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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落幕

  宋九苦笑,這纔是一個真正的誤會。他不喜趙普,也用了手腕,那就是河洲。但那是在暗處的,在這時代沒有人有本領將它放在臺面上,說自己是對付趙普的。   若非自己南下,發生了許多事,他一直與趙承宗保持着不鹹不淡的來往,還說了多次“好”的建議,只是趙承宗不聽罷了。可在公開場合,宋九仍不想得罪趙普。   試問這個天下間,有幾人敢公開對抗趙普。有,看看他們的下場。   有的大臣眼中閃過哀憐的眼光。   河洲爭來爭去的,那是小一輩的事,趙普不能直接插足,那樣會讓人產生沒有肚量的看法。河洲也佔着理,於私善待百姓,於公交稅,各種利於國家技術的研究。   但直接得罪趙普,別以爲沒漏洞,有心找宋九的漏洞,仍有。趙普想弄死宋九很難,但想將宋九送到沙門島多半還是能做到的。   然而誰敢說?   宴會散後。   各自懷着不同的心思,坐看着趙普如何出手報復。   不過誰都沒有想到這是趙普最後的輝煌。   這兩年發生的事,一次次地超過趙匡胤的底線。宋九搪塞地說了一句話,因爲沾到論語,大臣沒有一個說話,趙匡胤是看在眼中的。他又想到以前種種的事,柴宗訓之死,堂帖勝過制書,以及去年下半年三司傾盡手中力量,只徵來了十萬石糧,導致北方几十州府百姓年底大飢,若非宋九寫信去廣州,若非是自己急調陝西糧食,今年春天可能會出現大麻煩,所爲者何?   甚至在各州縣長史眼中,只有中書,沒有他這個皇上。   不過趙普漸成尾大不掉之勢,趙匡胤動得極其小心翼翼。先是下了一詔,堂後官十五人,從來不曾替換,宜令吏部流內銓於前資見任令錄、判司簿尉內,揀選諳會公事、有行止、無違闕者十五員,具姓名奏,當議差補,仍三年與替,若無違闕,其令錄除升朝官,判司簿尉除上縣令。   這個堂後官就是指中書門下政事堂服務的最高級別小吏,分爲諸房堂後官與提點五房公事堂後官。諸房堂後官的職責,在點檢審覈各房守當官、主書、錄事、主事所處理的各項業務公文書;提點五房公事堂後官,則是將各房轉呈上來的公文書,做最後的勾檢稽覈。   他們名是官,實際爲吏。   然而從他們職權來看,其權比許多官員權利更大,可以說是首相最重要的左膀右臂。   這份詔書絕對沒有問題,這些老吏久掌中書門下許多重大政務,卻沒有遷升,時間長了,他們必然不思進取。但以他們資歷,擔任知縣,各州通判,司法司戶錄事與縣尉主薄足夠了。將他們換下去,補充十五名沒有違制或犯過重大錯誤的小吏進來,那會替中書增加新鮮血液。   詔書前面下達,後面讓武德縣尉姜宣乂爲眉州別賀,充堂後官,又以新成州錄事參軍任能、前郫縣令夏德崇、前三原縣尉孔崇照進入中書擔任堂後官。   還是沒有問題。   但是這些堂後官一換,趙普就等於膀子砍掉了,大腿削斷了。因此趙普提出了反對意見,陛下,你換掉一批堂後官可以,但不能全換。他們初來乍到,不熟悉中書事務,全部換掉,中書就會癱瘓。趙普一反對,威力十足,吏部內流銓正在準備繼續選堂後官,聽到趙普反對,不敢再選撥了。因此只選了姜任夏孔四人。   趙匡胤被趙普弄得苦逼了,內流銓不將人數報上來,他就沒辦法將趙普手下這些堂後官一起替換掉。一怒之下,將舊堂官劉重華等四人召到皇宮,直接說了,你們這些堂吏擅中書權,多爲奸贓不法,希望你們改邪爲正,歲滿無過,朕賜予你們上縣知縣官職,若繼續象以前那樣,朕必將重懲不怠。   這是第一回合。   趙匡胤動手,卻讓趙普掰了過來,兩人打了一個平手。   看到兩人開始惡鬥,參知政事劉熙古,也就是趙匡胤登上帝位後論功臣時,霸府第一功臣幕僚,他夾在中間,表示很難受。皇上,你老人家我得罪不起,趙普,你老人家俺也得罪不起,四次上表,以有足疾求致仕。趙匡胤不悅,我用你就是分趙普權勢的,因此同意,以他爲戶部尚書致仕。   第二回合開始。   趙普在做木材生意,在他帶動下,許多官員也做木材生意。供備庫使李守信受詔,替朝廷於秦隴間替國家經營木材。看到其利可觀,將國家的錢帛挪用過來,替自家經營木材生意,賺了很多錢。   邸報上所說的很簡單,及代歸,爲部下所告,也就是趙匡胤下詔將他詔回來,用其他人代替他,但部下將李守信挪用公款做生意的事捅了出來。但爲什麼在這個當口上將李守信替換回來,爲什麼他部下會反告李守信?   供備庫使也不是小官了,李守信坐在這位置上還會很笨嗎?他剛到中牟縣,聞聽此事,知道事情不妙,寫了一封信給他女婿秦州通判馬適,上吊自殺。趙匡胤派司勳郎中蘇曉前去按察。蘇曉下去後毫不客氣,大肆抓捕,包括李守信送給女婿的那封信,也查了出來。趙匡胤想要赦免,蘇曉不同意。於是將馬適棄市斬首,籍其家,牽連的更廣,許多人家一起破產,將李守信挪用的公款終於收繳上來。趙匡胤大悅,以蘇曉爲右諫議大夫、判大理寺事,尋遷左諫議大夫,監在京商稅務。   因此百官震賅,沒有人敢再去經營秦隴木材生意。   沒有動趙普,但這個矛頭分明就是對着趙普。   第二槍剛剛平息,第三槍又開始。京城左右軍巡院,典司按鞫,開封府舊選牙校,分掌其職。上哀矜庶獄,始詔改任士人。後面一句沒問題,關健是前面一句,前面一句的七個字,開封府舊選牙校。   沒辦法,趙普尾大不掉,趙匡胤在深宮中,以前一直通過兩條線當中樞神經,一是趙匡義,二是趙普,趙普這根中樞神經出現問題了,只能嘗試着重新打通開封府這根神經。   但是趙匡義繼續裝懦弱。   第四槍又發。   這又是一出句踐臥薪嚐膽的故事。   雷德驤彈劾趙普,被貶到商州做司戶參軍,原商州知州與雷德驤關係交好,趙普不悅,將他的親信奚嶼調到商州。奚嶼於是三番四次地刁難雷德驤,雷德驤苦不堪言,說了一些怨懟的話。奚嶼大怒,正好聽到雷德驤有一篇文章寫了一些對朝廷不大滿意的話,祕密派人從雷家家人手中取得,以此將雷德驤關在大牢,準備處置。   這是否有罪呢?   沒有!   宋朝不興文字獄,唐朝也沒有,要麼蘇東坡烏臺詩案喫了一些苦頭,但也不過關在牢房裏呆了幾天,隨後王安石就將蘇東坡貶到黃州,照樣喫酒作樂,照樣寫大江東去。若有文字獄,最少白居易與杜甫能死千遍萬遍。   不要問奚嶼有何膽量,看看姚恕下場吧。當時趙匡胤還不想動趙普,因此僅是貸其罪,削籍徙靈武看管起來,滿足了趙普大部分的願望。靈武就是後來的西夏,銀夏,真正貶到大西北。   但雷德驤還有一個兒子叫雷有鄰。他是一個舉子,多次省試不中,以爲是趙普故意打壓。有沒有這回事,未必趙普授意了。但肯定有,這時還沒有實施糊名考,無論誰做主考官,誰敢將將他錄爲進士,想找抽啊!父親出事後,他就象沒有發生這事兒一樣,繼續與一羣文人好友遊歷交遊。他家門口也有一個讀書人,叫王洞,一道參加春闈,美其名曰同年,實際非是同年,若是雷有鄰也中了進士,那才叫真正同年,他沒中,王洞中了。王洞後來遷爲祕書丞,他對王洞低三下四地巴結,王洞也沒有想到其他,看到他沒多少事,整天都有空,以前兩人關係不錯,就象朱三與宋九一樣,便多將家事託負給他打點。堂後官胡贊李可度等人在職很長時間,是趙普的心腹,由是權勢很大,別人想找他們辦事,必須送厚禮才能辦成。有一次王洞讓雷有鄰代替他換半鋌金子回來。   在古代一般金銀熔鑄時多鑄成條狀,也就是一根金條銀條,這時又稱爲一鋌金銀。發展到後來,將這個重量製成標準的重量,一鋌金銀標準重量是在五十兩,半鋌就是二十五兩金子。這時金子還是很貴的,宋九家不算,對於普通官員家,半鋌金子仍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雷有鄰便奇怪地問:“王兄,你換這麼多金子做啥?”   “我想送給胡將軍。”   胡將軍就是胡贊,他趙普的帳下武吏,故人稱爲胡將軍。   王洞巴結胡贊,就是想胡贊在趙普面前多說說好話。以前雷有鄰也出入過胡讚的家,甚至還替王洞送過一些薄禮。王洞沒有想到其他,便說了出來。雷有鄰一聽機會來了,說道:“王兄,交給我辦吧,你是祕書丞,去胡將軍府上,太過顯眼。”   王洞也就同意了。   包括胡贊也沒有想到其他,殺人不過頭點地,難道因爲雷德驤彈劾了趙普,就將他們一家來個滿門抄斬,加上雷有鄰做得很小心,胡贊多少有些同情,因此漸漸與雷有鄰交好。   所以案發後,這些官吏貪污受賄,是咎由自取,但時人對雷有鄰也不是很贊成,他爲父報仇動機是好的,可手段同樣低下。   不久後,雷有鄰終於拿到他所想要的東西。有了王洞與胡贊這根線,雷有鄰交際圈在擴大,又與上蔡縣代理主薄劉偉交遊。劉偉是代理官,按照宋朝規訂,凡代任官,必須滿三任以上,沒有犯錯誤,再憑藉三任以來的有效證明,呈給吏部審批後,才能轉正。但這時候他遇到了一個麻煩,其中一任文件丟失了。劉偉的大哥劉侁是進士,替他僞造了一份證明呈到吏部。關健這個證明需要加蓋官印,劉進士才情好,不但僞造了證明,還僞造了官印。   僞造官印何罪?   看看宋九將他的小官印往門票上一蓋,假票立即自動消失。那可是死罪。   因爲是朋友,劉氏兄弟沒有瞞他,雷有鄰也知道了。   又從胡贊處聽到一則消息,王全斌平蜀,巴蜀大亂,朝廷選派良吏治蜀,也選了宗正丞趙孚前去西川。趙孚看到西川混亂,貪生怕死,不想去,於是稱病不任,又求趙普說好話,趙普真的庇護了他,沒有讓他去。   有了這三條足矣。   雷有鄰又從朝堂一些動向,隱隱看到皇上對趙普不滿,因此擊聞登鼓,狀告堂後官胡贊和李可度受賄,是趙普包庇;劉偉僞造官府證明文件得官,是趙普有意批准;當年平蜀,宗正丞趙孚本應被派去入蜀,但卻裝病不去,也是趙普所縱。   實際這次狀告的力度還不及他老子。   不過時與勢不同,趙匡胤換一個堂後官都換不了,心中惱恨可想而知。聽聞後立即派御史臺審問,這些都是事實,審訊後趙匡胤立即下詔判劉偉處死;王洞與趙孚,責杖免官;胡贊、李可度免官並沒收家產。以雷有鄰爲祕書省正字。   這中間有兩人一直消失不見。   一是趙匡義,雷有鄰積心蓄慮,謀劃良久,肯定與趙匡義無關。第二個是宋九,宋九也消失了。   有了這個藉口,趙匡胤詔參知政事呂餘慶與薛居正升都堂,與宰相同議政事,以分趙普之權。其實這時趙普還有着一線生機,那就是呂餘慶。趙匡胤分解趙普之權給薛居正與呂餘慶,不是指望薛居正,他是前周大臣,真正指望的人是呂餘慶,是霸府功臣,一代良吏,才四十幾歲,正是年富益壯之時。不過呂餘慶讓趙匡胤很失望。   他對宋九說我不是趙普的人,然而確實與趙普關係很好。或者他也沒有弄清楚,你們三趙之間分分合合的,是真打壓還是假打壓。繼續以趙普馬首是瞻。   也就是國家政務繼續掌控在趙普手中,並沒有達到趙匡胤想要的局面。趙匡胤就問盧多遜,盧多遜南下南唐爲使,此人要學問有學問,有談吐有談吐,與李煜合對了拍。而且態度禮貌,不象以前宋使那麼倨傲,於是與李煜相談甚歡,臨別時派人對李煜說我們宋朝正在修天下方誌,史館中獨缺江南諸州的,能每州給我一本,讓我帶回去嗎?   小事一樁,李煜立即派手下連夜搶工謄抄,以免耽擱了盧多遜開船。這個傻帽,只要他派人抄,盧多遜等半年也會等啊。將南唐一羣小吏累得半死,盧多遜輕鬆地將江南十九州地形,屯戍遠近,戶籍多寡等機密一網打盡。   由時趙匡胤更加看重盧多遜。趙匡胤問,盧多遜答:“陛下,東水門外是衙內事務,臣不言,秦隴木材臣也不知,臣不言,臣只說臣在京城所看到的,趙普廣治豪宅,侵佔民房,本是市內一等繁榮之所,民房擁擠,趙宅卻寬廣得可以治蔬圃,又用空障地私易,又營邸店奪民利。其他的臣不知。”   盧多遜不冤枉趙普,這些趙匡胤以前也經常去趙普家,都能看到。   但他說了幾次,趙匡胤一直猶豫不決,於是趙匡胤又問另一人,李昉,昉曰:“臣職司書詔,普所爲,臣不得而知也。”   趙匡胤默然。   何謂默然,有兩種,大臣說得對,趙匡胤不想承認,只能默然。   還有更可怕的一種,大臣說得不對,趙匡胤又不能明處反駁,於是默然。   李昉的非是前一種,而是後一種。   爲何要問李昉,因爲李昉的歷史。乾德二年,也就是宋九第一次科闈那次科舉,張昭與陶谷掌春闈。陶谷誣奏崔頌向給事中李昉替其親戚求東畿令,引張昭爲證。張昭說沒有此事,那時候趙匡胤有意扶持趙普上位,打壓後周舊臣力量,陶谷做爲趙普的親信,是趙普的勢力,同樣也要扶持。因此不悅,將李昉貶爲彰武行軍司馬,崔頌貶爲保大行軍司,張昭逼得三章請老。   李昉與趙普有恩怨。   所以趙匡胤才詢問李昉。當然,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那就是李昉說的是公道話。但更非是,李昉提爲兩制官,居然向堂後官拱手行禮,再加上科闈發生的事,在趙匡胤心中李昉也不是一個直官。   爲什麼這樣說,無他故,害怕也。   若這次李昉打了趙普的小報告,還好一點,若是呂餘慶敢分趙普的權也還好一點,那麼說明會有更多的大臣在自己提醒下,敢與趙普對抗,趙普就不會一權獨大。可是這些大臣沒有一人敢說,包括盧多遜,頂多說了廣治了豪宅,不敢說隴秦木材,不敢說河北,那麼自己連出了幾次狠手,產生了什麼作用?   趙匡胤沒有辦法再用趙普了,直接下詔將趙普罷爲河陽三城節度使、同平章事。   