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伐魔錄 510 / 781

第068章 裂淵王

  所謂某人,並不是指某某其他人,池棠知道,這是碎月略顯古怪的謙稱,也就是說,這位某人,正是說的碎月自己。   而身爲護國鬼衛,實則是妖靈化人的碎月竟然也有妻子,這倒是令池棠頗爲意外了,再看那金髮女子,竟然扭着腰肢迎上前來,左手纖指一伸,看也不看的便揪住碎月的耳朵,右手解開蒙面的紅紗,露出了肌膚雪白,容顏精緻的美豔笑靨,同時又向池棠一衆翻手輕躬。   池棠不得不承認,拋卻扭着碎月耳朵這頗爲不協調的動作,這個身姿婀娜,美豔無比的女人在舉手投足間,當真有一種別樣典雅的風韻。   “哦呀呀呀,哦……疼疼疼,婆姨鬆手,鬆手哎。”碎月頭大身子小,倒比那女子矮了半個頭,此際被扯着耳朵歪仰着脖子,卻還保持着攏着兩手低眉順目的姿勢,看起來顯得極爲滑稽。   “你剛纔說什麼?什麼華而不實?”女人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說起漢話來跟碎月一個味道,平板板的好像有點大舌頭,不過這並不妨礙她音色的清靈悅耳。   “哦呀呀呀,貴客當前,成……成何體統咧。”話是這樣說,碎月臉上卻全無慍色,還是笑嘻嘻眯起眼的親和模樣,見那金髮女子還不鬆手,碎月手不抬身不移,大大的腦袋卻頗顯詭異的突的一伸一轉,池棠只覺得眼睛一花,便見碎月湊到了金髮女子面前,在她紅潤飽滿的嘴脣上親了一記。   “好啦好啦,天底下便是藍寶石最美,都像你一樣。”   妖靈間的打情罵俏,當真像人世間最爲情投意合的夫婦一般,池棠和韓離不由莞爾,倒是靈風對着他們左右端相,臉上迷惘的神色一瞬即逝。   那金髮女子噗嗤一笑:“這還差不多,饒了你啦。”手一鬆,碎月嘻嘻直笑,大腦袋嗖的縮了回去。   “貴客們見笑啦,某人的婆姨一向和某人玩鬧慣了的,莫嫌失禮,莫嫌失禮。”縮回脖子的大腦袋晃了晃,終於固定,碎月臉上的表情依然保持的微笑,便連說話的語氣也一絲未變。   金髮女子這纔開口對池棠一衆說道:“別聽我男人胡說,其實我族裏的語言,對藍寶石還有個簡稱,就叫婭萊。所以幾位客人叫我婭萊就行。受那位裂淵王大人的吩咐,裂淵國鬼衛婭萊向遠來的客人致以問候,並將諸位引往冥晶神殿。”   最右邊那一直沒說話的人影適時的走上一步,輕輕彎了彎腰:“裂淵國鬼衛一杖歡迎你們,你們是裂淵國難得一見的外來訪客,相信裂淵王大人看到你們,會非常高興的。”   這也是個年輕人,如果不是露出一個鋥亮的光頭,並且穿着一件立領的黑色披風,把整個瘦長身形襯托得有些怪戾氣質的話,他甚至可以算得英俊,至少不比那叉毛差多少。而人如其名的是,他真的駐着一個長長的術杖,杖柄青光幽幽,頂端則潛着一個圓珠,仔細看去,圓珠上尖刺叢生,密密麻麻,再配上這青綠的顏色,就像……就像一株仙人球。   裂淵國四大護國鬼衛,終於得見全貌,池棠心念間忽然一閃,他想起在落霞山紫菡院中,曾聽公孫復鞅說起過這四大鬼衛,當時全然未省,現在思之,卻又覺得出奇的記憶猶新。   ……那護國四大鬼衛倒也了得,不過倒不似什麼猛鬼厲魂,反倒有人間國士氣象……   當然不是猛鬼厲魂,裂淵鬼國的四大鬼衛卻偏偏都是妖靈,而感知他們的靈息之氣,顯然也都是些慕楓道修爲的妖靈。不過池棠還沒有足夠豐富的經驗,除了那叉毛他看出來是一隻沙蠍成精之外,碎月、婭萊、一杖三位卻不知是何生靈所化。   禮貌的問候致意之後,四大鬼衛頭前引路,定通則與他們並肩而行,時不時私語接耳,顯得頗爲熟稔,池棠、韓離幾個緊隨其後,而張琰跟在最末,似乎有些神不守舍的亦步亦趨。   