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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蟺易之術

  池棠大概推算出風盈秀的身世由來了,這本來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也正因爲羽神鳳凰的靈識之慧,使風盈秀具備了整個伏魔道少見的玄靈之力,難怪當時薛漾一見之下,就動了拉風盈秀進乾家的念頭。只不過,恐怕他並不知道這種能力承自遠古神祇。   因此,他沒有在風盈秀的來歷上再多追問,倒是韓離就另一個方面先開了口,他在“風盈秀”敘述的時候就一直在凝神思索中了。   “恕臣衛插言……”也或許是韓離久在大司馬幕府,用慣了官場上的謙詞尊語,所以臣衛這個稱謂用的自然而然,不過看到“風盈秀”不僅沒有絲毫見怪的意思,注視過來的眼神甚至還有鼓勵的意味,這讓他精神一振:“……羽神所言,有兩處存疑,尚請羽神解臣衛心中之惑。”   “但請說來。”“風盈秀”用一個優雅的抬手動作示意道。   “羽神的意思,自己並非鬥戰之道,是故不是鱗神敵手。可臣衛不認爲坦然受死是羽神最好的選擇,退避三舍、拖延遲滯纔是上策。以羽神的修爲,又是事先知悉,況且還有開啓靈智的莫大智慧,臣衛不信羽神打他不過,還能逃他不過?拖延遲滯,便生變數。鱗神既然是想各個擊破,羽神何不將計就計?”韓離微垂眼簾,和池棠一樣,用不敢直視表達了對羽神的尊崇之禮,他的身板也跽坐得筆直:“就算海神不可靠,但那時候還有囊神在。只要羽神與囊神會合一處,那鱗神可就未必是二位神祇的聯手之敵了。海神早存廝拼之心,又豈有坐視之理?定然會尾隨而至,彼時三神坐鎮,鱗神再兇頑也決計討不了好去。”   “風盈秀”嘴角含笑:“那不是一樣遂了海神的願了?”   “那也比坐以待斃強。”   “風盈秀”的笑使她端莊淑貴的氣質越發耀眼:“可你想過沒有?我若根本逃不過鱗神,終究難以倖免,又該當如何?”   “這……”韓離語塞,自己這一番分析敢情是白說了,心下推想,神祇之間格殺之術或有高下,然玄力神術總是大體相當,又怎麼可能連暫避一時也做不到了?   “風盈秀”沒有讓韓離多想:“也罷,適才這算是第一個疑問,第二個疑問又是什麼?不妨一併說來。”   “還有就是……同樣是與諸神爲敵,鱗神爲何將羽神選作各個擊破的第一個目標?臣衛總覺得其間必有緣故。”   這話一出,姬念笙和公孫復鞅都是輕嗯了一聲,座上的冉永曾也一撫頜下那近乎虛幻的虯髯,不住點頭稱許,顯然是覺得韓離問到了點子上。   “雷鷹天衛既有此問……火鴉天衛,你又是如何看待?”“風盈秀”沒有立即作答,卻忽而轉向池棠。   池棠不虞“風盈秀”突然問到了自己頭上,不由一怔。其實韓離所說兩大疑問他只想到了前一個,總覺得羽神彼時之舉似乎有些失之草率;至於後一個疑問,也是韓離說出時才心下一動,感到內中應該還有隱情,可究竟是什麼隱情,無論是自己時有時無的上古記憶還是腦海裏若隱若現的神鴉應感都沒有任何端倪,所以他只能茫然的搖搖頭。   沒有得到滿意的答覆,“風盈秀”卻絲毫不以爲忤:“我還以爲你們是想起了什麼呢。這不正是你們天衛最最清楚的事麼?不過現在你們好像都不記得了。”   奇哉怪也,明明是自己提出的疑問,卻怎麼又兜回到了自己頭上?韓離和池棠對視一眼,不知羽神究竟意之何指。   “你是用自己縝密的推斷得出了這兩個疑問。”“風盈秀”向韓離微一頜首,表示對他的讚賞:“其實這兩個問題可以併爲一個。鱗神把我選爲第一個目標,是因爲我這裏有他需要的物事,而正是因爲這件物事,使我消耗了大半的神力,所以根本無法逃脫他的毒手,只能選擇佈置好後路之後坦然受死。”   “真的想不起來了嗎?”“風盈秀”的纖指輕輕點在自己的額頭上,不過池棠和韓離理所當然的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她才繼續笑着敘說道:“天神雲龍在空中逝去,他最重要的一部分是由我保管的,你們知道是什麼了嗎?”   