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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打劫世家

  打劫是一件看似野蠻,實則要求非常細緻的工作。   從最開始的踩點,也就是查探肥羊的身家,到後來的跟蹤,再到設伏,攔截,直到最後的動手相搶,整個工作流程都必須一氣呵成,中間不能有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否則便算是失手。踩點,跟蹤之類的工作看似很簡單,可也不能稍有大意,更不能像前世街頭某些少數民族小孩似的,明目張膽跟在肥羊後面走,那樣很傷肥羊的自尊心,順便還侮辱了肥羊的智商。   至於設伏和攔截,那是先期的準備工作,沒危險性,但很有技術性,地點要選好,最佳位置是死衚衕,或是山下某條羊腸小道,當然,你不能光攔着肥羊的前路,更要斷了肥羊的後路,否則,你就是在侮辱自己的智商了。   最後呢,萬事俱備,就剩下動手了,這個時候就全靠個人充分展現武力和氣勢,最理想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其次是戰而屈人之兵,最失敗的是被肥羊打得落荒而逃……   方錚一直覺得打劫是門深奧的學問,其深奧的程度,不亞於在朝堂爲官。可不論是爲官還是打劫,方錚都覺得自己學得不夠好,不夠深。   青龍山下的官道是非常完美的打劫地點,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左邊是山,右邊是水,在此處打劫,肥羊除了豁出去拼命外,便只有拔刀抹脖子了。   此刻方錚大馬金刀站在官道正中,神色間有幾分興奮和忐忑。   二當家久不操刀,打劫技能難免生疏,緊張是很合理很符合邏輯的。   不過方二當家的一直認爲自己打劫比做官更有天賦,這種天賦彷彿是與生俱來的,從小時候第一次搶鄰居小朋友的棒棒糖開始,他就發現自己不是個高尚的人,得出這個結論讓他很是沮喪了一陣子,並且深深爲自己的惡劣行爲反省懺悔。   不過第二天他又忍不住搶了鄰居小朋友的棒棒糖,搶了以後他連絲毫懺悔的意思都沒有,因爲他覺得幹這事兒除了有點不要臉之外,基本也沒別的麻煩,不勞而獲是他從小便立下的宏偉志向,打劫這種事,恰好屬於不勞而獲中的一種。——當一個人爲了他的理想而拼搏時,實在不能說他做錯了,包括打劫。   從那時起,方錚便在犯罪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直到他一頭栽進了下水道,老天爺又派他穿越,去禍禍古代人。   現在方錚正等着禍禍別人。   前方官道傳來吱吱嘎嘎刺耳的車軸轉動聲,很快,十餘輛烏蓬馬車覆蓋着厚厚的粗布,漸漸出現在官道拐彎處。   這是頭很肥的肥羊。負責踩點的兄弟早已傳回了訊息,十餘輛馬車所過之處,車輪的壓痕很深,車上裝的必是貴重的紅貨。   方錚獨自站在官道正中,頗有幾分淵渟嶽峙的氣質,他對自己擺出的姿勢很滿意。   既然是十餘車的紅貨,自然少不了押車的鏢師護院之類的高手。   這個車隊的高手貌似有點多……   方錚隨便掃了幾眼,大概有近百名勁裝打扮的漢子,緊緊挨着馬車,狀似悠閒卻不失警惕的向前走着。雖然他們的太陽穴不像武俠小說裏寫的那樣“高高鼓起”,可方錚仍然一眼能看出,這羣人都是高手。至於高到什麼地步,——反正像方錚這樣的軟腳蝦,他們一個可以打一百個,前提是方錚不撒石灰不吐口水。   車隊行到離方錚大約還有十餘丈的地方時,領頭的一名大鬍子忽然揚起手,趕車的趟子手頓時勒住了馬,整個車隊停了下來。   他們不能不停,無論誰看到寬闊的官道中間莫名其妙站着一個年輕人,擺出一副“此山是我開”的架勢,都會停下來觀察一下的。