其實事情到此本來還可以結束的,趙匡胤面對着趙普曾經的權勢產生了嚴重的多疑,產生了嚴重的懷疑,甚至又認爲呂餘慶是趙普的人,多次旁敲側擊,呂餘慶沒有辦法,只好以病求解職,罷爲尚書左丞。以趙光美爲永興節度使兼侍中,趙德昭爲山南西道節度使同平章事,薛居正爲門下侍郎,沈義倫爲中書侍郎並平章事,石守信兼侍中,高懷德王審琦加同平章事,盧多遜爲中書舍人參知政事,楚昭輔爲樞密副使,皇弟趙匡義爲晉王兼侍中,位在諸相班上。   看看這幾人的升遷就知道趙匡胤的用意,趙匡美與趙德昭仍是打醬油的,但一個是三弟,一個是兒子,自家人。薛居正雖是老實人,但並沒有與趙普走得有多近。石守信如今也能算是皇親國戚,高懷德與王審琦是兒女親家,並且他們皆有一個共同的特點,杯酒釋兵權中的主要人物,杯酒釋兵權主謀就是趙普。盧多遜一直與趙普不感冒,楚昭輔也是如此。更不要說趙匡義了。   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徹底洗掉趙普的影響。   一個時代終於落幕,趙普臨走時說了一句,外人謂臣輕議皇弟開封尹,皇弟忠孝全德,豈有間然。   那不是嘲笑,趙普也沒有想到後面發生的事,若那樣,以他的權謀,早搶在盧多遜之前就是撈到一個最大的果實,何必搞出金匾之盟的鬧劇?這是害怕,害怕趙匡義也象他那樣,將他往死路上逼……   因爲這一句,他留下一條後路,所以後來又能東山再起,儘管那時的趙普遠不是現在的趙普,不過以後趙普權謀術再深也未必會有史上的好結局。因爲除了盧多遜之外,還有一個人。   宋朝最可怕人物,不是王安石,不是趙普,也不是司馬光,真正可怕的乃是三百年第一人,范仲淹!   因爲其德操無瑕疵,所以才真正讓人可怕,那怕是呂夷簡這樣的治世能臣,動操有術的權謀大師。宋九不及范仲淹,可能勉強算是一個縮小版的范仲淹,要命的某些方面,又比范仲淹對國家的作用更大。   趙普離開京城了,黃葉翻飛中,秋天來臨。宋九終於能喘一口氣了,可是宋朝將會迎接一出最沉重的史頁。 第三百零一章 春行(上)   一人一驢氣喘吁吁來到光山縣衙,翻身下驢,對縣衙前的衙役說道:“麻煩衙哥子,我要見全主薄。”   “你是……?”衙役問道。   “同年。”   兩字足夠。   宋朝用官與史上區別仍不是很大,一爲貢舉,進士不用說了,諸科生同樣也可以擔任官員,當然,兩者前程會是截然不同,不過宋初錄取的貢舉生不多,因此在官員中佔據的數量並不大。二是奏蔭,有蔭補,補蔭,恩蔭,資蔭,奏補,任子等不同蔭補的名目,蔭補的對象有官員子孫,三服以類的親戚後代,例如舅姥家的孩子,叔伯家的子女,還有官員的直系門客。三是攝官,一些偏遠地區無正任官員,於是讓吏胥攝替官員處理政務。做得不好拿下,做得好,就會有獎勵,那就成了第四類任官途徑,出職,若是在吏職上做得光彩,從小吏直接提爲官員,或者攝職胥吏改爲正式官員,就象雷有鄰狀告的劉偉,他就是攝官,若無雷有鄰揭發舉報,那就成了正式官,若再做得好,會步步高昇。宋朝前期官員多是這種形式提撥上來的。   這些人在下面做了多年小吏,然後步步爲官,有吏的經驗,有官的經驗,同時又是從數萬上小吏提撥上來的,多能稱之爲稱職。但往後去漸漸不行了,官員越來越冗,連貢舉的進士都沒有撈到官做,況且他們,因此又做了明確規訂,出職官最高不能超過七品武功大夫。然後一羣有學問飽讀詩書的官員擔任重要官職,整個國家被一羣書呆子把控,也有一個好聽的名詞叫書生意氣!   不是憑藉經驗做官,是憑藉書生氣做官……   還有最後一種官員選撥途徑,以軍功武藝爲武官,後來還有,范仲淹西北解決財政時提議的進納出身,不好聽的說法就是買官!   但在宋九推動下,又產生一種新的途徑,又叫書院官吏。   這些年朝廷陸續用了好幾百名書院學子,一出來多擔任各部司與州縣重要的胥吏職位。   不過用他們時產生了多方顧慮,開始的這批學子受宋九影響太重,沒有趙普,趙匡胤也多少有些猶豫不決。趙普與趙匡義惡鬥,多少產生了一些影響。   然而這個羣體是如此出色,特別是德操。後來宋九漸漸放手,德操一直沒有放,書院門口就是兩行大字,正大光明,精忠報國,雖差了一些,可學得更全面。朝廷不可能看不到。   書院規模在擴大,但每一年放出來的學子並不多,只有兩百餘人,就這兩百餘人朝廷只能用到一半。每一次畢業考後,各部司都拼命地搶人,甚至求情求到趙匡胤處。俺手中沒有人才,又要做這麼多事,皇上,給俺人吧。   因此趙普下臺後,宋九漸漸放手,於是朝廷陸續擇其一部分擔任各州縣副屬性官員。   嚴格說起來,他們還是出職官,也就是小吏升上去的官員,但與其他出職官還是有些不同,於是又有一個名稱,書院官,這中間就包括光化縣主薄全真復。   聽說同學來了,全真復匆匆忙忙地從後堂迎了出來,看着狼狽萬分的田嶠,驚訝地問:“安遠兄,爲何從蘄州而來?”   “魁易,一言難盡哪。”   “快請進來。”全真復將田嶠迎了進去,讓衙役端上來茶水。   喝了一口茶,田嶠說道:“蘄州秦知州貪墨鹽酒錢,我善意勸諫,他不聽,反而借我與娘子不備出外時,將數萬錢放於我家,誣衊我盜國庫錢,州里一個老役看不下去,提前通知了我,我見事不好,一路北上,逃出蘄州,卻沒有想到此廝發下海捕公文,我只好倉皇地從大山裏來到光化。”   從蘄州到光化,若拉直線,那是從黃洲到光州,關健這條直線拉不得,在黃州北邊就是茫茫無邊的大別山,幾乎都沒有道路。普通從黃州到北方,是從黃陂到安州,再到信陽,向西兜一個圈子,才能到光州,但那樣也不用到光州,直接進入京城,就可以告御狀了,將官司鬧到御史臺。   這是海捕文書所逼,從安州那邊路走不通,於是進入了大別山,順着崎嶇的山道,來到光州。並且也不能再往前逃了,光州到黃州隔着大山,還沒有接到海捕文書,再往前就是蔡州,只要田嶠一出面,必然被抓捕,然後送到蘄州審訊。到了蘄州,有理也說不清楚了,因此來到光化縣,田嶠想到他的老同學。   全真復正色道:“這麼說蘄州發下捕文了?”   “是,不過魁易,能否讓我喫一頓飯?”田嶠苦笑道。   這就是宋九以前的教導,一旦從政,只要不犯法,必須各爲其主,不能相互謀私情。就象趙普木材生意也僱了書舍的學子,可鬥得那麼兇,宋九也沒有通過這兩名學子,過問趙普的賬目。不能田嶠說秦知州貪墨,全真復就一定必須相信。既然蘄州發下捕文,必須以蘄州官府的捕文爲準則。   然而事情在老同學手中處理,性質必將是兩樣。   全真復招待了老同學一頓,隨後將哭笑不得的田嶠收下光化牢房,沒有通知蘄州,因爲貪污的是榷酒與榷鹽,於是將經過寫了一篇奏呈,遞向三司。   兩種說法,我不知道真假,人送到蘄州我不敢,人放手我也不敢,因此請朝廷查問。   不能算是大案子,派幾個精於算術賬目的老吏下去一查,真相就揭開了。但現在楚昭輔仍兼任着三司使,看到全真復將田嶠先關押,後稟報,覺得是一樁稟公執法的典型,因此將它上報給了朝廷。   趙匡胤也覺得很有意思,並且又想到一人,宋九。   倒也不是趙匡胤不想用宋九,確實有事。宋九研究出現難題,先沒有太在意,幾樣研究並頭並進,最後看到進展不大,幾乎一半時間呆在鋼監了。直到年底,才交出小型高爐的技術,還要繼續改進,不過它能勉強正式推廣了。但到現在中大型高爐技術還沒有完善,那個高爐建了拆,拆了建,本來就開始變形,終於在年末於半空中扭起麻花,見到不對,所有人一起逃之夭夭,然後轟地一聲,龐大的高爐趴了下去。只要不死人,就不會有言臣彈劾,它本來就打算廢棄掉了。宋九又就地修建了幾個新高爐,繼續折騰。他掏了不少腰包,國家也補貼了許多錢帛。這時候不能分宋九的心。   況且其他幾樣,似乎同樣重要。   或者趙匡胤有其他想法,宋九仍做着一個小候爺,並沒有擔任官職。   正好宋九在家裏,聽到趙匡胤宣他,立即騎馬進宮。   趙匡胤讓他坐下,問:“宋九,你那個高爐研究得如何?”   “陛下,還有一些細節微臣沒有琢磨明白,請陛下再寬恕半年。”   “半年,朕能候得。”趙匡胤道,即便趙普在這裏,也只能說這句話,這是中國鋼鐵史上最大的變革,一旦它能成功,隨着疆域增加,陸續又找到一些鐵坑,火藥的使用,宋朝課鐵量會出現飛躍性的進步,去年課鐵總量就達到了一千多萬斤,不僅是數量,還有質量,一旦高爐技術成熟,所有的鐵礦石至少轉換成了優質熟鐵。甚至若干年後,宋朝都能出現鋼鐵時代的萌芽。趙匡胤肯定不知道後世如何,但這個顯著變化還是能看出來的。   “宋九,你有一年未進宮了吧?”   “上次大食使者來,我進宮赴宴一回,不足一年,差不多十個月。”   “十個月哪,”趙匡胤有些恍惚,道:“近來朕變得漸漸多愁善感。”   宋九默默無言,趙匡胤漸漸也老了,甚至人未老,心態已老,高懷德的後妻燕國公主死,趙匡胤痛聲大哭,對左右說道,明年誕節,當罷會禁樂。也就是他的生日長春節不準奏樂。中書門下進諫,王者禮絕正更,雖陛下友愛之厚,然羣臣上壽,無樂則無以爲禮,望許教坊作樂。表面上他的妹妹死了,趙匡胤很難過。   拋開表面,認真分析,其實是親人失去後,特別趙普事件之後,趙匡胤心態漸老,感到難過。是啊,燕國公主小時候對他不大好,可那終是小時候的事,長大了,他都做了皇上,還用着計較嗎。看看燕國公主在世時,雖他姐妹有,只有一個燕國公主活在人世,何必計較過去,沒有給她足夠的榮華富貴,倒是給了趙普,但趙普呢。   所以才後悔。   這是都心態衰老的徵兆,他是做大事的人,不是宋九,何必要婆婆媽媽,死了就死了。這時後悔管屁用。   “你看看……”   宋九接過來看,狐疑地問:“陛下讓微臣看,是指那一方面?”   “全真復與田嶠是同年吧?”   “是,不過他們做爲國家官吏,微臣一再誡告他們,不能因私廢公。包括微臣在內,一旦他們走出學舍或書院,微臣從不與他們有多少私信往來,要麼就是督促他們不要放棄學業,書院出現新教材,微臣寄給他們,讓他們在暇餘,繼續自學修學,增長知識。特別是最早幾批放出來的學子,學了一年時間,學問不深,若不自學,必會淘汰。其他的,微臣不與他們有往來了,也杜絕他們往來。二人成朋,三人成黨,朋黨後禍無窮。”   “二人成朋,三人成黨,說得好啊,田嶠爲人如何?”   “他是學舍學子,微臣有印象,此乃河北弟子,長於算術會計,爲人很會變通,但素來品行不惡,微臣一度很看重他,不過其家乃貧,後來爲朝廷徵爲胥吏,微臣沒有阻攔。可是作爲胥吏,收入很低,又走上社會,人是會變的,微臣不敢做評價。是非曲直,派人下去一查便知。”   宋朝胥吏多是差役制度,但也有募的,中央機構,例如三衙三司中書門下樞密院等等,多是募用,也就是僱用制度,象堂後官、主事、錄事、主書這些高級胥吏薪酬還比較高。前行後行通引官就次之了。最次的是衙佐與秤子,庫子這些苦力差役,有的是募僱制,有的直接是差役制。各州縣的胥吏基本都是差役制度,不同的就是富戶擔任。   經宋九之手,現在宋朝變得更復雜,廣南是免役制,但也不是完全的免役,一部分臨時役差依然用差役法,僱百姓抽空輪流擔任。常任差役基本實施了免役法,就是富人出免役錢,請人擔任。然而各地情況不同,募錢又不同,例如廣州乃是廣南最富最大的州府,用的差役多,幾達九百多常任差,但生活用費高,僱錢也高。連州多山,人口少,生活貧困,用的差役數量少,募錢也少,並且還有第二步調整,廣州每年除了負擔自己的差役錢外,還要分一些錢帛資助這些貧困州縣。就是這樣,廣州負擔仍不重,倒是連州應付起來會有些喫力。再如雷州,本來是廣南比較惡劣的地區,就象大禹治水時一樣,揚州乃是九州最惡的地區,但現在大修水利,陸續許多海堤修建起來,雷州半島有很多平原地帶,再加上沿海有沿海的經濟,會漸漸變成廣南比較好的地區。那麼役錢也要不停的調整。   這是廣南的變化。   它還沒有影響到宋朝,一是廣南才勉強變好,當然與南漢不能相比了,南漢那是地獄。二是當地豪強多,這個豪強不僅是生蠻首領,也包括一些當地的漢人武裝力量,以及熟蠻的大首領,變革對他們有利就會支持,沒利就會反對,甚至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陸續叛亂。這些都不用潘美動手的,不值。各州縣自己一一平滅,甚至受宋九啓發,平一處,就手治一處。   因此它的總量還不足以影響宋朝其他地區。   其次就是書院的胥吏,沒有一個學子放出去是官員的,都是胥吏,四分之一留在京城各部司,四分之三放了出去,這些小吏要略高於宋九於廣南募僱的小吏薪水,錢差不多,差距是在各項補助上,但還是不及各縣縣丞與主薄,一年雜七雜八的加在一起,也不過七八十緡錢,只相當於宋九河洲作坊裏上等僕役的薪水。   所以它造成了一些人才的分流,有的人寧肯到私人商鋪裏做主管,也不願做小吏。薪水差距太大,高者能相差十倍以上。但也要看怎麼想的,有的人看中了它是一個升遷爲正式官員的契機,所以還願意擔任小吏,越是富裕家庭,越是有人願意擔任國家胥吏。畢竟這個胥吏某種意義與那些差役胥吏還有一些不同的。   宋九未聯繫,不知道現在田嶠家境如何,但是以前他家很窮,再加上他投奔到同年全真復處,宋九更不敢下結論。   “朕清楚,大約是秦亶確有此事,”趙匡胤道,聽到田嶠是河北子弟,趙匡胤不用查,也斷定下來,這些年書院在擴大,也有少量不好的,但兩河子弟一直是金字招牌,走出來的,沒有一個是差的。