一零小說網
← 伐魔錄 502 / 781

第060章 橫指

  “多麼好看的狗咬狗?”遠遠的,顏皓子捅了捅身邊的丁曉,在接連的慘烈廝殺中,他們倒好像成了被遺忘的人。   對於淳于甫和玉芙的死,丁曉畢竟心內不忍,表情也就沒顏皓子那麼輕鬆,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希望我們死的時候能夠多殺幾個妖類,也就不枉了。”   “欷……”顏皓子蠻不在乎的咧咧嘴,“是誰出的這麼天才的主意?早點把我們宰了喫肉不就完事了?非要弄什麼角鬥啊,什麼快樂啊,什麼欣賞死亡的美啊,反正我現在挺快樂,因爲死之前還能看到這些個凶神惡煞的妖怪先死,話說這老狼精挺得勁啊,真把那鶴老怪宰了?”   “不,好像還沒結束。”丁曉的目光直直的射向了角鬥的方向。   ……   足舞魅瘦長的身體撲通落地,看起來精神萎靡,臉色灰敗,不過剛纔被抓住的凸頂卻並沒有發生預料之中的爆裂,而且凸頂紅光雖然暗淡,卻也在持續發着光亮。   倒是魔狄有些遲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一時沒有明白,爲什麼這重逾萬鈞的狠力一握不僅沒有握碎對方的頭顱,還莫名其妙的放開了對方。   他很快知道了答案,因爲一個背生雙翼,身材頎長的赤睛男子正緩步走入虛界之中,並且就在他灼灼目光的逼視之下很從容的扶起了委頓的足舞魅。   “我總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你殺死我的統領。”鴻翼說話時表情依然顯得很謙恭。   “你做了什麼手腳?”鴻翼只是異靈軍的普通一員,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勝過他的統領足舞魅,既然足舞魅不堪一擊,那麼他也應該是全無頡頏之力的,魔狄對於他能成功阻止自己的殺招感到非常費解。   鴻翼指指自己的腦門,回答的很認真:“你很厲害,嗷……魔狄狼王,我當然不可能是你的對手,不過術法上卻是另有抑制之道,你剛纔把所有的精神都放在統領身上了,這就給我的惑魂蝠音提供了可乘之機,是我干擾了你的心神,勉力讓你停止了接下來的動作。”   魔狄一怔:“惑魂蝠音?干擾人神智的術法嗎?有這麼玄乎?來,再試試,我倒要看看你再怎麼幹擾我!”   “不敢,以一敵一,在你心神專注的情形下,我無法給你帶來任何干擾,因爲你的靈力遠勝於我。”   對方如此坦陳,倒令魔狄頗爲意外,略一錯愕便即冷冷笑了起來:“你倒有自知之明,不像那些討厭的異靈呢,既知不敵我,就滾開罷,我可以不殺你。”   “異靈軍不容失敗,我既然已經進來,就沒打算再灰溜溜的出去。”鴻翼身形一挺,神情鎮定,“以一敵一,我不是你的對手,但我願意與統領聯手,自有周旋之機。”   鴻翼的話聲剛落,遠處顏皓子就已經在大喊:“他孃的要臉不要?不是說什麼角鬥廝殺嗎?說話全是放屁?這就是認慫了?要兩個打一個?吸血蝙蝠,別忘了,你的對手是小爺我!”總算魔狄現在是一根線上的螞蚱,這個陣還是要助的,況且有這機會,不罵白不罵,反正早晚一死。   顏皓子的大罵引起了殿上的一片譁然,喀忒斯是角鬥的倡議者,而他心內只要看廝殺,自然是由他發話:“弄恩,弄恩,這是完全合乎規矩的,在我們那裏,我們把這個稱作驚喜的劇目,在原定的計劃上做一些計劃之外,卻又令觀衆們更爲驚喜的安排,這太常見了。我同意讓這位聖靈參戰。”   千里騏驥用欣賞的目光看着鴻翼,他喜歡這個異靈在剛纔展現出來的機智深沉,還有那種妖靈間罕見的氣節,像一個真正的軍人。這纔是意外的驚喜,原本只是想讓同類相鬥的喚他出場,卻沒想到竟發現了這麼一個傑出之材。   “準!足舞魅與鴻翼,同戰罪徒魔狄!”   殿上瘋狂交媾的異靈們此際大呼連連,這是在給同爲異靈軍戰友的足舞魅和鴻翼打氣助威,倒放開了身前的闃水女妖們,幾個女妖癱若軟泥,臥在地上,只能看到光潔的後背在不住起伏。   助威聲蓋過了虛界裏顏皓子單薄的對罵,魔狄斜睨了千里騏驥一眼,毫不介意的攤攤手:“就這麼想我死?吾王陛下?”   千里騏驥站起身來,對着魔狄遙遙的舉手伸出,大拇指橫平,然後一轉,將大拇指決然的指向了地下。   喀忒斯哈哈大笑:“艾爾基,很好,就是這個手勢。”   儘管不明白這個手勢是什麼意思,但魔狄也已經看出了千里騏驥堅定的殺意,呼的嘆出一口氣,把目光轉向了面前的足舞魅和鴻翼。   足舞魅灰敗的臉色漸漸回覆,狠狠的晃了晃頭:“真是慚愧,竟然要用兩個異靈的力量纔對付你,這回我可以保證,你不會再像剛纔那樣僥倖得逞了。”   “這是你們自己找死。”魔狄語氣淡然的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微不足道的事實。可就在他準備故技重施的用迅疾莫測的身法欺近足舞魅之時,猛的感覺到腦中一滯,也就是這片刻的遲緩就已經讓足舞魅反應過來,細長的雙足飛躍而起,凸頂紅光燦若螢火,竟是直朝魔狄射來。   鴻翼身形未動,嘴脣張翕開合,似是默唸有詞。   魔狄恨恨的啐了一口,又着道了,既然如此,那就先宰了你這個礙事的。   足舞魅的精神大致恢復,前番第一戰純是自己大意在先,一招之內被魔狄搶了先機,以致於一敗塗地,可現在總算緩過了神,此番反擊之下,威力便是非同小可,魔狄本待飛身直取鴻翼,可那燦燦紅螢已然帶着囂戾勁氣裹住了全身。   魔狄這一番心解悟道,雖是因情思有異而並沒有邁入仙格之進境,可卻也別出蹊徑的另有小成,在功力玄法上便是大有增長,比之身爲嗷月士之時更是不可同日而語。然而畢竟算不得脫胎換骨,縱與千里騏驥相較,也仍然頗有不及。先聲奪人的閃擊突襲沒有奏效,便陷入了術力玄功的比拼之中。足舞魅本就不是泛泛之輩,魔狄這下卻未必能勝的輕易了,況且還有個鴻翼在暗施蝠音惑魂之法,兩相交纏,倒成了僵持之局。   一股黑風在魔狄身上躥起,與足舞魅施放的紅螢丹焰攪在一處,好一陣黑風繚繞,虎虎作聲,紅螢光焰一時盡消,然而半空中足舞魅聲聲鶴唳,頭頂紅光大盛,又是一道道瑩光射出,威勢更勝先前。   間或鴻翼雙翅撲展,刺斜裏滑翔掠過,一擊不中便即縱身飛退,魔狄雖說不懼,但要時時小心提防,卻也是不勝其煩。   這是到現在爲止,最精彩的一場角鬥了,喀忒斯開懷大笑,連連呼贊。   闢塵公和鎮山君悄悄對視了一眼,默默無語的又低下了頭,他們不知道嗷月士這一場大鬧將會如何收場,可只要騏驥王不鬆口,無論角鬥的結果如何,嗷月士終歸是凶多吉少的了。   鬼相似有意似無意的看向天靈鬼將,發現天靈鬼將已然收回了關注戰局的遙望之相,正褪開了奉侍女妖的輕紗薄裙,將手按在椒乳之上,輕褻的揉捏着,似乎對女妖的興趣要遠遠大過了觀戰的興趣。   罡烈的勁氣猛的從虛界中傳出,天靈鬼將這才抬起頭來,與此同時,殿上又爆發出一陣驚呼。   魔狄如天神般昂立於前,似乎連一向瘦削的身形也顯得雄壯了許多,在他前方,嘴角帶血的足舞魅正踉蹌後退,而鴻翼則面如金紙,捂着胸口,頹然半蹲。   一場互撼交撞幾逾千合的大戰,終止於魔狄沛然雄渾的霸道一擊,鴻翼飛行的軌跡被魔狄精準的捕捉,並且因勢利導的把鴻翼震到了足舞魅的方向,與其說這是一場妖術比拼的勝利,倒不如說這更像是對武技格擊之道妙到毫巔的把握。   事實上,也正是這種技巧上的突飛猛進,纔是魔狄現在實力大漲的真正體現,一時間,魔狄甚至有些懷念起大力將軍來,現在才感覺到大力將軍對武道的推崇究竟意義何在。   