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章 忠告
程一帆從城樓下緩步走出,手中還握着忘記收鞘的長劍,目光卻直直的盯在了那六個身影之上。
這是六個高矮胖瘦不一的身影,程一帆並不認識他們,不過卻從沈勁的稱呼中立刻反應過來,他們就是那幾位乾家的神人們,那些享用着將軍奉贈,自己卻以爲他們將置身事外的神人們,當然了,程一帆這樣想道,現在來的是妖魔鬼怪,也輪到這些人出場了,他們再沒有袖手旁觀的理由。
他並不崇仰這些所謂的神人們,因爲他們出現的未免顯得平平無奇了些,雖然不可否認的是,那種晶光四射的場景蔚爲壯觀,可畢竟沒有看到他們親手施放的情景,也或者,是自己在緊張注目戰局時,沒顧上看罷,程一帆不能肯定,但是傳說中,那種降妖伏魔的神人們難道不是應該一個個衣袂飄動若仙,相貌清俊脫俗到不沾半點人間煙火的模樣嗎?
可看看他們呢,或者與沈將軍說話的那位還行,長相算得白淨儒雅,三縷掩牙黑髭像極了氣度雍然的名流士子;至於其他人,分明便像是山村野夫,最末那個簡直就是個毛都還沒長齊的孩子,倒還提着個銀燦燦的狼牙棒。最令程一帆彆扭的,是他們都身穿着黑黢黢的甲冑,就算甲冑製作精緻,也把他們襯得頗有雄威凜凜之姿,可這就是一夥赳赳武夫嘛,哪裏像是神人了?程一帆還注意到他們露在甲冑之外的衣衫,褐色,短襟,這是白丁下人的衣裝,程一帆很有些不以爲然。
“早就該想到,乾先生定然會來相助的。”沈勁向乾衝拱手。
鳴箭再次射出,火光劃破夜空的黑暗,城下的那片雪地之上再不見黑壓壓的妖兵隊列。
“他們退走了,應該躲在不遠處,但知道有我們在這裏,他們不敢再貿然攻城。而現在天色不好,我們也不方便主動出擊,且自相峙,待天亮再說。”乾衝向遠方望去,鼻子下意識的吸了吸,卻又微微皺起眉頭。
“怪了,爲什麼我還是聞不到那種血靈妖氣?只是有點相似的氣味,卻分明並不濃重。”乾衝回頭問無食,“你能聞到嗎?”
“說實話,那不是妖氣,是一種野獸自己的臭味,或者是多少透洩出來的一點妖力把這種氣味變得古怪蹊蹺。他們把妖氣藏得很嚴實,娘媽皮的,我只能確定他們在離這兒五里開外的地方,沒挪窩,也可能是在等後援。”無食旁若無人地答道,前腿伸出,巴着城垛人立而起,尾巴晃的很歡實。
一隻會說話的狗兒,程一帆瞪圓了眼睛,再轉念一想,今夜妖魔已然現身眼前,凶煞煞惡狠狠血淋淋驚顫顫,比較起來,黃狗說話又算什麼?況且這隻黃狗還是我們這邊的。
嵇蕤在一旁撫着短髯:“他們在有意識的控制妖氣,除了攻城的那段時間。而控制妖氣便使他們的法力難以完全施展,這恐怕就是沈將軍能夠堅持到現在的原因。”
沈勁苦笑了笑,誰能想到,洛陽城厲兵秣馬了數月,結果等來的侵略者竟是一羣食人無厭的妖魔軍隊,他有太多的疑問要請教這些乾家的神人們了,然而當務之急,卻要利用這段戰事稍止的間歇,儘快的打掃一下戰場,接戰倉促,城頭守軍的傷亡不小,再之後的戰鬥便不能這樣猝不及防了。
士兵們在官長的招呼下開始清理血戰之後的屍骸,也有的把守城的器械弩機推上前,並且將松明火把點的分外明亮,整個城頭耀如白晝,在很多人的臉上,分明還留着心有餘悸的神色。
中年樂工倒是面色平靜的坐了下來,身體就蜷在碩大的金鼓銅鑼之下,甚至還饒有興致的取出半甕殘酒,深深的長啜了一口,這是今天冬節晚飯的賞賜。
幾位吳興部曲的子弟毫不爲異的在無食腦袋上摸了摸,誰不記得這隻用蕩氣迴腸的語調大罵鮮卑敵軍的可愛黃狗?便是那薛漾也因此被張冠李戴,卻也獲得了他們的好感,樊糜衝薛漾一笑,很親熱的點點頭。
