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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知會人君

  洛陽和池棠離開時的情景沒有太大的不同,殘敝破敗的屋舍樓臺、蕭瑟清寒的巷陌街道、逡巡不斷的兵戈甲仗,唯一好點的就是那一度陰冷綿綿的冬雨總算停止,灰白色的太陽從厚積的雲層中灑下幾縷並不太溫暖的光,旌旗纛幟隨風鼓盪,獵獵作響,和不時傳出的人喊馬嘶交雜成了奇怪的混音。   依舊是在太極殿舊址的凌雲臺旁,池棠和韓離見到了苻堅,他們奉命負責先來知會報信。俞師桓的提議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在動身前往洛陽,並在把這裏作爲人間世界與妖魔之族休和議好之地以前,終歸是要提前通知人間君王的,而此刻正率領氐秦大軍駐守在洛陽的苻堅,無疑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也因爲是苻堅的緣故,跟隨池棠韓離一併前來的,還有祁文羽白文祺以及傅嬣和一行紫菡院女弟子,祁文羽是鬼御營教頭,和苻堅本就頗爲熟稔;而之所以讓這些女玄士隨行,或多或少也有在這蕭凜肅殺的沉鬱中注入些柔麗之氣的意思。   這個主意是胡二公子想到的,現在看起來頗爲有效,且不說池棠和祁文羽是老相識,本就令苻堅大見親熱之態,等到他又看到身段窈窕,白裙翩翩若仙女臨凡的一衆紫菡院女弟子之後,更是止不住的一派欣賞稱歎之意,整個人由內而外,神采煥發,竟是加倍的精神奕奕起來。   “與彼等妖魔議和,誠如是舉,天下萬民蒼生之幸也。又能瞻仰諸神人高士的仙顏威儀,朕如何不樂見其成?來來來,池英雄、韓英雄、祁公子,還有這些仙子們,且入內寬坐。”苻堅一身錦袍,熱情的招呼着,雙眸紫光閃爍卻還是忍不住看在那些紫菡院女弟子身上,雖說她們輕紗掩面,難窺真容,但傅嬣白裙形制與衆不同,又是分外高挑,更覺惹眼,況且又是唯一一個沒有遮去絕色麗容的女子,苻堅不禁又貪看了幾眼,雖然沒有任何輕佻失矩的舉止動作,但傅嬣還是不舒服的微蹙秀眉,她還是紫菡院大弟子時也曾隨師父紫菡夫人見過許多慕美色而來的達官貴人,對男子的心理素來諳熟,暗自思忖:“這氐秦新君聞名已久,早聽說是個魁傑雄奇的英主,現在看來,氣度上倒是矯然出衆,只是這色字頭上大有堪慮之處。雖說他年歲尚幼,但若是不知抑制心性,只怕將來終究要在這上面栽跟頭。”   “不必了。”說話的是秦嬪,似乎她也對苻堅異乎尋常的興奮很爲警惕,冷冷的停住腳步,這也不奇怪,都是紫菡院弟子,對陌生男子的防範之心幾乎是下意識的,況且這還是個胡人君王:“既是人君已知,我等自有去處,不必人君款待了。”   苻堅端容執禮:“諸神人高士遠來辛苦,又有並肩御魔之誼,小王只願略盡綿薄,以迎上賓,衆仙子如何大有見怪之意?”   還是祁文羽打了圓場:“陛下勿怪,既然陛下得訊,此間之事已畢,今夜子時,同道皆至,她們還要聯絡後續伏魔道大部,實是脫不開身,便就我們幾個向陛下一訴原委。”   苻堅哈哈一笑:“小王豈敢怪罪神人仙子?唯恐輕客慢待,禮數不周耳。神人但有驅使,小王一概遵奉就是。”他是少年氣性,於男女之間那種心境最爲敏感,如何不知是這幾位仙子般的女玄士對自己有些不豫之意?當下收斂了略顯孟浪的神情,幾句場面話一說,輕輕揭過了心中芥蒂。池棠是俠士胸襟,情色上最爲遲鈍;韓離則知道紫菡院女弟子面對那些權貴的做派,又不瞭解紫菡院實情,只道她們一向如此,所以對於這其間小小的情緒波動全然沒有在意。   “小王這便下令,命人將此處凌雲臺鋪排開來,拾掇一清,以備來日議和之典,未省意下如何?”苻堅此時顯得恭恭敬敬。   凌雲臺本是前朝魏文帝所築,是先稱了衆木輕重,然後造構的宮臺,所謂臺雖高峻,常隨風搖動,而終無傾倒之理,最得精巧之妙,奇就奇在繼位的魏明帝登臺巡覽,卻被這搖搖晃晃的凌雲臺嚇得不輕,畫蛇添足似的另置大木來支撐樓臺,結果樓臺隨即就頹壞倒塌了。其後先朝也曾在這舊址上覆築了凌雲臺,亦毀於戰火。現在的凌雲臺則是爲了大司馬入住而重新修蓋的,早不見了搖墜不倒的奇觀,卻是頗見搞闊開平的壯偉,等閒千數之人立於其上也不嫌擁擠,又是洛陽宮城相對保存最爲完整的高點,可算是召開議和之典最理想的所在。   得了苻堅指引,秦嬪和傅嬣這才知道置身之側的高臺就是凌雲臺,側目相望片刻,俱各頜首。   “好,就是此間最好。”傅嬣話音剛落,便和紫菡院女弟子如出現時的那樣,霧霞朦朧中又隱去了身形,復引來兩旁侍立衛士的好一陣驚歎。   苻堅目光流連,怔怔出神,王猛卻在得知了消息之後剛剛趕到,他遠遠的已經看到了那些忽然消失的倩影,也同樣注意到苻堅眼神中的留戀之意,淡淡笑了笑,並沒有太當回事,明君英主也首先是個男人,況且又是方當少壯的年齡,知好色而慕少艾,喜歡美女能有多大事?話說回來,也是這次來長安急了些,苻堅又是渴切於與妖魔一戰的御駕親征,大軍齊集,萬事皆備,卻偏偏沒帶上隨駕侍寢的嬪妃,回頭可要從長安宣調一批嬪妃宮女來。   這當然也不是遺漏疏失,而是苻堅和王猛都考慮到和妖魔的作戰變數太大,豈能真帶些宮中佳麗前來,萬一戰況有變,可不是生生送羊入了虎口,反便宜了那些妖魔?氐秦後宮被妖魔禍亂殷鑑不遠,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氐秦的大軍算是在洛陽扎定了根,後續的軍隊和糧草也在向洛陽城內源源不斷的輸送,王猛相信就算妖魔捲土重來,這裏的力量也足以和妖魔掰一掰腕子了,更不用說伏魔之士早已將這裏視爲抗擊妖魔的最前線,他們絕不可能再像戰爭爆發時那樣猝不及防,所以王猛對池棠和韓離的去而復返毫不意外。而曾經窺伺在側的燕國軍隊自從交鋒過那一場之後,在前天也已經拔營移師,根據斥候的探報,他們正是在往燕國的疆域內撤退,這又是一個好消息,接下來氐秦的戰略目標就將是這已然江河日下的慕容燕國,或許僅有的阻力就在於那個燕國的戰神——慕容垂,不過一旦猛虎被掣制了爪牙,那麼還不如一隻落魄的豺狗,王猛對此有充足的信心。   “看來我好像是錯過了什麼。”王猛心情很好,還不動聲色的開了個玩笑。   “正要聽祁公子他們一道詳細,景略來的正是時候。”苻堅又恢復了正常,做了個向內肅客的手勢。   ……   洛陽城的上空再次升起了北斗信燈,這一次不是爲了求援,而是向即將來臨的七星盟大部做出引導的信號。   “都這好幾天了,我還當他們把我們忘了呢。”丁曉一骨碌從枕着的山石上跳身起來,仰頭遠眺,他說是好幾天,其實前後加起來也不過三天,只是就剩得這麼幾個人嚴守在闃靜深幽的山林中,這一天就好像一年那麼漫長。   丁曉倒也能幹,與其枯等着忍受冰寒,倒不如自己動手搭了個簡易的木棚,既可以暖身,也可以遮蔽雨雪,伏魔之士固然不像常人的體質那麼孱弱,但總是費心禦寒總也是勞神傷力的,況且他們最大的目的是看守住這個妖靈,等待前往除妖的戰友們平安歸來。   不過盈萱倒是出奇的平靜,除了和荔菲紇夕時常如閨中密友般的交談,她這三天就沒有過任何異狀,彷彿她不是被擒獲的囚徒,倒是和他們身處遠途的旅伴,在這山林中駐足休憩。   通報那蛤蟆怪離開的消息也不知道副盟主他們接收到沒有,甘斐一行的出擊也杳無音信,丁曉又是擔心,又是焦急,幾次都想外出一探,可考慮到只留下訾恆一人來看守這女妖靈更增風險,也只得作罷。