他們先要看看路中間這個人是不是瘋子,如果不是,那就代表麻煩來了。   車隊停下後,大鬍子先仔細打量了方錚幾眼,隨即便警覺的四下張望,路邊是山林,山林很靜,靜得連山雀昆蟲的叫聲都沒有,反常往往意味着危險臨近,大鬍子眉頭一擰,右手輕輕的按在了刀柄上,開始凝神戒備。   這時,車隊後方走出一位年輕的公子打扮的人,這人很帥,略顯瘦削的臉型,高高的鼻樑,薄薄的嘴脣,星目劍眉,一看就是那種無知少女願意主動獻身,而且事後還不需他負責的禍水型男人。   方錚瞧了他半晌,最後下了個結論,他的帥只比自己差一點點,從長相上來說,此人算是方錚的勁敵,不可小覷。   年輕公子穿着玄色文衫,手裏把玩着一柄描着金線的摺扇,看起來就像個出城踏青遊玩的富家公子。   這位公子走到車隊前,離方錚尚餘數十步遠的地方站定,然後露出一臉淡淡的微笑,拱手道:“這位兄臺獨自站在官道中,可是有事賜教?”   語氣溫和,舉止得當,方錚聽得暗暗點頭,嗯,這是一隻非常有禮貌的肥羊。   方錚文靜的朝他笑了笑,接着深深呼吸,氣沉丹田,最後張嘴大吼道:“打劫!”   押車的近百名鏢師聞言反應飛快的拔出了刀,神色不善的盯着方錚,暗暗觀察四周環境,凝神戒備着。他們不是傻子,對方既然一個人敢說出“打劫”倆字,附近必有埋伏。   年輕公子聞言一楞,接着強笑道:“這位兄臺……在下往日可有得罪閣下之處?”   方錚搖頭,爲什麼古代人都喜歡尋根問底呢?非得要得罪我了,我才能打劫你?無怨無仇,我就想打劫你了,不行麼?   看着年輕公子溫和的笑臉,彷彿帶着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氣質,方錚覺得自己現在乾的事情有點俗。   滿不自在的撓了撓頭,方錚頗爲靦腆的道:“那什麼……我也不難爲你,可道上的規矩,不能空手而歸,這樣吧,你這十幾車紅貨,留一半下來給我就行,日後江湖相見,也好打個招呼。”   年輕公子苦笑了一下,張了張嘴,還未開口說話,他身旁的大鬍子手按刀柄向前跨了兩步,怒聲道:“狗日的!瞎了你孃的狗眼!知道這是誰家的貨嗎?上線開扒撈偏門也不看看風水,你個不成氣候的小山賊敢喫這批貨,老子就服了你!”   方錚聞言火氣噌的一下就冒上來了。   當自己有足夠的實力時,他便是個喫軟不喫硬的性子,若像年輕公子那般溫言相向的話,沒準他一個不好意思,還真就放他們走了,可誰若上前來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開罵,這口氣他就吞不下去了。拳頭大才是硬道理,老子喫定你時,你就得乖乖的,任何過激的言行,他都看成是對他的挑釁,更何況那大鬍子指着他鼻子大罵。   於是方錚眉毛一豎,冷笑道:“老子今兒胃口好,偏要喫下這批貨給你看看,看你個王八蛋怎麼服老子!”   大鬍子仰天暴烈大笑,獰聲道:“小山賊,那你就試試,別說爺沒提醒你,這批貨可燙手得緊,喫下去當心把你撐死了!”   旁邊的年輕公子嘆了口氣,張嘴剛要說話,大鬍子接口道:“大公子,您放心,三山五嶽的好漢我也見過不少,就憑這窮山溝裏的幾個蟊賊,諒他也沒這個本事劫走這批貨,哼!咱們這百來個弟兄可不是發麪團兒,別人想怎麼捏就怎麼捏!”   身後近百名護鏢的大漢怒氣衝衝的齊聲大喝道:“正是!”   方錚斜眼瞟着大鬍子,神色不由浮上幾分古怪。   擱了平時,這百來個護鏢的大漢或許他還真會發怵,畢竟羅月娘手下只有二百來號好喫懶做的土匪,若要劫走這十幾車紅貨,委實不大可能,但是今天……   方錚嘿嘿奸笑起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看起來特別陰險。   