聽到這個,池棠豁然開朗:“羽神是說雲龍之首?”雲龍三體,龍爪在北境莽原由莽族看守,龍骨深藏於北溟天池,而云龍之首數千年來一直是難覓其蹤的一大謎團,以至於成爲了虛妄飄渺的神話傳說。然而池棠知道這肯定是存在的,在修玄谷棘楚就跟自己述說了雲龍三體的妙處,後來又從囊神和莽族廖苗長老那裏陸陸續續的探知了一鱗半爪。   想到這裏,池棠不禁暗罵一聲自己糊塗,明明囊神曾經說起過,雲龍的首級是被羽神帶到了一個玄靈之氣極盛的地方,現在這些可算是全都串起來了,自己前番怎麼還是一副懵然不明之狀呢?   “是的,當然是雲龍之首。寒狼天衛守護雲龍之爪;玄龜天衛守護雲龍之骨;而云龍之首,不正是我請你們另三位天衛守護的麼?”   另三位天衛?這便是說離火神鴉、司雷疾鷹和巽風怒獅了,可巧其中的兩位就坐在當前,池棠和韓離面面相覷,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上古時還有這一段經歷。   “鱗神知道我在探索雲龍之首的奧祕,並大有可能將其中浩博的玄力神通化爲己用,他又怎麼可能等到我成功的那一天?那支新長出的犄角令他不顧一切的鋌而走險,可惜的是,他賭對了。天神的力量太過強大,即便是失去了生命而僅存的頭顱也仍然不是我的法力所能融合的。在深入探索雲龍之首的過程中,我的大部分法力都已被消耗,儘管進展稍有眉目,鱗神的進襲卻使我再也無法最終與雲龍之首的神力融會貫通。而我既然已經虛弱的無法脫逃,也就更不能讓雲龍之首落入他的手中,所以我必須留下,爲你們爭取藏匿雲龍之首的時間。”   “也就是說,最後雲龍之首的所在,應該是我們三位天衛最瞭解的?”這段過往池棠毫無印象,但他非常詫異,原來雲龍之首最終的下落竟和自己有着那麼緊密的關係。   “不!最瞭解的應該是他。”“風盈秀”向下一指,令池棠和韓離大喫了一驚,指尖相對,分明是那猶然沉醉不醒的海神。   “後世的俗語怎麼說來着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海神利用鱗神來殺我的當口,抓住了雲龍之首轉移的機會。他一直跟着你們,並且在你們疏而無備的時候,突施暗襲,奪走了雲龍之首。別忘了,雲龍之首同樣是他亟盼獲得的寶物,他也需要天神雲龍的力量。再之後,我被鱗神殺死。你們也因此知曉了海神和鱗神的野心,聯合世間人族開始了與聖山海神兩族的戰爭。”   竟還有這樣的離奇轉折?那豈不是說獲得了雲龍之首的海神魔帝纔是最終的勝利者?可那場上古時的戰爭又是怎麼成功擊敗妖王和魔帝的?玄晶探祕的歷程中,只看到了那場在羽離國與虻山妖王的大戰,卻並沒有出現闃水一族的力量。聽說是南方的九黎部落首領蚩尤在對抗闃水,但最後似乎也是被五方神獸的絕靈陣所封印,似乎那雲龍之首並沒有什麼效用。   “由於出手搶奪了雲龍之首,海神知道自己的圖謀已經敗露。他搶先一步,和鱗神的聖山族締結了所謂的同盟,並且爲除後患,他們兩個聯手又殺害了囊神,然後纔開啓了與神族天衛和人類的戰端。你們一定想問,爲什麼獲得了雲龍之首的海神卻沒能一統天下?這不奇怪,戰爭很快就爆發了,他既沒有去融匯雲龍之首的時間,也沒有足以短期內解開雲龍首神力的智慧。他打定了長期戰爭的準備,他相信鱗神率領聖山族吞併人間世界的這段時間裏,他是有可能解開雲龍之首的奧祕的。他只需要讓他的海神族虛應故事,必要時甚至還可以對聖山族施以掣肘,達到拖延的目的。雲龍之首是他爲以後與鱗神決裂時所留的後手。”   姜尚義重重的哼了一聲,表達對海神魔帝的鄙夷和不滿。而像董瑤、曹曉佩、池婧這些首次聽聞上古過往的女孩子們更是目瞪口呆,只有王難還像沒事人一般打掃着滿桌菜餚,嘴上湯漬油垢,他卻仍然喫個不停,倒成了殿中最輕鬆的一個。   “這就給了我機會。”“風盈秀”接下來的話有些突兀,池棠一皺眉,韓離已經開口:“臣衛不明白,羽神您不是已經……”   “被殺了?沒錯。”“風盈秀”接口道:“神祇的死亡和靈族人類不盡相同,或者說,那種被殺的情形並不代表真正的死亡。