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甦醒
魏曦斜倚榻腳,迎着冬日朝陽,一邊不耐其寒的向手裏呵着熱氣,一邊目不轉睛的盯着身旁彎下纖腰,一翩窄裙勾勒得玲瓏曲線畢露的豔美女子,枯槁焦黃的瘦臉上滿是渴切難耐的神色,喉結也在一顫一顫的發着抖,而那豔美女子恍若未覺,只是恭恭敬敬的向桌案上放置着早膳的碗盞,不過她雖然背向魏曦,頰上卻浮起兩朵紅雲,間或嫣然淺笑,顯然對身後魏曦的舉止神情瞭然於心。
“雨桐……”魏曦終於忍不住開口,一臉的囁囁嚅嚅,“……今晚……再留下來,好不好?”他是儒家名士,要說出這等話來確實是鼓起了極大的勇氣。
那叫雨桐的豔美女子在桌案半攤的書卷上一掃,也不回頭,抿嘴笑道:“公子讀的是聖賢書,如何便這般孟浪逾矩,也不怕旁人聽見了笑話。”
魏曦面容一動,似是情難自已般輕輕從後攬住了雨桐的腰肢:“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我與你男歡女愛,旁人笑話甚來?”說着,便喘着粗氣要湊嘴吻向那雨桐粉嫩雪白的香頸上。
雨桐格格嬌笑,將頭一偏,避開了魏曦猴急猴急貼近的嘴,靈巧的縮身,已從魏曦的臂彎脫開,故作羞不可仰之狀,捂住了半邊嬌靨:“哎呀呀,怎生說着說着便毛手毛腳起來?嘻嘻,這事公子又不是不知道,得娘娘答應了,小婢才能來侍奉枕衾呢。”
魏曦失望之色溢於言表:“娘娘這些時日深居簡出,等閒難見一面,我卻如何說得上話去,可不是生生要了我的命來。”
雨桐向魏曦欠身一福,水汪汪的大眼睛對魏曦來說簡直有着勾魂攝魄的魔力。
“那就只能等湊巧的時候嘍,嘻嘻。早膳齊備啦,公子請用,小婢告退。”
看着雨桐嫋嫋婷婷,風情萬種的離開,魏曦想喊又不知如何措辭,怔然半晌之後方纔恨恨一聲長嘆,再看桌案之上清粥米酒,鯗魚肉乾,菜果瀣醬,杯盤羅列,倒是極爲豐盛,只是自己現在懷中體香猶存,腹下烈火依舊,又哪裏有半分動箸取食的心情?
魏曦是屏濤城主虞洺瀟請來的名士大儒,只是這名士大儒的名頭也只侷限於幾個偏僻的縣城之中,搭不上任何朝堂的青睞,所以魏曦一直鬱郁不得志,如果不是這屏濤城主鄭重相邀,只怕自己便當真在那山野之鄉困苦終老了。
屏濤塢湮沒於地下,卻並不代表入魏曦這樣加入闃水的人間士子也隨之魂消影散,事實上按照聖王的安排,他們這些人間士子立刻便被轉移了地點,依舊是飽食終日,居憩適意,被闃水待作了上賓,而他們所要做的,就是將自己人間所學盡用於闃水的變革之中。
魏曦在這些士子本算不上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既不會蒔花種木,也不懂空桑釀酒,當不了巧手工匠,也做不成擅饌庖廚,更沒有什麼經天緯地的明見卓識,除了腹中那些個孔孟之道的儒家經典,他近乎於四體不勤,五穀不分。
卻是闃水聖王新政,大行其道,繼爲家主的那位娘娘又心傷虞城主之死,寂寥之下也需要有人分說排解,於是時不時的,便請魏曦在幽宮中坐而論道,魏曦別的不行,寓教於說的講講故事卻也動聽,便由此時來運轉,在一衆人間士子之中倒成了炙手可熱的紅人。
魏曦迂闊或有之,卻並不是傻子,他又怎會看不出這之前的虞城主,後來的娘娘,以及這滿境的臣屬婢僕頗有異樣?不過人也好妖也罷,就算是打着養肥了自己再砧板上剁一刀的主意,他也不在乎了,且顧今朝快活遂意,哪管他年生死存亡?
