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加碼
宋九忽信忽疑。
他想到後來有兩個傳說,一是宰相人選問題,趙匡胤說南人輕佻,不能當宰相。若從蔡京秦檜貫籍來看,似乎是……但不能當真說南人輕佻,宋朝文人爲將最牛的有王韶章楶幾人,他們都是南人。最有血性的文天祥也是南人。
還有一個傳說是許賭不許贏,說趙匡胤最初離家出走,聽說南方人富裕善良,往南方去的,那時候他還未改小紈絝子弟的性子,喜歡賭錢,結果他一贏錢,南方人就對他羣毆,進賭場可以,但不許趙匡胤贏錢。然後趙匡胤悲憤之下,一怒向北方。這個恐怕是假的,趙匡胤那時離家出走都傻了眼,哪裏有錢來賭博,況且得多少人才能將趙匡胤毆服?
對前一個說法宋九也不大相信,做爲一統天下的帝王,這點海納百川的心胸也沒有嗎?
但這條龍,他遲疑了。
一會兒後說:“謝過朱兄。”
“不用謝,臨走時我再說一件事,現在我說也許早了,但也是我擔心的地方,那就是書院,那怕你多交一點稅務給朝廷,千萬不能將錢帛用在書院,你可以教,但不能將書院打上你的印記。雖它不是未來朝廷將設的太學,培養的人才多是小吏,或者各家商鋪管事,或者未來朝廷各作作家,然而書院修起來,一年畢業的學子會更多。許多學問必須你教,再打上你的印記也不大妙。”
“這個嗎。”宋九呵呵樂了起來。
“別笑,月圓則虧。”
“行,你也安心回去成親吧,白家也要回去,回來後我將那房子挪出一間給你。”
“房租……”
“房租不收就是了。不過你回來最好也要自學一下算術。”
“你想讓我做你學子?”
“交流,什麼學子,流氓不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什麼流氓?”
“你就當那些品行無良,又掛着聖人大義橫行霸道的無賴文人。”
“我可不是無賴。”
“我是說你有解子身份,起點與學子不同,一旦會了算術,再會一些物格學,前程纔不可限量。當先生無論以後朝廷怎麼優待,也是清苦的職業。你又不是甘心清苦的人。”
“九郎,話到你嘴怎麼變得特難聽!”
“是實話,什麼難聽,不然你怎麼一直想賴我房金?”
兩個說了一會兒話,朱三收拾行李回家成親去。宋九盯着圖紙發呆,又跑到河洲上,河洲平整基本快要結束,民夫少了一半。宋九來到橋址前看着兩邊的汴水,呆呆地出神。
胡老大走過來,說:“小九,南邊的地我談好了,你過去看一看。”
“好。”
讓大青載着兩人,來到河南,不在護龍河邊上,但離得未來小虹橋不是很遠,一片蘆葦蕩子,這是前些年汴水氾濫時沖垮河堤後遺留下的產物,不過隨着周宋着重內治,河堤加高加固,又植樹興柳,至少京城外這段河堤會平安無事。胡老大說道:“小九,想要連成片,又要一百地左右,有點兒難辦,那些百姓有的好說話,有的不大好說,嘴張得大。然後我帶着學子計算這裏,正好民夫還未散去,這裏又不是太深,若擔土將這裏平整,一畝地用費不會超過三貫錢,八十幾畝大小,再從周邊少購一些地,面積差不多夠了。就有一點不大好,哪裏……”
若在這裏選址,離那個糞便池子就不大遠。
“就這裏吧,那個大池子真不行,蓋起房子,味道不會傳得太遠。”
“又得要許多錢。”
“胡行頭,你看,前面就是兩個村莊子,你怕作坊以後味道難聞,那兩個村莊百姓豈不怕味道難聞,以後河洲好起來,有想法的人就會多,寧肯花一點錢,也不能多一件事。”
“但對他們也有好處……”
“是對他們有足夠好處,至少未來莊稼地裏的肥料不缺了,可到時候他們想不到好處,只想壞處怎麼辦?都想着好處,河北河中的百姓爲何不想想碼頭給大家的生機,而是矛盾重重?”
“行,我這就去辦。”
“手續必須清楚,不能有任何馬虎,哪裏未來會能養活上千的河中百姓。”宋九再次慎重地說道。
回到家,宋九繼續盯着圖紙。
龍是不能要了,儘管朱三說得有可能誇大其詞,但也不得不防,河洲五十年之內是他的,十二年時間就能將一個無業遊民演變成一個皇帝,況且是五十年。
然後又看了看陸地上十一個橋洞,狠了狠心腸,做了一次修改。原來一個橋洞除了橋墩佔用面積,跨度不足十五米,這是一個安全的跨度,又打算用鋼筋混凝土做橋墩,因此橋墩不厚,橋洞空間就能挪出,可以做成一個個漂亮的拱形,甚至可以裝飾一下,做成幾個豪華的大門。
這次將高度下降了,改成石頭橋墩,石頭橋墩厚度增加,橋洞寬度壓縮,大約只有十二三米。但成本會大幅度的下降。甚至連橋面也改成了木質與石質,就這個高度與跨度,已經不需要鋼筋混凝土。接着又看着那十二根拉絲,總長度大約在六百多米,粗度在三十幾毫米,總重量不會超過一萬宋斤。雖然拉絲技術落後,再絞成鋼索,成本會變得更高,不過相信這能在朝廷容受範圍之內。
宋九有些心痛,不過最終決定了這個版本。
開始與工匠們協商。
宋九有理論基礎,可缺少實踐經驗,甚至也沒有能力將整個橋的力學公式列出來,有這個本事都列不出來,各項數據如何檢測?但有比沒有好,然後開始製造一些模型,用縮小版的橋樑測試壓力與壓強。其中壓強比壓力更重要。
現在造橋只有一門好處,對承受重要要求不是太高,但也怕意外,一旦橋修起來,遊人如織,壓強跟上了,壓力同樣也要跟上。
這個試驗會存在誤差,甚至誤差會超過一半,但有比沒有好,而非是象以前,那種誤差只有天知道了,十倍的可能性都會有。另外就是製造一樣關健的東西,軸承!
純手工打造,一點機械化都沒有。這個成本更高,實際宋九去年弄的那個吊機因爲用木頭,又未用軸承,損壞率越來越高。但幸好,朝廷也在觀望,沒有推廣。
這次改造過後的吊機纔算是真正的吊機。可能還會有缺陷,但與原來吊機相比是天壤之別。
在各項試驗快接近成熟時,並且各種材料的數據都計算出來,一羣衙內找到宋九,符昭壽問道:“九郎,你怎麼將作坊放在河南?”
一羣衙內點頭,沒人是傻子,這是宋九想要藏私貨。
宋九道:“符三郎,你誤會了,第一作坊比較髒,那是未來京城高檔場所,我連糞便都花了大價錢通向河南,況且是作坊?第二未來河洲寸土寸金,每一寸土地都寶貴無比,何必非得將作坊塞到河洲上?你們放心吧,哪裏生產的產品會從這裏銷售。”
宋九抽出第十五章圖畫,道:“就是它。除了少數從船上卸下來的貨外,大多數銷售的是作坊生產出來的貨物。”
“全部賣琉璃?”
“物以稀爲貴,哪裏會全部賣琉璃?還有其他的一些東西,你們不能急,得一個個研發。看看一個琉璃,我用了多長時間,還沒有研發出來。”
主要對此不懂,一干衙內不由地點頭。
“你們來了正好,我正準備將這些東西帶給二大王,讓他審閱。然後我們一道喫酒去。”
“中啊。”
宋九看着這羣無所事事的衙內,心中十分懷疑趙氏兄弟居然在暗中支持了自己,是不是也看到這些衙內在京城圈養着,遊手好閒難受,於是也順便找一點事給他們做做。
挾着圖紙與材料報表,來到開封府。
趙匡義威勢越重,這些衙內來到開封府,也不敢進去,站在外面嘻嘻哈哈說着話,宋九進去。趙匡義先看材料,用費多少宋九無法計算的,先看鐵,道:“五十多萬斤?”
“說不定還能多。”
“這麼多?”
“物格學中建築的靈魂不是木材,而是鋼鐵,故微臣以前第一個討要的便是鋼鐵。”宋九答道。這非是鐵,而是鋼,僅這個費用很有可能就達到七八萬貫錢,還非重要因素,是朝廷興修,大多數人力包括石料都不會計入成本,若是私人興修,人工成本與石料等等就將是一個天文數字。錢多半也在朝廷預料當中,重要的是鐵,那怕鐵產量增加,宋朝依然嚴重缺鐵。五十多萬斤鋼最少得要八十萬斤以上的鐵。
趙匡義踱了幾步,說:“朝廷增產的鐵馬上就被你用了。”
“二大王,朝廷恐怕不止增產這點鐵吧,再說這兩項乃是爲朝廷所用,非是爲我所用。”
“朝廷獎勵你了,若按原來的賭約,這些費用必須由你承擔。”
“是,是。”
趙匡義又往下翻,看着橋,說:“咦,怎麼又變了。”
現在的橋比原來雙虹橋還是優美,而且橋上宋九佈置了許多琉璃燈,不會通電,但在裏面點上油脂,晚上會燈火通明。橋墩上又貼上白色瓷磚。這個難度不高,也就是費用問題,但不會讓朝廷來出。然而遠不能與宋九第二幅畫相媲美了。
“二大王,用費太大,微臣不得不重做一次修改。微臣也想重新與陛下履行一次賭約,從十七年後繼續增加,每年增加一萬緡錢,增加到二十一年,十五萬緡爲止。”
第一百零一章 大舟
“會加一百餘萬緡錢。”
“二大王,是一百六十萬緡錢。”
“爲何要加?”
“微臣反覆思考過,陛下英明愛民,二大王爲開封府尹,對微臣支持,河洲未來前景會更好,收益也會更高。人要學會知足的,現在不加以後微臣還會要加。於其以後加,不如現在加。雖然數額越來越大,會有更多的人對微臣動疑,但會減少陛下與二大王的壓力。並且契股雖然沒有幾人說,微臣交四百餘萬緡錢,作六百萬緡本金,有人心中會不服。現在接近了六百萬緡,再將起先的契股降一降,明年降成以四十萬緡爲本金,減少自己的比例,怨懟會少一些。”
“知足嗎?”趙匡義走了幾步,難道是姐姐將他嚇着?但又不能妥協,一妥協後面的事就沒辦法收拾,於是往朝廷頭上落。他又看着圖,明顯少了一樣最重要的東西,終於明白了大部分原因,大笑道:“不錯,你小子終於有長進了。”
宋九不敢作聲。
“但這個橋沒有那座橋有帝都氣派。”
“二大王,一個國家,一個帝都的氣派不是在建築物上,而是在民,從君王到百姓都能包容自信,奮發向上,勇於進取,自強不息,那纔是宋朝的真正氣派。”
“難啊,恐怕盛世唐朝也做不到。”趙匡義再聰明,暫時還不明白宋九這句話的含義,喃喃道。
“雖難,不去做就永遠做不到。”
“這句話也中的,朝廷的橋與碼頭不提,你那個正店什麼時候動工?”
“先以朝廷事優先。”
“別說大的,我也不相信,是不是遇到了一些難題?”
“是有些難題,一個琉璃技術還沒有成熟,二是還差一些本金。”
“琉璃的事本官幫不上忙,至於本金,本官擠一擠,還能擠一萬來緡錢,三弟那邊還有一些錢,本官勸一勸,我們二人湊一湊,助你一臂之力。”
也就是兩萬多緡錢,但宋九怔怔地不敢說話。
“放心,本官不會貪婪你的什麼經營權管理權,”趙匡義說完,自己也大笑起來,又道:“只要你不能讓本官全部虧下就可以,或者賺了錢後,你膽大包天,將本官的分紅貪墨。”
宋九不是害怕這個,趙匡義他們想的是什麼,天下,宋九纔不會擔心趙匡義以後會併吞河洲產業。但宋九同樣不大相信趙匡義會大力對自己進行支持,難道他也通過這個機會,向大哥做一個樣子,我只想做一個富貴王,你安心吧。或者其他的什麼想法。
然而這正是宋九擔心的地方,河洲只是一塊經濟開發區,不能捲入太多的政治,況且還有一個老三趙匡美,這讓河洲這艘大船卷向何方?
“難道你不高興嗎?”
“微臣感謝萬分。”
“小子,別胡思亂想,你能力有限,捲進去的人又多,若無本官助你一把,你未來的麻煩會很多。本官也讓你拖下水了,以致有人說本官袒護你……”
“誰?”
“你有長進了,但還要長進,去吧。”
宋九走出來,一羣衙內將他圍着詢問,首先橋與碼頭方案必須得通過,若通不過,接下來就不大好玩。宋九與他們來往,也反覆灌輸了它們的意義。
“放心,二大王也會入股,還想邀請三大王入股。”
“兩個大王殿下也入股?”一羣衙內傻眼了。
“他們只是入股,不會干涉,他們都入股了,你們還擔心什麼?”
事情能往壞處想也能往好處想,一羣衙內聽了轉憂爲喜,潘惟德問:“二大王準備入多少本金?”