又道:“這是中書獻上來的制書,你看看。”   宋九打開一看,上書一行字,令諸州知州、通判、判官、兵馬都監、縣令所掌鹽麴及市徵、地課等,並親臨之,月具籍供三司,秩滿校其殿最,欺隱者當置於法,募告者賞錢三十萬。   這個麴通曲,就是指榷酒。也就是各州縣與兵馬都監主要官員必須親自過問屬下的市徵稅務,各項專營與地課事宜,然後每月將治轄內賬目呈報給三司查問,若是貪贓者,屬下官吏或百姓舉報有功,賞錢三百緡。   宋九放下,道:“不妥,空增官吏,未必有實效。且……”   “且什麼?”   “上不清,上不公正,下不明也。” 第三百零二章 春行(下)   宋九又補充了一句:“陛下,天下乃是陛下的天下,陛下身在深宮,百姓與中下層官吏難以一睹龍顏,所看到的多是上司,各部司官員以宰相爲榜樣,各州縣民吏以知州通判爲榜樣,各兵營士兵以指揮使爲榜樣。無論陛下多麼清廉,若是中書與各知州以及各節度使出了毛病,下面官員無法清廉。”   趙匡胤默然。   不用再說了,例如河北,讓宋九弄慘了,經過去年大規模的投入,河南來了一個徹底的變化,開始時民夫雖多,宋九因爲害怕,還不敢動手,小心又謹慎。後來趙匡胤屢出重手,宋九雖隱身了,但於河南動作也就大了起來。直到趙普倒臺,未倒臺前,大家很是擔心,連帶着房子做好了都未賣出多少。前面一倒臺,後面五百棟房屋售之一空。接着又設了一個附小,還是五個年級,一個年級四個班,師資力量稍遜一點,不過他們將會與書院小學一道考試,進入中學。這個書院主要招收的對象就是河洲產業的住戶,以及做工弟子。其利潤主要就是房屋的盈利,再投入河洲產業契股當中。然後又建設了一千棟房屋。   一直沒有指望房屋賺多少錢,指望的是積累的人氣。這個附小的建設,又吸引了更多人前來購買房屋。   到了入春以後,各個商鋪也租了出去,一開始人氣還不是太旺,租金低,與當初河洲商鋪差不多。但這也是暫時的,三年後租金必然不同。再加上那個高達十層樓的客棧也修了起來,十三層寺塔同樣造了起來。   這個高度幾乎是這時代的極限。   當然成本也很高,僅是一個客棧,就不知道用了多少鋼材。   但在這時代,這麼高的樓房修了起來,有可能不及唐朝洛陽的明堂高度,可也是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高度,並且皆設有觀光梯,讓遊人上去觀光,只是設了門衛,控制着遊人的數量。   還有一個更大遊樂場又在二月份開放,因此直接將人流量拉走了一大半。   不過河北還能繼續維持下去,無他,趙匡義明確宣佈,要納稅,可趙普雖下去了,影響還在,誰敢去徵稅,那怕管京城商稅的是酷吏蘇曉。   再者是各個節度使,他們也在做生意,各個管轄區都有其特產,將它們動到京城販賣,這也沒有關係,關健是他們學習趙普,佔據國家資源,貨物向京城運輸,但不是他們自己掏腰包,而是挾帶在國家稅務貨物當中運到京城,也就是運輸成本由國家來承擔,利潤卻爲他們所得。   何謂上者,趙普上者。何謂頂尖衙內,趙承宗也。何謂高官者,各節度使也。   他們有門路,在做生意,沒有貪,卻是變相的貪,佔據國家資源,爲自己謀利,或者直接不納稅。下面的官員沒有門路,怎麼辦,只能貪墨。   “他們是國家的功臣。”   “陛下,他們是國家的功臣,可是官員經商本身就是一種不公平,爲何微臣當初與陛下承諾那個約定,就是看到諸衙內在街上,我打的就是他們資源優勢的主意。實際嚴格來說,微臣如今研究,閒散在家,問題不要緊,一旦爲官,都不能經商,這才能做到真正的大公無私。否則無論朝廷怎麼做,貪墨現象都不能杜絕。”   “徐而圖之,徐而圖之。”趙匡胤尷尬地說道,他不是不知道,知道,實際趙匡胤也憎惡貪官,這些年殺了許多貪官污吏,而且他做得比較開明,想不貪,必須讓這些官員衣食無憂,才能不貪,因此陸續地增加了官員薪酬,但還沒有杜絕,這纔是讓他失望的,不能再加薪酬了,那樣國庫喫不消,於是變着法子,又整出來一個每月報賬,鼓勵其他官吏舉報的事。然而宋九說得不是沒道理,根源壞掉了,如何指望枝葉變好,可這是他當初的承諾,奪了你們兵權,貴沒了,朕會給你們富。何謂富,靠薪酬賞賜又能給多少?   趙匡胤又說道:“若是鋼監的事務了後,來三司吧,三司還缺一個副使。”   “陛下,三司不行哪,鋼監的事可能需半年之久,接下來又到銅監事務,銅事務結束,還有織車事務。南方的糖監,微臣同樣要兼顧着,這四件事,那一件事皆非同小可。臣這幾年不能分心。”宋九拒絕道。   其實還是可以的,現在他主要負責的還是指導,親自動手的很少了,就象南方的糖監,宋九在,進展會快一點兒。宋九不在,進展會慢一點兒,研究成本會更高。但宋九離開不是不可以。   主要是他不想做官了。   以前協助趙匡義,是想將趙普弄下去。   趙普弄下去了,他也上了趙匡義這條船。接下來做什麼?   他徵交趾無功有過,官職一抹到底,再加上他誤會趙匡胤將柴宗訓幹掉了,對趙匡胤看得越來越淡。   但讓他參與趙匡義謀殺趙匡胤行列,宋九依然不想去做,那不符合他的性格。我有能力了救救人,沒能力了,得保自己,但也得保證自己不會去害人。   想做到這一點很難的,然而只要沒有官職在身,趙匡義拉攏不會起多少作用。要錢了,給,可大多數錢花了下去,又能給多少。以後發生什麼,與他也無多大關係了。   又說道:“陛下,而且臣很早就答應家中的小妾玉蘋,讓她去契丹那邊看一看她的生父。本來是打算去年讓她去的,可那時她又有身孕,不能成行。不久玉蘋即將臨產,遼國又派耶律昌珠來聘好,因此微臣讓自海上將玉蘋載過去,讓她在那邊小住一段時間,再將她接回來。這有些不合朝廷制度,還望陛下寬恕。”   “是不合朝廷制度……”趙匡胤笑了笑,但不以爲意。玉蘋過去是探親,不是叛逃。況且以玉蘋在宋家的生活,那邊就是有她生父在,又能開出什麼條件讓玉蘋久留契丹。若真發生了,那是宋九的事,與朝廷沒有多大關係。   宋九也想到了,繼續道:“因此這時不適宜爲官,微臣若擔任三司副使,那是國家重要的官職,小妾去遼國,說不定遼國那麼產生什麼不好的想法,將玉蘋扣留,難道國家會爲一個小妾發兵攻打遼國?這時候,也不能做官。”   這條理由不是太重要,主要是前面一條理由。   鐵重要,銅同樣重要,宋朝缺錢,南唐那邊也缺錢,甚至許多地區在流行鐵錢。宋九那個金鋪倒是一個解決辦法,可終沒有底氣。至於布,那更重要了,在趙匡胤心中,它甚至遠比錢與鐵重要得多。   沒有強勸,讓宋九出宮。   回到家中,潘憐兒關切地問:“官人,陛下喊你入宮是何事務?”   “沒有其他的事,就是問我能不能擔任三司副使。”   “三司副使啊。”朱兒高興地問道。嫁人了,她與雲兒一起嫁人,但不願意離開潘憐兒,她們丈夫都是書院裏出類撥萃的學子,可是家境不大好,因此宋九索性多拿出一些嫁妝,讓他們成親後,直接搬到宋家,繼續呆在宋家,就象青衣一樣,不能算入贅,以後子女姓依然是隨着丈夫姓。倒是大雙胞胎直接嫁入夫家。還有一對更漂亮的小雙胞胎,大小蘇,田氏買回來時還很小,這幾年識了不少字,長相又出衆,心眼兒就有些高,若是讓她們做宋九的小妾,那是沒問題的,但這是宋九家,別人家的小妾等於是商品,她們肯定不會去做,嫁做正妻,高也不成,低也不就,於是繼續呆在宋家做着婢女。   “我回絕了。”   “爲何?”   “三司副使,能不能象以前的判官那樣兼任?”   “這不行。”   “那邊幾項研究到了關健時候,能不能放下?”   “也不行吧。”   “如何兼顧?”   珠兒語塞。   宋九沒有說兩個學子的事,事情未定落,說出來不起作用。也不是不想做官,如今不差錢了,差的就是官,也想做官,可這時候他反而有些不大想做官了,怕夾在中間難受。   宋九又說道:“不過陛下默認了玉蘋去探望她父親。”   玉蘋感謝地看着宋九。   今年兩國終於搭成和議,從三關到易州,兩國各自設了一些榷場,准許商人交易,可限制很多,走私現象仍很重。再者,就是兩國休戰,不再相互攻伐了。邊境的事,兩國默契地沒有提,都想等到各自強大的時候解決,宋朝意欲染指整個幽雲十六州,契丹準備收回柴榮奪去的兩三州。暫時擱置爭議,以和爲貴,這個腔調宋九是如此的熟悉……   那隻能說比以前稍好一點,絕對不會讓兩國百姓自由來往的,宋朝商人只能進入契丹所設的榷場,不得越界,契丹那邊也是如此。   玉蘋生父在契丹也不行,按照制度,玉蘋是不能去契丹看望父親的。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不過玉蘋也一直爲這件事擔心,怕朝中有人用此做文章陷害宋九。   皇上默認了,那麼無論再多的言臣彈劾,也無關緊要。   潘憐兒看着玉蘋道:“蘋姐,恭賀恭賀。”   玉蘋輕聲道:“是奴家命好,官人,憐兒也有喜了,你不如將大小蘇納入房中吧。”   在宋九“開導”下,三人房事不是那麼地保守。然而一有身孕,無論宋九怎麼規勸,什麼花招兒全部中止。在這時代,懷孕也未必是真正的歡喜,小產有危險,流產有危險,難產有危險,生下來孩子也未必安全,嬰兒早夭的情況十分正常。潘憐兒又生下來了一個女兒,她也急,取了一個名字,盼盼。盼吧,宋九沒有反對。實際在宋九心中,男女都一樣,只要母子平安比什麼都好。   因此一有了身孕,兩個女子比什麼都緊張。   自從潘憐兒有了身孕後,宋九不得不孤枕難眠。   “說傻話呢。”宋九道。   “奴家忽然捨不得官人。”   “又說傻話了,也不是一去不回,呆幾個月,什麼時候想回來時就可以回來,權當我外放一段時間。”   一家子正在說話,忽然潘府一個僕役跑了進來,急切說道:“九郎,大事不好,大郎揍了僞漢的劉鋹,被二大王佩上枷鎖,押到開封府。”   “打了劉鋹?”   “是啊。”   “不能打啊。”宋九鬱悶地說道,在這當口上,皇帝那是一個寶貝。 第三百零三章 郭成儀(上)   “不能打。”潘憐兒也說道。   宋九沒有做官了,但沒人會藐視。他在嶺南所做的一切,趙普這一回反過來刻意封殺了消息。不過隨着趙普倒臺,嶺南種種傳到中原,何謂良臣,這纔是良臣,不是巴蜀,巴蜀只是逼王全斌不殺人,沒有展現宋九的治理能力。嶺南纔是真正良臣的所做所爲,有人暗示將宋九譽爲唐朝的宋璟,漢朝的黃霸。   宋九前幾年擔任三司判官,有人不大服氣,但若是現在擔任三司副使,不會有一個人說閒話。甚至許多百姓巴不得宋九直接擔任三司使。   這也是一種勢。   宋九呆在家中搞研究,宋家門第並不低,京城許多貴婦人與潘憐兒常來常往,消息十分靈通。   宋朝還未動手打南唐,但宋家提前聽到一些動態。例如江南人樊若冰,傳言舉進士不中第,上書言事,不報,遂謀北歸。先釣魚採石江上,以小舟載絲繩其中,繩頭系南岸,再迅速抵達北岸,以度江之廣狹,數十次往返,得其丈尺之數,於是逃到京城來說有策可取江南。何策外人莫知,趙匡胤聽後命其參加學士院試,賜及第,授舒州團練推官。樊若冰又對趙匡胤說他母親與親屬皆在江南,恐爲李煜所害,願迎至治所。趙匡胤即詔李煜護送,李煜聽命。又復召若冰爲贊善大夫,且遣使至荊湖,如樊若冰之策,造大艦及黃黑龍船數千艘。   老百姓仍搞不清楚,認爲朝廷莫明其妙,不就是用小船量量江面寬廣,何至於封賞如此之厚,包括潘憐兒。   宋九反問了幾句,若攻南唐,哪裏最重要?   採石磯!   爲何要丈量幾十次?   這個潘憐兒就不大懂了,宋九又解釋道,若是僅丈量寬狹,數次足矣,這個丈量除了寬狹外,還有水流湍急,適不適合大舟而過,岸邊深淺,適不適合船隻順利抵達對岸泊下來,兵馬渡江。以及其他種種,裏面學問大得狠。然後再問,爲何要讓他監造大船?   這回潘憐兒與玉蘋都想了出來,那就是他對江船懂。   宋朝在造海船了,朝廷的船不多,倒是諸衙內前後打造了九十多艘船,下水的就有七十多艘。論船舶技術,仍是泉州第一,廣州次之,這是無奈,雖宋九從泉州與廣州,還有吳越弄來了許多工匠,基礎工匠不行,不過密州海船漸漸能與吳越海船相比了。可江船仍不行,行的是河船,在汴水黃河裏航行的那種幾百石几十石的中小船隻。江船技術仍是南唐爲翹楚。   樊若冰是文人出身,他想考的是進士,何來的造船技術,這是數年來暗中偷學來的。   憑這兩點,還不能重用嗎?   所以說才子做不好皇帝的,書法繪畫文章與作詞能力,無幾人能勝過李煜,特別是填詞,整個中國文學史上又有幾人能勝過李煜?也許大蘇與辛棄疾比他強,但不會強多少,至少也是李清照,柳永,納蘭等人的級別。別忘記了,李煜不是後繼者,而是開創者。可是做皇帝不行了,明知宋朝虎視眈眈,各州圖籍給了盧多遜,樊若冰的家人又送到宋朝,自此樊若冰再無牽掛。   這是備戰。   但從一些貴婦人說話中,仍得到一個消息,朝廷仍以招降爲主,攻戰爲輔。原因很簡單,幾次伐國之戰,損失慘重。湖南叛亂不休,幾個名將名吏數年大治,才勉強使民不痛恨。巴蜀更不用說了,至今百姓對宋朝仍沒有抱好感。南漢最好,可是那把火燒得心寒。最好不打。   想招降必須讓李煜信任。   劉鋹再不好,也是一個國君,如果一個衙內想揍就揍,李煜敢投降嗎?   潘憐兒乞求地看着宋九。   這事兒可大可小,弄不好大哥要倒大黴的。   