他注意那雨桐很久了,自從在虞城主迎賓之宴上,這個嬌嬈嫵媚的可人兒翩然起舞之時就留意上了。可惜那時候,雨桐卻是派給了那姓滕的胖公子,不過那姓滕的無福消受,後來聽說是惡了城主,將姓滕的逐出了事。雨桐卻在某一日娘娘大喜之下,賞了自己作一夕之歡。
那一晚,雲雨幾度,魏曦沉湎溫柔鄉中流連忘返,如癡如醉,幾不知身在何處,剛纔求歡不成,心中沉悶,無意飲食,順手拿起案頭書卷胡亂翻了幾頁,又是心頭亂撞的看不進眼去。
正要賭氣似的將書卷一扔,魏曦眼角忽然晃了晃,登時驚出一身冷汗,只見一個一身寬軟青袍的老者不知何時悄無聲息的站在桌案旁,伸手便一把接過了書卷去。
來人默不作聲,卻是氣度威嚴,舉手投足間透洩着令人絕無法抗拒的氣勢,魏曦怔怔相視,見他總有五六十歲上下,皮膚雪白,眼角額頭有着微微的皺紋,雙目碧綠如翠,一頭金白相間的長髮像波浪般打着卷兒,在脖際蓬散開來,髮絲中縷縷金光清晰可辨,偏又生就了一個極爲高大的體格,站在魏曦身旁,魏曦的頭頂只達到他肩膀的位置,再看敞開的青袍襟祍下,發達健碩的胸肌鼓脹欲出,上面還密佈着金色的絨毛。
“這裏就是接納人間士子的地方。”
從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讓魏曦嚇了一跳,惶然回看,一個身材頎長,脣上一抹髭鬚,形容頗爲清癯瀟灑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門口,同樣出現的全無聲息,不過他的嘴角還有一絲淡然笑意,不像那高大老者這般令人倍有壓迫之感。
老者正念着書卷中的一段,口音有點生硬,像是胡族人大着舌頭在說南國漢話:“……鱣,大魚。似鱏而短,鼻口在頷下,體有邪行甲,無鱗,肉黃,大者長二三丈,今江東呼爲黃魚……”又翻看了幾頁,轉頭對門口的中年男子笑道:“哈哈,這書中倒是有趣,卻不都是在說我族族類?”
中年男子報以微笑:“歷時變遷,人間相稱早不同於以往,看看這些倒是大有益處。”
(按:魏曦所觀書卷,乃是晉時名士郭璞所著《爾雅註疏》,老先生翻開所在,正是其中《釋魚》一卷,事有湊巧,並非全書皆爲水族之類也。另,鱣者,即今日黃鱔之謂,也是久未露面的無鱗先生的本相。)
兩人一問一答,直將魏曦視作了無物,魏曦心裏慌張,結結巴巴地問道:“二……二位先生……何許人也?”
高大老者一側頭:“啊?哦,你是問我是什麼人是吧?”
忽聽樓閣梯臺腳步紛沓,幾道光影倏然一晃,片刻間就出現在魏曦的房中。
以往對於這些人間士子,闃水的妖靈總還保持着表面上的僞裝,任何可能暴露妖術身法的行徑也都小心翼翼的收斂起來,這一次卻是完全顧不上魏曦在一旁的瞠然相視了。
魏曦心裏早已有數,對此倒不驚訝,他驚訝的是現身於此的幾人,那位一直高高在上,如冰山美人般的娘娘此際正向身邊的這位老者跪倒,而和她一起的還有主管樊公泰以及精神矍鑠,在府中很有地位的一位叫意絕叟的老人,另一個,則是位金髮白裙,一身異國裝束,自己卻從未見過的秀美女子,他們的跪拜是如此虔誠,以至於魏曦顧不上參見娘娘,卻轉向了那位高大老者,一臉駭異,連娘娘都向他跪倒,這老者又當是何等來頭?
“海神族族衆恭迎大帝甦醒。”
娘娘的話使魏曦雙膝一軟,忙不迭的拜伏於地:“……小人邰望魏曦,覲見……覲見大帝陛下……”他不知道這是哪個大帝,但既然號稱爲大帝,那必是尊崇無比的身份了。
高大老者一手拿着書卷,一手卻漫不經意的衝跪倒的衆人抬了抬手:“哎,是不一樣了啊,這是這些年新學會的禮儀教化?那個什麼聖王弄的倒也有趣。”
鱺妃心裏一咯噔,想不到魔帝甦醒之初便似乎對闃水現在的情形瞭若指掌,旁的也還罷了,偏偏就是這聖王郎桀一節最是觸忌,雖說妖魔之間沒有什麼貞節之說,但畢竟是自己將郎桀抬到了闃水聖王的位置,這對於魔帝來說,便是十足的篡逆之舉,念及於此,鱺妃更不敢抬頭,深深跪伏不起。
鱺妃都是這樣,那樊公泰和意絕叟馬首是瞻,自然也不便起身,倒是那金髮白裙的芙蒂雅受華夏禮制薰陶甚少,欣喜萬狀的站了起來:“海神,怎麼趕在今天甦醒了?可比預計的時日早了一個多月。”
“天神之力遙遙相喚,我就想,是該出來的時候啦。”魔帝的表情極爲輕鬆,像是在和他們閒話家常,芙蒂雅微微一怔,總覺得這三千年沒有見過的海神比之上古時節,似乎大有異樣之處。
“阿鱺,我一直很有興趣認識一下那位年輕的聖王,他在哪兒?”
