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4章 食煞

  易言十五歲,家裏算不上富,更談不上貴了,不過因爲他父親易良康在縣中都還有些名聲,從小到大,倒也不會受什麼欺凌,還能進入淳風書院讀書。   那淳風書院的山長劉淳風是廬山白鹿洞書院的講書,數年前回到家鄉開辦了這個淳風書院。縣中富貴人家都因爲他的儒名,而將子弟送進去讀書。   而一般人家裏連喫飯都不得飽,根本就不可能有書讀。   那廬山白鹿洞書院,在江西是大名鼎鼎,更是天下四大書院之一,傳承千餘年,出過許許多多的名臣大儒,在那裏擔任講書必定是學問極高的。   白鹿洞書院山長的名字,自然是天下皆知,這不光是指他們的學問。文無第一,極難比較一個人的文才,更何況四大書院之中的山長從來沒哪個是參加過科舉的。   然而,只要是四大書院之中出來的學生,若想證明自己已經對儒經通明達義的理解,不需要與誰去辯論,只要顯露出神通或法術,這便是最好的證明。   每一個對於儒經有了自己獨特理解的人都會出現一些神通,每一任書院山長,都是神通驚人。這是千百年來,世人難見,卻早已經在世人心的一件事。   想要在白鹿洞書院之中擔任講書,在許多人看來,必定也是已經通經曉義,有了神通的。   而自從易言在知道原來精讀儒經也是一種修行之後,心中便想和老師一樣,在通經明理之後能夠顯現神通。   他是家中長子,不像他的父親那樣愛交朋結友,更不會像他父親那樣會惹事。他不愛說話,無論誰家有個什麼閒事或吵架他都不愛看,所以在大家的印象之中是膽小不作聲的。   不過,在他的母親眼中除了膽小之外還有老實,因爲給錢讓他去街上買點東西回來時,從來都不會少一分,而他的弟弟易行則會趁機買一些零食喫。   有人在平凡的生活中一直平凡着,這很正常;有人在劫難般的生活中沉淪下去,這也很正常;但是有些平凡的人在遭遇劫難之時能不平凡起來。儘管這是要許久之後纔看得出來,但是必定會有人見證與記述。   “阿爸死了,他們不讓阿爸的棺材放到祠堂裏去,也不能埋進墳山。……興武還把行的牙齒打破了,還踢了阿爸的棺材……”   當易言自牀上醒來後,聽到守坐在牀邊的妹妹易安說這些時,他唯一做的就是起身朝門外跑去,並順手抓起了牀頭的一把劍。   那劍是他父親易良康昨天帶回來的,易言不知道有什麼來歷,他跑出去時,覺得自己應該會需要它。   易言赤着的腳踩地面上的石子,生痛生痛,就像他的心一樣,但他沒有絲毫的停頓。   潑在面上的風中傳來一團喧鬧,那是有很多人在兇狠的吵架。身後的王三爺連喊他數聲,他只是回頭看一眼,並沒有停。   易言的父親名叫易良康,年輕時因爲學過武,這鎮上很是打過幾場架,並且都贏了面子,名聲也就出來了。後來有一次偶然的機會,幫助過一位過路的貴人,他抓住機緣,成爲了那位貴人的侍衛。從此便跟隨着那位貴人,長年不在家,但是每年都會帶些銀子回來,名聲不但沒有落下反而增強了。   這一切都是因爲那位貴人,那貴人鎮上人都知道。大家說起時,都喊他爲林公。   但凡有點名聲的人都是有朋友、有仇敵。鄉里之間少有生死大仇,都是一些落麪皮的怨氣,易良康自也不例外。易言的母親就常說他真心朋友沒有,盡是酒肉朋友,倒是結了不少仇。易言的父親有時反駁,有時卻也不會出聲。   那興武就是與易言父親有仇怨的。   易言遠遠的便看到易氏祠堂前圍了一層一層的人,裏三層外三層,男女老少都在,場面哄亂,最裏面聲音也最嘈雜。   易言衝了進去,人羣在衝撞之下如浪一般的排開。以往的易言絕不會做出這般無禮的事的,有小孩子被撞倒在地他也沒有管。   入眼的是一口大黑棺,他的臉瞬間煞白,彷彿血都被抽離。此時此刻,從妹妹口中聽來的那句‘阿爸死了’的話,才化爲現實,就像昨天晚上的黑暗一樣,兇悍的湧進了撞進了防備脆弱的心靈。   棺前姆媽披頭散髮的跟興武在吵架。她面色極其難看,嘴角有白沫,雙眼通紅,而旁邊則是嘴腫得很高弟弟易行,手裏撿着半塊磚頭。   在旁邊的爺爺、奶奶都一頭白髮,他們擋在棺材的左邊與人爭執着。棺材的右邊人最多,也相對年輕一些,叔、伯都跟一些人相互的抓着胸口的衣服僵持着。   易言看到這個情形,原本的悲痛,在一瞬間像是找到宣泄口,化爲燃燒的火焰隨風捲入秋後的深山之中,熊熊而起。   在平平淡淡的日子之中,親情是往往難以體會到。而在危難之間,卻能盡顯,那種憤怒如大潮洶湧。   長劍被拔出,一聲清亮的劍鳴,劍也像是感應到易言心的殺意,發出凜冽的脆響。   他只想將這手中利器刺入那興武的胸中,彷彿這就是自己殺父仇人。   易言整個人和劍筆直朝興武撲刺過去,根本就忘記了殺人償命這個人世準則。   興武驚恐僵直的站着。   “莫喲,殺咧人不得了喲。”有聲音在易言的耳邊響起,易言身體卻突然被人從後面抱住。   緊接着有人緊緊抓着手腕,有人要剝了他手中的劍。   他聽得出這人是與自家關係頗好的,但是這時候易言又哪裏管得了那麼多,只一心想殺興武,拼了命的掙扎,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拉着手腳和身子,他不管,只是胡亂的揮動,要掙脫。   嘴裏怒道:“起開,我連你們一起殺,起開……”   易言大吼一聲,雙眼赤紅,整個人的臉不知是因爲掙扎用力,還是憤怒悲痛而憋成了豬肝色。   儘管他麼大喊着,但抱着他的人卻抱的更緊了,絕不鬆手。   ……   ……   紀連海看着那鬧哄哄的一羣人,心中不由得感到無比的可笑。   也不知在何時起,他看這些人已經有了一種超然的感覺。也許是在他法術練成的那一天,也許是在殺第一個人,世間王法在他面前無力的時候。   “劍鳴聲清冽而悠揚,是一把靈劍。”   他聽到這劍鳴聲就知道是一把通靈寶劍,那個拔劍的被他自然的忽略了,他的眼中,除了修行之人,其他的一切凡俗都是一樣,不分性別,不分老少。   一個普通的人能夠擁有一把靈劍,這讓他對於此行的期待又上升了不少,至少得到這把劍就不虛此行了。   紀連海大步的走過去。   身邊隨他一起出來的官差大聲呵斥,人羣散開一條道。他沒有開口,在前面開路的自然的大聲的喊:“聞聽鎮上昨天有行屍夜行,紀師特來查看,無關人等,速速歸家。”   紀連海相信自己的名字大家都知道,果然,他從大家的眼神之中看到了敬畏,但是他的注意力卻留在那個少年手的劍上,他的眼力能夠看清劍刃上有“太平”兩字。   “果然是靈劍。”   紀連海暗喜,再看那持劍要殺人的,眉目面相平平無奇,然而雙眼之中滿是血絲,喘着粗氣,臉通紅,握劍的手緊而僵。   “衝動而莽撞的一個人,會早死。”   這是紀連海對於易言的評價,他可不認爲爲了一個死去的人,而去行一些可能危及自己生命的事有多麼的正確,哪怕那個死去的人是至親。一想到至親的父母,紀連海心中竟是沒有任何的印象了,他所能想起的唯有一具具不分長相的屍體。   三十餘年的修行,讓他的心變的無比的堅硬,也讓他才四十多歲的容貌看上去像六十歲。   有人散去,有人留下。   留下的擁簇過來,自認爲是有理受委屈的一方,想要他主持公道。   紀連海心中感到可笑。   “自己無能卻奢望從別人那裏得到幫助,真是無知。”   他只是看了一眼身邊的差人,差人立即會意,將他們驅散。   “抬進去。”   紀連海指了指那黑棺,他能夠嗅到黑棺之中散發出來的濃郁死氣,這讓他的心情好了不少。不由得暗想:“這一趟真是沒有白來,棺中死氣如此濃郁,凝而不散,或許精魄仍在。”   想到這裏,他那早已經在無情歲月之中,變得乾冷的心都有些迫切起來,只要在面對能夠讓自己修爲提升的東西時,他就會興奮。除此之外,無論是誰的生命及世間事盡不在他心中。   很快棺材便被抬了進來,他又命人打開。   在打開之時,明顯的感受來自於那個持劍少年眼眸深處的憤怒,當他冷冷的看過去之後,少年立即垂下頭,他心中又對這個少年加上了一個“膽小”的評價。   便又將目光落在他手上已經歸鞘的劍。   “應該是一把有來歷的靈劍。”紀連海再次想着,揮了揮手,讓衆人出去。   門關上,黑暗之中只有兩根白燭在燃燒着,火光在黑暗中的跳動就像是不甘逝去怨靈在發出最後的怒吼。   黑棺之中的屍臭湧出。   紀連海皺了皺眉,雖然他十來歲便拜入師門,三十多年來吸食死煞之氣修行,與屍體打交道次數已經數不清,但是他仍然無法習慣。也許是因爲吸食煞氣讓他的身體衰老,讓他的心神沉浸在死亡當中,所以他纔會在聞到屍臭時無法習慣。   他髮梢的金色鈴鐺飄浮在黑棺的上方,鈴音響起,卻只在小小的範圍內能聽到。迷迷濛濛的鈴音之中似有刺耳尖鳴。讓人聽之遍身難受,彷彿有貓在心裏抓着。   鈴音似有魔力,屍體竟是坐了起來。   紀連海走到屍體面前,眉頭微皺,通過鈴鐺的搖動發出來的聲音,他能知道屍體之中並沒有精魄在。這有些不合理,屍體能夠自己行走回來,必定是一個有修行的人死去,而且這人的精魄是一定不能散的。   難道還有什麼變故,他想了想,決定先服食了這些死氣再說,想罷,便引嘴作吸狀。   只見一團青黑混濁的氣體被紀連海吸入嘴裏,他的臉上慢慢的浮現一塊塊青色屍斑。身體皮膚上的麻癢,讓他因爲沒有發現精魄而有些煩躁的心情頃刻之間變得飄然起來。   現在的他已經不記得,第一次吸食死煞之氣帶來的那種麻癢讓自己多麼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