大鬍子瞧着方錚的笑容,不由心頭一跳,這小王八蛋怎麼笑得如此瘮人?   年輕公子有意無意朝左邊的山林中望了一眼,然後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正在這時,山林中一聲號炮響起,衆人嚇得渾身一抖,正在驚惶間,緊接着,山林中忽然豎起一杆大旗,旗面紅底黑字,端端正正寫着一個“方”字,迎風招展飄揚,很是風騷。   大鬍子嚇了一跳,愕然道:“你們是哪座山頭的?怎麼如今土匪打劫居然還打旗號了?”   沒人回答他的話,官道邊次第跳出數百人來,將車隊的前路後路堵住,人人張弓搭箭,對準了護鏢的鏢師。   大鬍子哼了哼,冷笑道:“人倒是不少,可憑這點人就想喫下咱們的貨,簡直是癡……”   話未說完,年輕公子扯了扯他的衣袖,嘆氣道:“你還是看清楚再說話吧……”   大鬍子一楞,凝目望去,只見除了官道前後的數百人之外,左邊山林處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了不少人影,粗略一掃,少說也有數千人。   數千人還不算什麼,離譜的是,這數千人竟穿着顏色式樣統一的鎧甲,手執只有朝廷正規軍隊纔有的制式長矛,長刀和弓箭。   “官兵?”大鬍子這回才真正開始喫驚了,朝廷的正規軍隊怎會出現這裏?而且,看他們的來勢,莫非是想……打劫?這……這世道怎麼了?   “哇哈哈哈哈……”方錚仰天長笑,也許笑聲太過難聽,大鬍子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   哎呀,這是不是傳說中的扮豬喫老虎?嗯,雖然狗血了一點,可心頭這份舒坦的感覺果真是讓人心曠神怡呀,看來爲了保持自己健康舒爽的心態,以後要經常幹這種事纔是。   “你們是朝廷的官兵?”大鬍子楞了楞,繼而大聲喝道。   方錚笑聲一頓,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雞似的,立馬大聲嗆咳起來。   一旁的溫森渾身不自在,畢竟他是朝廷仕途出身,一直以正統自居,如今竟然參與打劫,對他的心理底線來說,實在是一次嚴峻的考驗。   “怎麼都穿着鎧甲?”方錚好不容易喘過氣來,憤怒的瞪着溫森。   溫森有種流淚的衝動:“大人……這些都是正規軍隊,不穿鎧甲穿什麼?”   “有道理……”方錚沉吟了一下,隨即挺起胸膛,望着大鬍子,理直氣壯的大聲道:“朝廷官兵怎麼了?朝廷官兵就不能打劫了麼?華朝律法上哪一條規定了?”   自打這些軍隊漫山遍野出現後,年輕公子的神色便開始變得凝重,仔細打量了方錚幾眼,接着走上前去,拱手道:“這位……這位好漢,在下能否請教尊姓大名?敢問這些官兵真是朝廷的官兵麼?”   方錚窒了窒,他有點心虛,打劫這種行爲當然是沒錯的,可穿着官兵的鎧甲去打劫,這個……未免有點囂張了,萬一被胖子知道,他也許拿自己無可奈何,但朝中的言官就不是那麼容易打發了,被他們參個“縱兵搶劫”的罪名,丟官事小,讓胖子丟了面子,自己也不好受。   “他們……咳,他們是過路的,怎麼着?”方錚挺起胸膛,掃視着麾下的數千官兵,大聲道:“告訴他,你們來幹嘛的?”   “打劫!”   數千官兵興高采烈的齊聲大喝道。   方錚又開始劇烈咳嗽。   “羅嗦那麼多幹嘛?媽的!老子是來打劫,又不是來跟你攀交情的,快點,把馬車留下,你們走人!”方錚一橫心,乾脆不管不顧的搶了再說。   “賊子安敢欺我!”久不出聲大鬍子忽然怒聲大喝,隨即搶過身旁鏢師手中的強弓,搭箭便朝方錚射去。   利箭嗖的一聲射向方錚,去勢疾如閃電。   “哇!”   “大人小心!”事發突然,溫森來不及阻止,話剛起頭,利箭便已堪堪射到方錚的額頭。   