“我也不和道,他說準備將家裏的錢帛擠一擠,大約能擠出一萬多緡錢,再讓三大王擠一擠,究竟多少,我哪裏敢問。”
“一萬多緡錢啊。”一羣衙內震憾了,趙匡義兄弟手中有錢,趙匡胤不但賞賜了他們錢帛,也賞賜了一些產業,包括御莊、茶園、果園以及其他。有錢,但拿出一萬多緡錢,確實要擠一擠,這可不是小數字。
想的不是多少錢,而是這個錢的背後信號。
二大王都拿出一萬多緡錢,自己呢,只有幾千緡幾百緡。一個個打着小算盤,連喫酒時都少了興趣。
宋九回到家,玉蘋抬起頭,說:“九郎,今天好,未喫多酒。”
哪裏是未喫多,大家都有心思了,宋九看着玉蘋,她在用粉筆,模仿着宋九與他學生們整理出來的講義,在小黑板上學着解題。宋九有些愧疚,說道:“玉蘋,我還欠你幾支曲兒呢,送你一曲。”
用粉筆寫下一行字:千里瀟湘挼藍浦,蘭橈昔日曾經。月高風定露華清。微波澄不動,冷浸一天星。
獨倚危檣情悄悄,遙聞妃瑟泠泠。新聲含盡古今情。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
一個是宋九下湖南,一是秦觀下湖南,但兩人背景不同,讓人理解曲義也不同,放在宋九背景上,這首小令雖有孤寂惆悵之意,但在寂寥之外卻有隱隱的豪情壯志。
實際玉蘋也不需要小令來唱了,不招待客人,不獻藝,有沒有小令也就那麼一回事,可這首小令清新動人,還是讓玉蘋十分喜歡,看了很久道:“九郎,你連打譜兒都不會,怎麼作出的小令,首首優美動人,難道這也是才情?”
“……”宋九不知道怎麼回答。
其實他還能背出來幾十首小令,是小令,太長的記得不多,然而玉蘋這一問,宋九再也不敢抄襲。
趙匡義動作快,他不是那些衙內,做大事的人與衆不同的,與趙匡美二人送來八千五百多匹絹,二百餘萬錢,四百多兩金子,銀子兩千餘兩,鹽兩百石,以及其他,合計達到兩萬三千餘貫。但也證明了儘管朝廷拿下巴蜀,銅錢仍不足,這麼多錢帛當中,錢的比例僅佔到十分之一。
看到他送錢帛過來,有的衙內要增股,宋九拒絕了,等橋立起來以後再說。
又將學生畢業時間推遲,與兩個博士無關,是宋九之意。平整河洲,加上鋪管道,以及其他用費,花了近三萬貫錢,大半是支付了民工薪酬。一個勞力不多,只能得到八九緡錢,少的只有五六緡錢。但有這幾緡錢,與沒有是兩樣的,汴水兩邊許多貧困百姓因此生活得到一部分的改善。學生們不是象原來那麼急迫,即便有的學生成家立業,看到他們前景,街坊鄰居們也可以借一些錢讓他們暫時度日。主要是宋九抽不開身,朱三又回家成親,學業跟不上去,宋九不能放。
於是拖到六月初一。
有一門好處,那就是實用課,特別是工地上的丈量,會讓學生進一步地學以致用。各種材料也運到河洲上,還搭起一座座簡易工棚,有的材料很是昂貴的,包括鐵與漆,開封府派了官兵與衙役輪流守值。接着兩個巨大的廣告牌豎起,一個是橋的鳥瞰想像圖,一是碼頭鳥瞰圖。碼頭變化不大,但橋變化很大,現在不是雙虹橋,而是一座漂亮無比的連拱橋,彷彿一條白龍,搭在兩條汴水上。
橋未出來,許多遊客來了,看熱鬧,隨後嘖嘖稱奇,實際宋九那第二幅圖畫若出來,才叫漂亮,可惜那張圖連趙匡義也未看到,甚至連樣圖都未畫出。
趙匡胤說春天深了,宋九說春天快要走了,春天真的走了,初夏來臨。這時候動工並不是太好,若是冬閒時動工,能抽出更多勞力,然而這種水泥的特性註定了以後種種建築不可能在冬天動工。
一直拖到四月二十八,才當成吉辰良日正式動工。
趙匡胤未來,若是有那條龍在,估計會到場,趙匡義與趙匡美以及呂端來了,趙匡美本來置身事外的,讓趙匡義拖下了水,將所有家底子拿出來,於是也到了場。
宋九是第一次看到他,也是大團臉,不過身體略偏瘦,反正他們兄弟三人,從大往小裏排,一個比一個塊頭小。這讓宋九心中在腹誹大約那時趙匡胤無所事事,塊頭大,飯量大,由是家人不喜。
但觀微知著,開工奠禮不是在河洲,而是放在河北,不知道趙匡義有何用義,宋九隻能遵從。
這是奠禮,也要略略隆重一點,請了人舞龍燈,獅子,踩高蹺,表演一會,來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宋九卻自覺地撤出,這個場合不是他呆的,留給趙匡義與呂端表演。
趙匡義挖了一鍬土,抬頭看了看黑壓壓的人羣,未找到宋九,而是燕博士與張博士代爲主持。劉嶅抱怨宋九不知禮,趙匡義卻微笑起來。不錯,慢慢磨,就會越來越開竊。燕博士與張博士牽來一根綵綢,正中一個紅球,讓趙匡義剪綵。新鮮古怪的奠工禮。趙匡義繼續微笑着剪斷綵綢,鞭炮聲響了起來。
宋九坐在河邊,汴水開始漲水了,有不少船隻來往,船上的人皆扭頭看着岸邊。他嘴中嚼着一根草棒子,喃喃道:“大舟啓航了。”
鬧哄哄的一年多時間,不易啊。
這時他耳邊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音:“壞人,你灌了我爹爹什麼甜言蜜語!”
第一百零二章 宇文愷
宋九看到潘憐兒,覺得還是驚豔,但不象開始,畢竟他不是段譽,玉蘋的纏指繞柔也起了一部分作用,能平靜地說話,道:“潘小娘子,我沒有灌你父親什麼甜言蜜語,相反我南下時很苦的,在外面轉了幾個月纔回來,又給你父親他們拉着不停地問,問得我頭都大了,逼得我爲了搶時間一路馬不停蹄地回京。”
“爹爹他……”
“他怎麼啦?”
“我爲什麼要告訴你。”
“潘小娘子,你今年多大?”
“我……你休想知道。”
“讓我猜猜,猜得對,我就講猴子故事給你聽。”宋九面對潘憐兒能冷靜了,也就能使一些小手段了。
“好……不對,爲什麼猜得對反講故事給我聽?猜得不對才能講。”
但不管潘憐兒反應多快,還是入彀,宋九道:“好,十七。”
“一個故事。”
“十八。”
“兩個故事。”
“十六。”
潘憐兒不用聲,這個年齡宋九問了好幾次,潘家幾個一個不答,今天終於套出來。宋九心中暈,好小,自己差一點也做了牲口,這個年齡也有嫁人的,還不少,但也能等得起。同時證明了潘憐兒發育得早,去年宋九就以爲潘憐兒十六七歲了。
“講故事。”潘憐兒道,孫悟空的命運讓她惦念上了。
“你父親他。”
“你休想知道,你還是講那隻猴子。”潘憐兒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百姓一起圍在遠處看趙匡義剪綵,沒有人注意他們,又說道:“你剛纔說過的,不能反悔。”
“我不講猴子,講一個公主的故事給你聽。比猴子故事更好聽。”
“那個公主我不想聽。”
“不是那個公主,是一個西方國家的公主,你聽我講,”宋九開講白雪公主的故事。潘憐兒託着腮問:“壞人,你怎麼會想出那麼多故事?”
“這個……”宋九真不能回答,他又指着河對面,說道:“如果我按照這個故事場景佈置,再請一些人來表演,會不會更好看。”
“遊樂場?”
“裏面會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那算什麼本事,不過是一個宇文愷。”
“宇文愷我不屑做之,陛下也不可能讓朝堂出現一個宇文愷。這些工巧之道用之正則正,如李冰、鄭國有沒有功勞?我說的猴子故事,他手中的金箍棒十萬八千斤,是不是很重?”
潘憐兒點點頭,潘美也上陣殺敵的,但讓他提起一百斤兵器還是辦不到的,十萬八千斤那是一百斤的多少倍?
“你再看對面那個土丘。”
宋九是指未來遊樂場,弄不出高山,但那是玩的地方,就着地形,修了一些高丘以及一個人工小湖,做爲風景,今年時間來不及,明年會開始綠化,暫時還光禿禿的,宋九又說:“它是不是不高大。”
連丘都不能算,談何高大。
“它的真正高度只有七丈多一點,方圓不足八十丈,但它就有四千方左右的泥土,一方泥土是五千斤,就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小丘就有幾千萬斤重,你說一根金箍棒如何支撐起大地?”
“那你。”
“那是故事,不過若是物格學發達的話,能讓這麼重的物事上天飛翔,你還能不能用宇文愷來形容它。”
潘憐兒有些沮喪,宋九是讓人上天了,不能辨駁,忽然笑起來:“你麻煩大了,巴蜀那邊叛亂,朝廷做了幾個氣球,準備送到巴蜀,給將士偵查軍情,誰知道皇上好奇心起,前幾天將這個氣球派人拉到皇宮,在夜裏偷偷放了起來,然後他坐在氣球上好久不願意下來,第二天大臣們紛紛彈劾,也說到了你。”
“啊,有回事。”
“不相信你問二大王去。”潘憐兒幸災樂禍道,那天那個行首都上去了,自己卻未上去,就聽得上去過的二哥瞎吹。
宋九撓撓頭,然後啞然失笑。這個問題不要緊,非是在幾十年後,那麼宋九會成爲真正的池魚之殃,讓包拯與歐陽修等人活活噴死。這是趙大要上去的,與自己有什麼關係。相反的,能讓趙匡胤產生好奇心,是好事非是壞事。
“那個小土丘有這麼重?”
“打一個比喻,若是將它搬到一百步外,一百個大漢,需不需要二十天時間?”
“大概是吧。”
“其實容易算的,一百步,曲折的路程,加上挖的人力,實際來回是三百步,一個人步行時間一個時辰是七千步,也就是一個時辰只才擔十二擔,一天五個時辰,再扣去颳風下雨,以及浪費的時間,一天只能擔八十擔,一百人是八千擔,一擔不足一百五十斤。所以必須要二十天左右時間才能在一百步外挪一個家。你說它會有多重?”
“你真是宇文愷!”
“什麼宇文愷,這只是簡單的土方計算,還有一個月,只要我學舍裏能畢業的學子,他們個個都會算,難道他們個個是宇文愷?那個橋等纔是真正複雜的學問。”
但潘憐兒不敢再與宋九閒拉下去,大約趙匡義也剪完彩,百姓還在圍着看施工,然而人開始漸漸散開。這樣不是摟摟抱抱的,說說話在宋初也沒有多大關係,不過潘家終是大家,潘憐兒看到人羣開始四散,慌忙起身要走。
宋九又問:“你父親怎麼啦?”
“因爲你南下,父親與王知州他們累死了。”潘憐兒扭頭舉起了拳頭,實際真相是潘美寫了家書,讓田夫人看一看宋九倒底如何,未說宋九就是準女婿,不過有了那份看中的意味。隨後田夫人暗中打聽,包括趙氏兄弟對宋九講價有好有壞,好的一面勝過壞的一面,田夫人也有些意同。問題是宋九從沒有派人上門提親,並且又將玉蘋納入房中。這真是很冤枉的,宋九與玉蘋未發生什麼,外面不這樣看,進了宋家的門,天知道你們有沒有發生什麼。潘家更不大好說。
這事兒很古怪……
宋九也動身,兩項工程不是少錢,國家財政在恢復,但不能說太好,周時黃河大決於東平縣楊劉埽,當時宰相李谷派人塞堤,不過有許多隱患,宋朝也有許多行家的,有人提出,趙匡胤派人巡察,提議治古堤,就因爲用費多,力役大,議者認爲不可行而止,然後取中策,在堤外築一道遙堤衝擋汛浪,結果去年又河決於東平竹村埽,使七州之地蒙受水災。如果不是朝廷從巴蜀得到大量錢帛,說不定這一回兩項工程施工,又會招來大臣彈劾。因此領首的官員不是宋九,而是殿前都指揮使韓重贇。
以前縱橫沙場的韓大將軍變成了施工頭,不知道他內心是什麼想法,宋九與他打了幾回交道,看到的未必很開心。但宋九也不懼,他的兩個兒子韓崇訓、韓崇業與宋九關係不錯,還拿了九百貫錢投資。韓大將軍再不開心,不會將憤怒發泄到自己身上。
宋九在中間只起一個技術官員的作用。
但宋九不敢大意,出了事責任將會全是他的。
開始在挖地基,所謂的虹橋與拉絲橋原理剖開都很簡單,虹橋又叫飛橋,它的原理就是使整個橋變成一個整體,整體受力,壓力傳到下面的橋墩上。
若橋不能變成整體承受重量,後果就是一旦承重太多,攔腰斷掉!
拉絲橋性質差不多,但它的受力是向上,通過拉絲將壓力向上吊起,再由橋墩與岸邊的地基承受,也要整體。所以必須要鋼筋混凝土。宋朝史上,僅是木楔子木頭,就造成跨度達到三十多米的虹橋,那纔是智慧的結晶,宋九也辦不到。
橋的主要部分非是橋面,而是這四個橋墩。其實在古代也有焊接技術,宋朝也有,分段鑄焊法,將器件制好,燒鑄青銅熔液,或者澆鑄熔點更低的錫熔液進行焊接。不是電焊,但可以先將這些金屬強行燒成液體。成本十分高昂,並且焊得也不是很牢固。因此象這種大型鋼筋混凝土,宋九除了採納了一部分焊接,又製造了許多大螺絲,擰在提前燒好的洞眼上,將各種鋼條鋼筋攏成一個整體。包括高爐也是採納了這種技術。
若不考慮成本與浪費,至少現在這種效果還是不錯。
趙匡義終於看到宋九,將他叫過來,低聲說道:“不怕花錢,切莫出事。”
宋九點點頭,趙匡胤半夜三更往天上跑,大臣知道了肯定會急,說了自己,肯定也會說河洲。一旦出事,自己沒好日子過,連主張支持的趙匡義恐怕都會遭到彈劾。
但現在的問題是鐵太貴了。
一斤鐵是三十文,一噸是五十多貫,化爲鋼,加上損耗人工最少得一百貫。象自己這些鋼材又經過進一步數次鍛打,有的還要變成拉絲,變成鋼索,螺絲,構件,不算人工成本,也會達到一百五十貫!十萬人民幣!