總算現在看到了熟悉的訊號升起,這使他心中一輕,也顧不上推敲何以北斗信燈發射出的地點是在不遠處的洛陽城。   “該出發了,我們的人在洛陽,你到那裏等你的那位靈蟾去吧。”丁曉對盈萱還算客氣,畢竟對方沒給自己找麻煩。   盈萱用微笑表示了服從,不過她也做出示意,靈風的縛魂霧索着實厲害,她僅僅只能保證了說話和運轉頭部的能力,想要動身卻是再所難能。   丁曉手指一提,青黑色的氣芒將盈萱整個托起,他有押送的辦法,雖然由於施法者不是自己而很難將盈萱化作便於提攜的氣霧之形,不過用天青會本門術法遙相牽控還是不成問題的。   “你呢?荔菲姑娘?你不打算回去了?”丁曉又轉向荔菲紇夕,他不明白荔菲紇夕的動機何在,怎麼就這樣頗爲親密的和那個女妖靈在一起。   “我跟着她,她去哪裏,我就去哪裏。”荔菲紇夕無所謂的站起身,抖落身上的積雪,身形愈加顯得高挑修長。   對此,丁曉無法反對,這是她自己做出的選擇:“那你跟着訾師侄,他可以帶着你一起飛。在這片積雪盈尺的山林中靠兩條腿走到洛陽,就算不太遠,也一樣是自討苦喫,尤其是我們還有不必走路的方法。”   荔菲紇夕大大方方的拉起了訾恆的手,這三天她也在觀察他們,發現這個年輕人雖然看起來不大起眼,卻是個敦厚老實的性格,說話的時候總是迴避和自己的視線交集,如果不是一個伏魔之士的話,他簡直就像個淳樸的山鄉小夥,這令荔菲紇夕覺得有趣。   訾恆沒敢看荔菲紇夕,呼吸不自禁的有點粗重,盈萱在一旁不由微笑起來,她發現荔菲紇夕甚至捉弄人似的向訾恆背後一靠,嘴裏喚道:“小仙長,我們這是怎生飛將起來?”   訾恆臉刷的一下紅了,從小到大,他還是第一次和一個韶齡女子離的這樣近,尤其是背後分明能感受到那玲瓏有致的身段,頓時彆彆扭扭又小心翼翼的向前挪了一步,口中粗聲粗氣的道:“抓緊了,這就飛!”   長劍劃出了一道白光,託在了訾恆足底,光影旋繞中,兩個身形已經離地而起,飛向半空,丁曉抬頭看了一眼,確定他們離開一段距離之後,才小聲對被自己青氣牽引的盈萱道:“你這幾天都和那荔菲姑娘說什麼了?我怎麼覺得你是在唆使荔菲姑娘誘惑訾師侄?”   盈萱的笑容端莊典雅,眼波迷離:“她是人,又不是妖,你還擔心那年輕人經不起誘惑嗎?再說,真誘惑了又能如何?”看丁曉瞬間露出了警覺之色,盈萱又笑道,“你這人卻是不經逗,我只是告訴她,像個真正的女人那樣去尋找自己的快樂,不要在那些莫名其妙的束縛中糾纏不清罷了。”   “一個妖,卻教導一個人怎樣做人,爲什麼我覺得這話題有些無稽?”   “因爲你並不瞭解妖。”   丁曉怔了一怔,盈萱現在簡直令他難以捉摸,心下隱隱覺得,如果妖都是這樣,不刻意傷人害人,似乎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存在。   正要說話,遠處訾恆的白光兜的一閃,卻猛的在前方降下,丁曉雙眉一軒:“他看到什麼了?”   青光裹住了丁曉和盈萱的身形,飛快的跟了過去。   ……   山林之外,白雪皚皚,就在雪地之上,披頭散髮一如銀團飄灑的老人正在舉目遠望,他的身邊卻站着三個少女,一個秀美清麗,一個金髮碧眼,另一個則尤其瘦弱矮小,拉着金髮女孩的手,嘴角不住抽動。   荔菲紇夕有些喫驚的指着那瘦弱矮小的女孩:“啊,你……你是……”   那老者口中則還在喃喃自語:“噫……怎麼一來就碰上這般陣仗哩?”   “老族長……顏前輩,你怎麼來了?”丁曉一現身就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