方錚睜着驚恐的眼睛,身子下意識往地上一縮,長久鍛煉出來的逃生本領終於又一次救了他,身子下沉的那一瞬間,利箭正好擦着頭皮掠過,牢牢的釘在他身後一株槐樹上,入木數寸。   所有人都楞住了,數千人竟呆呆的沒一個人出聲,望着方錚身後那支釘在樹猶自顫微微的利箭,衆人額頭上全冒出了冷汗。   突然出現的驚險一幕,令他們仍後怕不已。方錚是欽差大臣,他們則是方錚的親軍,欽差大臣若有個三長兩短,以華朝嚴苛的軍法,他們也必將受到嚴厲的懲罰。   方錚擦着冷汗,無力的癱坐在官道邊,兩眼睜得大大,嘴脣不住的哆嗦着。   趁着大家楞神的功夫,溫森一個箭步衝到方錚身邊,用身體擋住了方錚,官道中間的士兵們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神色凝重的用盾牌連成了一線,張弓搭弦,嚴陣以待的對準了車隊的鏢師們,尤以大鬍子爲重點戒備目標。   “大人,你還好吧?”溫森低下身,關心而焦急的問道。   方錚呆呆坐着不動,讓他有些擔心。大人不會被那一箭給嚇傻了吧?   良久,方錚幽幽的呼出一口氣,眼睛眨了眨,豆大的眼淚便掉了下來,當着數千官兵的面,忽然放聲嚎啕大哭起來,一邊哭還一邊伸出手,抱住了溫森的胳膊,大慟道:“嗚嗚……打劫太他媽危險了……嗚嗚……”   溫森心下惻然,拍了拍方錚的肩膀,唏噓道:“是啊,混碗飯喫都不容易啊……”   “嗚嗚……老溫啊,我覺得咱們以後還是從良吧……打劫這個工作,看來很不適合我啊……”   溫森大喜,欣慰道:“大人迷途知返,大善!”   抹了抹眼淚,方錚站起身,看着前方的大鬍子,一邊抽噎一邊喃喃道:“媽的,謀殺朝廷命官,你知道要被砍幾次頭麼?”   溫森湊上前道:“大人,這些人如何處置,請大人示下……”   “扁!痛扁!”方錚咬了咬牙,又抹了把眼淚,惡聲道:“竟敢把堂堂朝廷命官嚇哭了,這個罪名……咳,老溫,嚇哭朝廷命官算什麼罪名?”   溫森想了想,然後肯定的道:“恐嚇!大人,他們這叫恐嚇!”   “對!恐嚇!”方錚惡狠狠的大喝道:“來人!給老子扁他們,特別是那個大鬍子,把他扁哭爲止!”   “是!”   衆士兵齊聲應了,接着便一湧而上,開始毫無顧忌的使勁揍起人來。剛纔欽差大人遇險,害得他們差點因此受到朝廷的處罰,幸好大人無事,這會兒他們憋了一肚子氣,怎能不趁此機會發泄一下心中的怨氣?   於是乎,近百名押車的鏢師立馬被這羣訓練有素的士兵放倒,然後幾個人圍着一個使勁的拳打腳踢,鏢師們雖然武功高強,可他們面對的畢竟是朝廷的正規軍隊,就算他們有能力還手,可這種情勢下,他們敢還手麼?真惹急了這幫兵痞,令他們動了殺心,他們可就不止挨頓打這麼簡單了,個人武功再高強,在軍隊面前,卻渺小得不堪一提。   “大人,這批貨還要不要?”溫森對鏢師們的慘叫聲充耳不聞,轉身恭敬的問道。   “要,怎麼不要?這是本官晶瑩的眼淚換來的,也算是勞動所得啊……”危險消除,方錚立馬恢復了本性。   “可是……大人你不是說再也不打劫了麼?”   “我說過這話?”方錚愕然,兩道班駁的淚痕還掛在臉上,純真的大眼眨啊眨,顯得特別無辜:“你出現幻覺了吧?我是青龍山二當家的啊,不打劫怎麼過日子?”   “……”   官道上,羣毆仍在繼續,年輕公子搓着手,滿臉無奈的站在一旁,不停的看着方錚,一副想說話又不敢說的模樣。   大鬍子是偷襲方錚的主兇,自然受到了士兵們的重點照顧,近十人圍着他一個,只聽得咚咚咚如同擂鼓般的響聲不斷傳出,大鬍子不時慘叫幾聲,不過這傢伙倒也硬氣,被打得鼻青臉腫仍未出聲求饒,實在熬不過去,不由厲聲大叫道:“大公子,速速退回徐州!快!啊——”   “狗賊,今日之賜我記下了,不管你是誰,敢劫江南韓家的貨,你等着抹脖子上吊吧!啊——”   方錚愕然望向溫森:“江南韓家是什麼來頭?很厲害麼?”   