宋九撓了撓頭,喊來郭大,道:“你將郭成迅速喊來,還有那個郭成儀也帶上。”   “喏。”   一會兒郭成帶來,宋九道:“郭成,你陪我去開封府。”   將郭成帶到開封府,問了問衙役,趙匡義將潘惟德笞了五十下後,關進開封府大牢。不是鬧着玩的,若是笞五十下,那倒是無所謂了,就怕後繼的處罰。   宋九拜見趙匡義。   趙匡義喝道:“若爲公事,衙堂陳述。若爲私事,偏廳相見,但不得談公事。”   不準求情,求情沒用。   “二大王,私事,是一樣好東西,並且它的靈感不是來自微臣,是學子所思,這正是微臣看重的,請於偏廳相談。”   趙匡義看着郭成,不認識,但宋九說的意思他明白,書院培養了許多學子,但不能圍着宋九做助手,他們要獨立思考,獨立做事,那纔是宋九所說的百花齊放。也不會幾十年後,宋九去世了,國家不會因爲宋九,物格學進度停下。   但這時候來,說不爲公事那是不可能的,先聽聽再說。   來到偏廳。   兩人爲了避嫌,至少宋九明處還是趙匡胤的桃花,所以也好久未見了。但宋九覺得很奇怪,明知道趙匡義離成功離那殘忍的一夜不是很久,可看到趙匡義並不覺得害怕。   想了想,心中感到慚愧。   自我心理剖析,原因很簡單,趙匡義雖手段殘忍,但他害的是皇帝,是宗室,對大臣還可以。既然不害大臣,宋九纔不會害怕。   然而從宋朝走向來看,宋朝需要趙大,而不是趙二。趙大在,內治還可以,就是遜色一點,但勝在武功上。若有趙大,說不定幽雲十六州能拿下,西北也不會叛變獨立成功。   不過明知如此,宋九龜縮了。   趙匡胤性格多疑,就象竇儀,明知道是能臣,有宰相之能,一直未重用,若是提撥得早,何來趙普專權一事?或者馮瓚,那樣的能臣居然一直在地方上飄來飄去,若是早一點重用,那怕給一兩個虛銜重職,又豈能爲趙匡義收買?其實用來用去的還是他自家人,先是趙普,後是趙匡義,最後想提撥趙匡美。不敢用臣子,這纔是趙匡胤最真實的評價!   還有的就是王祜,因爲沒有聽話加害符彥卿,又沒有重用,但真加害了,成了小人,會不會重用?還有就是宋九馬仁瑀之類更次之的臣子,雖用了,但因爲種種原因,沒有放手去用。   雖然這些短處不妨礙趙匡胤的偉大,但逼得宋九不得不退卻。   還有這些人的手段,宋九自付遠不是這些人的對手,說不動趙匡胤,權謀又非是這些人的對手,如何不退卻?   實際內心深處,宋九不想挑起沉重的命題,讓他做廣南轉運使,做了,做得很好,但不做了,也就不會想了。也想國家好,他所做的研究,許多是利於國家的。然而讓他擔當着生命危險,他又不願意去做。   趙匡義一度裝軟弱,宋九一直是裝不知。   宋九將郭成儀組裝起來。   趙匡義不大懂,宋九解釋道:“二大王,這是我學子郭成所做的儀器,他在廣南量山高度時,發現一點,理論上正午影子是最短的,可南與北影子長度皆不相同,又想到我所說大地是圓的理論,大地隨着太陽轉動的理論,然後做出來的儀器。”   “廣南的學子,請坐。”趙匡義客氣地說。   宋九在廣南推廣先進種植,包括最獲利的棉花,以及未來最獲利的甘蔗,但不僅是棉花與甘蔗,還有種種作物,包括各種糧食的先進種植,飼養業,蓄牧業,漁業,同時還有茶果香料經濟木材。大多數完成了使命,陸續回來,但後者仍然每年派出一些學子與老農前去替換,這個時間有點長,最長的達到十年。   先說作用。   不管花多少錢,得說作用,若是作用足夠大,花再多錢也是值得的。廣南有沒有先進的耕種方式,有,廣州一帶,就是廣州一帶,也不是最先進的耕種水利方式,首先沒有象樣的海堤,其次對農業不是太重視,之所以南漢不愁糧食,完全是天氣因素,一年兩熟,一年三熟。最後沒有象樣的水利,包括成熟的圩,圍,堰,陂,梯。但是宋九來到廣南,不但帶來中原最先進的耕作方式,甚至還超前了。   並且與原先的自發不同,它是有意識的引導,以落後地區爲中心,漸漸推廣,幾百個中小型農莊,不但前後運作了近九千頃成熟的耕地,交給了當地百姓,同時在摸索出一套成熟的耕作養殖經驗後,請當地百姓參觀,以此來迅速推廣。   其次是錢,想投資就得要錢帛,宋九換了一種方法,利用手中職權,將河洲與中原一些暢銷產品運到廣州港與番商交易,賺了許多差價。這個差價包括宋九家投入的一些錢帛一起砸了下去,這是農場的原始資本,然後利用高價的棉花換回,有沒有賺錢,賺了,可是入不敷出,總體,若是將前期賺的錢扣除,實際是虧了一點。不過這個經驗得到了,推廣的應當是前朝所沒有最先進的經驗與技術。   宋九有功勞,掛在河洲上,大家都清楚,包括廣南的百姓。正是因爲這幾百個農場的帶動,廣南耕種養殖業幾乎達到明朝中葉的水平。所以百姓感謝宋九,宋九說我沒做什麼,實際真做了不少,包括礦坑的四六分制,廣南沒有實行宋朝的礦坑制度,而是全部交給富戶經營,先期提供一些條件,例如道路,以及一些器械,隨後提供一些定量的火藥,礦主交出產量的四成作爲課量,餘下的由自己所得,想賣給朝廷就賣給朝廷,想自己賣只要不逃稅,聽之!   不是真正的無爲,有爲,只是引導,寬民,由是廣南截然不同。   這中間,先進的耕作養殖引導作用功不可沒。但沒有老農,學子知識只是停留在理論上。沒有學子,老農只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學子的理論知識開拓了老農的識野,又將這些先進的理論隨着返回,帶到宋朝各地。老農的實踐補充了學子實踐的不足。   然而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水土不服,所謂的瘴癘,也就是瘧疾,使許多學子中招,宋九在廣南時陸續送回許多學子,回京後又招回許多學子,但還是有七名學子永遠地倒在廣南。   廣南不變好,他們犧牲也就白犧牲了,廣南幾乎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趙普下臺後,這些情況陸續反饋到趙匡胤耳朵裏,趙匡胤痛惜,追贈七名學子官職。並且下了一道詔書,只要學子在廣南逗留一年以上時間者,又通過書院的畢業考,一律錄取,提爲各縣主薄縣尉。多還是南方,不過那是正式的官職了。   實際還有,在北方還有一些農場,第一批由朝廷拍給私人經營,第二批開始,但沒有喫多少苦,只是書院內的獎勵,例如加學分,給予一些錢帛獎勵,多與宋九家沾上了邊。那不能格外的優賞。   不管以後對趙匡義如何評價,他同樣是一個重視民生的人,因此聞之廣南的學子,十分客氣。 第三百零四章 郭成儀(下)   但趙匡義仍不明白宋九手中這個儀器的重要。   郭成忐忑不安的坐下。   宋九問了一句:“二大王,漢劉,晉司馬,隋楊,唐李如今何在?”   這幾姓當中,隋朝楊雖貴,也是望姓,隋朝立國太短,司馬立國時間不短,不過西晉時間不長,東晉司馬與諸士族共治國家,加上覆姓,影響不遠。但餘下兩姓,影響皆不低,劉姓不一定是漢劉血脈,有一些胡人也改爲劉姓,李姓亦是如此,象李存勖,他不是漢人,但改了李家,而且李唐中的李不是最貴,最貴的是隴西李與趙州李,五姓七家與唐王朝成爲一個歷史,可散在各處的後人仍在。但真想找這幾個皇室的後人,太容易了。可誰找,那纔是真正的找抽。   趙匡義道:“宋九,你有話直說吧。”   “有關係。”宋九道。   還是從六分儀講起,郭成去了嶺南,看到影子不同,就在想一件事,指南針的出現,無論航海或者行軍,都派上用場,仍不足。例如開封到蔡州,幾乎是南行,又是多平原地帶,有了指南針,遇山開道,遇水架橋,到蔡州不會迷失方向。然而到大海上或者到蘄州呢,蘄州理論是開封的正南方,然而大別山一隔,必須繞路,幾下子一繞,是知道正南方在何處,若不問百姓沒地圖沒向導,未必知道大軍行到哪兒了。   因此他想從這個影子發明一種更先進的儀器,用此來甄別方向。不過這個困難太多了,因此想到地球的運轉,太陽的角度。   宋九僅是提出太陽爲恆星,沒有說更多,因此參照物還是太陽。郭成想來想去,最終想出一個辦法,用兩個鏡子,一塊是一邊透明,一邊能反射的固定鏡子,一塊是可移運的活動鏡,將太陽的投射排成一條直線,那麼通過計算,就可以得出這個位置的南北,也就是緯度。   但實際執行起來,誤差很大。   一度他產生迷茫,直接輪放時,他返回京城,將這個想法與宋九說了一說。   對六分儀宋九不大清楚,前世的六分儀也很複雜了,不過相關的原理知道一些,立即找出來誤差的原因,首先它陰雨天不能使用,別要說星星,這時代天文學沒有那麼成熟,迷信色彩重。參照物還是太陽,這個問題也不要緊,難道天天下雨嗎?   第二個就是時間,下午時測量最準確,但這時對經度瞭解也不科學,例如密州正午就比開封正午早了四十多分鐘,這個也沒事,較正沙漏,實際作坊里正在研究時間的器材,雖未成功,進度不慢,明年可能就會成功了。那就是鍾,但宋九也沒有想到一件事,在宋朝實際就出現了原始的鐘,是蘇頌研究的,就在後面一百年。   不過這個鍾比蘇頌那個種進步多了,它是真正的掛鐘。   宋九指明瞭一些方向後,仍然交給郭成研發,還撥出一些錢帛做爲研發資本,又替它取名爲郭成儀。   他講完了,趙匡義仍莫明其妙。   宋九徐徐說道:“二大王,其他地區我不大清楚,但江淮船隻在碼頭停泊很多,我偶爾與他們交談,這些年國家太平,江淮富足,許多人家有二子三子四子,這些孩子十幾年幾年,就會成家立業。若是論武功,我朝恐不及唐朝,但論內治,唐朝遠不及我朝。從貞觀到天寶是多少年,人口迅速從兩百萬戶變成了九百多萬戶。可我朝疆域遠不及唐朝,我算過,無論怎麼開墾,我朝就是將吳越南唐北漢收回來,耕地不會超過九百萬頃。果園蔬圃桑麻棉花,最少要佔據近半。餘下一半地產糧,若是不爭高產的圍圩地,一畝地產量勉強才二石,就是爭也有限,打算種子與耕種進化,這一半地糧食還要扣除牲畜家禽所用的雜糧,釀酒的糧食,它又養活多少人,三千萬戶登天了。”   “三千萬戶,怎麼可能?”   “二大王,我只說天寶,若無安史之亂,以唐朝人口增漲,到三千萬戶需要多少年。而且因爲唐朝租庸調製,多是以丁口計稅,故隱戶現象比我朝重,說九百萬戶,實際也有了一千五百萬戶以上。況且我朝。”   不要說宋九自信給宋朝的推動作用。   史上宋朝已達到了兩千多萬戶,耕地面積乃是宋真宗時,五百多萬頃。但因爲宋朝田畝計稅,又隱戶也隱田,實際那時就接近了七百萬頃,熙寧變法,開墾的耕地更多,戶冊上也許不足三百萬頃,實際可能會達到八百多萬頃。這是一個可怕數字,宋朝面積最盛時是童貫開邊,達到新疆,與大半個青海,也佔領了許多西夏的地盤。次之是拿下北漢不久,銀川與南北河套依然有宋朝駐軍,有駐軍,雖以羈縻爲主,也能說是宋朝的疆域。可是這兩者時間不長,真正的面積不足三百萬平方公里。八百多萬頃幾達十五萬平方公里,耕地開發比例達到百分之二十出頭!   但這是低產時代。   實際北宋末年兼併現象嚴重,雖有許多人很有錢,有錢到山東一富豪拿出幾百萬緡錢做善事,免去數州欠負與當年所有賦稅,但貧富嚴重不均。就是沒有金人南侵,已有了大規模農民起義的萌芽。   養不了這麼多人!   也許三千萬戶對於趙匡義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但用天寶人口與國策相比,並不難以理解。   “難怪魏徵說守國更難……”   “二大王,並不難,只是我們眼睛一直盯着國內,盯着過去,示問過去當真那麼好嗎?不是。比如大禹治水,揚州沒有開發出來,乃是水澤之地,故列九州最下。揚州在我朝飽盡戰火,就是如此,誰敢將它列爲九州最下?”   “你說吧,與這個小東西有何聯繫?”   宋九繼續解釋。   六分儀他知道一點,但根本就沒有想起來。郭成迷茫,宋九卻看到它的意義。郭成想用在陸地上,宋九馬上就想到了六分儀與八分儀,實際它就是一個更落後的八分儀。   經緯當中,想測量第一個是時間,作坊里正在研究時間,不是沙漏與水漏,這是真正的鐘。若是誤差不大,就能將開封的時間固定起來,經度在變,時鐘不會變。那麼測量經度很是容易,象密州到開封通過影子測量正午,再看時鐘,馬上便會量出它們不同的經度,若是能丈量出直線距離,甚至能通過這個長度與經度差距,能大約推算出這一緯度總長。   難的就是緯度,一旦郭成儀研究成功,緯度同樣不成問題。   這個意義非同小可,首先製圖上會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地圖再也不是以前那種讓人悲憤的地形圖了。   第二個就是航海。   其他航海不提,大家很陌生,但衙內們打造這些船京城都知道的,下水七十多艘船,航行近三百次,大海上太危險了,兩艘船被風浪打沉,這是船隊,部分人乘坐宋九所做的那種皮筏子救上來一部分。還有一艘船吹離了航線,不知去向。不是它一艘,高家的船就曾被吹到錢塘江口,側帆也不行,北風烈,僅是一天,再往西駛,到杭州灣了。這是有指南針的,不然它就會成爲李白那個倭國朋友,能吹到廣州去。   這艘船是吹到陌生的地方,還是吹沉了,不得而知,但自此再也沒有回來。   吹沉了,無奈。   若是吹到陌生的地方同樣很悲慘,比如吹到大洋洲島上,有陸地了,也有人了,但能否對着那些穿着樹葉的土著人問,哈羅,老鄉,這裏哪裏。不要說聽不聽懂,就是聽得懂,他們又知道哪裏。