“能不能請幾位教教我們,如何對付這種妖魔鬼怪?最好還能對他們解釋一下,能夠不讓他們這麼害怕。”張岫指着城頭的士兵們提出倡議,又像是早已熟稔的在嵇蕤肩頭輕拍了拍,“又見面了,嵇壯士。”
“你是……”嵇蕤奇怪的看了張岫一眼,根本沒有認出對方的臉。
“哈哈,忘啦?我們就見過一面,那時候你去建康大司馬府邸的時候,是誰盤查了你之後放行的?”張岫說起這段經歷,恍如隔世,“我和你們那位甘壯士見的多,便是那董姑娘和姓姬的小朋友也朝過好幾面,嗯,還有那隻狗兒。”張岫衝着無食一努嘴,“不過我才知道,這傢伙竟然是會說話的。”
“哦,將軍是大司馬府的那位校尉,請恕嵇某眼拙,天色昏暗,時易景非,一時未識,勿怪勿怪。”其實嵇蕤還是沒有認出來,但卻很好的表示了禮貌,同時聽他言及二師兄甘斐,心下更有些沉甸甸的。
乾衝接受了張岫的提議,對嵇蕤薛漾道:“你們兩個口舌便給,便隨這位將軍去,教軍士們一些最簡單的法門,保證他們在妖魔下一次進攻之間就能掌握,還有,告訴他們,妖魔沒什麼好怕的,要相信人的力量。”
“就這麼說?”薛漾在一邊反問,他顯然聽出了乾衝最末一句的意思,這是一種激勵鼓動的說法,卻沒有什麼實際的效果,有些事情,比如破御之體的煥醒,不是有決心就可以實現的。
“就這麼說。”乾衝對嵇蕤薛漾揮揮手,目光一轉,便和程一帆直愣愣的視線撞了個正着。
“請告訴我……”程一帆立刻開口,語氣就像是和乾衝認識了很久,“……爲什麼這種在今天之前,還只存在於傳說故事中的東西,卻會這麼突然的降臨?又爲什麼要選在洛陽城?”
……
首戰立威,需令天下震動。
這是在虻山魔族會盟之後的那個清晨,白狐對千里騏驥的提議,既然要令天下震動,還有什麼能比佔據這個人世間曾經最輝煌煊赫的都市更好的呢?
一場謀劃深遠的攻伐之戰,在人間冬至日的這一天,開始了。
……
天軍前鋒還剩近四百衆,此刻都潛身在距離孟津渡口不遠的山林裏,他們不必像凡人軍旅那樣安營紮寨,自身運起闢水決的罡力也足夠彈開紛飛不止的雪花,免受冰寒之苦。況且他們多是山獸成精,還是在山林裏更自在些。
攀上城頭時的黑風以及退卻之際的瞬影移形,都是在絕嘯操持下的結果,再加上安然泅渡,穿過黃河水底的闢水決,這是他僅有的被允許施放妖力的權限。
絕嘯裾坐在一棵枝杈多端的枯樹之下,好不容易由風岐和幾個妖兵幫着卸下了厚重的甲冑,翻開白色的毛皮,肩頭和腰脅下都呈現出了淤青,一按上去,便是一陣生疼,絕嘯喉底低聲咆哮,不住咒罵着。
洛陽城的戍衛除了有破御之體的將軍,竟然已經有一幫伏魔之士在那裏了,絕嘯清楚以目前的狀況,他和他的天軍前鋒肯定討不了好去,可他還是不能解開完全釋放妖力的暗咒機括,悻悻然鬆開了放在肩頭吞口金獸的手,那是釋放全隊妖力的關鍵所在,騏驥王再三訓誡,他不敢以身試法,權衡利弊之下,只能下令撤退,按照原先的計劃靜候後續大軍的到來。
作爲翼橫衛手下的銀甲近衛之首,他的身份本就不在虻山四靈之下,而在他接受了騏驥王的收買,坐視了翼橫衛和妖王斃命並對大力將軍反戈一擊之後,他原應當獲得更爲豐厚的回報,在他心裏,就算比不得虻山四靈在騏驥王心中的親厚,可一方主事的職司怎麼也該是囊中之物了,結果呢?四靈分居要職,各掌一軍,甚至連那些新來的晚輩,也得了騏驥王的另眼看顧,只有自己,不鹹不淡的做了個什麼天軍副將,上頭有鎮山君壓着,下頭的幾位統領也分明沒把他當回事。
面對着這明顯不公的待遇,絕嘯心裏不甘,好容易撈到了此次先鋒出擊的差使,他就更加立功心切了,但是現在竟弄得這般收場,心下也好生懊惱,當真是命運多舛,再無出頭之日了麼?
