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章 血泉鬼皇
宮闕內滿是狼藉,綺帶羅衫,灑落一地,桌案散亂,杯盞歪斜,經過了一夜的放浪縱慾,喀忒斯露出獅鷲的本相,身邊躺滿了赤身豔女,正自呼呼大睡;坎吉下身維持着蛇形,還捲纏着女姬,酣眠不醒。
陪同飲宴的虻山臣僚們早已不見蹤影,就着清晨曙光透過的虛境天幕,鎮山君立在遠處高臺搖手一揮,那密密麻麻的挺立了一夜的天軍陣列邁着整齊的步伐,井然有序的分批退下。
千里騏驥就站在殿前,沒有戴着冕旒,讓一頭長髮隨着晨風輕緩的飄揚,然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肺部隱隱作痛,讓他止不住的輕咳了幾聲,卻又閉上了眼睛,似是很享受的在聆聽着天軍營轟然作響而又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今日之會,你怎麼看?”千里騏驥根本沒有睜眼,卻忽然出聲。
白狐青衫襤褸的身形悄無聲息的從殿中走出,自從他獲罪貶謫之後,他就一直穿着這件逃生時節的青衫,再不是先前白袍瀟灑的裝束。
“四族會盟,徒具其形。”白狐小聲的稟道,沒有提今晚角鬥的情事,他也清楚騏驥王並不想提及這件事。
千里騏驥倏然睜眼,語聲不大卻短促:“說。”
“西方鷲王善謀無斷,貪戀人世,或可錦上添花,卻絕非能成功業之輩;炎漠魔族遠在異域,有善戰之能卻無雄心大志,不可寄予厚望;至於血泉鬼族,機心重重,奸猾狡詐,對吾族虻山先有吞併之意,幸吾王陛下之神威並天軍雄勢所懾,彼等不敢輕動,卻是打定了附強取利的主意。”
千里騏驥露出微笑:“所言種種,甚合孤意。不愧虻山異靈奇智。”
白狐淡然一笑:“吾王駕前,焉敢言智。陛下清楚,這是小妖心具七竅,專修奇術,可觀人氣華之像,而測其心其意。不過……”
“不過什麼?”
“陛下今日可注意了那天靈鬼將了麼?”
千里騏驥舉頭沉思片刻:“嗯,早聞鬼族天王之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下無虛,好一身陰靈魔勁,鬼族了得,竟有這般高手,絕不在孤之下。”
“陛下知道小妖的能爲,但凡玄靈之力遠勝於小妖者,小妖便難窺其虛實,今日宴中,小妖遍觀全場,除了陛下,只有兩位,小妖未見其心氣靈華。”
“一個就是這天靈鬼將了吧?另一位嘛,哼哼,自然便是那故作虔順之態的鬼相了。這一節孤自是清楚,那鬼相一身囂戾陰氣,統御殘靈九將,只怕也架空了那血泉鬼皇,若沒有這等修爲,那倒是咄咄怪事了。”
“陛下明見,且不說這鬼相,單看那天靈鬼將,其氣蘊晶華若燦,赫然便是與小妖修的同一術法,而他這般氣象,卻是功法已臻大成之境,絕非小妖可比。”
千里騏驥眉頭一鎖:“你是說,這天靈鬼將也是玲瓏七竅心,亦可窺知人心?”
“窺知人心,只是此術小道,誘使人心,方爲此術大成。”白狐見千里騏驥面色凝重,便又出言開解:“小妖一直留神,唯懼他對陛下有什麼不軌之舉。然終此宴,他雖有躍躍欲試之意,卻倒底不敢輕易施爲。”
“欲惑孤心,談何容易,這天靈鬼將倒也有自知之明。”千里騏驥心中忽的一動,他想到了魔狄和玉芙的反常舉動,如果這種術法可以誘使人心,那麼今天此二位的蹊蹺異變倒是頗堪玩味了,只是這涉及大失顏面的血饗角鬥,他自然略過不提,將話題一轉:“你前番說四族會盟,徒具其形,這一節如何開解?”