自己只能在節約鋼材與質量兩者之間折中。
想了想道:“二大王,我也知道有大臣說我,不過二大王放心,他們會看到微臣給朝廷帶來更多的回報,甚至未來微臣若有時間,都能對冶銅技術進行改良。”
“不急,你先還是以橋爲主,那個可以慢慢來,”趙匡義急切道,這個更好,可怕宋九分的心太多,到時候一事無成了,又說道:“你與韓將軍共事,他是開國功臣,你也要多讓讓。”
“微臣知道,他是開國十大功將之一(北宋立國後敘功臣,武將排名爲石守信、高懷德、張令鐸、王審琦、張光翰、趙彥徽、韓重贇、李繼勳、羅彥環、王彥升。霸府幕僚論功排名是劉熙古、趙普、呂餘慶、沈義倫、楚昭輔、李處耘、王仁贍。),而且韓將軍對我也不惡。”宋九忽然說道:“二大王,你隨我來。”
畢竟錢用得太厲害了,索性再讓朝廷看一看好東西,堵一堵某些人的嘴巴。
第一百零三章 好東西
橋未造起來,想要到對岸,要麼繞道,要麼擺渡,幾人擺渡過去的,因爲要運輸材料過來,此時河洲那個未成型的碼頭上停了許多船。
趙匡義、呂端帶着韓重贇與宋九,還有一干官吏上了船。
有工匠在指揮,造高爐時扎過一次鋼筋混凝土,只要宋九偶爾監督一下,問題不會太大。趙匡義眼中還是閃過一絲擔心。宋九說:“二大王,請放心。”
就着河兩岸,介紹了橋的受力原理,道:“之所以跨度能拉大,是鋼筋混凝土將橋融爲一體。而原來的磚石糯米粉橋難以做到,因此不能呈飛橋,只能呈平面橋,跨度也不敢拉大。可跨度到了一定地步,即便鋼筋混凝土也會產生扭力,但有十二道拉索拉起來,再也不會出事了。甚至如果不計較財力,它還能更高,跨度也能更大。只是有一點。”
“何?”
“裸露在外面的鋼材易生鏽,雖然微臣備了第二處換鋼索的地方,可以幾十年更換一次,以保橋數百年平安屹立不倒,不過這個上鏽終是頭痛。而現在的樹脂漆又起不了防鏽作用,還有後續的事。”
“有辦法解決嗎?”
“二大王,這個橋是去年畫的,難道微臣還想不到嗎?有辦法解決,隨我去那個試驗室就能看到。”
有沒有辦法,與這個力學原理一樣,對趙匡義來說,都是天方異譚。
這不是心術,不是權謀術,不是趙匡義所長。
上了河洲,韓重贇突然問道:“九郎,韓某聽聞你想要滅道?”
宋九差一點撲倒,站在哪裏愣愣道:“韓將軍,你聽誰說的,我那有什麼膽量滅道?”
“道釋也不可不信,世宗滅佛,英年早逝,象我們一生殺人無數,有時候夜晚都經常做惡夢。因此石將軍信佛,李將軍也信佛,我也有點相信,至少讓我會心安。”
宋九默然。
宋朝能屹立,不僅是趙匡胤,還有這些武將的功勞。趙匡胤爲了國家安定,加上國策重要制訂者趙普的想法,他是吏人出身,一個是吏,一個是將,兩個立場不同,因此一君一臣開始剝奪武將權利。不能說不對,但做得略過重,宋朝可以說在喫老本,喫柴榮留下的老本!喫完了這一代老本,下一代就悲催了。
過了許久,宋九才說道:“韓將軍,我也不排斥佛釋,更沒權利排斥佛釋,但是有人用宗教來結社,我認爲不大好。”
宋九沒有深說,張龍兒也不過是一個神棍,非是張角,加上宋朝又沒有出現白蓮教之類的組織,對宗教防範意識不強,甚至還有意扶持。說多了,也是大姐做得不好,她不上當,張龍兒難道用刀逼着大姐將錢掏出來,又替他組織百姓將錢往他口袋裏放?
就不知道那一個人也說給了韓重贇聽,他纔會有此一問。又道:“無論世宗之逝,或者是先父之逝,非是殺敵人太多,而是另一樣東西,試驗室裏就有。”
全部在那十幾間新房屋裏。
琉璃研究是在後面院子,人多手雜,宋九派人在中間砌了一道牆隔開了。院中放着許多雲母,宋九指着它們哭笑不得地說:“我前段時間讓朝廷下詔各地官員派人抽空尋找呈雲母狀的片礦石,結果各地送來許多雲母。”
雲母現在也有作用,當藥物的,據說雲母具有砌除風邪,充實五臟,增加生育能力,使眼睛明亮,久服身體輕便靈巧,延長壽命的作用,有人便磕之,宋九是不敢磕的,但比磕道士煉的小丸子後果要好一點。
“有何不同?”呂端問。
“我要找的是一種礦石,它的紋理會呈現出雲母狀,但根本不含雲母成份,它的真正名字應當叫雲母氧化鐵,應當很多地方都有它的礦藏。只要找到了它,就可以研究出一種新漆,防止鐵上鏽。眼下作用不會太大,無論兵器或是農具或者廚具,都不會上漆,頂多上油防鏽。但未來鐵增產,用途會越來越多,這個漆也隨之變得重要。而且每一種礦藏派上用場,都會給百姓帶來一份更多的生機。”
“宋九,難啊。”
“二大王,爲何難?”
“宋九,你知道爲了這個鐵本官磨破了多少嘴皮子?”
“我不知道,對了,二大王,火藥用下去,我朝一年能增加多少課鐵?”
“比你說的要好,也比本官想的要高,不過湖南那邊在要鐵,前線將士盔甲兵器也要鐵,那一樣不比你重要?”
“但是……”
“我知道,當時是本官答應你的,所以難題輪到本官,又因爲轉回唐朝鐵坑制度,發生一些很不好的事,再者,國家又哪裏有那麼多罪犯?很多罪犯不當死罪,轉爲礦奴,凶多吉少……”
“二大王,索性轉爲真正的承包吧,我也下去看過,朝廷以前執行的那種制度同樣不妥,那不叫承包,而是強行攤派。”
“承包?”
“朝廷先開採,再根據其產量與成本計算一下,派官吏根據這些產量與成本估算出底線,然後公開拍賣。”
“什麼拍賣?”
“各州官吏將各州縣富戶聚集,將礦的情況說出,讓他們競標出價,出的價格寫在紙上投入匭中,價高者得,但不得任何官員貴族進入,以免傷害公平競標。只要礦主們不限制礦工自由,不虐待礦工,由他們自己經營,多勞多得。若是最高價還低於朝廷估價,派人再重新覈算,若無錯,那就是地方富商們貪婪無厭,只好各州縣繼續經營。然後五年一轉,不可能地方上的富戶一起抱成團的,若是官商勾結,礦主所得多,其他富戶眼紅,五年後會主動替朝廷將價格抬起。那樣,朝廷不用去煩惱,也能挪出官吏數量,減少朝廷負擔。”
這裏面還會有很多漏洞可鑽,但那一項政策出來,找不到漏洞?
趙匡義只問了一句:“火藥怎麼辦?”
“治法不得私賣,根據各礦出鐵量向礦主發放火藥。立法再嚴,若出高價,火藥說不定還能私售到外國。然而由官吏看管,那些小吏們就不敢私賣?守的還是源頭,京城的火藥配方以及火藥作的火藥製作。微臣也說過,它的威力不小,可沒有真正利用好它時,還不能會使各個城池產生致命的威脅。臣去了湖南,哪裏有許多金屬礦藏,一旦普及火藥,僅是開礦一項,就給當地帶來無限的生機。這纔是它真正的作用,用之於國,用之於民!不想辦法使鐵產量進一步增加,打微臣這幾十萬斤鐵主意算什麼?”
“你帶本官看什麼好東西?”趙匡義不想在上面多講,換了話題。
“二大王,你跟我來。”宋九將他們帶到另一間屋子,裏面有兩樣東西,一個是石棉瓦,一個是油氈。兩名工匠正戴着口罩調試,這時候講什麼危害有點兒不切實際,例如鹽。
不過宋九依然讓工匠們戴一個口罩,自我保護一下。
石棉同樣很早就使用了,宋九沒有朝廷支持,因爲民間有,數量不多,用它來製造防火衣穿,能不能穿讓宋九很懷疑,似乎穿它危害並不比磕雲母石危害小。與宋九無關,僅是買來一些石棉。但想大規模開採,還得用火藥。這樣防着禁着不是辦法,也不是宋九想看到的結果。有了石棉,配上細沙與水泥,就可以製成石棉瓦。也許趙匡義還不大明白它的作用,只是看到它很大。
宋九說道:“二大王,我們抬一抬。”
兩人抬起來,趙匡義道:“好輕……本官明白了,爲何那個倉庫的屋頂古古怪怪的。”
不說防火功能,磚瓦也防火,可它們很重,一重就意味着用木樑或者鋼材會多,石棉瓦的出現不但意味着建造倉庫會節約很多成本,還能爲建造更大倉庫打下基礎,又道:“果然是一個好東西。”
油氈宋九未介紹,宋朝有瀝青,一些淺層石油礦時常噴出石油,浮於水面,宋朝往後去會用它來製造武器。雖然宋九用瀝青與石棉摻合壓成油氈,可是瀝青量太少,不能滿足大規模生產的需求。所以宋九弄了弄,雖弄出來最終放棄。或者大規模開採石油,冶煉石油,那不如讓他製造飛機。
之所以弄來瀝青是另一個作用,暫時沒有防鏽漆,就是找到了雲母鐵礦石,變成防鏽漆還要一段漫長的時間。這是利用瀝青的粘性與油滾在一起,塗於鋼索上起臨時防鏽作用的。
又將趙匡義帶到後面。
沒有帶到工匠試驗琉璃的地方,而是帶到真正的試驗室,裏面有許多琉璃管子瓶子,宋九指着一個瓶子說道:“但在上油之前,鋼索那怕出來一天,都會出現一些氧化鏽蝕情況,必須用它來清洗。”
趙匡義要拿起來看,宋九一下子搶在他前面,將他手抓住道:“二大王不可啊。”
這裏面的東西皆不能隨便亂動的,動了會真出事,爲了讓趙匡義明白它的威力,宋九讓侍衛去前面拿來一塊工匠準備做晚餐的羊肉,向上面傾倒了一點液體。前面倒上去,後面青煙冒起,羊肉變成焦黑色。一個衙役緊張地攔在趙匡義身前,但他也嚇得直哆嗦。
“好毒。”
“二大王,它非是毒,而是腐蝕性,與毒載然不同。”宋九讓侍衛與衙役將兵器抽出來,選了一把有鏽跡的朴刀,將這種可怖的溶液稀釋,將朴刀放在裏面盪漾,抽出來用清水洗淨,抹布一擦,變成一把新出爐的朴刀了。
“這也是好東西啊。”
“二大王,微臣說過,一個河洲變成微臣圖紙上模樣,會出來許多好東西,大多數國家能用得上,但現在不行,包括石棉瓦,皆是試驗室產物,石棉瓦想普及量產,有一些底子,比較容易。說不定秋風起,就能上馬。然而這個物事大約不行,”宋九心中嘆了一口氣,它是工業化之母,十分十分地重要,卻不知如何量產化,甚至不能滿足未來琉璃生產需求。而且這種生產方法,成本也比較高。只說了它一個作用,沒有多說,走到另一個瓶子面前,說道:“就是它。爲何世宗早逝,因爲他早年戰場參戰,身上多處積傷,雖當時對傷口敷藥包紮止血,卻留下了後遺症,後來積傷發作,英年早逝。但只要用它稀釋,清洗傷口,對傷口進行殺菌消毒,後遺症的概率會下降一半,甚至七成。僅此一項,一年可以挽求上百上千將士的生命。也就是有了它,世宗不會早逝,先父不會早逝。”
實際兵器傷口最好是用雙氧水清洗,但那個太不切實際了,紫藥水也行,包括高濃度酒,但這兩樣嚴格說起來作用皆不及硼酸水的殺毒作用。若是與提煉後的鹽水,搭配高濃度酒、硼酸水,理論上確實會有宋九所說的效果。
況且還有醫效作用,宋朝也注意衛生,各個城市裏都有浴室,不過條件有限,能做到隔幾天洗一次澡的人並不多,於是許多人得上各種皮炎皮疹,然後發明了一種物事,撓癢扒。有了它,可以有效地治療各種皮炎皮疹。
“這也好啊。”
“它是好,可不能普及化生產,甚至就在這個試驗裏都未完全研究出來。”
趙匡義走了幾步,又咧着牙盯了一眼那個黑羊肉,衙役攔在他前面直哆嗦,他心中也哆嗦了好幾下,說道:“宋九,順便也將書院建造起來吧。”
宋九彎下腰大笑起來。
第一百零四章 遠方的朋友
趙匡義慍怒道:“你笑什麼?”
