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章 推斷
浩浩蕩蕩的大軍足足奔行了兩個多時辰才盡數離去,兵甲器仗與隆隆的馬蹄腳步聲響從遠處仍然清晰的傳來,空氣中瀰漫中一股嗆人的煙塵氣,而緩緩飄動的陰雲也離洛陽城越來越近了。
在城中的一個敝舊的小飯鋪裏,乾衝見到了表情和天色一樣陰沉的薛漾,這是這位看起來相貌忠樸,實則智計百出的六師弟臉上極少見到的表情。
和薛漾一起的是同樣臉色並不大好的七師弟郭啓懷,鐵塔般魁梧的五師弟欒擎天和八師弟邢煜則緊挨着坐在另一邊,低頭無語,四師弟嵇蕤擦刮着頜下的短髯,怔然出神,只有那依舊一臉憊懶的黃狗無食,哈着舌頭看看這又看看那,甚至還對乾衝擠了擠眼睛,尾巴靈活的搖了幾搖。
所有伺機待命的乾家弟子都到了,看來自己是來的最晚的一個,雖然在昨夜看到那道白虹訊之後自己就一刻不停的向這裏趕,但也許在城門邊看大軍南歸的隊列耗費了太長時間。
乾衝微微笑了笑,摸摸伸過來表示親暱的無食腦袋,然後很隨意的在薛漾面前坐下。
飯鋪裏沒有旁的客人,即便是掌櫃店夥此刻也都遠遠的避在廊後,他們恐怕是把這羣乾家弟子當成好勇鬥狠的江湖中人了,頗有些敬而遠之,這倒方便了乾家弟子的小聲對話。
乾衝面前的桌臺泛着滿是油污泥垢的黃褐色,深深的沁入木質桌臺的紋理之中,上面幾碗粗糲的粟米粥和麪餑餑早沒了熱氣,似乎紋絲未動,這可不像乾家弟子在餐桌上的風格,顯然,他們沒有喫東西的胃口。而沒有喫東西的胃口,就說明一會兒將要聽到的回報多半不是什麼好消息。
有了足夠心理準備的乾衝沒有開口發問,取起碗裏一個面餑餑,一大口咬下。
“如何不喫?可都冷了……嗯……面的勁道不錯,有咬勁。”乾衝的嘴裏鼓起了一大塊,似乎是很香甜的咀嚼着。
大師兄輕鬆的神情並沒有讓薛漾的臉色好轉多少,他眨巴了好半天眼睛才語氣虛虛地說道:“讓他……跑了!”
“他?誰?誰跑了?”乾衝端起粟米粥,稀嚕嚕的喝下。
“那隻鼠妖,跟害死家尊有關聯的!”郭啓懷補充道,“夜裏發白虹訊的時候,已經將他捉住了,結果偏是那大司馬要提去問訊,就這麼短短的時間內被人救走了。”
事關殺父殺師的大仇人,乾衝的目光卻一如既往的沉穩鎮定,他知道師弟們擔心他的情緒,所以說這番話的時候都顯得有些愧赧,其實,好心的師弟們想多了,早在初聞噩耗之際那短短時間內的失態大哭之後,他就堅定了不以心緒而亂視聽的信念,他是現在乾家的家尊,他會做到足夠的冷靜。
所以這個足以令人震驚的消息對他沒有絲毫觸動,他還是一口粟米粥一口餑餑的喫着,反問的話語聽不出任何情緒上的波動:“哎?爲什麼大司馬要先提去問訊?桓大人也開始操心伏魔道上的事了?”
薛漾搖搖頭:“這倒不是。這隻虻山鼠妖竟是化作了大司馬軍中之人,一度曾頗得大司馬信任,對了,大師兄知道他化身的是誰嗎?他竟然就是那個夏侯通,那個與池師兄過去一同刺殺氐秦暴君的墨家弟子,果不其然,他就是妖魔的內應,而且和家尊的遇害脫不了干係!偏是多賴大司馬府劍客之力,才把這狡猾的傢伙擒住,礙着這一點,我只能讓他們把這鼠妖先押去見大司馬,可想不到,就這麼一遭便出了事!”
“知道是被什麼人救走的嗎?”