白狐定神半晌,深思熟慮之後才緩緩開口言道:“首戰立威,需令天下震動,才能使另三族雲合景從。”
……
第一縷陽光衝破陰霾,斜射而落,衝得天靈鬼將面上黑煙轟然一散,卻露出一張極爲年輕的臉來,青白的面色,眉目清癯,眼瞳金光閃爍,和鬚眉竦然,金膚雄毅的天靈鬼將面容截然不同。
是的,正如鬼相所說,千里騏驥智謀深遠,卻也決計想不到,來到虻山參加饗食之會的天靈鬼將,竟然是由血泉鬼皇僑扮的,而就算日後千里騏驥當真見到了真正的天靈鬼將,他也一樣識別不出二者不同,因爲他們的陰靈玄勁都是相同的深幽莫測,面容卻總是籠罩在一片朦朧不清的黑煙之中。
血泉鬼皇之所以扮作天靈鬼將,還有一個考慮。所謂魏武捉刀的流傳典故,雖非史實卻也可堪借鑑,扮作其他不起眼的鬼靈固然也可以,但血泉鬼皇不認爲自己一身猶爲不凡的勁力會不引起高明如千里騏驥這樣的高手注意,與其小心翼翼控制着氣勁謹防被看出端倪,從而引起什麼不必要的誤會,那還不如就裝成同樣在血泉神祕而強大的天靈鬼將,思謀細縝,可見一斑。
血泉鬼皇閉宮多年,終於在今日得以修煉大成,除了用於對戰之際的強橫魔功,另一宗最爲擅長的,便是因諳熟人心人性而自行參悟出的幻煌靈術,這是一種蠱惑心智的術法,所謂一念之差,謬以千里,他可以成功誘發對手心神波動,將對手引入自己所希冀的變化之中。今天來此,本就有來一探千里騏驥虛實的意思,如果千里騏驥心智稍弱,又或法力略遜,得便處自己就在他心智深處埋下神魂戾變的種子來。只不過在一見到千里騏驥之後,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與其因沒有把握而打草驚蛇,還不如按兵不動的靜觀其變。
魔狄的出現給血泉鬼皇提供了機會,彼時正值魔狄心神大亂,將破未破之際。於是,血泉鬼皇因勢利導,悄運幻煌奇術,卻是手不抬,身不動,念力及處,頓開魔狄心神,所以魔狄只覺得倏忽間似乎一切都想通了,並在想通了之後,做出了種種頗顯乖張的情事出來。
是以那鴻翼惑魂蝠音得以趁虛而入,救下足舞魅,一度令魔狄深以爲患,哪裏知道,和真正影響自己神智的幻煌靈術比起來,那惑魂蝠音不過是小巫見大巫而已。
不過魔狄畢竟在煥醒之後,功力大增,一番惡鬥之下,清醒的意識又自回覆,也就是這個時候,他不再受血泉鬼皇的遙遙控制,而是做出了自己的決定——討饒求生,只是爲時已晚,千里騏驥沒有接受他的歸順,最終還是將他誅殺。
作爲始作俑者的血泉鬼皇卻只管恣意挑弄懷中嬌娥,樂得看場好戲,他已經達到了他的目的。當然,另一個心境變化的玉芙卻並不在血泉鬼皇的幻煌惑心之列,那是玉芙自家由情入道的異變,與血泉鬼皇無關。
現在面對着鬼相的追問,年輕的臉上泛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老相,你還真是個可心盡情的好魂兒,你這麼智謀百出,會看不出那千里生的心思?倒是在我面前裝着事事不知的樣子,怎麼?等着我說出來,然後你一迭聲的討好逢迎不成?”
既然被鬼皇當面說破,鬼相也知再裝無益,索性面上堆出諂笑,便連原本詭異可怖的臉龐竟也顯得柔順了許多,連連打拱彎腰:“唉喲喲,老奴這點齷齪心思,陛下早是瞭然那。”
鬼皇哈哈大笑:“齷齪什麼?好得緊,我便是喜歡你這性情。”
不遠處肅立的三大鬼將筆直端立,只有地靈鬼將看似不經意的睨了鬼相一眼。
鬼皇在鬼相頭頂撫了撫,就像常人在撫弄自家的狗兒,鬼相卻受寵若驚的不住躬身點頭,肩上的三頭鷂鷹唧唧叫了幾聲,彷彿是在伴音一般。
“不瑣碎了,你既然知道,便說說看,此事該當如何區處,也讓他們幾位瞭然。”鬼皇指了指那三大鬼將。
“老奴斗膽了。”鬼相又對鬼皇一躬,纔對三大鬼將昂起了身子:“所謂借道一說,其實是對千里生的試探。他又豈會不知道假途伐虢的典故?原先的意思,只要他對此請現出猶豫,又或覓由推託,就說明他對我族深自忌憚,也說明他沒有與我族一戰的信心,設若如此,就依前計,索性全族盡出,就拿下他虻山之境。”
