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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陰霾催壓

  墨家劍士的表情變得越來越驚詫愕然,許多人鬆開了一直按在劍柄上的手,而顏蠔胖胖的面孔恨恨的打着顫,在夏侯通默然僵立中注視良久,猛的大吼一聲:“矩子劍陣,熊擊!”   長劍出鞘的聲音蘊成了一道餘音悠長的迴響,十幾位墨家劍士同時動作的身影好像拱背待撲的巨熊,而當齊齊刺出的明晃晃的劍尖蓄勢凝止之際,在場的赤甲武士纔剛剛來得及將自己的腰刀拔出,不過他們立刻就發現,墨家劍士的長劍全都指着夏侯通。   “你究竟是什麼人?大子師兄何在?”顏蠔已經看出了蹊蹺。   “他不是人……是一個化作你師兄形貌的妖怪。”夏侯通沒有回答,而薛漾則用不無遺憾的口吻向顏蠔解釋道。   紛雜的馬蹄聲從營柵外傳來,百多名體格魁梧的騎士魚貫而入,而在看到了眼前的情景之後,馬背上的騎士們都放開了謹意小心拽拉着的馬繮,戰馬咴溜溜的嘶鳴不斷。   “拿住了?”當頭一騎上的銅面具在月光下異常晃眼,他的聲音儘管澀啞,卻也透着足夠的威嚴。   這是伊貉帶着曾經抗擊鮮卑鬼兵的軍士們趕到了,儘管從調令到集結沒有絲毫延誤,但畢竟比乾家弟子們到來的要晚了些。   夏侯通閉起眼睛,腦中開始快速的思忖脫身之法,可無論他怎麼想,自己都註定了在劫難逃的結果,不由深深長嘆一聲。   除了伊貉,薛漾卻又見到了伊貉身邊那個氣度軒昂的身影,一柄粗大的鐵劍背在身後,正是冠軍將軍沈勁,這也不奇怪,在這支與伏魔之士並肩作戰的隊伍中,除開池棠他們幾位乾家弟子以及幾大公府劍客之外,現在官爵軍銜最高的便是這位沈勁將軍,也成了這支建制尚未解除的隊伍名義上的統領。   伊貉還不知道今晚實是況飛雄居功至偉,只道是乾家神人一至,便即輕而易舉的將妖孽嫌疑擒縛當場,心下好生欽佩,也不耽擱,衝薛漾、郭啓懷拱了拱手,口中已經開始下令:“帶這位夏侯將軍去大司馬處,大司馬要親口問他!”   “還是把他交給我們,他對我們的疑難來說至關重要。”郭啓懷直接表示了反對,他迫不及待的要開始對夏侯通的拷問,想要弄清楚他和師門深恨究竟有什麼瓜葛。   “這恐怕……”伊貉皺了皺眉頭,總算相識一場,他並沒有直接叱喝,“大司馬令諭在此,請恕我們難以從命。”   還是況飛雄開口解了圍:“這樣吧,先讓我們把他帶回去,大司馬問清楚了,我們再將這傢伙轉交給你們,這樣兩不相誤,如何?”看薛漾和郭啓懷還在猶豫,況飛雄友好的拍了拍薛漾的肩膀:“怎麼說也是我先出手擒住的他,按情理也該是先由我來發落吧?你們大可以跟我們一起去,反正桓公也很器重你們的,上頭一問完,就由你們接手,耽誤不了多長時間的。”   這話確實合情合理,再說,在這個先後順序的小小枝節上,沒必要對權傾朝野的桓大司馬違忤太甚,薛漾想了想,只能點點頭:“雖說他被我施了術法不敢動用妖力,但你是知道老鼠有多狡猾的,一定得看緊咯,我們跟你們一起去,桓大人問完話,我們就把他帶走。”   “就這麼辦。”況飛雄做了手勢,身後的甲士一擁而上,還是按照人間擒獲賊徒的方式把夏侯通縛上了繩索,夏侯通嘴角微微發抖,卻絲毫沒有動作,任由他們將自己層層匝匝的捆起。   “我們也去!我要知道爲什麼本門的大子師兄,會成了你們口中所說的妖魔!”顏蠔怒氣衝衝,所有墨家劍士仍然保持着齊刷刷持劍直指的姿勢。   伊貉用輕輕頜首表示了允許,對着沈勁一示意,沈勁打馬上前,大手一抄,如提童稚般將夏侯通五花大綁的瘦小身軀放在了自己的鞍前,又一聲唿哨,百餘騎士將他簇擁於隊中,蹄聲隆隆的直往營外飛馳而去。   墨家劍士刷的收起了長劍,也不多話,奮足疾奔,這是用輕功身法在追趕前面的奔馬,無食汪汪叫了幾聲,和薛漾、郭啓懷留在了原地,追着馬跑這種事實在顯得喫力而愚蠢。   “我去和張校尉說一聲,問他借幾騎馬。”