失去了方向,休想回家……   然而通過時鐘的誤差與影子的長短測量經度,郭成儀測量緯度,就是到了南極洲,測量出經緯度,不要太精確,也無法精確,那可以及找出回家的路。自此以後,茫茫無際的大海再也不會成爲一個超大的迷宮。   “你是說若你那個什麼鍾研究成功,再有這個郭成儀,就能算出大地的長度?”   “二大王,緯度非是經義,大地的圓的,正中緯線不是在我朝,可能在占城以南,從我朝算出來的緯度還非是大地的長度,只有經度長度大約相彷彿,可是又不大好計算。能算出來的只能是京城所處的緯線上的長度,包括海州隴州,基本是在這一線附近,但肯定不是大地的最大緯度長度,只能達到一半左右吧。若是加上誤差,那個懸殊更大。”   “那也好啊。”趙匡義顯然來了興趣,天地無邊是古今往來的觀念,現在能大約估算出大地長度,也是不錯的。走了兩步,又問:“這與人口,漢劉唐李有何干系?”   “地有所載,也就是在地載荷能力有限,郭成儀的出現,利於航海,航海能給國家帶來多少收入不提了,但還有一個有利之處……”宋九找來筆,畫了一個地圖,未畫南北美洲,太遠了,只畫了大洋洲與南海諸島地圖,有些國家與宋朝來往了,例如三佛齊,這些島國有的開始有了初步文明,有的還十分落後。   南海周邊難,象菲律賓的麻逸,受了中國的光,開始有了一些文明,但就是這個文明仍很落後。宋九的意思也就是人口增加到一定地步,將活不下去的佃農組織起來,通過一些激勵的手段,向海外諸島移民,但現在不急,不過可以等將南唐北漢的事定落下來後,在海外組織一些橋頭堡。再從宗室中選撥一些子弟,以及一些功臣後代,大規模移民後,治理海外。   “不妥,那還是宋朝子民嗎?”   “二大王,唐朝禁止百姓出國,甚至不允許他們前往羈縻地,如今唐李何在?我朝開國後宗室不多,但往後宗室越來越多,國家如何安置?他們在海外,無論手中子民多少,受土地限制,不會達到中國之數,況且隔着大海,如何威脅到中原?不威脅到中原,枝繁葉茂,那是趙氏子孫。我再斗膽說一句,我朝能屹立多久,一千年如何?”   趙匡義有些氣沮了,休說一千年,能有一個五百年六百年,那就算是長命的王朝了。   萬歲,能當真嗎。   “我朝雖做得不大理想……但還好,周高孟劉柴或在或不在,不在的他們子孫還在,其他朝代能否辦到。但有了宗室在海外側應,無論是誰,不得不顧慮,宗室就會存活。這是其一,這個世界國家很多很大,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若是漢人廣泛遷移,那就是衆星拱月一般,守衛着國家,守衛着這個文明,自此以後,無論國家如何,多了一份文明的火種。”   趙匡義沉吟。   但說來說去,宋九看重的還是航海所帶來的意義,即便將來北宋沒有金人南侵,或者在他帶動下,足以抗得住金人南侵,人口必然爆增到一個可怕數字,那向海外移民,頂多是輸送,緩解國內壓力。至於什麼衆星拱月就不要指望了。凝聚力讓他太失望。   趙匡義想了一會,道:“將它帶着,我們入宮。”   “進宮,我剛從宮中出來。”   “那有何妨,我們再進宮。”   趙匡義將他們帶到皇宮,趙匡胤先是狐疑不解,趙匡義解釋道:“皇兄,劉鋹曾經將宋九與潘家派到廣州的兩個下人閹割,潘家兄弟一直恨未消,於是派宵小蠱惑劉鋹去河洲順店賭博,欠下鉅債,然後勒要,劉鋹償還不起,潘惟德上去將他揪起毆打,劉鋹胳膊都打折了,他的下人到開封府狀告。我將潘惟德笞了五十下,正準備稟報皇兄,如何處執,這小子前來想求情,帶了學子與這個物事蠱惑我。”   大舅兄居然這麼幹的,宋九額頭上涔出冷汗。   趙匡義繼續道:“宋九,你重新解釋一下。”   宋九隻好一五一十的複述一遍。   趙匡義道:“皇兄,若他能做成了,臣弟願意第一個去海外,替皇兄拱衛大宋江山社稷。”   不能當真,然而宋九終於會意了,敢情自己無心中說了一些話,被趙二利用,當成了表白心跡的槍桿子。 第三百零五章 大魚   “二弟,你也跟着他胡鬧。”趙匡胤微微笑道。對這個郭成儀,趙匡胤不那麼排斥,由於宋九推動,密州市舶司開始賺錢了,但其地理條件仍不及廣州與杭州,杭州受潮汐影響,不是第一良的港口,但有明秀二州做補充,以及吳越本身發達的經濟做支撐,身後是大運河與長江,其地理位置遠超過密州。廣州身後是東西江,甚至由靈渠影響到湖南,但要看怎麼治,若是象史上宋朝那樣,將嶺南當成了大南荒地帶,不那麼慎重,它早遲會從唐朝第一港口退化。也不及泉州,泉州晉江水不是很大,還不及漳州九龍水與福州的閩江水,不過它自唐以來就是第一造船基地,其地山多地少,百姓擁擠,許多百姓敢於出海,商業氣氛濃厚,這也是優勢。   不過開始盈利了。   還有廣州的。   不是太多,兩個市舶司總稅務只不過在五十幾萬緡。   但不能說是小數字,若是化成地方上的稅務,它最少能免去普通的四五州稅務,是所有的稅務,包括兩稅鹽酒茶榷以及其他各項雜稅與商稅!   大廈不是一天造就的,一塊塊磚瓦堆砌,最後才能造出漂亮的房屋。   死了一些人,不是太多,想不死人那是不可能的,就象坑礦,那一年不死一些礦工?況且附帶着養活了多少百姓。郭成儀的出現,等於進一步提高了海上的安全,這是好事情。   另外它證明了學子開始獨立思考,這更是一個好兆頭。   至於什麼移民的啥,趙匡胤根本就不曾考慮,全國纔多少戶百姓,兩百來萬戶!到處缺少人呢。有一件事,趙匡義與宋九不知道,交趾打慘了,派使來朝,老實了,趙匡胤重心是南唐與契丹,就不想發兵了,於是封其爲交趾郡王與安南節度使,就象漢朝對趙佗那樣。然而使者求趙匡胤將宋九俘獲的百姓還給他們。   趙普說,陛下,你同意吧。   趙匡胤沒有答應。   若人口充足,能答應也不能答應,無所謂,一個小小的交趾還能翻天不成?   現在人口緊缺,並且嶺南開始得功,去年上交了價值三百多緡錢的稅務,今年還要多一點。沒有人,那來的稅務!但這個話不能說出口的,那麼又回到老問題上,陛下,你是人重要,還是錢重要啊?可一旦與契丹開戰,那就是惡戰,沒有充足的錢帛能成嗎?與之相同的,還有一些衙內用各種手段運回來的夷奴,趙匡胤對某個島國不惡,沒有惡的道理,也知道這樣不人道。但舉國由火藥的推動,坑礦產量激增,包括石炭,採礦工作危險,但這個喫苦的事總得要人來做。於其讓自己的子民受苦,爲何不能讓夷奴受苦。因此只下了一道詔書,不管夷奴或中原百姓,勿得虐待之。   現在他恨不得家家戶戶一養就是十個孩子,還能想到移民上?   “是。”趙匡義溫潤一笑。   兄慈弟悌的溫暖一幕,但宋九沒由來的一陣惡寒。   趙匡胤又看着這個儀器,道:“宋九,你量一量,京城是什麼緯度?”   “陛下,此必須正午時測量,現在傍晚時分,錯過了測量時間,但以前郭成做過多次測量,在北緯三十四到三十七度之間。誤差太大了,若是準確的話,它能精確到零點零一度。因此它還不能稱爲成功。”   究竟開封位於什麼位置,宋九也不大清楚,但有幾個參考物,一是潮州大約處在北迴歸線上,二是幽州大約處在北緯四十度上,以這兩個爲地標,那麼就能測出郭成儀的準確性。   宋九知道得還更多,例如地球的表面積,子午線與赤道的大約總長,地球的大約半徑,不過不需要說出來了,太妖異。郭成儀也不用精確到零點零一度,只要能精確到零點五度,也就是緯度不相差半度,誤差不高於一百公里,在這時代足以得到實用。這也不用說。   並且宋九知道若是懂的話,想達到自己這個目標,所做的六分儀根本就不需要那麼複雜,一塊鍾,一個圓規以及其他幾樣簡單的東西,足以就能實現。但不懂了,只能象其他研究那樣慢慢摸索。   趙匡胤道:“函數?”   “兩者不同,勉強是能說象函數座標那樣給大地每一個位置來一個定位。”   天色漸晚。宋九一看不行哪,這樣說來說去,也說不到正事上,趙匡胤未必將郭成儀放在心上,但也不是宋九的惟一,書院裏研究的項目更多,它只是其中之一。   於是開口道:“陛下,君無戲言,是吧。”   “未必,若是朕說錯了話,同樣可以收回。”   “這個,這個。”   “大公無私,不可因私廢公。”   就兩句,將宋九說到嘴邊的話就完全封死,趙匡義哈哈大樂。   但最後還是將潘惟德釋放了,不過放人也有代價的,免去劉鋹所有的賭債,另外判罰了潘惟德一萬千錢,做爲安慰金補償給劉鋹。說輕也不輕,那可是一萬緡錢。說重也不重,潘惟德兄弟沾了宋九的光,這幾年也不知掙了多少錢,連潘美在南方都感到麻木了。潘惟德不服氣,宋九勸了許久纔將他勸消了火。   然而這也讓宋九糊塗了,他判斷是對的,宋朝想招降李煜,至少讓李煜產生安全感,那麼徵南唐時就不會魚死網破,可爲什麼在這當口上,趙大將柴宗訓弄死。   想不懂的事宋九從來不會去想。   他在替玉蘋臨行做着最後準備,在宋境沒有事,關健是對方境內。宋九不知道朝廷有沒有斥候在契丹境內,想來是有的,只是兩國於邊境盤查森嚴,有,不多,並且起的作用似乎也不是很大,否則那一年徵太原,到了關健時間,契丹內變那麼久了,朝廷居然都沒有得到消息,最後草草退兵。並且也不象後來,這時候契丹與宋朝交手,似乎信心也不是很大。就象趙匡胤大軍在太原城下,契丹從東北而來,繞道西北,不敢直接與宋軍交手,只做壁上觀。因此他做爲個人,還沒有力量在契丹境內佈下斥候。   但宋九也有辦法,利用順店以及其他業務與契丹商人交易所構建的關係,給了三名幽州商人重金,不是讓他們做奸細,只是讓他們自玉蘋做皮筏子自大船上下來登岸後,派出家中部曲暗中護送,到了俞家後問題不大,不過對這個老丈人不是很瞭解,不是後妻可怕,後妻也有好的,玉蘋與憐兒對對方的孩子從來就沒有岐視過。但俞家這個後妻不同,一是當地望門馬家的女子,二又是敵國之人,這使情況更復雜。   有這三個商家在暗中監注,宋九會放心一點。   玉蘋回家,上了船,他們任務結束,不但得到宋九的重金,並且能得到宋家的友誼,隨着河洲生意規模越來越大,這個友誼那是價值萬金的。   這是派人側應的。   然後是海上的事,船隻質量要好,不要說渤海是內陸海,同樣有海潮狂風大浪,以及洋流,因此不僅要船隻質量好,還要對季風與洋流熟悉。但它僅是深海,到了淺海問題同樣多多,自黃河到拒馬河,有許多河流挾帶着黃河之水與太行山諸水注入渤海,不僅是黃河,其他諸水也多挾帶着泥沙,近海外有的地方很淺,船過來後,不會直接停到陸地邊緣,不要說怕契丹人繳獲,估計多半也靠不上去,就連小船也未必能順利停泊到岸邊。這些都要偵查。   最後是服侍的人手。   虎毒不食子,對玉蘋父親宋九是相信的,但對其他人宋九不大放心。翠兒要去,宋九與玉蘋沒有同意,畢竟她嫁給了青衣,也有自己的孩子,還有婆婆。   因此只好讓大小蘇陪伴玉蘋去契丹。   又僱了鄰居朱家小三子,與趙家小四子,兩個機靈的孩子,一道陪玉蘋去契丹。   以及其他的一些準備。   李煜懷念李從善,歲末罷宴,卻爲之做登高文遙思,想來想去,以常州刺史眭匡符,不過現在避趙匡胤諱,改成眭昭符,來京城求李從善歸國。   趙匡胤不許。   不但沒有同意,反而使了反間計,他知道眭昭符在江南與張洎有仇怨,先是私下接見,然後當着使節所有人的面對眭昭符說道:“爾國弄權者結喉小兒張洎,何不入使,你歸可喻令他來京城,我想要看一看。”   若是隻有眭昭符一人,問題又不要緊,但還有其他人。   只要眭昭符回去,其他人又將趙匡胤這句話帶回去,張洎會怎麼想,又會有何下場?   且看潘佑的下場。   宋朝邸報上有一句話,江南內史舍人潘佑嘗言於國主曰:“富國之本,在厚農桑。”因請復井田之法,深抑兼併,有買貧者田,皆令歸之。又依《周禮》造牛籍,使盡闢曠土以種桑,薦衛尉卿李平判司農寺。國主素慕古治,悉從之。平急於成功,施設無漸,人不以爲便,國主亦中悔,罷之。   何爲井田之法,實際就是一種重新分配耕地的方法,將多田者的田分給少田或無田者,減少社會矛盾,再鼓勵飼養耕牛。實際某些方面與宋九想法差不多。   不過潘佑低估了得利者的強大。   宋九不清楚的一件事,那就是潘佑與李平這次未果改革對王安石變法的影響。   但宋九看到其積極的一面。   這是一次未成功,甚至還沒有實施就胎死腹中的變法。不久後,李平與潘佑先後被張洎陷害致死。   因此,眭昭符懼怕之下,不敢歸。   此人乃是南唐第一流文臣,多次替南唐出使後周與宋,不亢不卑,並且他的官職,常州地處吳越與南唐之間,屢次交兵,城邑荒殘,陸昭符爲政寬簡,招納逋亡,未幾隨富。李璟對此人十分重視,但李璟是李璟,李煜是李煜,到李煜手中,一直沒有重用眭昭符,於是他就一直呆在常州。   因爲趙匡胤一句話,南唐又少了一個能臣,幾個月後,以眭昭符爲同判兗州,僚佐皆推恩,又以其母爲吳國太夫人。但南唐滅亡後,眭昭符恥做宋官,懷念故國,辭官返回丹陽。這個倒無所謂,趙匡胤爲何這麼做,那就是常州!   常州是自吳越東路軍攻打的首要門戶,少了眭昭符,那等於少了五萬雄兵!且看宋九,他不會打仗,可能當多少兵馬,不知凡幾,在廣南只是一道手令,沒有用任何強迫手段,百姓自發地將所有船隻獻出,僅憑此條,又能當多少兵馬?   南唐是大海,但海不怕,怕的是那幾條大魚,趙匡胤並沒有動手,大魚一個個死的死,亡的亡,這灘海水也漸漸成爲死水…… 第三百零六章 小魚(上)   衣不如新,人不如舊。   