“那麼現在呢?”血泉鬼皇揹負雙手,微笑着插了一句。
“這個千里生,不,這個千里騏驥果然厲害,不僅行若無事的應允了我們的借道之請,更險惡的,是把那異域的賽倫魔族作爲我族掣肘,名爲襄助攻伐,卻也是監視威懾之意。”
血泉鬼皇點點頭:“這一節,卻是我不如這千里……千里騏驥眼界開闊了,只把眼光放在這中州華夏之地,來來去去便是虻山闃水,中原江南,千里騏驥倒好,把手都伸到異域了,那個什麼西方大秦國來的妖王,還有這個條枝國左近的賽倫魔族,我倒是從沒聽說過。我和他們沒有打過交道,能否將他們化爲己用也是殊無把握,這個虧也就只能自己吞了。”
“所以,老奴的意思,總之還有數月拖延,屆時只說血泉之地遭遇伏魔道攻襲,以此由頭,便休了這攻伐裂淵鬼國的戰事……”鬼相忽見鬼皇思忖出神,便精覺的止了聲。
血泉鬼皇沉吟半晌,緩聲問道:“我雖說過虻山強橫,但還是要問你,就你所見,目下闃水虻山,哪家勢大?別依着我口風,儘管說自家論斷。”
鬼相嘿嘿一笑:“若依老奴說,自是闃水更勝一籌,陛下請想,昔日我族暗施奇謀,就想趁着闃水錦屏苑大敗之際猛攻闃水,怎知轉眼間,便被那闃水聖王化解於無形,連雨靈冰靈二將都陷入其手,聽說,他還是那五聖化人之身,這般手段,無論如何也不該在千里騏驥之下,這只是其一。其二,雖說鐵軍可畏,卻總還是要看族內強手多少的,虻山三俊四靈,現下剩得幾個?三俊亡其二,四靈剩其半,好容易出了個魔狄,還被那千里騏驥當場誅殺,恐怕也就那茹丹夫人能撐撐門面了;再看看闃水,三大神尊倒是也歿了一個,卻也新任了一個,聖王鱺妃亦是法力精深,這般一比對,誰高誰下自不待言。就說陛下認爲那虻山天軍誠爲可畏,但那闃水不也新設了妖兵制屬?這可是我族天王親自操演出來的,天王整軍的本事,陛下也是知道的,只怕未必便在虻山天軍之下,更有一則,虻山那先前的妖王被千里騏驥篡位弒殺,闃水的魔帝可是即將甦醒那,傳聞闃水魔帝修行數萬載,怎麼也是比肩冥思道修爲的神力,這纔是闃水真正強大之源,陛下認爲可有道理?”
這一番解說細緻縝密,鞭辟入裏,即便是邊廂的三大鬼將聽了,也是不住頜首,按照這樣盤算起來,虻山與闃水實已有了不小的差距,可笑千里騏驥還口口聲聲要先吞滅闃水,也不知是誰先滅了誰。
鬼相見血泉鬼皇一時沉吟未語,又續道:“就眼下看,自然還是與那闃水結盟更爲有利。且不說那聖王示好在先,這般比鄰相隔,稍有不慎,我族亦有覆滅之危。不過虻山這廂我們也儘可拖着,總之讓他們兩大妖族先鬥將起來,我族則可盡得漁翁之利。”
“照這麼說,老相認爲,我族實力尚不及闃水虻山了?”血泉鬼皇又出一問。
“老奴直言,我族新立不過百年,近數十載方自大出,殘靈九將固是威名赫赫,卻也是這些年才湊成的九將之數,況且,瘟靈新喪,多半便是伏魔道所爲,天王又與那闃水往來得近,陛下等閒也約束不得,族中雖有厲魂鬼卒三萬,然而比起闃水虻山這萬千年根深蒂固的大族,我族似仍有不及。”
地靈鬼將再次斜睨了鬼相一眼,這寥寥數語之間,鬼相就已經不動聲色的向鬼皇進了天靈鬼將的讒言了。
血泉鬼皇的面容收起了適才的輕鬆,頓時變得不怒自威,再說話時,脣下利齒一晃:“老相說的極是,然而似這般下去,強者恆強,弱者更弱,無論哪一方得勝,都將威勢更盛,想看他們兩敗俱傷,未免難能。眼下之策,攻闃水,則虻山做大;伐虻山,則闃水愈強;似如此,不若另尋壯大之道。”
鬼相立時躬身:“老奴願聞陛下高見。”
“夜間不是說了來?”鬼皇冷冷一笑,“既然是現成之局,索性便取了裂淵鬼國,那賽倫魔族雖說是監視威懾之意,然只要我們一心攻打,他們卻也有助戰併力之功,現成的幫手,何不就勢用之?”
鬼相山呼,一派崇仰之情:“陛下聖明!”肩頭鷂鷹三首齊鳴,如唱如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