風雪的飄舞忽然在眼前捲起了奇怪的漩渦,不過一收一放之間,卻又倏然現出一個瘦削的身形,頭上戴着儒士的方巾,身上的青衫卻顯得敝舊襤褸,不過卻無妨他清癯英俊的容貌。
他有着像女人一樣細長的鳳眼,看着你的時候,目光卻深邃的好像能夠直看到你心裏,而且臉上總是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弄得人心裏虛虛的發瘮。
白狐,過去異靈軍的新晉之輩,一度曾獲得騏驥王的器重,不過後來又因爲失職而被褫奪去一應官爵,只是騏驥王對他的信任依舊,頗有些言聽計從的意味,還讓他以布衣之身隨侍左右。
就像現在,給了他一個隨軍參事、查漏補缺的職銜,顯然是要對我剛纔的失敗說三道四了,絕嘯沒好氣的瞪了白狐一眼。
“退下吧。”白狐的聲音很輕柔,連風岐在內的幾位妖兵從絕嘯身邊順從的離開。
絕嘯討厭白狐的目光,而這目光現在就印在他的面上,身上,讓他很不舒服。
“絕嘯副將,吾王交給你的任務是什麼?”白狐看起來很體貼的在絕嘯身旁蹲下,檢視他的傷勢。
“開掘未冰封的水路,泅渡登岸,肅清邊野……而後靜默潛伏,等候大軍抵達。”白狐的手撫在了絕嘯的淤青之上,使他吸了一口涼氣。
“那你是怎麼做的呢?”
“水路已開掘,前鋒五百盡數登岸,原是……原是要靜默潛伏的,可不曾想恰好遇上了凡人軍隊的斥候,他放出訊號,卻暴露了我等行跡,是故……是故……我等不得以之下……”
“這說明你肅清邊野的工作沒有做好,才讓他們的斥候放出訊號的,所以你還是沒有完成你的任務。”白狐站起身,輕飄飄的語氣一轉,“那爲什麼要強攻洛陽呢?斥候的訊號只能代表預警,這可能是燕國軍隊,也可能是秦國軍隊,讓他們提防戒備就是,你卻讓那些凡人知道了吾族的到來。”
絕嘯覺得自己在這個後輩面前顯得有些軟弱,而且這種不停反問的語氣令他尤其反感,他直了直身子,拿出白毛猛虎的威嚴:“總之是要攻打洛陽,我願將洛陽城作爲迎候大軍到來的獻禮,所以我決定先行進攻,也一度……”
“那你拿下了洛陽了嗎?”白狐輕笑着打斷,目光炯炯。
絕嘯爲之語塞,旋即申辯道:“我們太過剋制自己的力量,而那裏甚至還有伏魔之士……”
“難道不用法術,你們就不會戰鬥了?這麼多年來,創立天軍營的意義何在?你被人類用他們的方式打敗了,爲什麼不能用他們的方式去擊敗他們呢?”
絕嘯還想說話,白狐卻已對他擺了擺手:“好啦,不要再找藉口。從頭到尾,你最值得稱道的就是恪守吾王的律令,沒有衝昏頭腦的擅自解開禁錮抑制的妖力,情形還不算糟,基於此,我不打算把你今晚的自作主張通報上去,讓你承受不必要的罪愆。”
他會這麼好心?絕嘯心裏冷笑,白狐卻忽然湊到他耳邊,用只有他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我知道,你曾經在虻山的地位尊崇,你對現在的際遇有些憤憤不平,所以纔會急着去搶功來表現自己。可你怎麼不想想,既然你原先已經立下大功,卻爲什麼沒有得到吾王的重用呢?”
白狐的話使絕嘯本有些倔強的表情爲之一怔。
“別忘了,你是因爲什麼而立功的。”白狐替絕嘯總結,“你背叛了自己的主上,接受了騏驥吾王低廉的收買,雖然選擇站在了吾王這一邊,可你的忠誠卻並不令吾王放心。所以你最應該表現的,就是你的忠誠。而忠誠,則表現爲絕對的俯首聽命,並不是什麼自作聰明的想出風頭,明白了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絕嘯愕然半晌,他好像被這句話打動了,剛要起身相謝白狐的提點,白狐卻將頭轉向了另一個方向,那是每天太陽昇起的方向。
“大軍正在你們開掘的水路中行進,黎明時分便可抵達。因爲你今晚的魯莽,將使我們不得不在沒有完全佈置好的情況下對洛陽開始搶攻。我可以替你分說,這完全是人類斥候發出警訊的結果,但你需要保證,在接下來的戰爭中完全服從命令。”白狐頓了頓,好像意識到自己語氣的生硬,輕舒了一口氣,“服從主將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