隨着玉蘋的臨產,又提前將產婆請到宋家。   一個是李婆,一個是張婆,也是京城有名的接生婆,並且她們還替宋寶接生過的,到憐兒生產時,潘惟德兩個嫂子想讓憐兒沾宋寶的光,又將她們請來。   不過最後失望,生下了盼盼。   但不代表着憐兒沒希望,宋九生育能力只能算是中等,否則一旦一妻一妾開火,後面子女會有很多的。   這將是宋家第四個孩子。   ……   四月時光始熱,花兒也漸漸謝了,綠影卻更加婆娑可愛起來。   宋家聚集着一羣貴婦人,她們來宋家,不僅是交遊,還有另一個用意,那就是快樂。   潘憐兒嫁給宋九好幾年,仍保留着少女時的習慣,帶着萬娘,盼盼,還有宋寶,聽宋九講故事。在宋家一切似乎顛倒過來,宋九偶爾還會下廚房做菜,對子女也痛愛,倒是潘憐兒要求嚴格,自小就教孩子讀書寫字。但在宋朝不醜,妻管嚴太多了。   宋九這次回京,一無官職在身,二無時間限制,學子更多,特別是兩個年級高學學子越來越多,助手也多了起來,漸漸宋九不是那麼太忙碌。包括潘憐兒也多少閒了下來,於是將以前宋九講的故事一一記錄整理。   在缺少長篇故事與各種充滿想像力故事年代,這些故事太吸引人了。   於是貴婦人將她的手稿討來讀。   又從貴婦人嘴裏傳到市坊,再傳到說書人嘴中,經過第二次整理,甚至劇院管事也將它拿來應用改寫成劇本,放到舞臺上演唱。   宋九則從鋼監回來。   繞道河南去了,到了第二年,載下去的樹木漸漸長大,河南景色也變得可看起來。僅是景色不夠的,河洲種種是在東水門外打造一個宗教中心,教育中心,商業中心,旅遊中心。   看了看,又從飛橋到了書院,他沒有做先生,但不等於放棄了教育,每次藉助試驗之即,對高學的學子進行指導。實際等於一種變相的先生,借這些半師半生的弟子,又將知識傳給了諸位學子。   正在做試驗時,河南東坊里正匆匆忙忙地跑過來,尋找宋九。   宋九古怪,問:“褚里正,你找我有什麼事?”   這是他的性子,河洲等於是他一手構畫起來的,如今僅是住宅戶就達到了一萬餘戶,若是包括各個商鋪僱傭的人手,幾乎超過了十萬人。但宋九很少管理這些百姓。   各勞力商鋪有團行,各街坊有里正耆長,他管不來,也不大好管,趙匡義說大河中,河中百姓還不算多,條件還不及河洲,若是讓人認爲他在搞大河洲,那就不美了。   人太多了,有經濟有力量。各個里正與耆長也清楚,一般很少來尋他,即便有事,多到開封縣與開封府處執。   褚里正則是滿臉惶恐不安,伏下說道:“坊裏衛小狗的孩子得了天瘡。”   不用多,就這兩個字,宋九臉色就變了。   所謂天瘡,也就是天花。   他說道:“你隨我來。”   將褚里正拉上了馬,騎馬飛速向南,來到東坊。   東坊便最南端那批規劃的民宅區,除了東坊,還有西坊,中坊,湖坊,湖坊就是高檔商業民居區。但因爲受地形的掣肘,比東京城的坊還不規範,特別是東坊,更呈了一個鐮齒形,能說坊也能說是一個大村寨。   衛小狗宋九不認識,但在馬背上,褚里正指着路,衛家位於這個鐮齒形東邊,東邊南邊是原來百姓的耕地,北邊是大片空地,作坊還沒有建設過來。在河南,這裏算是比較偏僻的地方。   還沒有到衛家,遠遠就看到一羣憤怒的百姓抱着乾柴,以及煤窩煤,向一戶人家堆去。甚至還有人打來用木桶打來一桶桶水放好,防止微微的南風吹得火勢蔓延。   宋九迅速騎馬過去,看到陽臺上一個婦女抱着一個小孩子,邊上還有一個三十幾歲的漢子,帶着三個小姑娘,可這四人全部捆上。婦女想靠近將丈夫的繩子解開,但到了身邊,又不敢接近。褚里正在馬背上解釋道:“衛小狗家的孩子得了天瘡,他家就這一個男孩子,捨不得,便瞞着大家夥兒,娘子又天天送奶水過去,結果娘子也得了天瘡,可他娘子還在繡作坊裏當工。後來她請了長假,主管奇怪,便來問,大家夥兒才知道真相。”   宋九知道了。   天花在中國一直沒有多大危害,是緣自對這種疾病危害的認識,一旦有天花者,將其幽禁,送衣送食,任其生死。死的人將衣服與屍骸燒掉,活下來的人也燒掉其衣服,過了很長時間,確認熬過了傳染時間,纔將此人釋放出來。但此人多半已經奇形怪狀,一生毀掉了。   雖說殘忍,但天花一直沒有在中國,至少是宋初這段時間形成大規模的危害,甚至宋九去了那麼多地區,聽說過有人得了天瘡,但沒親眼看到過。以至宋九都未考慮過它。   同時還有一點,書院請了幾名名大夫過來,可是學醫的學子並不多,只有幾個人,偶爾出一下義診,雖然幾個大夫舒服了,人多力量才大,沒有諸學子協助,僅憑四五名大夫的力量有限,有限的力量就不能做研究,因此現在書院也研究一些疾病的準確治療,主要就是傷風感冒,中醫上的術語就是傷寒,而非是後世的傷寒,這時傷寒包括範圍很廣。   這種疾病危害遠大於天花,一年爲之死去的大人小孩子不知凡幾。特別是小孩子,在五六歲之前,免疫力差,若得了傷寒,不及時不準確的治療,多半會死掉,包括宋九的三個孩子皆得過傷寒,好在書院就在研究它,及時治療了,也挺了過去。   未考慮的惡症還很多,包括瘧疾,以及其他。   最主要的還是對醫學,宋九也不大懂。   但天花聽說過一些。   他當場面色沉重起來,天花會傳染的……   先下了馬,看到宋九來了,百姓一陣歡呼:“九先生,九先生來了。”   宋九揮了揮手說道:“諸位鄉親,可相信我?”   “九先生,你不能心軟哪。”一個老者說道。   “老翁翁,我問你,你可相信我?”   “相……信。”   “諸位鄉親,我先說這個病的傳染途徑,飛沫,也就是講話時噴出的唾沫,血液觸碰,直接接觸,就象衛娘子喂其子乳,那就能傳染,但其夫與三個女兒又能平安無事……不過以防萬一,與其一起做工的女工必須立即從繡作坊回家,在家裏繡作,其家人接量減少我所說的那些接觸,等候我消息。”   宋九話還未落音,許多百姓指着陽臺上的衛娘子痛罵。   宋九揮手讓他們停下,又問了一句:“那個父母不痛孩子,況且他才兩歲,又是衛家的唯一男孩,換做你們,能捨得嗎?將人心,比自心,罵人恨人的時候,要站在對方角度思考,若能想得通,就不能痛恨。”   “九先生,你是活菩薩,我們不是啊。”   “什麼菩薩,別瞎扯,我不反對諸位信仰老釋,甚至西方的宗教諸神,但我一個都不信,何來菩薩。不過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好嗎?放心,我不會害你們。”   “好。”百姓一起答道。   宋九對着衛娘子喊道:“你先將你丈夫的繩子解開,記好了,嘴不能對着他,另外最好肌膚也不在碰到一起,解開後,立即帶着你孩子回到房間裏,我馬上想辦法替你們治療。”   “九先生,你能治天瘡嗎?”婦人不大相信。   “有希望,並且很大。”   “那太好了。”婦人跪下泣不成聲。   “你別哭了,就是你那淚水也是有毒的,帶着病菌。”   婦人嚇得收起眼淚,將衛小狗子繩子解開。   宋九又對衛小狗說道:“衛小狗是嗎?”   “是。”   “你先呆在樓上房屋裏,記好了,離你妻子與兒子遠一點兒,讓我來想辦法。”   “好。”   宋九又看着大家說道:“東邊這家房屋是誰的?”   “是我的。”一箇中年人走出來說。   “你家讓我先徵用了,再讓大家夥兒替你們蓋一棟臨時房屋先住下,還有各位鄉親,記好了,天瘡潛伏期多在八天到十二天,發病時全身會出現紅色麻疹,打冷擺子,發高燒,怕光,全身痛疼,若是有這情況,自己及時隔離,以免禍害你們家人。一般半個月到一個月出疹,這時能挺過來,就不會再傳染了。”宋九又看了看婦人懷中的孩子,他眼睛還可以,能看到臉上略略起了水皰。婦人還好一點,這孩子多半來不及治療了。但不能說,一說婦人心就亂了。又道:“你們以後替我將這兩棟房子隔離,不過大家都是鄰居鄉親,大宋的子民,也要做得仁義一點,送來食物,不過其用過的器皿送好後一律燒掉,也勿讓這兩個房屋任何一人出來,直到一個月後才釋放出來,好不好?”   “好。”   “衛小狗,你們聽到了嗎?”   “九先生,聽到了。”   時間不等人,宋九飛速騎馬回去,吩咐學子替他準備各種東西,以及尋找一個人!   然後又找到幾個大夫,問了一句:“諸位,有一件造福生靈的大事,我們去做,不過有一些小危險,不知各位願不願意去做?”   “行啊,”幾個大夫嘻嘻哈哈說道,其中派來的御醫張道問:“是什麼事?”   “天瘡。”   “啊。”五名大夫一起慫了。 第三百零七章 小魚(中)   “危險性不大。”   幾個大夫還是沉默。   宋九急了,這玩意兒他只聽說過一些傳說,具體的不大清楚,就是他講的種種天花症狀,還都是聽別人講過的,再經過他根據前世所看到的一些知識整理後,再對老百姓說的。離了大夫玩不轉。   宋九說道:“我只要兩人,而且我親自去,若成功了,每人獎勵一千緡錢,以後還能名載史冊。”   講完了,他自己也後悔起來,這不是純找抽嗎,玉蘋馬上要臨盆了,自己手中還有一大攤事,這個也沒有事,大不了呆上一兩個月,關健……那真一點危險也沒有?   “九先生,當真沒危險?”另一個大夫何亮問。   “有危險,真的不大,我剛剛全部佈置妥當。”   “那我去吧。”高薪高名誘惑也很大,何亮第一個答應,張道遲疑一會,道:“我也算一個吧。”   “那就好,我準備了一些東西,一是治療,二是預防,明天就能到位,這一呆最少一個月時間,你們回家叮囑好家中的事務,但不要告訴他們,以免使他們害怕。我們一道聯手對付它,然後就坐等着一個月後陛下的賞賜,以及史冊的銘載。”   何亮與張道沒有作聲。   其他三名大夫也不豔羨,名利是好的,可這玩意兒太恐怖。   宋九離開書院,開始準備東西,他自己回到家,什麼也不說,不然潘憐兒與玉蘋會拼命的。然後盯着玉蘋的肚子說道:“名字我想好了,他叫小魚兒,宋小魚。”   “好名字。”玉蘋眉毛笑成月芽兒。   沒有事做的時候,宋九將江小魚與花無缺的故事修改後講給她們聽,潘憐兒又將它整理出來,迅速在京城傳頌,有人喜歡完美無缺的花無缺,有人喜歡機靈古怪的江小魚,但喜歡後者的多,倒不是花無缺不好,而是江小魚身世太可憐了,能引起人的同情心。這段時間,京城出現許多王小魚,張小魚,也有王無缺,張無缺,趙無缺。   但衛小狗家的事還沒有傳到宋家。   太偏遠了,一時半會不易傳到城內。   第二天一早,宋九到了書院,喊來弟子,佈置好這段時間研究的任務,然後坐等那個人的到來。   晌午時,人帶來,帶來了兩個人,兩個孩子。   宋九要的就是牛痘。   廣南的不算,在其他地區,宋九推出許多農場,種莊稼果樹,經濟樹木,但主要用意還是飼養,各種禽類,以及牲畜,特別是馬牛羊,馬飼養代價太高了,餵養要精細,生育力又極差,氣候又不對,因此以牛最多,不僅是爲了解決食肉問題,還有牛乳,以及耕地問題。   宋九沒有一一去,多是讓學子一一過去,象廣南那樣,老農的實踐知識,學子的理論知識相結合,不問成功失敗,成功還未必是好事,反而失敗了纔會一一將問題發現。   但除了這二者之外,還有一個更多的羣體,那就是佃農。三年後交給朝廷拍給各大戶,無奈也,這些農場規模都很大,佃農經營不起來,若是合夥經營,又不大好分配。不過三年下來,他們富有經驗,各大戶或出高價留下,或者自己謀得一筆錢帛,另尋荒地開設小型農場。據戶部統計,現在全國除廣南外,陸續出現好幾百個農場,多是小農場,但是一個好兆頭。   可是這些佃農來生活馬虎,又多帶着孩子,這些孩子若是歲數小,經常與牛打交道,避免不了會傳染一些不必要的疾病,未必是牛痘,但也有,這個牛痘說明了,也是一種痘瘡,與天花病毒頗爲相似,只是不象天花病毒危害那麼重。對於這些疾病,書院裏曾經做過一些研究,有沒有效果,或者效果多少,包括大夫自己都不大清楚。   也有孩子死了,但誰會在意,這時代,孩子生亡率太高了,例如宋九的幾個哥哥!   直到昨天,宋九纔想起來,命令幾個學子從各產業裏將所有的馬匹調來,前往附近的各個農場裏,將這些類似患有牛痘,或剛出牛痘不久的孩子一起找來。   先找來兩個,宋九感到驚訝,這個比例也太高了。看來農場各個佃農衛生習慣也要管一管,不然沾有其他更惡劣的傳染疾病,那可糟糕了。   但眼下顧不了。   宋九先將兩個眼中又閃過後悔之色的大夫喊來問道:“張大夫,何大夫,你們看看那個孩子是痘?”   牛痘不怕,兩個大夫細心診斷。   其中一個小姑娘看到這麼多生人,又是被一個陌生叔叔抱來的,嚇得哇哇的哭,宋九拿果子哄也沒有哄住。不過好在其父母不久也會在後面到來,替宋九照料。   兩個大夫看了許久,說道:“他是痘,這個小娘子是瘡。”   宋九鬆了一口氣,若是小姑娘是痘,又哭個不停,那接下來很麻煩了。   其實宋九陷入許多誤區,這段歷史他是知道的,歐洲人接種的牛痘疫苗,不過他不清楚的最早治天花用疫苗的不是歐洲人,而是中國人,很有可能在宋朝就有了,明清時開始出現專門的記載,並且有多種接痘方法,甚至用患者的衣服穿在身上,強行感染,以毒攻毒。隨後又傳到歐洲,法國思想家伏爾泰在信中寫到,我聽說一百年來中國人一直就有這習慣,這是被認爲全世界最聰明最講禮貌的一個民族的偉大先例和榜樣。   過了好幾十年,英國醫生琴納才從天花痘想到了牛痘,反過來又傳回中國,這是一個文明交流的產物,中國在中間至少佔據了一半功勞。   