“二大王,臣既然將各種技術交給朝廷,難道學問還會敝帚自珍嗎?不過現在不行,就是建造了書院,也沒有人教,經義有人教,但那是太學的事,與微臣無關。若是教算術與物格,將微臣分成幾半都不行。這必須三年過後,我那二十一個學子成長起來,甚至後面我還準備再留下一些學子,有了師資力量,書院才能建造。”
趙匡義呵呵一樂。
也是事實,若真是那些奇技淫巧倒也罷了,但這個學問,讓最古板的儒者過來看,也不敢說它是奇技淫巧。這個學問放在一個人肚子裏,換誰是統治者,都不會太放心。
宋九又說道:“二大王,不如帶微臣向皇帝提一個請求,讓各州縣官吏組織人手,將各種各樣的礦石,只要能甄別它有一定產量的,各取一個樣本,蒐集起來,送到京城。說不定微臣就能將它們發揮更大的作用,而且僅是一個樣本,不會太重,也不算是擾民。”
宋九找材料找得苦逼了。
當然,不是材料來了,他就能認出,以前上學做試驗的材料與礦石不同,皆是提煉過的,就是那些試驗,宋九也未必能一一記得起來了。但有的能認出,有的可以通過試驗判斷它的屬性。
現在也是不行,這必須有多人研究,也要等,這個問題不大,一年不行兩年,兩年不行三年,早遲秦娃子他們能漸漸真正幫到自己。但手中必須有全面的材料。
趙匡義點點頭,要求不過份。
然後他回去了,隨後房屋再度讓朝廷重視,有士兵日夜看守,大姐又進不來了。
工程速度並不慢,真正的民夫不多,只有兩千餘人,餘下的是廂兵,這幾年朝廷也不能算是五穀豐登,陸續發生了一些災害,朝廷開始用編制廂兵的辦法安置災民。但廂兵數量可能沒有禁兵多,調來六千多廂兵,還有相關的工匠,近萬人在工地上勞動。
橋改變了,碼頭實際也改變了。
原來碼頭就是河堤,有很遠的坡度,吊臂不可能那麼長,於是必須要它轉動,這個損壞率是最高的。現在不需要了,直接用石頭壘成九十度角,於尖端處又留下一個斜坡,一直沿伸到水面下,這個斜坡是防止有的貨物不能吊,還得用人工硬搬上來設置的。中間設橋墩橋面船樁,與尖端處相齊,也是做一個標識,不讓來往船隻誤撞上。另外人在橋面上還能起一定拉提作用。吊臂繼續存在,不過換成固定式,還用鐵塔代替了木頭,多處又用上了軸承,大部分鐵鏈換成了鋼索。
但宋九並沒有提高多少起重重量,標準還是六十石到八十石,最大承重量是一百石。這是對鋼鐵質量與滑輪質量沒有多大信心,因爲是固定的,不是三個滑輪組成的滑輪組,而是五個滑輪組成的更復雜滑輪組。它會更快更省力。
也許還要改進,但在這個時代裏,幾乎將滑輪組運用到了極致。
但吊塔也要防鏽漆。
還有一條水泥路,又在護龍河上建造了一座石橋。不是鋼筋混凝土,它沒有那麼大的跨度,沒那必要,並且一旦敵人入侵,這些橋毀都不易毀,護龍河便失去作用。只能是石橋,對此大家心照不宣,皆不會說。
實際未來還會有三座橋,這座橋主要是給朝廷運輸貨物的。
至於宋九的產業,卻幾乎沒有任何動靜。
衙內們來問,宋九答道:“學子學業拖得太久,不能再拖,等他們畢業後,我們再動手吧。”
“那個錢……”潘惟固道。
“錢肯定不夠,有二大王三大王的錢也不夠,你們過來看,”宋九將圖畫打開,說道:“碼頭與橋之間是遊樂場,橋東面是正店,都是喫的喝的地方,不過京城晚上三更時會宵禁,客人晚了怎麼辦?必須要有客棧。而且這五樣事物是連在一起的,一旦動工,沒有後面的景觀,它本身就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會吸引許多遊客過來,這才能盈利。然而三樣事物造好了,得需要多少錢帛。不過還是那句話,等學子畢業後再說。並且朝廷正在大肆建橋與碼頭,花了不少錢,有的士大夫不開心。這時候我們就順勢建造正店與遊樂場,他們又要說什麼?”
這些衙內們的消息比宋九靈通,聽後默然。
“不過你們來了,正好替我辦一件事,再請七個琉璃工匠過來。”
“琉璃研究好了?”韓慶雄問,這也是他們關心的,沒有了琉璃,就沒有正店與旅店那種華麗的建築模樣,檔次就上不上去。
“還沒有,但有的技術開始突破,關健就是成本太高,現在研究的是如何將成本降下來。”
現在誰說沙子就能燒出玻璃,宋九準得與他急。
也不指望玻璃下降到他前世那種價格,但至少不能讓一個上等琉璃碗成本達到好幾貫,那麼正店的裝璜得花多少錢?必須還要下降,下降大規模生產時,一塊玻璃窗的成本只能在幾十文錢,一兩百文錢,就是這個成本也了不得了,但能讓宋九心理上承受得起。
玉蘋過來給他們倒茶,潘家兄弟對視一眼,看着這個溫柔的小女子,眼中都閃過一絲憂鬱,還有那份想將宋九拖出去暴打一頓的憤懣。石保正說道:“九郎,你的學子畢業了,要替我家留上兩個。”
宋九揉腦袋,說:“石大郎,不僅是你,好多人來說過了,這個價越抬越高,將我也害苦了。不但你們,正店一旦動工,我們也要留幾個精通算術的學子管理賬薄出納,學舍裏還有二十一個學子,到時候我得給他們多少薪酬?”
符昭壽將石保正一扒拉,道:“大郎,你家那麼有錢,來湊什麼熱鬧,明年給你家吧。”
“我不作主,你們要請,朝廷請過後,剩下的你們與他們商議去,我們不能在這裏將他們瓜分了,沒那權利。”宋九道。不是不能瓜分,是分不起來,朝廷會用一批人手,還能剩下多少人,若是賣人情,賣了這個,得罪了那個。到時候他們搶人打得頭破血流,但不能與自己有關係。其實隨着畢業期到來,越來越多的商人來到河中,若不是宋九壓制,都能讓學子們人心慌慌。甚至替朝廷出了一個難題,到時候該給這些學子多少薪酬?這還不是急的,急得這邊還沒有畢業,那邊就有許多人求宋九,或者送禮物給大姐與玉蘋,讓她們求情,第二學期收自家的子弟或者僕從。最後逼得宋九不得不將大門關上,不讓外人蔘觀。
這些衙內出面,動作快,也不知道他們用什麼方法,宋九要七名燒琉璃的工匠,僅三天功夫就弄來了十二名。家肯定住不下了,只好在河洲上蓋房屋。
實際這個房屋早晚要拆掉的,有的會搬到河南作坊,有的會搬到書院。
六月眼看要到來,一船不大不小的船慢慢駛入京城。
幾個蠻人青年看着河洲,其中一人咧着大嘴直樂,道:“他就是巡察使造的。”
一聽,幾人一起站在船頭看。
進了東水門,靠好船,打聽到宋九家的地址,帶着許多禮物上岸,來到宋家。宋九正在教書,看到他們,急忙停下,迎出來道:“彭兄弟,張兄弟,田兄弟,你們來啦。”
“我們剛到。”
心意是好的,第一個拜訪宋九,宋九卻急切道:“不對,你們必須進皇城,這才合手續。”
也不顧得招待了,讓他們將禮物放下,帶他們到皇城,到了皇城,他們不是秦再雄,見不到趙匡胤,但必須到中書交納手續,宋九將情況稟報,過來一個官吏,將幾個蠻人帶到中書。宋九站在皇城門口等,過了好一會兒,幾個蠻人才出來,但也帶出許多東西,彭儒愛指着這些箱子與布包道:“巡察使,這是陛下賜給我們辰州子民的。”
“見到皇上了?”宋九驚訝地問。
“我們剛進去不久,皇上就召見了我們。”
宋九想了想,難道趙匡胤真的對自己那些策略心動了,不然不會這麼重視。肯定想不明白,說道:“你們隨我來。”
將他們帶到開封府。
秦再雄搬了一船貨物上船,不是給宋九的,主要是貢品,以及一些當地特產,然後放在京城賣。這是宋九出的主意,在京城裏聽,南方,特別是蠻人生活地區,那才叫慘,不但是不毛之地,什麼樣的血腥神話傳說都有。這造成一個結果,隔閡,再者漢人對他們害怕,又輕視。產生這樣的心理,兩個種族如何能融合得好?
趙匡義聽後,這個要求更不難,朝廷也希望南方穩定平安,立即同意,派衙役安頓幾個蠻人,不是在宋家,是安排到驛館。但宋九不能不過問,秦再雄這幾個小弟什麼也不懂,結拜大哥派來的人,宋九隻好帶着他們佈置。就設在相國寺,於一條長廊做爲商品展臺,也就是一次簡單的商品銷售。但到了宋九手中,卻無限地放大。請了幾個畫匠,對着秦再雄運過來的商品繪畫,然後張貼,同時在畫後標註,五月二十八於相國寺展出辰州特產,但此次會有二十件奇珍異寶出現,爲了捧場,每件異寶售價只作二十到五十貫錢。
二十到五十貫錢不是小數字,可放在奇珍異寶上,那就不算什麼了。在潘樓那些奢侈的店鋪裏,往往一塊美麗的和闐玉就能賣上幾百貫錢!這勾起了百姓的興趣。
時間不長,畫就有二十五那天張貼出來的。三天時間眨眼就過去。
二十八到了,其他貨物也是宋九抽空派人佈置的,好東西也要包裝,記得前世跑到吉林市看人蔘市場,是人蔘,但往地上鋪一塊布就開始叫賣了,那能賣好價錢?
其實秦再雄帶來的一些貨物當中,也有一批不錯的少數民族特產,例如一些香料,徭家鍛刀,蘭靚印花布,並不遜色京城的工藝品,況且它們是從辰州蠻運來的,這個噱頭就能吸引客人了。
第一天宋九親自抽空過來主持。
好在他是秦再雄兄弟,幾個蠻人對他尊重,聽他的號令。先將各種工藝品細緻地擺上來,有的還放在錦盒裏,有的鋪在錦綾上,至少在賣相上不亞於那些大店鋪的商品。又請來幾個藝人表演,燃放鞭炮。相國寺附近的遊客一起吸引過來,但長臺每隔一段距離,便有一樣物事用布蒙着。直到鞭炮放完,宋九才讓僕役打開布,一時間所有眼睛都瞪起來,彷彿連魂兒也被那二十個物事吸入其中。
第一百零五章 太不現實了
第一個物事是一塊三連屏風。屏風在宋朝常見,但這塊屏風是前古未有的屏風,紅漆包邊木鑲琉璃屏風。因爲屏風要起一些遮擋作用,原先中國也有琉璃屏風,因爲琉璃不透明,也就無所謂,但這個琉璃是透明的,於屏風上起大團的山水畫,正好起了隱隱約約作用。而且又用鐵絲湊起一隻只小鳥,以及水中的游魚,鑲嵌在裏面,再吹制背後的琉璃。這讓小鳥兒魚兒彷彿是活了似的。
若是張貼上去倒也罷了,關健它在琉璃裏面。
就這麼一個精美到讓人歎服的屏風,居然售價只有五十貫。
接着再來,一個兩尺高的大花瓶子,還是琉璃燒製的,上面有水草,有石頭,還有藍色的水,裏面遊動着幾條金魚,正好一個僕役動了動,百姓居然驚奇地發現魚兒在瓶中游動。
這又是一個千古未有的寶貝,售價只有四十貫。
接着再來,第三個是鎮紙,鎮紙常見,現在書寫時紙張比較大,怕風颳,必須用一物鎮住紙頭,故名爲鎮紙,有銅,有玉,有鐵,有瓷,也有各種各樣的造型,趙匡胤那把玉斧就是鎮紙,能鎮紙,能揍大臣,一舉多用。
這只是一個長方型琉璃鎮紙,但是在裏面有許多帆船,上面還有四個金字,一帆風順,就這樣寶貝兒,售價僅有三十貫錢。
見識少的百姓還好一點,知道它是寶貝,見識多的人傻眼了,覺得這個世界很不現實,這二十件琉璃物事,若放在潘樓那些店鋪裏銷售,無論那一樣都會以千貫計算的,在這裏僅售二十到五十貫錢。
有的人直接罵宋九是敗家的。
精美絕倫的琉璃作品讓大家失了好大一會神,終於有人反應過來,大聲喊道:“這些琉璃,我全要了。”
哪裏輪到他,人一起擠過來,幸好宋九早有準備,請來十幾名衙役維護着秩序,不然整個就亂了。宋九大聲說道:“諸位莫急,這二十件琉璃製品會出售,但不是今天,辰州展會是三天時間,幾三天之內購買辰州貨物者,不論數量多少,皆會發一個號碼,三天後搖獎,搖中號碼者可以有權任意挑一件琉璃製品。”
這纔將騷動壓制下去。
不少人知道了,辰州刺史秦再雄是宋九的結拜大哥,小弟這是強行替大哥架勢。
可也不能這麼架勢,看着它們,再看看售價,覺得還是太不現實。有人怕上當,大聲問道:“宋九郎,價格會不會變?”