看出乾家弟子些許的窘狀,超節豪笑道,然後不由分說的拉着況飛雄直往營門處而去,除了向張岫借馬,他還要好好問問況飛雄,何以在十三大劍客中叨陪末座的遁影靈雀竟有這般了得的伏魔之術?   等着坐騎來的當口,薛漾從懷中掏出銅管,嗤的一聲,乾家白虹訊騰飛昇空,好像一抹流星劃過天際。   “這是告訴大師兄他們,速來洛陽會合,那傢伙終於落網了。”薛漾對郭啓懷道,眼角一帶,卻發現孔緹高高抬頭,目光順着白虹訊飛逝的軌跡緩緩遊移。   “孔老先生已經有破御之體了嘛,看得見我們乾家的白虹訊?”   “稀奇古怪的東西真多,老夫空活了這麼多年歲,到現在才得以目睹……”孔緹慨然嘆道,看着白光終於在夜幕中消寂。   “老先生要不要跟着我們?早晚也能見到池師兄,你們師徒團聚,豈不快哉?”   “嗯……會來找你們的。”孔緹收回眼神,望在薛漾質樸村訥的臉上,“不過今晚好像差不多了。大司馬那裏我就不跟去啦,我得回去跟公子說說今晚的所見所聞,對以後一定很有幫助。”   孔緹的輕功別出一格,以至於離開的時候,連薛漾和郭啓懷都沒看出徵兆,只覺得眼前青影一晃,轉瞬間那青袍雄健的身形就在數十步開外縱躍,在月光下恍如一隻梟隼滑翔,漸去漸遠。   “還真是有些世外高人的氣象……”薛漾脫口讚道。   無食忍不住發表了意見:“娘媽皮的,張老五的師父就是張老五的師父,光看這腳程,老子敢說整個乾家除了我少主,你們這幫狗日的沒一個比得上。”   薛漾和郭啓懷雙管齊下,兩記脆生的爆慄讓無食閉了嘴,忽然間,一陣寧寂的有些奇怪的氣氛使薛漾和郭啓懷又是一怔。   他們轉過頭,便看到剛纔那些捆縛夏侯通的武卒甲士此際呆若木雞,眼睛直愣愣的看着正嗚嗚呼痛的無食。   啊,差點忘了,這些甲士們也並沒有離開,很顯然,他們被一隻會說話的狗給嚇到了,薛漾抱歉的想道,不過超節豪和況飛雄很快便牽來了坐騎,使薛漾沒機會開口向他們解釋:狗說人話,其實也沒那麼可怕……   ……   伊貉和沈勁押着夏侯通,在故舊宮室蔽落殘破的石階上快步通過,卻在寢宮之前,看到了陰沉着臉的龐璞。   “桓公睡了。”龐璞的嗓音此時竟和伊貉一樣澀啞,表情也有一種奇怪的落寞。   “睡了?把人都帶來了,桓公怎麼竟睡了?”伊貉一推夏侯通,感到難以理解。   “也許是不勝酒力,也許是疲乏過甚,也許是……”龐璞沒有說出年歲已高的話來,然而前番在寢宮中,親眼看見桓大司馬在與自己的交談中,漸漸閉上了眼,很快便發出輕微的鼾聲,也許,桓公真的是老了。   不過龐璞現在並不是爲這個而惆悵消沉,他只是得知了媚羽孤雁的死訊,鬼界魔窟中尚且死裏逃生的她終究還是香消玉殞了,一想到這個,他就是悲愴寥落的不能自已,只想找一個地方好好的靜一靜,如果不是看到了伊貉他們的話。   “先囚禁起來吧,既然拿住了他,就不怕他跑了,反正桓公明早醒來,也有足夠的時間來問他。”龐璞瞥了夏侯通一眼,卻沒有先前一查到底的心情。   夏侯通恨恨的瞪着龐璞,如果不是他和他那個可惡的赤墨師兄,自己又何至於在一夜之間從大司馬的門中恩客變成了階下之囚?一次人間江湖恩怨的尋常爭鬥,竟陰差陽錯的瓦解了騏驥吾王的大計籌謀,這是一場多麼令人啼笑皆非的意外?   “嚯!”沈勁突然發出一記短促的呼叱,黑鐵巨劍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從背後拔出,而後斫向了旁側的空氣之中。   氣勁的迴旋泛起如同膨脹而裂的悶響,一陣罡風碰撞之後的震盪,沈勁跌跌撞撞的向後踉蹌而倒,然後,龐璞和伊貉同時瞪大了眼睛:就像是暗夜虛空中突然浮現的影子,一個頎長瘦削的身形穿着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灰色斗篷,端坐在一匹無比雄駿,四蹄銀光閃爍的白馬上,而他的左手正搭着夏侯通的肩頭,右手翻而成掌,斜向伸出,掌緣纏繞着一層淡淡的金色氣流。   無疑,正是這隻手掌剛纔與沈勁的巨劍交撼了一記,並且大佔上風的擊退了沈勁。   “哦?這位將軍的感覺真是敏銳。”灰蓬身形的聲音渺淡恍惚的像是在另一個空間,與此同時,夏侯通身上纏結甚緊的繩索一條條無聲的從中斷裂,鬆脫。   伊貉的出招同樣相當迅速,雖然他還不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但他的梟唳劍已經像毒蛇一樣的纏上了灰蓬身形,劍鋒直指對方的心口要害。   “了不得的劍術,還用上了破御之體的力量。”灰蓬客讚道,他的身形在馬上根本沒有任何晃動,手掌卻後發先至的拍在了伊貉的銅面具上。   伊貉一聲悶哼,似乎是被重錘直擊面門,身體被震得橫飛出去,重重的落下後又骨碌碌的順着梯階直滾到數丈開外,在他好不容易支撐着直起身時,銅面具已經碎裂了大爿,露出了半個創疤縱橫的可怖面孔。   “容我稱讚一下人間的藏龍臥虎,本以爲我利用的這個時機將會不費吹灰之力呢。”   龐璞的反應顯然慢了一拍,倒不完全是低沉的心緒所致,而是他看到一股青色的氣流從夏侯通的身上被吸浮而起,直至被灰蓬客握在了左手掌心,漸漸匯成了一團青色的光球。   “伏體罡氣,簡單而又有效的招數,雖然我把它吸納而出,可爲免還有差池,我建議你還是不要立刻遁影移形的好,上馬。”   夏侯通一點頭,靈巧的一躍,穩穩的坐在了那匹銀蹄白馬的後胯上,就在此時,龐璞的松紋長劍已然疾刺而至,並且在刺出的時候,傳來一聲莊嚴的佛號:“唵弗如切吽!”   就是他!就是他!龐璞沒有見過灰蓬客,卻認出了這匹四蹄泛着銀光的駿馬,在殷家公子的窗外看到的並不是幻覺!所以他很鄭重的運用了定通大師傳授的伏魔佛偈,只求能將對方阻得一阻。   松紋長劍被灰蓬客輕輕鬆鬆的一指彈開,龐璞只覺得虎口劇震,竟是再也拿捏不住手中長劍,長劍噹啷落地,佛偈之音卻像是被夜風吹散的輕喚,湮沒於暮空之間。   “了不起,還會佛法密咒,很可惜,可以震懾妖鬼的佛法,並不適合用來對付我……”灰蓬客在馬上微微欠身,就在三人驚駭的目光中隱去了身形,“……會再見的,我欣賞你們作爲人類的力量。”   ……   當薛漾飛速的奔來之時,卻只能看到沈勁與伊貉委頓於地,而龐璞在一旁愣怔僵立的身影,聽到動靜的幾位公府劍客和一隊甲士正快步靠近,可夏侯通卻已不見蹤影,只剩下地上數段斷裂的繩索。   ……   “如何等了這許久纔來?先……”虻山陷地斟酌了一下,立刻改了稱呼:“……瀾滄王陛下?”   “只有利用乾家斬魔士和這些人分開的短暫時間,我纔有機會把你救出來。”厲影魔駒在另一個空間奮蹄疾馳,灰蓬客的語調平靜的沒有任何情緒。   “真是難以理解,瀾滄王陛下輕鬆的斬殺了乾家的掌門家尊,卻對他的門人弟子這般顧忌。”陷地帶着試探的語氣說道。   長時間的沉默,陷地踟躕了半晌,只得再次開口:“總之,小妖萬分感激瀾滄王陛下的施救。”   這次的回答沒有等太久:“雖然你原先的大計看起來再難實現,不過目下已是山雨欲來的最後時分,把你救出來,對我另有大用!”   “小妖願聽候瀾滄王陛下的差遣。”   陷地的表態未畢,座下厲影魔駒清亮的一聲嘶鳴,聲音在飛速晃動的空間中來回激盪,旋繞良久。   ……   迎着方當正午,卻已被掩去了大半光芒的日頭,乾衝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卻在看到正從城門中浩浩蕩蕩開出的大軍之後皺了皺眉頭。   “大司馬全軍南歸,返師還朝!”   還是那位精瘦年輕的洛陽令正在嘹聲朗宣,城下依然奏頌着慶賀王師凱旋的鼓樂,卻再沒有前一日夾道迎迓的人頭攢動,沿途的百姓駐足而觀,臉上寫滿了不安和詫異。   煙塵滾滾,旌幟如林,一大團烏黑的陰雲在天際越積越厚,重重的催壓而下,這是豪雨將至的徵兆,呼呼吹起的強風捲着細微的沙塵,打在臉上甚至有點微微發痛,乾衝吸了吸鼻子,卻總覺得自己聞到了一股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