魔帝越是和顏悅色,鱺妃就越是心中忐忑,臻首低垂,連眼神都不敢與魔帝交集,惶恐地答道:“他……他帶着闃水族衆大部,去攻打虻山了,哦,就是那聖山族。”
“哈?”魔帝的表情分明帶着一種激賞,“這樣的事他也敢做?這可是過去我都沒能達成的壯舉,麒麟能饒得了他?聖山族的老巢他是怎麼進去的?”
“他說……他自有辦法進去,還有……還有那麒麟老妖,聽說是被他手下的馬妖毒害篡位,現在的聖山族,是那馬妖僭位爲王……”鱺妃忽的止了口,她猛省說到僭位爲王,現在的闃水又何嘗不是如此?自己一時未察,倒又觸及了最爲敏感的環節。
魔帝卻根本沒有在意,倒是不住的嘖嘖稱奇:“三千年下來,當真是天翻地覆,麒麟會被馬害死?我不信,倒要去看看。”
“和雲龍之力傳來的方位一致。”一直在門口的中年男子忽然接口道,“讓我猜想的話,恐怕是那位聖王正用雲龍之力對付虻山的敵人呢,也就說,這一遭走下來,正好把你想做的事給一併做了。”
陌生的聲音使鱺妃大感驚詫,她不敢看魔帝,卻不妨礙轉過頭望了那中年男子一眼,只覺得那男子竟透着些眼熟,意絕叟陡然一震,不可置信的驚呼出聲:“你……你是……怎麼可能?”
“好!事不宜遲。”魔帝將書卷一閉,穩穩的放在了案頭,抬步邁出,“你和我走一遭。”
中年男子不卑不亢的欠身一躬,表示願隨同往。
直到魔帝的身影在甫一出門之際便化作青光倏然消失的時候,他的笑聲還在半空中迴盪:“哈哈哈,這一出來就碰上了這麼熱鬧的事,快活也!”
再看那中年男子,竟也同時隱去了形跡,想必是與魔帝偕路並身而去了,芙蒂雅臉上喜色已退,代之以惘然疑惑的憂意:“不覺得……海神和過去有些不一樣了麼?”
鱺妃現在總算可以站起來了,她沒有顧上接芙蒂雅的話茬,而是問意絕叟:“那個人,不,那個妖靈,是誰?我怎麼會覺得在哪裏見過他?”
意絕叟悄聲附耳,鱺妃面色一凜,身上的寒氣也加重了幾分:“是他?”
……
從虻山西南方向冰錮封存的界門開啓處,渾身密佈烏黑鱗甲的暮覺子正在大聲下着進軍的指令,一個紅袍銀甲的年輕人環抱兩手,帶着淡淡的微笑注視着密密麻麻的闃水妖衆從界門魚貫而入,他看起來最多不過二十餘歲年紀,面容清雅,頜下無須,倒是個一等一的俊品人物,不過他的兩鬢下卻分別連成了銀光閃閃的鱗片之狀,注目之下又顯得分外妖異。
他就是闃水三大神尊之一的凌濤神尊,一萬闃水大軍是此次攻打虻山的主力,而由凌濤率領的近三萬闃水妖衆則是用以侵佔虻山全境的後續部隊,換句話說,那一萬大軍算得是闃水精銳,而這三萬後部則多半相當於趁勢壓上的民夫壯丁了,他們比不上一萬闃水大軍的訓練有素,但如此數量也足以保證對虻山妖族的壓制。
闢塵公和界門旁戍守的幾十名聖王衛妖兵此刻都成了封凝的冰塊,並且已經被抬到了凌濤身後,這是今日侵伐之戰第一批俘虜,而就在凌濤感受着背後冰塊傳來的寒氣之際,卻忽然察覺到了一絲異樣的氣息。
他猛然抬頭,兩眼銀光衝出,在半空中掃了一圈,卻發現剛纔似乎只是自己心血來潮的錯覺。
暮覺子身爲烏鱗斥候,自然也對靈息有着極爲敏銳的感知力,他默然片刻,才緩緩道:“神尊是不是覺得有一股怪力從此間翻湧而過?”
“你也察覺了?可我探看之下卻全無異常。”
“其勢雄烈難當,其速迅逾雷電,我們剛有察覺的時候,這股怪力就穿過了虻山界門了。”暮覺子衝着界門內的虻山之境一指:“不過這是屬於本族的氣息,我想,很有可能是鱺妃娘娘新派來的援軍,我們不必擔心。”
“新的援軍?如今闃水精英盡出,又有何人當得起你適才所稱?連我的鬥目神光都跟不上?”凌濤俊目一朗,表情卻露出了不解。
沒有人能夠看見,這股雄烈無匹又迅疾逾電的奇力飛速穿梭,早到了戰事方止,妖氛沖天的宮闕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