“不會變,就是這個牌上的價格。”
宋九又對幾個蠻人低聲吩咐幾句,他待會兒還要回去的,明天開始考試,自己得舒緩學生的心情。不然到時候有的學子心理素質過不上去,害怕成績考不好,能學到的知識卻考不出來,影響到真實的成績。
幾個蠻人是秦再雄挑出來的,多少見過一些世面。開始他們也讓二十件琉璃製品嚇傻了,又聽到一些百姓的議論聲,半懂不懂的,能聽明白一些,知道宋九這番佈置是幫助自己將這些貨物賣出去,並且賣的還是高價。領首的彭家子弟感謝眼睛都溼溼的,說道:“巡察使對我辰州百姓大恩大德,永難忘懷。”
“我不是巡察使了,稱我九郎吧,但這幾天內,你們要學會彬彬有禮,南方太遠,京城百姓對你們陌生,難免就傳偏掉了,不但商品,包括你們舉止,都會改變你們辰州在京城的印象。”
“小的一定銘記在心。”
“好好做吧,將它們賣完了,我再帶你們買一些辰州哪裏缺少的貨物回去,包括農具,筆墨紙硯,以及其他的一些工具,那麼這一趟你們任務就圓滿完成了。”
“還有那兩個先生。”
“這個我與陛下說過,過幾天我的那個學舍學子就會有一批人畢業,朝廷會調兩個學子過去的。”宋九道。上次回來進宮就講過此事,去南方會很苦,特別是夏天,雖夏天宋九不在湖南了,相信會很熱,再加上蚊蟲又多,不管那個學子去都不易。不過這些學子都是貧困人家出身,若到時候朝廷賜一兩個職官在身,相信還是願意去的。
轟搶開始。
事實秦再雄挑選的這批貨物質量不錯,宋九又替他做了參考,本身買也能買,再加上琉璃的刺激,許多百姓都在購買。宋九看到沒事了,便離開,剛擠出人羣,看到趙匡義與劉嶅以及另一名官員在說話。宋九走過去拜見,趙匡義介紹道:“這位是劉中丞。”
也就是御史大夫劉溫叟,從一些小道消息宋九聽聞,這位古板的御史對自己種種做法很反感,上了三四封彈劾奏摺。但人家是言臣,乾的就是這個得罪人的活,宋九並不計較,躬身說:“宋九拜見劉中丞。”
劉溫叟道:“宋九,爲了南方和平,你算是有心了,可你也過於暴殄天物,這些物件件件比之七寶器……”
他說不下去。
七寶器就是蜀主孟昶的便器,又叫夜壺,孟昶奢侈無度,巴蜀天府之國,又未遭到什麼戰亂的創傷,富得不能再富,於是用珍寶做成溺器給他便便。呂餘慶去了成都後,將錢帛用船往宋朝京城裝,將這件夜壺獻給趙匡胤,趙匡胤感嘆萬分,溺器要用七寶裝成,卻用什麼東西貯食呢?奢靡至此,安得不亡!命侍衛將它打得粉碎。
蜀國六十六天亡國。
難道巴蜀百姓不勇敢嗎,看一看全師雄,僅是一個部將,就讓整個四川動盪不安,王全斌束手無策。更不要說巴蜀不富裕了,要錢有錢,要糧有糧,要地形有地形,要人有人,這是大好河山生生被孟昶敗下去的。
它是孟昶未到京城之前發生的事,孟昶剛到,爲了迎接他,橋與碼頭還刻意停工一天。
然而宋九警覺地說:“劉中丞,它不是七寶器。”
“宋九,賣得太賤了。”趙匡義也說道,這個價格讓他也恨得咬牙。
“二大王,說賤肯定有些賤,僅是成本價,不過現在技術還未過關,成本價也很高的,有的技術難關未攻克,若是到明年,成本會下降一半以上,這個價也是未來琉璃製品售價的標準。不然今年賣了一百貫,明年變成五十貫,買者心中一定會有怨氣。”
“這麼便宜?”劉溫叟驚詫地說。
“也不能算便宜吧,說到底一是琉璃本身質量問題,二是吹制問題。象那幾條能遊動的魚,實際裏面有一些空間,魚是鐵片打造的,塗上紅漆,若是搖動,水草能輕擺,魚兒也能遊動,因此成本不是太高,難就難在如何吹,會吹出許多廢品,增加了成本。若真正是七寶器那樣的寶貝,我還能犯難了,不進獻給陛下不好,進獻給陛下又是蠱惑君心。”
“它真的是成本價?”劉溫叟仍然不大相信。
“是啊。”
“你那個西洋先生教你的?”
“他教了一部分,一部分還是中原文明,例如那些琉璃裏的工藝,與西洋文明有何關係?另外若無各個工匠協助,我就是有學問,也不能將它實現。僅是西方的文明也不行,僅是東方的文明也不行,這必須要交流,纔會碰撞起火花。”
但也是實際,雖然現在技術落後,可有了一些技術,以及一些能工巧匠,宋九才能就着這些技術,與這些工匠,一步步將各種想法變成現實。若是到了漢朝,他更頭痛了。
反正不能讓劉溫叟將它與七寶器上聯想,然後又說道:“劉中丞,過幾天學子畢業,我能緩一口氣,大約還要招募本金,不知劉中丞感不感興趣?”
劉溫叟差一點心動。
趙匡義哈哈樂了起來,道:“別聽這個小子胡扯,我們看這些琉璃。”
但宋九不久就以考試的名義將門關上,來訪的客人太多,連古板的劉溫叟都認爲宋九暴殄天物,這個價格太不現實,況且其他人。指望宋九那個搖號碼,怎麼可能?
許多衙內找上門來央求。
然而考試重要,宋九一一謝拒。
結果二十九下午辰州來的貨物銷之一空。現在展臺上就剩下光光的二十件琉璃製品,有好事者道:“搖號碼。”
不能忽悠我們,到時候不賣怎麼辦?於是一呼百應,幾個蠻人與衙役嚇得不敢作聲,事兒鬧到開封府。趙匡義一看這樣鬧下去不是辦法,但事實貨物也賣完了,到了搖號碼的時候,不然百姓不服。於是先安撫百姓,又帶着劉嶅來到宋家。宋九怕人打擾,讓郭家兄弟守着大門。趙匡義來了,郭家兄弟不敢阻攔,將他們放進來。
學子們正在考最後一堂課,會計。
裏面算盤珠子打得嘩嘩作響,宋九站在課堂上,眼中有些欣慰,也有些感傷。過了今天,以後這些學生一大半將各自各奔東西。
劉嶅輕聲咳嗽一聲,宋九驚醒,看了看窗外,悄悄走了出來,怕趙匡義打擾到學生,一直帶到客廳,問:“二大王,怎麼有空光臨寒舍?”
趙匡義低聲將事情說了一遍。
宋九撓了撓頭,將郭大喊來:“郭大郎,你去代我搖號碼。”
說着從後面拿出一個筒子,筒裏放着幾個有號碼的玻璃球。若不是害怕以後人會找麻煩,就憑藉這幾個晶瑩剔透的玻璃球就能賣幾十貫錢。
趙匡義驚異地問:“宋九,你不親自去?”
第一百零六章 秋實
“那只是幾件琉琉製品,這個考試將關係到幾十名學子未來的命運,讓微臣如何選擇?”
“這個考試……”趙匡義苦笑起來。
別當真,宋九是不知道幕後,早鬧翻了天。賬目混亂不清,不僅是各個商鋪,國家也是如此,現在宋朝那種記賬方法,必然產生混亂。
宋九上實習課,學生們一起放到工地上,隨着宋九連皇上都看到過好幾次,學子膽略慢慢變大,然後看着各個官吏的賬冊,好一點的學生說得還委婉一點,不好一點的學子將官吏們批評得一無是處,拿起小算盤,一邊重新記賬,一邊算給他們聽。
韓重贇呵止,官吏們很委屈,說:“我們也沒有遇到過西方的先生,千百年來就是這樣記賬算賬的。”
這些事許多人看在眼中,下面各個商人直接跑到宋家求人,宋九未放,實際朝廷內部也在要人,向大哥要,上到三司,下到各州各縣。他們僅是學了一年,只能說略懂一些律法與經義,可這方面的人才不要太多,關健就是算術,管賬,再加上一些物格學,又懂一點兒經義與律法,綜合起來,這方面的人才好少。
可以說整個大宋也就宋九學舍裏這點兒學子。
不但他們,趙匡義也含蓄地向大哥討要一人,不然開封府的賬務也挺麻煩。呂餘慶胃口最好,替巴蜀要二十人過去,不然各州各縣不好辦。聽說趙普在一次宴席間,還悄悄向大哥要一個人,他家那堆木材生意賬更亂。
至於考試,只要宋九將畢業證一發,管什麼考試,能捉一個人回去,不知道有多幸運。
宋九正色地說:“二大王,必須慎重,暫時這方面人才罕缺,甚至十年後人才還會罕缺,可二十年三十年過後呢?”
趙匡義不以爲然,不過只要將二十件琉璃製品出手,讓百姓散去,管宋九去不去。帶着郭大去了相國寺。
郭大開始搖牌號。
牌號是竹片子,前幾天宋九讓幾個蠻人青年在閒下來時刻的,再蓋上宋九的印章。這就成了牌號,不少,發到九千七百多號。也就是將在這八千七百多號裏抽出二十個號牌,由他們購得琉璃。但趙匡義還知道另一件事,有的商人奸滑,這玩意兒放在手中只一個號碼,不易中。於是他們背下里購百姓手中的號碼,先是一文錢一個,後是十文錢一個,最後漲到二十幾文錢一個。若非時間短,說不定能漲到一百文錢一個號碼。
郭家兄弟就是靠打把式賣假藥謀生,見到這麼多人也不懼,將琉璃球拿給大家看,十個琉璃球,又讓一些人垂涎三尺。然後開始搖號,第一個號是六,也就是六千幾百號。其他人一片哀嘆。接着又搖出一個二。第三位數是七。第四位數是零。郭大喊道:“六二七零號。”
一個身材肥胖的人喜不自禁地跑上來,讓僕人交了五十兩銀子,抬着屏風下去。剛下去無數人將他圍起來,要從他手中購買,眨眼之間,價格就漲到八百貫。
彭仁鏈呆呆地問郭大:“大郎,這麼多錢,巡察使怎麼就五十貫錢賣了?”
郭大哪裏知道。
趙匡義暗暗額首,是不能由着賣,由着賣能賣成天價,幾千貫都有可能,若那樣,以後一下子掉到幾十貫錢一個,誰買了誰都不服氣。但現在不是從宋九手經過,無論下面怎麼鬧,不會恨宋九。別看宋九有些時間懵懂得讓人頭痛,這一套還是暗合一些商賈誠信經商法則的。
儘管他知道了內情,可看着那張精美的三連屏風讓那個胖子抱走,他還有些肉痛,休說五十貫,就是明知道內情,出五百貫,自己還會願意將它買下來。這往家中一放,多雅氣哪,什麼寶石瑪瑙都不及之!
胖子走不了,大喊道:“差哥哥,幫幫我吧。”
趙匡義努了努嘴,幾個衙差走過去,分開人羣,胖子與僕役們就象抬着老祖宗一樣,將它抬向遠方。此地不宜久留,還是早還家。
劉嶅忍不住好笑,低聲說道:“二大王,你那筆錢不用擔心了。”
趙匡義也笑。
劉嶅又說道:“要不我讓這小子替你製造幾件?”
“不用急,有人會向他討要,我不會帶這個頭。”
劉嶅忽然意會,那些衙內能放過宋九嗎?大家一起要了,殿下再要,大臣們就不會說閒話。趙匡義又說道:“也不急,他那些物事當中第一個就是正店,正店需要大量精美的琉璃,到時候還缺少琉璃嗎?”
郭大開始搖第二個琉璃製品,那個魚能遊動的大花瓶子。這又是一件寶貝,但那一個不是寶貝?上來的是一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他在發愁,知道是寶貝,可他哪裏有四十貫錢,但也不用他發愁,立即圍上來一大羣商人,眨眼之間就將價格抬到一千一百貫。聽着這些商人不要命地擡價,趙匡義心裏面不由直打着寒戰。
無人出價了,商人讓僕役回去搬錢,銅錢是不現實的,但有金子銀子,那個可憐的中年人站在哪裏還在發矇,他只是替女兒買了一塊印花布,哪裏想到這好事兒。過了好一會,商人將錢拿來,主動替中年人將四十貫錢交了,這麼多錢下去,還在乎四十貫錢?趙匡義看着中年人,對身邊衙役說道:“護送他回家。”
這不是少錢,以這個中年人被大金磚砸中的糊塗模樣,若不處理得好,準能出事。
但這就是一個新標準,一千一百貫錢。
許多老百姓又開始罵宋九敗家。
第三個號開始搖,卻沒有想到沒人上來。
這個情況宋九在家中也想到了,大多數購物的皆是相國寺附近的百姓,又鬧得大,大半來了,可有少數以爲是明天搖號未來,還有極個別的不當一回事。一小部分會流拍。
喊了幾遍沒有人上來,有人說重搖吧,郭大道:“不行,這個號爲示公正,明天晚上持號者得此物,若到時候還沒人,再重搖不遲。”
不存在疑義,很公正,於是搖第四個。
這時候趙匡義腦海裏忽然出現兩個字:拍賣!