“據沈將軍和大司馬府的鬼梟劍客說,是一個穿戴灰色斗篷,騎着詭異白馬的瘦高男子,功力高絕,身法如電,來無影去無蹤,合他們三人之力卻也抵擋不住他,只不過一轉眼間,就把那鼠妖救走了。”
“又是這個灰色斗篷。”乾衝只稍稍分析了一下,心中便已有了定教,不消說,殺害父親的真兇多半便是這灰蓬之人了。
“昨夜生擒那鼠妖之時,是我施放白虹訊,本道是大功告成,怎知失神疏忽之下,反致仇家逃脫,師弟特向大師兄……不,特向家尊請罪!”薛漾和郭啓懷雙手交叉環抱,單膝跪地,把頭深深的埋了下去,這是乾家弟子自請處分的動作姿勢,無食在一邊促狹的笑了起來,要不是顧忌身在此地怕有旁人聽見,差點便要開口說幾句打趣那小黑臉兒。
“你做的沒錯,便是我身在當場,也一樣難卻大司馬的情面,人沒有前後眼,誰能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乾衝已經喫好了,放下碗抹了抹嘴,同時對薛漾郭啓懷一招手,示意他們起身,“況且,就算你們一刻不停的跟着那鼠妖,待那灰蓬之人現身的時候,你們一樣抵擋不住,而以你們要爲家尊報仇的性子,只怕情急之下反受損傷。”
薛漾的臉色和緩了一些,郭啓懷卻掠過一絲不服,乾衝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輕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不要不服氣,你想想,就算是偷襲,那灰蓬之人也在一招之間殺害了家尊,重創了三師弟,此等修爲,我不認爲我們之中有任何一人是他的對手。無論如何,我們至少知道了,那真兇是與虻山有關聯的,這便是一大突破。”
“虻山幾時出了這樣的高手?恐怕那千里生也未必有這樣的能耐,而如此人物暗墮於家尊和三師兄身後,他們又怎會絲毫未覺?況且……無食這般了得的鼻子,除了那虻山鼠妖,也嗅不出任何別的妖腥味道,不覺得這一點最爲古怪嗎?”心思縝密的嵇蕤一直在思索,直到此時才沉吟着開口。
無食咕噥着表示認同,他的鼻子在全天下若是自稱第二,怕沒有任何一人……不光是人,就連那些參修的妖靈在內,都不敢稱第一,笑話,老子就是靠這鼻子揚名立萬的。
所有的乾家弟子都陷入沉默,仔細思考着嵇蕤提出的疑問,乾衝忽然道:“還記得錦屏公子和靈澤上人對我們說的嗎?殺害家尊的,也許並不是妖魔,他有可能是鬼怪,也可能……是人。”
濃重陰霾籠罩在整個洛陽城的上空,狂風開始呼嘯,捲起飛沙走石,路上的行人紛紛走避,很快,密集的雨點像是晶亮的利刃一樣落下,耳中全是噼噼噗噗的擊打聲。
“這節氣倒下了這般大的雨,便似那老霖雨一般,怪哩。”飯鋪的掌櫃走出來挨在門口張望着天色,口中喃喃地說道,然而看到身背兵刃的乾家弟子們在旁邊圍坐了一圈,臉上神色又似乎不善,他不知道這種不善的神色是源於殺師之仇的錯綜迷離,便有些緊張,當下又堆起生意人的和藹笑容:“這雨大哩,客怕是一時走不了,寬坐寬坐,是不是要再添些喫食?”
“有肉最好,切個三五斤來,喫的適口再加,酣醇的米酒只管上,這雨一下還怪涼的,喫些酒暖暖身子。”乾衝笑的溫和,邊說邊從包裹裏掏出一個金錁,塞進了老掌櫃的手裏。
“咦,食過了再結賬,哪有先給錢的道理?”話是這樣說,老掌櫃還是喜滋滋忙不迭的把金錁揣入了懷中,心下暗想,這剛來的倒是和善,今天不怕收不回本哩,臉上笑逐顏開,“客稍待,酒肉立時便來,立時便來。”
乾衝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另一個方向,不知這場驟雨是不是也淋到了那浩浩蕩蕩的大軍身上,順口問薛漾:“今日我進城時,卻看到大軍起行,是大司馬班師回朝了?”