雷鷹天衛剛纔覺得我應該採取更好的辦法,其實我已經選擇了最好的辦法。你們知道蜿蟺嗎?”   池棠和韓離點了點頭,蜿蟺就是蚯蚓,料想羽神忽然提及必有用意,他們沒有出聲打斷“風盈秀”接下來的話。   “蜿蟺是一種神奇的生靈,無論你把它的身體分爲幾段,它都不會死亡,而它被斷開的身體又會漸漸形成一條新的蜿蟺。正是受這種生靈的啓發,我自己修煉出了一套術法,那時候也不曾起個響亮的名頭,不過現在嘛,用時下的語言文字來說,就稱其爲蟺易之術……”   看到池棠和韓離若有所悟的表情,“風盈秀”便知道他們是想岔了:“你們一定認爲蟺易之術是我把我自己修成了多個分身,就像蜿蟺那樣歿體不亡?其實……我沒有徹底的死亡是肯定的,不過卻不是你們想的那樣。蟺易之術是錘鍊元靈的法術,也就是說,我可以循復往繼、分而化之的,是我的元靈。我的元靈通過蟺易之術分成了三個,其中最重要的兩個,便是我靈識之慧的天賦以及參悟雲龍之首的心得。也正是如此,我靈識之慧的天賦通過我的那個元靈傳給了我的族人,並在族人深隱之後漸漸歸於沉眠,我可不想讓自己的靈息透洩而遭到鱗神的再次追殺。而參悟雲龍之首要義的那個元靈則附於雲龍之首中,本意是跟隨你們天衛到達安全的地方,卻最終陰差陽錯的墮入了海神的掌控。”   池棠初時震驚,片刻推算後又恍然大悟:“所以海神在想要融匯雲龍之首的時候,你就可以施加影響,並因此轉寄於海神的元靈之中?”   “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寶物,海神當然急不可耐的想要一試玄虛,也就在那個時候,我的元靈悄無人覺的鑽入了他的腦中。只不過海神一試之下,發現雲龍之首的奧義繁難多艱,根本無法短時間內化爲己用,是以他暫時打消了這個念頭。那時候的海神可是狡黠多智的,既然決定與鱗神虛與委蛇假作聯手,又生怕被鱗神察知雲龍之首的真相,因此,他沒有將雲龍之首帶回他的海底巢穴,而是將它藏匿於一方隱祕的所在。那個所在可以保證在他的控制範圍內,也不用擔心被鱗神發現,因爲他可以有充分的理由撇清自己、死不認賬,在萬不得已的時候不必承擔與鱗神翻臉衝突的危險。只是他沒有想到的是,正是這個看起來極爲穩妥的方法,導致了他日後的嬗變。”   難道那雲龍之首藏匿的隱祕所在當真是南疆暮山?池棠在心裏道,棘楚和廖苗長老述說的情景彷彿歷歷在目。   韓離又是率先提出疑問,他的問題和池棠心中所想並不一致:“剛纔羽神說了,您的蟺易之術是把自己的元靈分成了三個,說了這許多,那麼還有一個元靈去向何在?”   “風盈秀”對韓離眨眨眼,眼神中有幾分戲謔似的意味:“雷鷹天衛想的這般縝密,如何推算不出?”   韓離搖頭表示不解。   “既然元靈分成三個,靈識之慧託付於族人、龍首奧妙相從於海神,那麼還剩下的一個自然是留在本殼啦,不然我爲什麼要留下來坦然受死?鱗神可不好騙,他要確定是把我給殺了。好在我最重要的元靈已然脫去,我還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原來如此,自己當真是明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倒忘記了這簡單的一點,韓離輕撫自己額頭上的創痕,啞然失笑。   池棠緊接着發問:“那麼羽神元靈是從那時候起就寄附於海神之身,爲何闃水一族還是發動了人間大戰?還有……又爲何不阻止海神與鱗神聯手殺害囊神的惡行?”他把整個過程捋了一遍,發現很多情事大有矛盾之處。   “元靈三分,我的神力也隨之分化爲三,其中之一在鱗神面自是全無抵禦之力;那麼另一部分的元靈又豈能與海神的元靈相抗衡?我需要一個趁虛而入的時機才能真正影響到他,所以在附於其體內的一開始,我只能沉寂不發。結果又碰上了你們五大天衛對海神的五方絕靈,我和他一起歸於沉眠封印之中。直到五百年前的那樁變故,我纔等到了機會,有人發現了我的蹤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