但這個國家不是他的,是他大哥的,宋九說的不管用,自己說的同樣也不一定管用。
十件琉璃取走了八件,餘下兩件,其間發生了無數故事。最多的是一件琉璃鑲金牡丹花碗,確實是金子打成的金牡丹,只是金子很薄,還不足一兩重,不過富貴逼人,於是售價四十貫,也被一個平民所得,結果炒成一千三百多貫錢,給一個商人拿走。
這件事引起很大轟動。
第二天有的琉璃製品開始出現在各大豪華商鋪裏,包括第一個死胖子的屏風,晚上回家未守住,倒底讓人逼得賣出去,中間變成多少錢不得而知,但那個屏風出現在一個金銀採帛鋪中,標價是三千貫,別問貴,人家不賣,只是定一個價,招攬生意的。
但傍晚又出現一件稀奇事,還是郭大,宋九正在與兩個博士改卷子,帶着那兩件琉璃製品過來,這一回不怕沒有人認了,而太多了,一個號出現十幾張竹牌。
又吵得不行,但對這個宋九同樣早有防備,郭大將竹牌拿上來給那幾個蠻人辨認,只認了一會,就將兩張真竹牌找到,都是他們自己刻的,雖草,做了一些細微記號。那些假竹牌從何而來的,不得而知了,圍觀的百姓一起鬨笑,喊二大王,你派人將他們抓起來吧。但又有更多的百姓詛咒宋九,純是敗家子,十件琉璃賣得好,就能賣一兩萬貫錢,現在一千貫都沒有得到!這纔是大宋第一敗家子!
……
六月東京城早晨是可愛的,一層淡淡的晨曦象一層薄紗一樣籠罩在上空。晨風輕涼,空氣清新。
宋九爬起來用牙刷刷牙,在他帶動下,玉蘋她們也用牙刷刷牙,在青鹽裏還灑上一些香料,滿嘴清香,就不知道對人有沒有危害。外面早圍着許多鄉親,以及學子。
門沒有打開,只放了兩個博士進來。
成績未出來,三人要統計考試成績。宋九接過成績單,卷子三人改的,經義兩百分,算術兩百分,會計一百六十分,物格一百四十分,明律一百分。宋九負責算術會計與物格三門課。餘下兩門課由兩個博士負責。
但分數遞上來,經義最少有一百七十分,好幾個滿二百分,明律也是如此。宋九蒙,他上學時很聰明的,小學時算術經常考一百分,但語文從來沒有考過一百分。況且還有更悲催的賦、詩、論、策。
拿着這個分數,宋九道:“張博士,燕博士,你們不是幫助他們,是害他們。不能畢業也沒有關係,河中情況在變好,下半年用人更多,不急在這一年時光。”
“不易啊,做學問得先學會做人,這些學子我很滿意。”張博士道。
抗議無效,再說試卷也讓他們帶回家了,無法覈對。
玉蘋媽媽做好了早飯,小黃米粥,外加幾個鹹鴨蛋,同時隨宋九學的,烤了幾個雞蛋餅。燕博士道:“小九,還是你傢伙食好啊,我家那個黃臉婆脾氣壞不提了,做飯令人難以下嚥。”
玉蘋捂着嘴輕笑,宋九忽然說:“玉蘋,放榜後,隨我上河洲走一走。”
玉蘋點點頭,臉上浮現出一絲暈紅。
“好好,換我也會喜歡狐狸精。”張博士道。
“什麼啊!”宋九笑罵。
外面的人越來越多,比朱家送嫁妝那時人還要多,但一起讓郭家兄弟堵在門外。裏面三個在寫榜,儘管二位博士送分,還是有十一人沒有達到畢業分數及格線。若不送分,人還會更多。
這是在宋九意料之中的。
一百三十四個學子,這十一人不能算,宋九那二十一個學子也不能算,宋九又在八人名單上做了記號,非是成績不好,而是歲數太小,最大的不過十五歲,但人家成績及格了,這就得協商着留下來。
實際能畢業的只有九十四人,朝廷又預訂了六十人,餘下的大家去搶吧。
三人將榜單寫好,沒有立即貼,宋九這纔將門完全打開,對門外的人說道:“學子們與其家人進來,其他閒雜人等勿得進入。”
將學生與家屬放進,門又關上,宋九將他們帶到後院,前院都不行,有人爬上牆頭看。然後對他們說道:“你們學業結束了,我想說幾件事,第一件事是幾個年齡小的,也及格了,其中還有兩人下半年就要成親。不過你們太小,出去獨立不大容易,我想讓你們繼續留下來深學。現在雖熬一熬,未來出息更大,包括你們的親事,最好推到明年。看看我,二十歲了,還未成親呢,朱先生到今年迫不得己纔回去成親。我讀一讀名字,你們與家人想一想做決定。”
將八個名字念出來,又說道:“再者就是有十一人未考及格,有一條出路,我給其結業證書,雖我相信你們還能找到出路,但出息更小。因此我也希望你們留下來,與秦娃子,以及幾位年齡小的學弟一道深學。同時我還說一件事,下半年正店開始建造,你們不僅深學,還是我的得力助手,我也會發一些薪酬給你們,雖少,但能補一補家用。你們自己也考慮一下。”
當然,這個薪酬比外面少得多,但有比沒有好,況且這是學習補助。
然後念及格的名單,唸完最後一個名字,宋九說道:“我再說幾句,第一沒有朝廷支持就沒有你們今天,以後無論如何,不能辜負朝廷,家重要國也重要。第二當初設這個書舍時,僅是想教幾個會算賬的學子,然而河中百姓不計較,一點一滴地從他們艱難的生活費用擠出錢,正是由他們,纔有了書舍的雛形,請你們也不要忘記河中父老鄉親。最後一句話,你們現在可以放飛了!”
本來是一件喜事,忽然有的學子淚如雨下,抽泣起來,帶着更多的學子一起哽咽。
外面的人傻眼,這是大好事兒,怎麼裏面卻在哭?
第一百零七章 種花養草
張博二個博士也感到十分傷感。
宋九說道:“去吧,未來會有更廣闊的天空等着你們。”
不過沒有讓他失望,聽他的規勸,那十九名學子全部留下。不僅是宋九補貼的作用,也不僅是宋九未讓他們留級,而是繼續深學,也有一份感情的因素。
當然,宋九不可能讓他們拖着深學,這期畢業後會休息一段時間,同時也要擴大教室,改成四間教室,一間是二年級學生的,其餘三間是新生的,但不會那麼擁擠,一間教室只招五十人,合計一百五十人,所以外面才擠破了頭,都想要進來。利用這段時間,讓十一名學子隨後自學,將功課跟上。
又說了一會兒話,張燕二人也發言,無外乎讓他們好好做人云雲。
將門打開,紅榜貼到外面牆壁上。
許多管事過來親熱,但現在他們說話不算話,得朝廷選用了六十人過後,餘下的三十四人才能供他們挑選。京城有多少家商鋪?甚至一些鄰近州縣的商人都派人過來湊熱鬧。指不準這中間還有趙普家的管事。這纔是真正僧多粥少,先籠絡一下感情吧。
諸學子一個個地深施大禮,不會是跪禮,但也幾乎將頭伏到地上行那個大伏禮,一個個擦着眼淚離開。看到他們離去,里正與耆戶長將早準備好的鞭炮燃放。
耆戶姓盧,也是一個熱心的老人,走過來同樣深施一個大禮。
宋九連忙將他扶着:“盧翁翁,勿要折殺我。”
“小九郎,謝謝你啊,河中地勢狹隘低窪,又多是外來戶,素來爲京城百姓輕視,自從你開了學舍,河中百姓才能漸漸揚眉吐氣。就連老夫出外也有了光彩。”
“盧翁翁,臉面重要,實惠更重要。未來不僅是他們會變好,河中也會越來越好。”
然而宋九做得確實漂亮,許多人送來禮物,一率不要,包括學子的親屬。
學生們依依不捨地回去,有的望着那棵老槐樹,又伏下抽泣。宋九拍了拍其中一個學子的肩膀,道:“楊五牯子,回去吧,以後想來,我隨時歡迎,又不是不能相見。不過回去後,好好改一個名字,這個名字不行啊,還有,再取一個字。”
看到學生一一離開,也不完全離開,一共留下了四十個學子,宋九說道:“秦娃子,你們還不到河洲上替韓將軍幫幫忙。”
“喏。”秦娃子做了一個鬼臉,將幾十名學子帶向河洲。
哪裏確實要幫忙了,這幾天都在準備考試,宋九還要考慮他大哥的事,那邊賬目混雜,估計已亂成一團。並且秦娃子他們一直隨宋九研究,現在不能說是助手,能懂一點,在邊上能起來一些輔導作用。
這批學生一走,院中冷清下來。
張博士與燕博士也隨之告辭,不管這一年多來他們與宋九發生了多少次爭執,用心是不錯的,也能說是勞苦功高,雖聽說朝廷給了一些賞賜,但也累壞了。這幾天正好放假休息休息。
但門口還有人,一大羣衙內。
宋九吩咐郭氏兄弟守好家,讓長公主鬧了鬧,宋九不放心,將錢帛一起放在家中。但也不放心,整整一屋子錢帛,宋九無奈,給了郭氏兄弟錢,讓他們將家守好。現在郭氏兄弟是宋九的僕役,還是家丁,在宋朝混亂的幫傭制下,連宋九也說不清楚。然後對玉蘋說道:“我們去河洲吧。”
“好哎,”翠兒高興地在邊上雀躍道,接着又問:“青衣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他去和州是從水路去的,有些遠,就是回來也要許久過後。”宋九說着,又看着這個小丫頭,難道她喜歡上了盧青衣?就不知道盧青衣是什麼意思,難道再來一場白狐戀?
但也不能再拖下去,自己作何選擇?
若是原先,宋九會毅無反顧地選擇潘憐兒,如今卻不知道怎麼選擇了。
門口就有潘惟固,看着宋九與玉蘋聯袂走來,咧了咧牙齒,正事要緊,走過來低聲說:“九郎,父親在潭州寫了信,讓我對你說,你那些學子留二十人給他。湖南那邊缺少這樣的人才。”
“二十人?”宋九張大嘴巴。他還不知道呂餘慶在益州那邊也獅子大開口,要二十人,又說道:“怎麼可能?”
宋九說了一個二十年。
這是有原因的,即便書院開張,那是正規教育了,宋九不可能一年就讓學子畢業,那是兩年三年,一年也行,現在一年與未來一年性質不同,現在的一年是物以稀爲貴,將來一年還能貴?那麼最多書院一年能放出二百幾十名學子。若大的國家,再加上私人瓜分,二百幾十人怎麼夠分?
實際一旦真被朝廷錄用,是好事兒,隨着制度規範,除了一些特殊部門,多數的州縣所用小吏是僱一二三等戶,似乎在後面出了麻煩,迫使王安石發起免役法的改革。那叫攤派,非是僱傭,用此節約國家成本。但是國家官員也越來越多,不僅是科舉制,就算一次科舉錄用五六百名學子,後來好象是三四年一次,三十歲爲官,政治壽命是三十年,宋朝豈是止五千名官員。還有蔭補的,立功的,一些有才能的,一些技術官員。以後這些學子就會多轉化成爲技術官員,雖政治上沒多大作爲,但只要不胡來,衣食無憂。
現在類似的人才更缺。
總共就六十人,那一個地方不需要?
潘惟固也在外面聽到各家管事的議論,皺眉道:“父親說不管了,若你辦不到,他回京城找你算賬,誰讓你惹了一大堆事留給湖南?”
“我辦不到,”宋九搖頭,威脅也沒有用,道:“你對你父親說實際情況,休說二十人,就是朝廷撥一批人過去,粥少僧多,學子還未必願意過去,我只能說若是朝廷撥,我會替你父親勸一勸。甚至在他們臨行時,我刻意授幾節課,讓他們到了湖南就能起作用。至於二十人,我看朝廷能撥五人過去就算好的。”
其實宋九心中還有一個朦朧的想法,現在朝廷想用,主要還是管賬。
然而輔助的吏治何止是管賬,經濟,商業,水利,農業,工業,畜牧業,園藝業,種植業,很多很多,是否以後在書院裏專門請一些有經驗的人過來開講,這纔是真正的學以致用。示問,論語裏講了如何種莊稼?
不過現在還早,下一期的課程還是這些。
開始有人要琉璃。
宋九果斷地拒絕,秦再雄幾名手下感謝萬分,包括許多百姓都認爲宋九敗家,硬是架老大哥的勢,實際他們忽然了,這就是一次很好的宣傳。但爲了那十件琉璃,宋九花了許多心血,又請了許多工匠,在上面過份浪費時間不值,除非大規模生產的時候。
不過爲了滿足這羣衙內的好奇心,道:“你們隨我到河洲上看一看。”
一大羣人來到河洲。
前面院子他們是沒有本事進去的,但琉璃是在後面院子。趙大趙二都沒有向宋九討要琉璃技術,那可是五百多萬緡錢,非是小數字。總要給宋九留下一點發家致富的門路。
硼酸粉的事與十幾個工匠無關。
他們研究的是材料比例,爐型改進,火候溫度,程序先後,以及吹制技術。
雖然“來歷不明”,有的是衙內直接強行拉過來的,不過宋九給他們待遇不薄,還答應他們未來河洲上會賞給他們一棟房屋。有人問那些房屋會值多少錢?
畫出來了,總會有人議論好奇的,宋九未說價格,只說了一句:“拋去碼頭與橋、書院,一畝地價近三千貫,還有小橋流水,運動場所,廣場,植樹載花,奇石亭閣,加上房屋本身的造價,你們說會值多少錢?天價!”