“卻是奇怪,那夏侯通被救走的消息傳到大司馬那裏,大司馬卻沒有做任何反應,只說是大軍宜當早行。天過辰時的時候,大軍便已開拔。家尊是來晚了,只看到出城的後續人馬,那大司馬中軍可是和許多朝中望族子弟的車馬同行的,那些車駕五顏六色漂亮得緊,不知道的還以爲是花車隊呢,這不,沒到午時,他們就去遠了。聽說城裏沒留多少人戍守,看來是把這座前朝故都拋下了。”
薛漾的語調倒沒有什麼感慨,只是平鋪直敘的述說實情,他們是降妖伏魔的能人異士,卻對人間紛爭並不那麼敏感,在他們看來,洛陽城就算被東胡鮮卑失而復得,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乾衝也沒有在這個話題上糾纏,只是透過綿密的雨幕望着這片灰濛濛昏暗的市井。
“我們恐怕要在這裏停留一些時日了,盟主的命令還沒有傳來,也不知道許大先生進行到哪一步了。我們的任務不變,繼續留意那灰蓬之人與虻山鼠妖的下落。無食,後來有沒有再察覺到那鼠妖的氣味?”
這當口,明顯比先前有了精神的店夥正將一碗碗噴香的牛羊肉端了過來,開了口的米酒罈託託的放置在木桌上,使方欲說話的無食像被雞蛋噎住了一樣半張着嘴,兩隻眼睛賊兮兮的盯着忙裏忙外的店夥。
“客官慢用,酒肉管夠。”店夥招呼道,同時有些奇怪的瞥了無食一眼,無食衝他哈了哈氣,然後飛快的從碗盞裏叼了塊肉出來囫圇吞下。
“有勞店家,我等兄弟還有要事相商,若非相喚時,就不必前來伺候了。”大雨傾盆,也換不了地方密談商議,事急從權,只能在這裏了,乾衝很謹慎的向那店夥吩咐,看那店夥應允了一聲,又遠遠的走到了廊後,這纔對無食道:“你可以說話了,聲音小點就行,六師弟和七師弟幫你擋着。”
薛漾和郭啓懷身形一轉,兩人把無食嚴嚴實實的擋在了身內,這樣即便是有人路過或者從遠處望來,也發現不了開口說話的竟是一隻黃狗。
“娘媽皮的,怪咧,我在那鬼臉頭說的地方聞過了,狗日的味道消失的乾乾淨淨,但多了一股別的氣味。”
“是那個灰蓬之人的?”
“不是,是那匹馬的,娘媽皮的一股子怪怪的妖靈氣,但也不是喫過人的那種,有點像我現在的味道……”
“你什麼味道?”薛漾有點好奇起來,不自禁的伸鼻子湊過去嗅了嗅,濃烈的狗臭味頓時令他打了個噴嚏,“……你狗日的得是有多臭?”
無食彷彿又做了個惡作劇一般的擠眉弄眼:“誰讓你聞我身上味道了?嘿嘿,自己活該!我是說我作爲攝蹤仙犬的味道,那位大和尚幫過我之後,我現在所具有的味道。只不過它的味道有一種屬於虻山的那種氣息”
定通幫助無食消除了血靈臭氣的過往嵇蕤和薛漾都是親見,聽他這麼一說,便都反應過來,嵇蕤凝神聚氣,對着無食吸了吸鼻子:“你是說,你本身那種被念笙子前輩賦予的妖靈氣息?”
“有靈知而不具備人形,卻不是由自己修煉而成,不涉血靈、慕楓、冥思三類的妖靈氣,那匹灰蓬之人座下的白馬就是你這樣的情形,對不對?”嵇蕤豁然而解。
“嗯啊,短鬍子說對咧。”無食又拖了一塊肥美的牛肉,開始滿足的享用。
嵇蕤剛要說話,乾衝卻將手一擺:“且慢,容我想想……以自身靈氣度于飛禽走獸之身,從而使其具備靈知的術法多用於關係極爲密切的妖靈之間,便如無食這般,那是念笙子前輩把他視作了門人弟子似的關懷愛護,照這樣推斷,這匹白馬與那施術者必也是極爲親厚,我們是不是可以推斷,那施術者就是灰蓬之人自己?而無食剛纔也說了,此味蘊含虻山氣息,則灰蓬之人當必是虻山之輩無疑了,對不對?”
“如果確定使那匹白馬具有靈知的就是那灰蓬之人,那麼這番推斷可以成立。”嵇蕤點點頭。
“那就基本可以確定,此灰蓬之人便是虻山唆使!”乾衝爲自己倒了一碗米酒,又冷冷的一飲而盡,“也許,我們將要做的兩件事其實是一件事——攻入虻山,找出真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