第二個誤區宋九以爲是能治,實際也是錯誤的,它只能防,不能治。   宋九一邊哄着孩子,一邊揭開痘瘡,取出痘漿,替自己與兩個大夫接痘。然而帶着許多武裝設備,來到東坊區,此時東坊人心惶惶,倒不是害怕衛小狗,他家全部隔離了。而是害怕其他人家的娘子,衛小狗妻子未發作之前,與她們在一起當值上工,宋九說是有潛伏期,天知道她們有沒有得病,有沒有傳染。   弄得許多人家沒有心思去上班,一起在議論,又自發地將這些人家隔離。俺說大哥,你也別上班了,俺們一起湊一點錢給你,補償你損失,供你喫喝,你就帶着妻子兒女呆在家裏吧。   宋九隻好說道:“褚里正,你將他們一起集中,各位鄉親,你們立即搭一些茅草屋,供他們住下。”   過了許久,人一起帶來,分佈的範圍廣泛,幸好幾年時間有意擇取,沒有河中與河北的婦人,否則更慢。宋九對他們說了接痘的事項,又再三說了是牛痘,非是天瘡。誰都怕這玩意兒,宋九說了,每一個人仔細地聽着。時間不是太長,只有一個月左右,能忍受。開始逐一接痘,小孩子取痘漿取得痛,宋九說道:“小朋友,想不想以後進書院?”   小男孩看着宋九,宋九又道:“就是你剛纔進的那些漂亮房屋。”   “想。”   “等你長到十歲時,我派人將你接到書院來。”又哄了半天。看到那些個百姓安置好了,這才裝戴,全身用皮革包裹,臉上還戴着琉璃面具,嘴鼻也用口罩捂得嚴嚴實實,帶着痘苗,走進衛小狗家。小孩子很虛弱了,兩個大夫害怕,還是宋九隔着手套,給小孩子接了疫苗。又給婦人接疫苗,小孩子雖小,似乎很懂事,一聲都不哭。宋九憐惜地拿出來許多果子,遞給小孩子喫。   但不管怎麼說,他們算是“碰過”兩個嚴重天花患者。   從衛家退出,三人主動來到隔壁隔離。   這時候宋家纔得到消息,一家老小全部過來了,包括玉蘋都坐着馬車,來到這裏。   潘憐兒大聲喊道:“官人。”   “放心吧,我沒事。”宋九在樓上揮了揮手說道。   潘憐兒低聲抽泣,說:“官人,你若出事,妾身如何獨活?”   宋九心好是有名的,宋九婆婆媽媽也是有名的,包括他對妻妾孩子的溺愛,也讓人啼笑皆非,但大家忽視了一件事,那就是一家人,甚至包括僕役在內的和睦,夫妻之間的感情。   只是宋九出事,潘憐兒必命不會長久。   宋九揮了揮手,又說道:“憐兒,不用哭,放心,一個來月後,我會與你們團聚的,權當我外放吧,別人怕死,我有你們,我更怕死。”   “哈哈哈。”左右百姓一陣大笑。事實宋九真怕死,但沒有人當真。   宋九又說道:“還有,蘋兒要生產了,你替我照顧好她,記住了,名字宋小魚。”   宋萬娘在下面拍着小手說道:“爹爹,我要聽故事。”   “乖女兒,爹爹想不出來故事了,必須關小黑屋子想一個月,才能講故事。”   老百姓又是一頓大笑。   宋九在搞怪,可潘憐兒與玉蘋還是忍不住熱淚滾滾。   連湖畔新寺的主持也聞訊走過來,表示要爲宋九祈福,宋九又在樓上揮手道:“道寧大和尚,你聽好了,我不要你祈福,我不信如來,你越祈福越糟糕,本來沒事的,能變成有事了。”   這次連玉蘋也擦着淚笑了幾下。   “還有大和尚,你騙老百姓錢可以,但要記好了,以後多做一點善事。”   “阿彌陀佛,罪過,罪過。”道寧聽不下去,帶着一羣大小和尚狼狽而逃。 第三百零八章 小魚(下)   道寧不恨宋九,兩人曾經有一段很有意思的交往,新寺造起來了,無論寺或觀,或者挑筋教人的那個半教堂半寺性質的廟,都要請人過來。猶太宗教好辦,他們影響力很小,即便修廟規模也不大,河洲的這座寺廟是目前他們最大的廟宇。入駐後歡天喜地。   道教問題也不大。   主要就是佛教,它影響力太大了,宋九修寺觀可不是其他地方百姓修寺觀,寺觀修起來,進來的道士和尚必須不能太惡。惡不惡一是主持,二是方丈,但佛教有許多流派,影響最大的無疑是禪宗,講經義宋九肯定不大懂,甚至連金剛經都沒有鑽研過。但大方向知道一點,禪宗放棄表象,追求本心,只要佛在心頭坐,可以喝酒,可以喫肉,可以燒菩薩像,可以不頌佛唸經,但這些都能做了,還有什麼不能做的?   於是宋九放棄了禪宗,選了其他宗派,最後才找來這個華嚴宗的大和尚道寧。兩人第一次見面,宋九問了幾句,然後道寧講佛經,聽得宋九雲裏霧裏,最後說了一句,別講什麼經義,儒家裏經義不要太多,可許多文臣一做官就昏了頭,我只問一句,你行不行善。道寧淡淡說了一句,以我在佛釋名氣,何必屈就於你這個小寺做一個住持?   不算小寺,並且是大寺,可它名氣很小。   宋九語塞,你合格了,去吧。   道寧微微一笑,合什離開。   行善就是宋九唯一的標準,某些方面也與佛教吻合。   但悲傷的事終於發生。   第四天後,宋九等人都熬過了病發期,就是臉上長着一些可怖的小紅疹還沒有全部消退下去,還有一些低燒,人也顯得沒有力氣。宋九說想故事,那上逗家人玩的,這段時間他除了配合兩個大夫做觀察記錄,同時仔細地將前世還能記下的知識回想一遍,另外又將書院學子所做試驗的結果細細思考。不可能所學的都記得,也不可能什麼都學過,但是他的見識在,理論基礎在。學子通過這些試驗思考的結果,與他思考的結果完全兩樣。有的知識出現退化,但大部分學問相反的是在進步,甚至可以說他兩世的知識,在漸漸與這時代合拍。這一點太重要了,即便前世學過多少知識,未必能用在這時代。只有合拍了,才能進行催動。   再將這些思考做下記錄。   外面傳得人聲鼎沸,實際沒有那麼可怕,雖天花也傳染,但還不能稱爲最可怕的傳染病,甚至遠遠不及瘧疾傳播的速度。   然而衛小狗家的孩子終於熬不下去。   何亮小心地抹下手套,搭着小傢伙的脈博,婦人就在邊上,不敢說,走出來說道:“九郎,不行了。”   婦人不傻,看到幾人臉色,抱着小傢伙號淘大哭,小孩子替他母親抹着淚花,說道:“娘娘,不用哭,我以後再也不淘氣了,聽娘娘的話。”   第二天衛小狗家的孩子死了。這是整個時代的濃縮。他七姐的一個孩子也因生病死了,潘惟固的一個孩子也因爲生病不治而死。況且沾染了這種惡疾。但宋九仍然感到心情很低落。   他默默地站在邊上,安慰婦人許久。   不過衛家孩子的死,卻讓兩個大夫取得了第一手的資料。   還讓宋九有一個清醒的認識,牛痘不是萬能的,只能起預防作用。麻煩還很多,第一個沒有能力培養疫苗,只能尋找得牛痘瘡的人,用瘡漿接痘。這就會有侷限性。   隔離的人沒有危險,但不代表着這個瘡漿是萬能的,有沒有副作用,現在不知,接痘會不會有失敗的例子,現在仍然不知。   還有一件事宋九不知道。   實際宋朝往後開始,天花開始多了起來,但不是最頂盛的年代,到明清纔開始成爲嚴重惡疾。但在宋初,出現的例證不多,再加上地廣人稀,人口流動還不太足,有,不但宋初,很早就有,包括唐朝,可是唐朝禁止百姓流動,危害又不是很大,所以不能讓人們談之色變,那麼就不會引起人的足夠重視。   包括趙匡胤。   宋九在隔離,趙匡胤聽聞了,這件事不亞於捨身飼虎,馬軍都軍頭史珪淡淡說了一句:“陛下,臣以爲天瘡乃細小蟲子傳染,但宋九此行全身包裹,自當無事。陛下勿憂也,大事爲重。若真有危險,陛下龍體前去,臣憂也。宋九也有失誤,他是陛下心腹臣子,不顧大局,以小仁,又在京畿求美名,臣以爲失之大得之小也。”   這句話十分惡毒。   如果沒有危險,皇上你去幹嘛?   但有危險,宋九是國家人才,衛家孩子救也沒有救下,就是救下,將自己置身險局中,值不值?特別是一個京畿求美名,更是歹毒之極。   因此趙匡胤對這件事緘默了。   這個無所謂,宋九也不打算以此邀功,他想要邀功請賞,機會不要太多。   但可怕的是讓趙匡胤產生疑心。   可接下來史珪做了一件事,畫蛇添足了。   宋九認爲趙匡胤少了李世民那種大氣,但情況是兩樣的,李家江山是生生打下來的,趙匡胤的江山卻是從柴榮兒子柴宗訓手中搶過來的,再加上前幾代更替,因此他骨子裏對臣子充滿了一種不信任。   趙普下臺後,給趙匡義首班站朝的資格,用來洗去趙普印記。但他還有一份懷疑,因此對史珪漸漸重用,史珪的身份由此一兼爲二,一是馬軍都軍頭,一是錦衣衛首領,僅是少了錦衣衛那種拿人的資格。宋九在隔離,這兩人因爲張瓊之死,也隱隱產生一份矛盾,只是不象石漢卿那樣激化。   河洲的出現,使是宋朝京城商業繁榮至少提前了三十年,京城有多少戶,不是很多,包括城牆外居民也不過十萬戶左右,但人口有多少,漸漸達到一百多萬。這多出來的人口有來自全國各地的商人,兵戶,還有就是宗室與官員,這幾者的生存都需要大量物資錢帛,有的是通過稅務供養,有的是通過和買從各地採購而來。   但必須臨時補充。   比如皇宮一天需要大量食材,特別是蔬菜,必須當天就在京城購買。   商業的發達,提前喚醒了一部分人的謀利意識,有的人與官員勾結起來,走了一條與和買損奪商財的道路,反過來將貨物以高價售給官府,或者滯銷的商品賣給官府,以及其他種種。   這嚴重損害了朝廷的利益。特別那些滯銷的商品,在市場上賣不掉,給了官府,多半也無用。史珪舉報後,趙匡胤便讓他暗中盤查此事。它是弊病,然而若大的國家,弊病豈不要太多。並且趙匡胤讓史珪暗查,查過後稟明立即處死,而非是通過正式審問方式進行的,那是弊上加弊。   打擊面太廣了,從城中,到河北到河洲,或真有此事,或假有此事,經史珪稟報後全部處死。一時間京城商人人心惶惶,連生意也不敢做了。特別是河洲,成了史珪打擊重點對象。   然而史珪忽視了一件事。   商人地位是不高,可他們手中的錢地位卻是很高,連大和尚們也高聲喊出錢如蜜的口號,況且其他人。河北本來因爲人流分去一半,生意開始蕭條,但皆不能恨宋九,人家經營是河洲,難道不想將河洲變好?但不象這樣直接打擊,當真趙普離開宰相位置,一點影響力也沒有了?並且史珪更不知道的是河洲背後若隱若暗地站着一個巨人。   很快消息就傳到了趙匡胤耳朵裏。   趙匡胤便下了一道詔書,以前的皆不追究,但自此以後,若是應市官物妄增損價值,欺騙官錢者,審訊後確有此事,一併按律法懲治。   但這件事並沒有結束。   想一想王安石變法,他還是爲了國家好的,遭到多少人反對?史珪這次傷害了許多人利益,那能如此放過,三人言虎,史珪慢慢說話趙匡胤不大相信了。   這次史大將軍引起的騷亂時間不長,放在即將發生的大事當中,他同樣是一條小魚。   宋家小魚出世。   史珪自己斷自己的路,多少卻坑了宋九一下。河洲管事來稟報,宋九不能出來,但傳了話,靜觀其變。比權謀術離趙普等人差遠了,但這點事是能看得出來的。   玉蘋生產。   朝廷沒有對宋九這次研究做表示,百姓卻很感謝。李婆與張婆口口聲聲說道:“這次萬民祈福,宋家一定會得一個小郎。”   潘憐兒懷疑。   若論祈福,自己在懷二女兒宋盼盼時得到的祈福豈不是更多。不過宋家只有一個男孩子未免是有點單薄了。在大家期盼中,擔心中,玉蘋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又是一個女兒。   玉蘋還好一點,她有了一個兒子,幾個姐姐多少有些失望,潘憐兒忽然說道:“不好,小魚是男孩名字,不能用。”   於是一家又跑到東坊。   這時候許多隔離的百姓已經返回家了,宋九與兩個大夫身體也好起來,不過他們一直與兩個天花患者打交道,還要必須繼續隔離。衛家孩子死了,但卻留下了寶貴的記錄。至少以前從沒有人如今近的觀察天花患者。同時還得到一個寶貴的經驗,那就是牛痘是疫苗作用,卻不能起治療作用。   宋九聽說是女兒,道:“女兒也好啊。”   “好什麼啊,你又要準備十萬緡錢嫁妝了。”潘惟德大聲吼道。潘憐兒想捂他嘴巴都沒有捂住,邊上的人又是一陣鬨笑。   正在踢足球的曹璨也趕了過來,同樣大樂,說道:“九郎,你可得要好好掙錢啊,將來多生幾個女兒,替俺家預訂一個。”   潘憐兒直接挺着肚子追着他打。   但宋九還是堅持用小魚這個名字,多可愛的名字,女孩用也不錯啊,最少比大豬二狗三牛的什麼強。   隔離期終於結束。   玉蘋身體還未恢復,暫時不能離開,宋九又投入於鋼監研究當中。這次觀察與接痘的經驗,以及各人的反應,也要編成書的,但那是兩個大夫的事。通過一些渠道,宋九隱隱聽到史珪所說的那些話。本來就不想搶這個功,現在更不想搶了。   到了六月底,宋九這才交出中型高爐技術。   風力仍成問題,大型高爐就着水流湍急處製造水車帶動大風箱,風力仍嫌不足,當然比以前的那些冶鐵肯定要好得多,然而這還不是宋九所需要的。與第一次出現的高爐相比較,現在的高爐漸漸變成中小型化,似乎看上去落後,實際變得更進步,首先製造成本與難度下降,這是推廣的必備條件,其次冶出的熟鐵質量相反的還稍稍提高。想要進入鋼鐵時代,還不夠,必須要大型化,但那需要一個更復雜的東西,那就是蒸汽機。   技術也許不難,可沒有圖紙,對於宋九來說還是太難。   但這個技術積累是慢慢來的,掛鐘的研究,又或多或少反饋利用到將來更復雜的鑄造技術上。   還有一門好處,那就是對耐火磚的研究,出現各種各樣的耐火磚,又能對焦爐進行改造。   這是一個沉澱的過程。   宋九在研究過程中,順手對焦爐進行了一次改良,然後將圖紙一起交給朝廷,鋼監的研究告一段落。還有,但那要等很久以後了。還有研究,但都在河洲南北,離家不是太遠,玉蘋這才離開京城,上了船,大小蘇眼中有些幽怨。   本來潘憐兒與玉蘋說好的,房事不便,讓宋九將她們納下。