但宋九心中清楚,這個房屋未必能賺多少錢,它的作用與書院、碼頭一樣,看似不得利,實際是得利,那就是得人氣的利。爲此,還刻意打聽了一下京城房價,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在宋朝,特別是在宋初人口還不算多的情況下炒房那是一項很危險的行業!
那要好久了,有的人便將家中親人接過來。
有了這些待遇與承諾,十幾個工匠比較盡心。二十件琉璃製品雖引起轟動,主要勝在塊頭大,夾心吹,但亮度與透明度只勉強與大食頂尖琉璃相比較。不過這個進步很大了。
實際估計也就這個地步,略略比大食頂尖琉璃要好一點,還是趕不上後世的玻璃。至於哪裏出現的毛病,宋九也不得而知,說硼酸粉,有了,只是成本很高,還是不能施行量產化。或者溫度,溫度也有了。或者材料,那可不是普通的砂子,石英砂。再有問題,宋九也想不出來。
宋九爲了不讓這些衙內瞎碰,又表演了燒羊肉,但這一回是豬肉。
將一羣衙內嚇得變臉變色,只看着亮晶晶的琉璃,皆不敢伸手碰。不過這讓他們親眼看到最好的琉璃從這間作坊裏燒出。石保正道:“好多錢啊。”
這哪裏是琉璃,是金子銀子。
一羣衙內拼命地點頭,要命的它是宋朝獨一無二的生意,叫價只能憑藉宋九的良心。象那件屏風,宋九叫價五十貫,但是五百貫沒有人賣嗎?說不定五千貫都有人買回去。
玉蘋喫喫地笑。
她人溫婉,不但大姐她們喜歡,工匠們也喜歡,刻意燒了一個琉璃碗送給玉蘋,沒有那個鑲金牡丹富貴琉璃碗精緻,可上面也鑲嵌了一些花卉,十分雅緻。
其實若非硫酸將一羣衙內嚇着,這些人差一點化身爲喜歡亮東西的龍,能動手搶了,管什麼管子瓶子,都是好東西啊。
玉蘋拿來茶壺,替大家夥兒燒茶。
王審琦的長子王承衍小聲問宋九:“九郎,潘家小娘子怎麼辦?”
當事人不急,他看得急了,就是講故事也得有一個結局,但是現在看起來這個故事沒完沒了。
“你這個小鬼頭懂什麼!”王承衍還小,宋九笑罵道。主要他是讓田氏弄怕了,劉家悔親與他無關,可也是宋九身上的事。田夫人先前居然將幾個兒子關起來不讓他們與自己來往,門第懸殊得那麼大。潘美就是對他不惡,他也不敢上門提親。若提,明年正店造起來還差不多。現在他只能拖着看。
讓一羣衙內在裏面參觀。
雖不敢動手,可亮晶晶的,暫時讓他們走是不大可能。宋九更不怕他們學藝,沒那心思,有那心思也學不了,首先硼酸就會讓他們無法接受。他走到前院,各地開始送來一些礦石。堆了一大間屋子,是不多,一州送來幾塊石頭,十幾塊石頭,但這麼多州往京城送,看樣子前院又要擴大,不然肯定放不下。
宋九饒有興趣地翻看,許多他真叫不出名字,可有少數能認識。然後就看到幾樣石頭,對着一個小吏說道:“將這幾樣石頭記下來,通知當地官員,派人勘探一下。”
小吏好奇地問:“它們起什麼作用?”
這必須要問的,不能稀裏糊塗就騷動當地官府,那個官員沒有事?
“若用得好,它能使蔬菜增加一倍以上,花卉樹木也能用到。”
夠了,宋朝的花卉業十分發達,也是一個巨大的產業,更不要與蔬菜與百姓衣食相關。其實其他的礦石當中,有許多也是有用的,就是以宋朝條件同樣能利用得上,然而宋九暫時識辨不出來,於是放下。走出來,想了想,來到後院衝玉蘋招了招手,衙內們想喝茶,自己動手,不管他們。帶着玉蘋在河洲上閒逛着。
不少人,主要是在東邊。
南邊也有,胡老大帶着一羣鄉親在平整那塊窪地,快差不多結束,西邊已經在蓋房子。宋九說道:“玉蘋,我們過去看一看。”
這也是宋九回來後,第一次帶玉蘋出來,不是他天性涼薄,也不是他在猶豫兩可,而是確實抽不出空。太忙了,這個財是不容易發的。實際看到宋九跑東跑西,連趙匡胤在皇宮中也時常大笑,然後說:“我們大宋最忙的一個官員不是在各州縣,不是在書樞,而是在一個小河洲上。”將一羣大臣樂得不行。
玉蘋也在說:“九郎,你太辛苦了。”
“就這幾年,慢慢上了正軌就好了,我還準備了一處休息的地方。”
“哪裏。”
“我們先過去看一看。”
來到河南,胡老大迎了過來,郭氏兄弟向宋家家丁轉換,胡老大向宋家包工頭轉換,不過碼頭在修,兩河百姓的心也一起亂了,團行失去作用。胡老大道:“九郎,怎麼有空過來看?”
宋九指着邊上的一塊地說道:“胡行頭,你看,若是順便將這塊地買下來,種種花,養養草,或者載幾棵果樹,然後在這個池塘裏養一些魚兒,是否是一塊放鬆的好場所?”
胡老大沒有反應過來,道:“九郎,我看你一人都快當兩人忙了,那有時間種花養草?”
第一百零八章 最危險的職業(上)
宋九坐下,看着地裏的莊稼說道:“也不完全是,以前兩個博士教經義與明律,我十分反對,因爲會分散學子的精力。可現在不這樣想,一年時間未必學多少經義與律法,可學了,終歸就是懂一點。”
胡老大點頭。
宋九也讓他學,可他學不下去。
“正是學了一點,再加上算術,會計,朝廷才越加看着,若不學,只能算是一個管賬的。再說一個地方官員,主管的事務很多,不僅官場上要打交道,還有農業,作坊,商業,水利,甚至還坑礦,牧業以及破案子,那個能一一精通?長於這方面,必短於另一方面。遇到這些事情怎麼辦?有手下的小吏以及幕僚。未來學子們多學一點農學,懂得多,就是做爲小吏幕僚,出息也會更大。然後你看看,站在這裏看對岸的美麗,也是一種風景,偶爾過來放鬆一下,這叫工作娛樂兩不誤。”
“農學也要學啊?”
“你以爲官員好當的?潘美在南方,他是武將,上陣殺敵,可迫於需要,也在做着文官做的事。甚至讓他兒子逼我交出二十名學子,我上哪裏交去?”
“行,你打算買多大面積?”
“二三十畝吧,不用太大,但這個小池塘子必須保留下來。”
“什麼時候買?”
“越早買越好,後面的貴,還不一定能買到。”
“這個不難,但地確實貴了,對了,九郎,許多鄉親們都問我,你什麼時候收契股金,還有碼頭造起來,朝廷如何用工?”
“碼頭用工我也不大清楚,但朝廷徭役並不重,終是以僱人爲主,出得低了,不是一回兩回用工,這是常年累月的用工,百姓會有怨言,最終會逼迫朝廷提價。實際這個碼頭修起來,對朝廷也有利,以後不僅是朝廷的貨物,民間的貨物也可以搬運,至少能得到一筆維修器械費用,也省了民力。省民力民就不怨,我想這是陛下最想看到的吧?”
“皇上是好皇上。”
“如何經營,胡行頭,我哪裏知道?但那個契股錢,現在可以募了,晚上回去,我讓李柱幫助你,你將河中河北願意入股的百姓統計一下。不能將河北留下,這纔是河中的氣魄。並且你對鄉親們說一說,後年就會得利。”
“正店要造啦?”
“恩,差不多了,後年就要上交朝廷稅務,雖是一萬緡錢,但不能從股契錢裏拿,那樣契股們會吵翻天的。再說拖得久,契股們也未必開心。”宋九道,這是將胡老大當成自己人才說的。
又轉了轉,與一羣認識的鄉親們打了招呼,帶着玉蘋往回走。
玉蘋道:“九郎,你真打算建設一個農莊?”
“二三十畝,算什麼農莊,只能說是一個散心場所,農學也很遙遠,書院還要好幾年才能造呢。”
“九郎……”
“玉蘋,你想說什麼?”
“九郎,奴家請求你一件事好嗎?”
“什麼事?”
“以後不要拋棄奴家。”
宋九默然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頭。這事兒確實不大好辦,有一種方法能解決,那就是娶潘憐兒爲妻,納玉蘋爲妾。不過作爲妾,在這時代可沒有人身保障,能賣能送人,生出的孩子也是庶出,沒有資格爭家產。扒開宋九承事郎與開國子的外衣,實際地位也不尊貴,何況玉蘋與他相識時,他的地位更卑微,這個話如何說得出口,甚至宋九打從心裏面都未想過。
玉蘋卻高興起來。
這一拖就是一年時間了,終於聽到宋九一個答覆,儘管是很含糊的答覆。她輕聲地哼起幾首歌,都是宋九剽竊過來的《臨江仙》。仙得一干宋朝詞人全部傻眼,原來小令也可以這麼玩的,並且玩得如此悠雅,或者豪情壯志,而非是原來的黃色小調,香豔俚曲。
宋九二人回來。
一干衙內有許多人走出來,正在議論,全部談琉璃的事。除幾個與潘惟固兄弟交好的衙內,大多數衙內對宋九與玉蘋並不感到驚訝。潘家門第太高大了,宋九求潘憐兒難度太高,比他建造正店還要高。而玉蘋又賢惠又美麗,換自己選擇也會選擇玉蘋。
宋九將大家一起召集,道:“學子畢業考試結束了,我們該說說正事。”
這是衆人最想聽到的,別的不提,就憑藉這個琉璃,投入的錢也會有大筆回報。宋九繼續說道:“朝廷在建橋樑碼頭,工程量大,抽去了一部分民工,也擠壓了一部分鋼鐵,因此第一期工程只能是遊樂場與正店客棧。我與學子們計算過,若是正店與客棧按照圖紙上建造,大約會花費九到十萬緡錢。遊樂場造價也不會低於這個數字。還有其他的一批錢要用,例如河洲上的橋可以當成正店的大門,必須要裝飾。這個錢帛不能讓朝廷支付,明年春天移載許多花草樹木過來,在當地不值錢,運過來移載就會花很多錢。它們費用會接近二十五萬緡錢。以前我墊付了一些錢,這同樣不能算,我也不會讓它分紅。但可以墊付,包括以後的分紅,皆可以墊付,也用它來研發。”
宋九在這筆錢上是虧了,不過大頭是他拿的,就不能計較了,至少能安撫一些人不高興的心情。
“去年施工,加上後來的陸續施工,還剩下七萬六千多緡錢帛,不過它未來用工用的是河中百姓河南百姓,有許多百姓也想入股,我也同意了。除了他們,餘下的由各位投入,數量不會很大,也不用太多,多了是浪費,造不起來,我還要派人看守着它們。先投先得,滿了二十五萬貫本金就終止。”
說完後宋九肚子裏在偷笑,這使他想到一個故事,百戰百敗與百敗百戰。實際這筆錢說它多也不多,說它少也不少。放在那一個人頭上都是天文數字,畢竟京城裏這時百萬富翁還少,就是有,能拿出一百萬緡現錢的也沒有。但這麼多衙內攤下來同樣也不多。
然而一個個擠牙膏,還象去年那樣幾百貫幾百貫的擠,肯定湊不齊,讓兩河百姓湊,那能湊多少?
但說滿了就不會再募,也就能造成緊張感。
原先未答應,一是進一步吊胃口,至少讓他們產生錯覺,自己不太急。其次就是等琉璃。
宋九索性又將話挑明瞭說:“我朝最富的不是巴蜀,本來應是哪裏最富的,現在叛亂不休,與富字無關了,最富的還是關中。但中原最富的一是南唐,二是吳越。然而我朝上升勢頭最快的是淮南。王將軍伐蜀僅需六十六天,唐主與蜀主一樣昏暗,又無地形之險,他們會不會早遲歸於我朝?那麼上升勢頭最快的淮南,最富的唐,吳越,全部在汴水這條生命線上。到時候會產生上千石的兩稅,來往貨物,會有兩千萬石三千萬石貨物在這裏卸載,因此我在造碼頭時說過一句話,恐怕這個大型碼頭還無法承擔起卸載任務。一艘船平均五百石,五六萬艘船次,一艘船十人。五六十萬人次,一人丟下十緡錢,河洲喫喝玩樂都有了,只要載下十分之一,那是什麼樣的數字?況且它會吸納京城與附近州縣多少百姓過來。又有諸多產業支撐。一年將會盈利多少?”
頓了頓又說道:“諸位來向我要琉璃,能要,說明你們能認爲我會給你們這份情,也就是不嫌我地位低微,將我當成了一個朋友。我宋九長那麼大未害過人,更不會害朋友。現在投入,我不敢保證五十年下來是千倍回報,百倍回報有可能是會實現的。”
宋九說地位低微略有些自貶,宋德身份利用得好,就不算低微,到了今年,他連連加官進爵,再加上他的影響,已經在正式向一名貴族進化。
現在與大多數衙內還有差距,可這個差距在逐步縮小。
變化也能看出來,去年衙內雖開玩笑,略有些怠慢,今年就不敢怠慢了。
然而宋九說的是實話,他需要這些衙內,裹得多,未來有人眼紅,可是顧忌太多了,就不敢彈劾,有這些衙內幫忙,自己會省很多事。不過也麻煩,比如長公主。眼前這些衙內是與他比較親近的,因此希望他們佔的股份大一點,至少保持親近自己的衙內有更多發言權。
符昭壽反應過來:“九郎,那你得會賺多少錢?”