溫森楞了半晌,擦了擦冷汗,笑容滿是苦澀:“大人,江南韓家……乃是江南排名第一的世家大族……” 第三百零一章 初臨姑蘇   蘇州韓府。   韓府毗鄰城南滄浪亭,佔地頗廣,層疊曲折的園林佈置,使得韓府就像生活在鬧市中的世外桃源,一如韓府如今的處世態度。   所謂世家門閥,他們自然不像京城方家那樣,只是個純粹的以賺錢爲目的的商戶,他們的觸角深入到民間官場甚至朝堂的方方面面,他們盡一切的可能去發展和延續各方各面的關係。他們的勢力,並不單單體現在商場上,更重要的是,他們在民間和官場有着非常大的影響力,這種影響力甚至能左右官場動態和局勢,所以世家門閥,往往也一直爲當權者所忌憚和防備。   作爲江南第一世家,除了在當地有根深葉茂的勢力外,還得學會凡事低調,力求在不顯名不揚萬的前提下,平穩而有效的發展壯大家族。   之所以在江南富庶之地成爲世家,當然是有其原因的。世家並不是暴發戶,世家中人行事也並不是仗着家族的名頭在外面囂張跋扈,橫行霸道,相反,世家子弟無論在什麼地方,什麼場合,遇到什麼事情,他們總是彬彬有禮,談吐不凡,千年來的孔儒禮教,總能比較完美的在他們身上體現出來。世家子弟們從小所受的教育,便是以家族爲榮,如何爲家族爭取每一分利益,他們明白一個道理,囂張跋扈的世家絕對活不長久,千百年來,歷史的滾滾洪流,大浪淘沙之下,囂張跋扈的世家,早已被洪流所湮沒,留給世人的,只有一段曾經存在的傳說。   繞過蔥鬱的林木迴廊,韓府的前堂設在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之後,前堂略有些陳舊,但卻不失世家的大氣磅礴,前堂上方高高懸着一塊木製牌匾,牌匾上書三個斗大的黑字:“不爭堂”。   “不爭”是韓家的祖訓,韓家的祖先們當年在奠定世家門閥的基礎後,便將“不爭”二字列爲金科玉律,祖先們都明白,當家族發展壯大到能夠影響朝堂甚至是天下局勢的地步時,便需韜光養晦,凡事莫爲己甚,莫與當朝統治者發生太過尖銳的矛盾,以免給家族帶來滅頂之災。   而“不爭”便是最好的韜光養晦的方法。   韓家一代代傳下來,發展到今天的江南第一世家,“不爭”二字在其中起了很大的作用。“壁立千仞,無欲則剛”,雖說無慾不能完全做到大義凜然的境界,但凡事若無貪嗔之念,行事但憑本心,上天必會厚待。   前堂裏,韓家的當家家主韓竹端起精緻的景泰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穀雨前採摘烘焙的雨前龍井,然後擱下茶杯,望着堂外悄悄下起的春雨,不覺嘆了口氣。   韓竹的女兒韓亦真靜靜的坐在一旁,抿着小嘴一聲不吭,一雙秀氣的黛眉輕蹙,似乎在想着什麼心事,愁眉不展的悽美模樣,令人望而生憐。   父女二人就這樣相對而坐,久久不發一語。   隱隱的,天空中傳來一聲沉悶的春雷,雷聲不大,卻令前堂內的二人盡皆一震,隨即如夢初醒,兩相對望,不由露出了幾分苦澀的笑容。   清了清嗓子,韓竹低聲道:“真兒,你的伯言世叔這回可真是遇到麻煩了,你向來聰敏多智,可有辦法救他一救?”   韓亦真咬了咬嘴脣,緩緩搖頭:“爹,李世叔深陷泥潭,難以拔足,我韓家若出手相幫,後果難料,也許非但不能救出李世叔,反而整個家族會被他一同拉進泥潭,爹,韓家在江南經營百年,好不容易有了如今的局面,實在冒不得這個險啊。”   韓竹怔怔望着堂外的春雨,幽幽嘆氣道:“我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我與伯言相交數十載,少年之時,我們便是至交好友,遙想當年,我們秉燭夜談,各言生平抱負,那時的我們,是何等的輕狂暢快,爲何數十載之後,伯言卻……唉!”   韓亦真低聲道:“爹,李世叔是如何捲入這泥潭之中的?女兒一直不甚了了……”   韓竹喟嘆道:“都是權與利這二字害人啊!