魔狄的頭腦瞬間清醒了,這一次,他又想通了一些事,這是因爲戰鬥而生出的轉變,和先前那種因爲古怪情感的糾纏而莫名其妙的心解大不相同。   愚蠢!真正的強者在於颶風過崗,伏草惟存的堅韌,而不是虛妄狂傲的叫囂,且留有爲之身,自有出頭之日,這般嗷嗷叫着的犯擰執拗又是爲了哪般?   魔狄沒有理會已經失去抵抗能力的足舞魅和鴻翼,而是沉穩鎮定的跨步而過,就在虛界的邊沿,他面向目光沉肅的千里騏驥,然後,跪了下去。   ……   “哎?”顏皓子一聲輕吟吸引了丁曉的注意,轉頭看去時,便見顏皓子愣愣的看着自己的身上,一層似有似無的光焰恍恍惚惚的發着暗光。   丁曉詫道:“這是怎麼回事?那些妖魔對你下手了?”   顏皓子沉吟有頃,霍然抬頭,對着丁曉齜了齜長牙,小聲道:“拉着我,不要鬆手。”   ……   魔狄的舉動引得全場大譁,千里騏驥也似乎有些意外。   “虻山罪臣嗷月士已死,狼族魔狄慕騏驥吾王之威,願爲吾王陛下伐取天下,一效犬馬之勞!”   震驚的呼聲蓬然大作,誰也想不到剛纔還氣勢洶洶,出言不遜的魔狄竟會在角鬥勝利之後向千里騏驥示弱請降,闢塵公和鎮山君更是面現喜色,茹丹夫人則嘴角微笑,雖然魔狄的轉變很突兀,但那誠懇的表情絕不是作僞,而在他展現了這樣強悍絕倫的實力之後,對於現在部下大缺頂級高手的騏驥王無疑是雪中送炭。更妙的是,他認了罪,並且巧妙的用嗷月士到魔狄的變化,來轉寰騏驥王言諭已出的糾結。   鬼相神色如常的微笑着,心中暗凜,虻山又將增添新的高手了,這恐怕是血泉鬼族最不願意看到的一幕。   千里騏驥終於站起身來,晃動的冕旒下露出清癯淡然的臉,一步一步,走向了虛界之處。   魔狄保持着跪拜的姿勢,並且把頭埋的更深了,一副誠惶誠恐的模樣,直到視線處出現了千里騏驥袍服的下襬,他才微微抬起頭。   千里騏驥輕柔的抬手,把魔狄攙了起來,又執着魔狄兩手,看向魔狄的臉,露出了一絲笑意:“嗷月已死,狼王復生。”   “嗷月已死……”魔狄低下頭,語氣堅定。   千里騏驥湊在魔狄耳邊,輕聲說道:“你不覺得這樣轉換文字的遊戲其實很無趣嗎?”   魔狄眼瞳一緊,然後看到千里騏驥執着自己的手,迅疾而猛烈的反插入自己的下腹。   “你的罪愆就是你的罪愆,無論你是叫嗷月還是叫魔狄,而孤已經說過,不會赦免你,在這片虛界中的囚徒,只有死亡。”   當千里騏驥閃開身體的時候,殿上衆妖鬼才看清了那裏發生的情景,雄武桀驁近乎不可一世的魔狄此刻兩手很詭異的反折向後,刺進了自己的下腹,鮮血從手腕處汨汨而下,而他卻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神色看向千里騏驥。   闢塵公和鎮山君悶哼了一聲,似乎身體微晃了晃,茹丹夫人嘴角的笑意未消,卻已然轉成了震駭莫名的圓張,而更多的妖靈,卻是目瞪口呆的愣怔當場。   “國無法不立,君定刑不易!”千里騏驥冷冷的向魔狄再次橫直起大拇指,向地面翻而一轉,“孤也是剛知道這個手勢的意思,這代表着——死!”   魔狄在最後的思緒裏,忽然想明白了,騏驥王需要的,是整個虻山鐵一般的法紀,是所有族類俯首聽命,絕不容絲毫違忤的無上權威,這纔是虻山的興盛之道。   他呼出了最後一口氣,心臟停止跳動,蘊結的黑色氣流緩緩的從身上升起。   虻山四靈——蒼狼嗷月士,中山狼王——魔狄,歿於丁巳年七月十五,子時三刻。   “孤答應你的,你打的足夠好,所以孤不會動你的屍身血肉,將你送往故土安葬,也算君臣一場。”千里騏驥面無表情的宣佈,目光卻在投向後方時驟然一凜。   他看見遠處的顏皓子圓睜雙目,渾身微微顫抖,一層隱隱約約的赤紅色光芒在他身上閃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