虛影朦朧的鬼國衛隊分列兩旁,排開了儀仗,自有森森巍然的氣勢,並且沒有任何聲音發出,就好像跟在隊伍旁的兩行飄渺的青煙。   走在瑩沙鬼城的地面上,更是一種奇怪的感覺,初時覺得柔若細沙,漸漸的又堅硬起來,即便有靴底相隔,池棠仍能感到一股寒涼之氣直鑽腳心,卻也並不如何冰冷,欲待低頭細觀,卻見腳下雲霧繚繞,根本看不真切。   看不清腳底,便索性環目四顧,且望一望這鬼國瑩沙城的景緻,前番是空中鳥瞰,現在卻是近距離審視,更覺得城中房屋林立密集,偏又不給人以擁擠之感。而房屋材質卻似乎也和城牆相同,都是瑩瑩發光的細沙築就,街巷縱橫交叉,看起來四通八達。看不多時,池棠又赫然發現,自己一直是在向上而行,換言之,這座鬼城的地勢就是一座高山,自山腳下築起百丈高的城牆,入得城後便是從山腳往山頂攀登的情勢,沿途所見的建築鱗次櫛比,卻是一層層依山而建,及至山頂,恰與外牆高度平齊,着實是匪夷所思。   在這般夜晚時分,如果不是缺少人間燈火之相,便天下任何一個大國上邦最繁華的城市,也比不上這裏的壯偉雄奇。不過,這滿城瑩沙璀璨的亮色敷彌,又豈是人間燈火之光所堪相比的?   屋舍街巷中,經常可以看到白氣帶光,繚繞翻纏,穿來梭去,不住流動。待定睛看去時,便看見這白氣中蘊結成形,竟都是人首五官之相,池棠初時訝異,略一思忖,卻又立時開解,顯然這都是些陰靈魂魄之狀,既然號爲鬼國,這些陰靈魂魄想必都是這鬼國中的臣民了。   景象太過奇美,以至於這向上行走的旅程使池棠全然不感到有任何疲累,便連時間也覺得過的飛快,就在他回頭望着身後一座方方正正的高大建築陡然迸射出如煙花般燦爛的五色光影正流連不去時,前方碎月渾厚的聲音傳來:“哦呀呀呀,冥晶神殿已至,大人們,請隨某人來。”   池棠轉頭,便感斑斕光氣倏然大盛,光氣之中,那座曾在半空中所見的雄偉建築若隱若現,就在眼前。   原來這裏叫冥晶神殿,怪道空中看下時,覺得似宮似塢,不消說,必是那位裂淵王居住之所了。   這方所在光霞閃耀,氣霧湧動,幾如閬葩仙苑,即便踏足在了神殿中的地板上時,都令人覺得奪魂攝魄般猶在夢中,燁睛一聲長嘆,終於將一路上強忍積聚的讚賞之情抒發出來,靈風眼中微微放光,她記得,她的那位師父曾經向她描述過聖靈殿建成後的景象,可是現在,這番景象好像已經變成了現實。   韓離喘了幾口粗氣,手指輕輕撫過項下的珍珠,受瑩沙之光的吸引,這串珍珠竟也散發出極爲溫潤柔美的色彩,他嘴角輕彎,像是在思憶,也像是在憧憬:“舞晴……若當真能與你攜手共賞此景,這一生便也不枉了……”   衆人的腳步聲在宮階殿廊中來回飄蕩,噠噠噠的甚是清亮,雖然雲霞氣霧把這一切變得這麼不真實,池棠卻還是發現,這裏異常空曠,不像中原宮室那樣門闕森嚴、屋舍連延;並且腳下的那股寒涼之氣也已蕩然無存。   一抹暖色募然躍入眼簾,緊接着,一個有些古怪的聲音傳了過來。   池棠一怔,不自禁的停下幾步,待細辨那聲音,很快又啞然失笑,這聲音應該是人間世界經常能聽到的聲音,卻出現在這個仙境地界,所以在一開始纔會覺得古怪。   這是吹口哨的聲音。   撮脣作聲,是之爲嘯,時下名士多有以長嘯之音而抒胸臆者,漸漸的,這也成爲了名士雅人的風尚,而和那些高高在上的名士們不同的是,村野百姓也一樣精擅此道,只不過他們撮脣之聲便只是尋常的口哨罷了,多用來吹一些下里巴人的村俚小調,素爲名士大夫們所不齒。   而現在,這個口哨卻當真是吹着曲調,音律歡快飄轉,聞之令人心中一輕。   “到了。”碎月攏着兩手,站在了大門敞開的一所屋舍前,黃暖的光色和輕快的口哨聲正是從這屋舍中傳出。   這裏就是裂淵王所在了?當池棠想好了參見的禮節,正身昂步邁入屋中時,卻又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愣怔當場了。   