宋九不同意,但兩個主母若苦勸,也不是不能成功。比較來比較去,寧爲鳳尾不作雞頭,看上的只能過去做小妾,能做正妻的又看不上,還不如在宋家做小妾呢。   宋九拍了拍她們的小腦袋瓜子,說道:“你們啊,光想着我現在,不知道我幾年前,普通人家的女子都不願做我娘子呢。不要胡思亂想,回來後,我放出話,會拿出一筆厚厚的嫁妝,看看有沒有好兒郎願意娶你們。”   小蘇也不怕,嘻嘻笑道:“多少?”   “你想要多少?”   “十萬的十分之一。”   “你想找打啊。”潘憐兒拍她的背。   “好,我答應你。”   “九郎,別聽妹妹的。”大蘇道。   “也不多,在我心中,你們是我妹妹,一萬緡還多嗎?”   小蘇笑,大蘇盈盈一拜。又叮囑了許多話,幾人才上了船,揚帆遠去。   ……   玉蘋離開,在河洲引起小小的轟動。不過放在眼下的大背景下,玉蘋同樣是一個小小魚,很不起眼。李煜也知道宋朝不安好心了,派使上書,願聽天子封策。   封策是指天子對王候的任命詔書,自此以後,李煜徹底做宋朝的臣子,不過保留管轄內的治理權,性質類似唐朝的各藩鎮。趙匡胤不許,派梁迥出使南唐,只帶一句話給李煜,朝廷今年冬天有柴燎之禮,也就是冬天時舉行燒柴祭天禮,國主你來京城助祭吧!   動手了! 第三百零九章 詛咒的國家   潘美抱着外孫女,哭笑不得。讓他鬱悶地還不能將表情放在臉上,以免女兒看到。又將福娘交給女兒,乘女兒不注意時,輕聲對宋九說:“小九,你說你行麼?”   “丈人,讓我如何?”   潘美語塞。   “丈人,女兒不好嗎?”   在這時代,女兒未必很好,一是人家的人,二有臉面的人家還要補貼大量嫁妝。潘憐兒第三個孩子出世,未出世之前,直接取了一個男性化的名字,宋福。   不誇張,爲宋九一家祈福平安的百姓太多了。   張婆與李婆又過來接生。   結果還是一個女孩子。   邪的是潘憐兒生下的三個女兒一個比一個健康。但再健康也沒有用啊,那是超超級賠錢貨。與宋九交好的一羣衙內樂得不行,曹璨直接跑過來,要替他兒子曹儀求親,被潘憐兒打了出去。   女孩子不能再叫宋福,只好改成福娘。   要對南唐動手了,潘美被召回來,他在信中也知道女兒將要臨盆,於是晝夜不停急趕回,誰承想還是一個外孫女。   但賠錢那是宋家的事,潘美的女兒不能算是賠錢,不但不賠,賺得太多了,前面回來,後面召入皇宮,趙匡胤指着他說:“你在南方有功,朕想賞你一些錢帛……”   潘美撓頭,賞錢幹嘛,家中難道缺錢用嗎?要麼賞官,自己都是節度使了,如何賞官?連連擺手,拒賞了。問題不止於此,皇上說在南方有功,有功有過看怎麼去想,若是爲了錢帛,那不算有功,想一想王全斌將巴蜀毀成那樣,還大船小船運了無數錢帛到了京城。潘美平南,與宋九王明等副將配合,成了一場可以銘載於史冊的仁政之伐。然而錢帛呢?不錯,嶺南在一天天變好,以後一年會比一年交的稅務多,若是宋九學生那個蔗糖技術研究成功,朝廷得的利更大。可無論怎麼算,要多少年才能彌補回來?   若是這樣想,潘美會很悲催,要知道他在南方呆了多少年!   乾德元年就下去的,這一呆就是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但他不敢問。   然而宋九認爲潘美夠幸運了,能平南的將領不要太多,就是未必能有潘美這麼牛法,打得會不會很順利而已。   宋九說他家女兒不賠,那不是虛言,潘憐兒未必是他女兒中嫁得最好的一個,但那是將來,可能那時潘美都死去了。他也不能說出口。潘美不能回答,換了話題,問:“陛下授你三司副使,爲何不答應?”   下面的話就不大好說了,朝廷與三司副使相當的官職有很多,中書裏有,樞密院也有,其他職能部門中同樣有,然而女婿做了這麼多仁政,好事,僅提了一回,後面沒消息了。   若是趙普在,還能理解,然而趙普下去一年時間,爲何也不提撥女婿?   這不是一個好兆頭。   確實也不是一個好兆頭。   讓宋九選擇,紡織、冶銅、鋼鐵,這三樣皆重要,難分彼此,鋼鐵作用勿用質疑,特別是冷兵器時代。紡織是民生,一旦紡織機械進步,與棉花配合,穿衣難的問題也會漸漸解決。好幾年下來,棉花種子在漸漸適應北方的天氣,同樣也出現過近七十斤皮棉的高產田,普遍產量不高,那是沒有精耕細作,是缺少肥料,非是種不起來,並且它還有一些上升的空間。這就準備等着紡織機械的改進,棉布就會出現在千家萬戶中。難道它比鋼鐵差了?衣食住行,爲何衣服排在第一位,因爲在古代布料一直是老大難,特別是保暖的布料,故將它列在食之上。冶銅同樣如此,銅本身也許就那麼一回事,可是它現在就是貨幣,沒有充足的貨幣,就無法讓整個國家進入商品流通時間,經濟就不能盤活,甚至沒有充足貨幣,即便金鋪開始,說不定交子與宋朝交子一樣,還會出事情。   只能說蔗糖要稍次一點,有它更好,沒有它也行。   然而幾人能看透。   他承諾必須將鋼鐵弄好,不是好鋼,好鋼他弄不明白了,那個轉爐似乎更復雜。就是不復雜,他未看到過,不懂就是複雜。   然而鐵的問題肯定基本解決。   朝廷仍然沒有動靜。   這讓他想不明白。   雖無所謂,甚至歡迎之,這樣一來,不會捲入將來的那場陰謀當中,可心中免不了還是有些怏怏不樂。並且久不升官,會讓其他人產生一些誤會。君子無罪,懷璧有罪。幸好宋九反應快,將財富放在大海上。今年投入的錢不多,契股漲上來一些,明年後年還會漲,可那個不要緊,他交的稅越來越重,不僅承諾趙匡胤的租地稅,還有河洲龐大產業的商稅。實際每年所得並不多,大肆研發的費用,一半是海外十艘船謀來的,不然久不升官,自己壓制諸衙內契股,可能河洲自己就造反了。   同樣還有一個兆頭,花蕊夫人以前不知趣地偶爾還來一兩次,但見到他久不升官,這大半年來再也沒有來回。潘美又說:“難道是史珪這貨弄的鬼?”   “不是,他現在成了過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那有這膽量?”   “難道還在爲那些宮殿府庫……”潘美喃喃道。   “也不是,就是燒了府庫宮殿,僞南漢那些錢帛也有限的,雖巨大,一個鋼鐵再加上一個發展迅速的廣南,五年十年能彌補回來吧?”   “還有誰?”潘美凝眉在想,趙匡義雖站班首,不能處理兩府事務,真正的兩府相公,薛居正,沈義倫,楚昭輔,盧多遜,這是星光最黯淡的兩府,沈義倫雖清廉,主掌兩府能力卻是嚴重不足,不要說不及趙普,也不及李崇矩,唯獨的就是他清廉,不貪,與多方勢力沒有任何聯繫,能讓趙匡胤放心,薛居正雖班居首相,他是前周的人,有能力也不敢大動作,也許他文章做得好,有才學,德操也好,可這種經歷限制他才幹的發揮。   楚昭輔不用說了,趙匡胤用楚昭輔,明顯是想與趙匡義配合,利用他與趙普的一些怨懟,聯手抹去趙普的影響力,來給未來的皇子鋪下平安的金光大道。   而且此人與宋九關係一直很好。   剩下的是盧多遜,他名爲參知政事,實際反成了有實權的副相,許多事務就是他在處理。若無盧多遜,中書準得出大亂子。潘美看到了,宋九也看到了,他同樣也不大明白,爲何盧多遜後來在宋史上那麼醜陋,難道以後做了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是能相啊,有時候想想他自己所看到的,再想想他腦海裏一些可憐的歷史知識,不由感慨一句,何謂真,何謂假?何謂對,何謂錯?   這個人與宋九交接不大,但肯定沒有矛盾,並且他與趙普有怨懟,宋九也有,兩人是同一陣壕的。也就是說,這幾個大佬對宋九皆沒有惡念,不是錢帛,不是頭號錦衣衛史珪,那還能有誰,當然,還有其他大臣,例如御史臺的劉溫叟去世後,邊光範接手,邊光範去世後,由馮炳接手,但馮炳不是御史大夫,而是以侍御史知雜的身份判御史臺事。在宋初言官並不活躍,這與宋九記憶也有所不同。不活躍當然也無權了。劉邊二人都沒有多大實權,況且馮炳?   或者其他人,還有那一個新進大臣受到趙匡胤重用?似乎也沒有。   潘美想不明白,別的不說,論是大治嶺南之功,自己這個女婿也當得到重用,而且女婿做事越來越沉穩,早不是當初讓人啼笑皆非的毛頭小子。或者說忌憚,宋九不是大將,就是治理政務理財上有所善長,這能忌憚嗎?相反的,不但不需要忌憚,象這樣的人才好任用。   潘美不平,宋九卻不是太在意。   他看到丈人了,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宋朝要對南唐動手,趙匡胤下了詔書,先讓曹翰領兵赴荊南,曹彬、李漢瓊領兵繼之。又以潘美、劉遇、梁迥同領兵荊南,荊湖轉運使許仲宣兼南面隨軍轉運使。第一撥走的人只是曹翰,其他人還沒有動身,這三道詔書只是一個任命與準備,並且有的大將還在外面,例如潘美。但之前,趙匡胤還是想招降李煜。在選使時趙匡胤看重了盧多遜的同門師兄弟李穆,心中有疑慮,說了一句:“李穆性至善,但除了起草詔書外並沒有做過其他事,朕害怕他不能勝任。”   盧多遜道:“李穆操德端直,臨事不以生死易節,仁而有勇者也。”   趙匡胤默然了,因爲他想到另一個不要命的“仁者”。李穆到了江南後,差不多快說動了李煜。但這時南唐大臣陳喬出來阻止,說:“臣與陛下俱受元宗(中主李璟)顧命,今往,必見留,你的社稷怎麼辦?臣雖死,無以見元宗於九泉矣。”   張洎也反對。   李煜看到兩大心腹反對,又隨即改口,對李穆說道:“我委屈求全討好大國者,是讓大國放我們一條生路。今至此,只好拼命了。”   李穆只好最後勸了一句:“入不入朝是國主自己的決定,然而我朝兵甲精銳,物力雄富,非是你們能擋其鋒的,我勸你想清楚,不要將來後悔。”   說完,李穆騎馬回來,來回不足一月時間。   趙匡胤認爲李穆辦得很好,沒有逼,沒有壓,只是講道理,但李煜沒有聽。這次出使也是宋朝最後一次出使,李煜投降更好,李煜不降也沒有事,趙匡胤讓李穆出使,一是爲降,二是爲師出正名!   江南兩大國主,錢俶無條件的投降,也沒有做錯,那叫識時務,雖後來死了,可錢家在宋朝很貴,繼續延續了錢家的輝煌,甚至到南宋。李煜也沒有做錯,難道孫權反抗曹操做錯了嗎?但李煜做錯的,既然反抗,就要做好反抗的準備,可他做了什麼一些事?但站在宋九角度,不是很喜歡,因爲又要死很多人。   宋九對這件事不是太在意,此時的南唐非是李璟的南唐,李煜的南唐用什麼來抵擋宋朝的精兵猛將?他看到的是曹彬終於走向舞臺。原先也沒有多想,與他無關。頂多曹家幾個小子與他關係不錯。若不是女兒纔出世,將來又不知如何,兩家結親他也歡迎的。直到潘美來到宋家,宋九才忽然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那就是北宋的厄運。   不說契丹與女真,西夏成了北宋的惡夢,僅說宋朝開國的諸將命運,李處耕貶到山東鬱郁而死,王全斌也不大高興,剛剛去世。曹彬不說軍事能力,且說德操還在潘美之上,在高梁河蒙受奇恥大辱。潘美做得也不差,無論在湖南或在嶺南,沒有做什麼惡事,甚至在自己帶動下,實施了許多善政,但在史上因楊業之死悲催了,又讓一個文人編了楊家將無限的醜化。   這是滅國之功臣的下場。   再到皇帝,趙匡胤將會死得不明不白,趙匡義中了箭傷而死,宋真宗是一箇中庸之君,雖得善終,還有一個澶淵之盟。宋仁宗是好皇帝,但一生數子早夭。直到宋英宗,中庸之君,弄一個濮儀之爭出來就死了。宋神宗雄姿英發,也沒有得好死。宋哲宗同樣不差,死得卻更早。若論皇帝之優秀,幾個朝代無一朝能及北宋這六君,除了滅國前的徽欽二宗外,就沒有一個皇帝算是差的。但是命運如何呢?   對史書宋九記得不大清楚,實際真算起來,只能說是五個皇帝不錯,宋英宗不算,他當政除了濮儀之爭再無什麼良政,相反的,他在與大臣們吵,韓琦與歐陽修一正一副兩個宰相,將宋朝財政捅了一個天大的黑窟窿,這才逼得趙頊急得上蹦下跳,與王安石強行變法。不過趙曙當政時間不長,僅幾年時光。   另外就是對宋真宗的低估,此人雄才大略遠非宋九所能想像的。後來不行了,那是因爲一個許多人想像不到的真相,疾變!還是嚴重的神經病!否則早年的宋真宗,即便宋太宗也未必及之!   若是宋九壽命長便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宋真宗,一個不一樣的寇準!   但宋九這樣想亦無不可。   往宿心論上想,北宋不是皇帝不努力,大臣雖有錯有對,也算努力了,然而這個國家似乎被上蒼詛咒了似的,無論君臣如何努力,卻是多災多難。   但若真是這樣,宋九所做的努力未必是一件好事,因爲宋九又想到了一個傳說,李世民時,民間傳言當有女主武王代有天下。李世民找到李淳風,李淳風奏道,後宮之中有天子氣。李世民欲盡誅後宮女子,李淳風說了一句話,不可,陛下若留,雖皇祚暫缺,而社稷延長,陛下若殺之,當變爲男子,即損滅皇族無遺類矣。   在封建史上,北宋內治幾乎達到一個讓人望而生畏的高度,甚至可以說,若沒有北宋,整個江東還是一片湖蕩子,但災難之多,難以想像。自己出現,使北宋錦上添花,會變得更加地好,那麼這個災難是否要化爲一個更可怕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