是未開發,一旦開發,等於擁有半個上海浦東,那會賺多少錢?
宋九當然不會說的,道:“不賺錢我敢承諾交給朝廷近六百萬貫錢嗎?說不定以後還要加交。這樣吧,這個募股由符三郎,高大郎與石大郎,潘大郎負責。”
高處恭未來,可誰都要買他的面子。符昭壽是趙匡義的小舅子,石保正出的錢多,石守信雖退隱,做爲宋朝開國元帥之首,威望還在,至於潘家的,大家都懂的。
將這羣衙內打發回去。
宋九開始打通教室,這也是他的根本,那怕不用他努力,只要趙大趙二開心了,什麼都有了。
工程量不大,交給郭家兄弟順便看一看就可以了。宋九精力還是放在朝廷兩大工程上,也帶着學子們開始計算施計更詳細的正店遊樂場。但還是未動工,雖說這一回終於有把握募齊本金,然而錢未齊,宋九也不敢動工。如何募,宋九不問,然而傳來的消息不大惡。
忙忙碌碌的,進入了六月中旬。燕博士與張博士來看他,一批批學子被朝廷錄用,讓他們很有成就感,看一看教室拓展進度。說了一會兒話,燕博士向宋九討冰喫。去年玉蘋未搬來,宋九未去湖南前,僱人挖了一個簡易冰窖,一部分是爲了嘴饞,夏天京城有冰飲賣,但哪裏會賣到河中?一部分也是爲了解決食材蓄藏問題。
正店慢,明年冬天也能開張了,不但要有美味,還要有獨一無二的美味,才能與它外面奢侈的裝璜吻合。這必須要有各種各樣新奇的食材。但夏天到了,這些食材不易蓄藏。
兩方面的原因,修了一個冰窖。
宋九沒有拒絕,到後面敲下來一塊大冰,洗了幾個桃子,切成肉丁,又放了一些砂糖奶酪,一大瓷盆,讓翠兒送了一些給房客,幾人喫着冰飲說着話。燕博士說道:“宋九,託你的福,朝廷終於準備建造太學,同時將講書細分成博士,學正,學錄,學正正九品,學錄從九品,聽聞朝廷下詔將朱三郎撥爲學錄。”
不過詔書是下到朱三家的,宋九不會知道。
宋九道:“相信朱三聽了一定會很開心。”
三人又說了一會兒話,燕張二人回去,玉蘋收拾碗碟,忽然說道:“九郎,蜀國那個妃子好不要臉。”
第一百零九章 最危險的職業(下)
孟昶來了,孟昶走了。
王全斌所以平蜀快,正是孟昶迅速投降的結果。不過孟昶也不大放心,讓弟弟帶着降書來京城,言語哀切,請求趙匡胤原諒,趙匡胤說道:“朕不食言,爾無過慮。”宋九往回趕,孟昶也起身下江陵,五月中旬到了開封南鄭,趙匡義親自去南鄭設宴款待。隨後進京,六月初五,趙匡胤下令封他爲開府儀同三司,可以自己開府,享受三公待遇,從一品,高官。封檢校太尉,兼中書令,秦國公。六月十一,孟昶暴斃,以楚王下葬。
死得如此突然,官方未解釋,隱隱傳出說孟昶來京路上就遂覺微沉,病情回重。也有可能,可疑點太多。孟母表現也不對,她可不是一般婦人,原來是猛人李存勖的侍妃,隨李存勖多次南征北戰,後來賞給孟父爲妾。她老家是太原人,趙匡胤接待孟昶一家時,曾答應過她平北漢後送她回老家養老。然而孟昶死後,孟母一滴眼淚未掉,只說了一句:“汝不能死社稷,貪生至今日,吾所以忍死者,以汝在爾,今汝既死,吾何生爲?”
不敢說真相,她還有兒子孫子。
但在氣憤之下,老太太絕食而死。如果是正常病去,能將老太太急成這樣嗎?
於是民間裏有一些私下的猜測,又說了一個原因。孟昶治國無方,所以宋軍一來,所向披靡。然而王全斌縱容部下燒殺搶掠,百姓一比較,還是生活在孟昶治下好,不管稅重不重,至少生命有一個保障,家中的女兒不會光天白日之下被大兵拉走折磨,也沒有人公開闖到家中翻財物。因此孟昶離開後,幾十萬人哭送,都有哭暈倒的。這個麻煩大了,趙匡胤可以容小人,可以容失敗之人,卻不能容忍失敗卻不失勢之人。於是將孟昶毒死,有一個證據,因爲孟昶死之前,趙匡胤於皇宮宴請過孟昶。
宋九有點兒不大相信。
什麼容失敗不失勢,孟昶在益州時全師雄他們就開始反叛,況且擄到京師。若真有影響力,相信一個活着的孟昶比一個死着的孟昶起的效果更好。
實際傳者也不大相信。
說服力不足,於是有了第三個傳說,說蜀主的妃子徐氏美麗有才情,因此別號花蕊夫人,不僅是花,是花的蕊,美麗到何等程度。夫妻一家入京,趙匡胤聽說她才情好,讓花蕊夫人寫詩,徐氏便寫了一首詩:君王城上樹降旗,妾在深宮哪得知?十四萬人齊解甲,更無一個是男兒。趙匡胤欣賞,徐氏自己也認爲趙匡胤這個靠山比丈夫厲害多了,一個郎有情,一個妾有意,寡婦不怕,周威專娶寡婦,認爲熟妻更能知暖知熱,然而徐氏是有丈夫的。於是孟昶懷色有罪,讓趙匡胤幹掉。
色字頭上一把刀,況且趙匡胤的皇后王皇后死了快兩年時間。
但宋九也不大相信,徐氏只是側妃,李存勖能將側妃送給孟知祥,趙匡胤豈不能直接討要,何必冒着毒死孟昶壞名聲的風險,多此一舉?
都有可能,都沒有可能。
不過最後一個說法得到了越來越多的人認同。
傳得多,人們是有同情心的,不敢說趙匡胤不好,便認爲徐氏水性楊花,若她誓死不從,難道趙匡胤會學前往巴蜀的那些大兵,在宮中強行做什麼?那麼不但保住了自己名節,也不會連累丈夫。
宋九呵呵一樂,道:“玉蘋,你也見過陛下與二大王,你相貌美麗,可曾看到過他們眼中有什麼不一樣的眼神?”
“奴家哪能與那女子相比?”
“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他們是做大事的人,想的無比高遠,金錢與美色已經困不住他們眼睛了。”宋九道。就象自己,潘憐兒在自己心中貌若天仙,略讓自己相思,失措,但也沒有瘋狂。難道趙大還沒有自己冷靜?打死宋九也不相信。
可是宋九覺得宋朝與唐朝有很多不同的地方,李世民也狠,也殺人,殺張亮殺兄弟,但大大方方地讓史官將這一段事件記下。宋朝不同,史書根本不能相信。
讓宋九覺得從趙匡胤開始,整個宋朝就充滿着一種陰柔的氛圍。
但宋九也認爲孟昶是非正常死亡,原因恐怕不是世人所猜測的這幾條。甚至不僅是孟昶,宋朝還有幾個皇帝,高繼衝,周保權,未來還有,吳越的,南唐的,北漢的,南漢的,包括趙匡胤自己,基本都是英年早逝。
宋九大笑,他想到一件事,這世間最富貴的職業無外乎是做皇帝,但在宋初最最危險的職業也是做皇帝。
那麼多皇帝,就沒有一個得到善終的。
玉蘋奇怪抬起欣長的脖頸,道:“九郎,你笑什麼?”
夏衣單薄,玉蘋正好彎着腰,春光乍泄,宋九避免不了偷看一眼,看得有些浴血沸騰,連忙說道:“我是在笑她作的那首詩。”
說完,匆匆忙忙離開家。
找秦再雄幾個手下,宋九安排人手替他們買了許多必備貨物回去,包括農具,但也要他們會一點,於是讓人帶着他們到郊外觀看,京畿人口密集,耕種技術比較先進了,讓他們學習,不能再象以前那樣刀耕火種。辰州開始先進耕種,就會象一個傳染病一樣,向四面八方生蠻區蔓延,整個湘西包括未來的重慶與貴州交界大部分地區的百姓生活都會漸漸改善。越有奔頭,越會安定,誰願意做強盜?
因此還未走,準備過幾天,他們帶着宋九兩個學生一道南下。
兩個學生授官了,從九品的散職官。只是可惜他們對工農商等行業皆十分陌生,否則憑藉南下喫苦,再加上會計與算術,只要不犯錯誤,前途會十分光明。現在只會一個算術與會計仍然不行,頂多是技術官員與書吏。
宋九將他們找到,說道:“天也熱了,我擔心秦刺史他們不大放心,萬一以爲你們出了事,在地方上發生一些誤會,未免不大好。”
彭家娃子說道:“是啊,我們也想家了。”
幾個孩子很乖,明明個個年齡與宋九彷彿,因爲宋九是秦再雄的結拜弟弟,偏偏將宋九當成了長輩,很聽話。聽話就好,宋九讓他們速速回去。孟昶母子之死,會鬧很長時間,宋九擔心這幾個青年聽到後,將消息帶到南方,萬一秦再雄手下那些族酋們產生誤會,藉着湖南未完全平定之時再謀亂,會連累了自己。
說走就走,宋九替他們將購來的貨物僱人搬上船,來時一船,去時還是一船,然而性質不同了。兩個學子家長來送行,哭得象淚人一樣。宋九安慰:“南方沒有那麼可怕,況且他們的刺史是我的結拜大哥。這是好事兒,喫一點苦,未來朝廷不會忘記的,說不定幾年後就能升官拜爵。”
不但他們,六十名學子,有的抽掉到湖南,一共是五人,還有的抽掉到巴蜀,一共是七人,不是二十人,其他各州縣也瓜分了一點,京城也有不少學子留下,包括三司的,開封府的,以及其他各部司裏。也許他們待遇不及到私人商鋪裏的待遇,可這是喫官家飯,兩相不可比較。
天氣越來越熱。
但今年夏天與去年夏天不同,宋九終於嚐到了穿越者的甜頭。
這個職業也不好當的,若在前世沒有一些本領與學問,到了這時代會更難受。當然,這個學問是真正的學問,之乎者也不算,在這時代與古人拼之乎者也能拼得贏嗎?
潘惟固與符昭壽聯手找到他,將宋九拉到一邊,說道:“九郎,國舅託人閬中帶信給我們,他會調一萬匹帛入股……”
這事兒比想像的複雜。
嚴格說現在宋朝有三家國舅,第一個是杜老太太的兄弟五人杜審琦,審玉,審瓊,審肇,審進。然後是趙匡胤在未離家出走之前,十七歲娶的賀懷浦女兒賀氏。那時趙匡胤家也就那麼一回事,老小不容,加上趙匡胤本身看似的遊手好閒,恐怕賀家同樣也沒有多大好臉色。因此趙匡胤登基後,賀氏雖替趙匡胤留下趙德昭,賀家並不顯,她有一個哥哥叫賀令圖。
到了顯德五年,賀氏去世,趙匡胤迎娶名臣王饒的女兒王氏,也就是王皇后,聽說這個王皇后十分的賢惠,能與長孫皇后相比。然而好人不長命,幾年後去世。
趙匡胤十分悲傷,一直未納皇后,甚至沒有怎麼寵幸宮的宮女,更不用說冊封什麼宮娥爲妃嬪了。
王皇后有一個弟弟,就是潘符二人所說的國舅,王繼勳,從小武勇,在收復湖南中還立下一些戰功,朝廷將要征討巴蜀,王繼勳素與大校馬仁瑀不和,臨出征前想要謀害馬,趙匡胤聞聽後,將馬調到密州,也不怪罪王繼勳。愛屋及烏,寵愛如此。
宋朝還有一個王繼勳,原來是李守貞的部下,十分勇猛,隨李守貞反叛柴榮,最後在後周與後漢夾攻下,王繼勳度李守貞必敗,獻城投降了柴榮。此時正領兵駐紮在磁州,防止北漢與契丹借宋朝出兵巴蜀時南下。那纔是一員真正的虎將,非是這個國舅可以相比的。
國舅參股,看起來是好事,反正東也是參,西也是參,然而這些衙內們也不笨。長公主脅迫宋九,說到底,那僅是一個失勢的公主,又是她的養子,非是親生兒子,問題不大。若是王繼勳攪和進來,又有野心,不要說宋九,連符潘他們最後都啃不到骨頭。這與二大王三大王參股情況不一樣的,他們是皇太弟,要做天下的表率,王繼勳需要做什麼表率!
然而拒絕也不大好,也不敢拒絕。宋九說交給你們吧,幾個衙內商議不出好辦法,潘惟固與符昭壽只好找宋九,人多力量大,人多主意多,大家一起想辦法吧。
宋九喃喃道:“國舅啊……”
他倒不是怕王繼勳以後會怎麼的怎麼的,一是源源不斷的技術流出,朝廷不得不慎重,二是龐大的稅務,現在未交,只是空嘴講白話,一旦交了,可不是少稅,說不定收益高了,自己必須主動加稅。
到時候就是國舅也不行。
但他想到一連串的名字,南北朝趙國石虎的兒子石邃,東晉農民軍首領孫恩,劉秀的手下劉信,後漢前大臣趙思綰,隋末的諸葛昂與朱粲,黃巢與他手下的大將秦宗權,若拋開正義與邪惡不提,還有張巡與許遠。然後就是這個……國舅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