就像是從朦幻迷離的仙境剎那間進入了隆重迎賓待客的主家宴場,池棠首先看到的,便是滿座滿席的豐盛菜餚,果品酒饌,委實五顏六色,琳琅滿目。而那片黃暖光色,正是源於這席案旁側點起的無數高燈大燭。   至於那輕快口哨曲調的來源,卻是在桌席間背對着他們的一個身形,按說這個身形也算高大,背部寬厚結實,透着股子精壯之氣,只是對於見過了太多高大魁偉之人的池棠來說,這個身形就顯得很正常了,大約總和自己的體形差相彷彿。   此人未戴冠幘,也沒有束髮蒙巾,長髮帶着好看的波浪卷兒披散而下,身上是一襲袍袖寬大的雪白長衫,偏是口中哨音不斷,頗爲自得其樂,而在桌案筵席中挑挑揀揀,也不知是在做什麼。   “裂淵王大人,客人們都到咧。”碎月向那人拱起衣袖。   那人頭也不回,口哨聲頓止,帶着河洛口音的話聲響起:“焉耆的炙肉配荒離的狼桃,口味得不得?”   碎月躬身:“某人無福消受,大人覺得若好,那必是極好滴。”   “啊,招呼客人們坐,別客氣,就跟在自家裏一樣。”就像完全慢了一拍,那人這纔開始回應碎月的第一句話。   儘管已經多少猜想到了此人就是裂淵鬼王,可在此人開口說話之後,池棠和韓離還是愣了愣,他們想過了無數種覲見裂淵王的情景,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最終卻是這樣。   “哦呀呀呀,諸位大人們坐,不必拘束。”碎月倒是見怪不怪,一迭聲的熱情招呼起來,婭萊笑盈盈的解釋道:“自從聽到客人們到來的消息,裂淵王大人就說一定要按人間招待尊客的規矩,設宴款待諸位,這酒水菜餚,卻都是裂淵王大人親自安排挑選,也正是忙這個,所以讓我們幾個代爲出迎。”   “王上費心,倒讓池某……”池棠想了好半天,纔算憋出這個敬稱來。   “狐胡的甘酒最好,就是太甜,佐以姑墨酸漿汁,便是上上佳配……哦,我姓朱名玥,草字照澄,也是漢人,喚我本名就是,王上什麼的,聽着忒彆扭。”裂淵王沒有回頭,還是慢了一拍地答道。   池棠和韓離疑惑的對視一眼,裂淵鬼王的灑然拓落令他們大出意外,沉默片刻,他們倒底還是對着背影各施一禮:“多謝裂淵王大人。”直呼其名未免失之不恭,可再以敬稱相喚又有違上意,作爲遠道而來,又有求於人的池棠和韓離還是用了四大鬼衛對他的稱呼。   “哈哈,他們這般喚我也還罷了,你們倒也學他們?”裂淵王終於從桌席間直起身子,並且總算及時的應了聲,轉過頭來,卻指了指定通:“要我說,還是老溫好,見了我向來只喊我本名。”   定通微笑合什不語,池棠卻也藉此看清了裂淵王的形貌,雙眉淡掃,鳳眼細長,臉龐方方正正,頜下微須,看起來頗爲清朗雋毓,然而舉止神態之間,卻總是不經意的露出一絲剛武之氣。   其貌不凡,其形也不俗,韓離卻頗爲好奇,在他所想,既是鬼國之王,便當真是青面獠牙,相貌猙獰如張琰一般,也不足爲奇,又怎知是這般丰神湛然,人間士子也似的模樣?   池棠見識的多些,倒對裂淵王這等形貌不以爲異,想那錦屏公子公孫復鞅何等威名,真見了面不也是個黃面突顴的中年男子情狀?還有那心思深沉,妖術卓著的千里生,初見之下不也是個相貌清癯的白衣文士?仙靈精怪之屬,幻化人形亦如世間百態,未必都得個個飄逸瀟灑如化外羽仙,又或猙獰可怖若啖人惡魔。只是這裂淵王倒也有出奇之處,這姓甚名誰,表字如何,盡皆一一道來,卻不知該當何說。   裂淵王再次向他們抬袖示意,目光快速的掠過衆人,卻也沒有在任何一人身上多加停留,口中招呼的熱切:“這一路奔波,肚子餓壞了吧?來,坐下喫飽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