你李世叔仕途一直頗爲順利,除了我韓家或明或暗的幫了他一些小忙之外,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奉行官場中無功無過的中庸之道,所以頗得京中各部大人們的賞識。大概五年前,你李世叔調任蘇州知府,那時他剛剛外放,心中自有一番遠大抱負。蘇州爲官不到一年,本來一切都順順利利,卻不曾想他府衙屬下的一位師爺給他出了紕漏……”   “什麼人?是害李世叔陷入如今困境的人嗎?”   韓竹點了點頭,嘆道:“禍福憑天意,按例,朝廷戶部每年要派人下至各府覈對稅銀,戶籍,人口,商戶等等情況,這是每年的例行公務,伯言當時也沒放在心上,那一年,戶部下派的人在查過蘇州府的賦稅帳簿後,卻突然找上了他,說帳簿上的稅銀收支情況,與登記在案的當地農田和商戶情況嚴重不符,伯言查過之後,發覺果然如他所說,上下相差竟有數萬兩銀子之巨……”   “伯言這才發覺此事的嚴重,急忙召來府衙的主簿和師爺相詢,一問之下,卻發現帳簿上有幾筆重大的支出都是經過他的親筆覈准,蓋的也是他的官印和私章,那幾筆支出的銀子,全都流向蘇州城內一個不出名的商號中,伯言卻根本沒印象。”   “帳簿出了如此嚴重的問題,稅銀出現如此大的虧空,伯言當時也慌了,這可是輕則丟官,重則砍頭的大罪,驚慌之中,他做了一個非常糊塗的決定,一方面極力安撫京中戶部派來的官員,另一方面連夜召集主簿和師爺,私自篡改了當地戶籍,商戶和農田數目,使其與稅銀帳簿持平,暫時度過了這次查帳的危機……”   韓亦真眨眨眼,想了想,輕聲道:“重大的支出全蓋上了李世叔的官印和私章,而他卻毫無印象,分明是有人盜用,而私自篡改戶籍,以求平安,此舉亦是飲鴆止渴,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韓竹嘆道:“是啊,如果他當時向戶部官員實話實說,並立案偵察此事,或許他會被貶官甚至免職,可也不至於走到如今這一步,說到底,伯言是太在乎他那個知府之位了,他以爲掩蓋過去便無事,但事情卻不像他想的那樣簡單……”   “此事過後不到一月,蘇州府的一名師爺便不知所蹤,又過了幾天,一個不知姓名的人便找到了伯言,拿出了他篡改帳簿,挪用朝廷稅銀的證據,並揚言要告上京城,伯言慌了,急忙哀求他遮掩此事,只因這事若宣揚出去,伯言的罪名可就大了,抄家砍頭是肯定的,伯言官場攀爬多年,怎願因此事而弄得身敗名裂,家破人亡?”   “那人於是便提出了條件,要求伯言照貓畫虎,每年都將戶籍帳簿篡改一遍,傾吞下來的稅銀完全交予他,並令其想辦法排擠府衙內所有的主簿,師爺等小吏,改換他信任的人,也就是說,整個蘇州府衙從此完全落入那人之手。伯言當時害怕極了,既怕丟官,更怕丟命,想也不想,便答應了那人,從此以後,他便……唉!”   韓竹說到這裏,痛心的嘆了口氣:“糊塗啊!明知是個陷阱,仍眼睜睜的往裏跳,一切全因那權利二字,害人害己,何其愚蠢!”   韓亦真也嘆了口氣:“古往今來,無論朝廷重臣,還是販夫走卒,誰不爲權利二字折腰?李世叔……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個而已。爹,李世叔後來知道那挾持逼迫他的幕後之人是誰了嗎?”   韓竹搖頭道:“那人隱藏很深,一直未曾露面,不過據伯言所說,江南七府之中,已有六府的知府被其所制,其挾持的過程與手段,與伯言如出一轍,看來此人所圖非小,我擔心……唉,江南恐怕不日會有一場巨大的動盪,也許會禍延天下……”   韓亦真蹙眉思索半晌,忽然道:“聽說新皇登基不足一月,便派了欽差大臣下江南巡視,爹,莫非朝廷已知此事了麼?那個欽差大臣是誰?”   “朝廷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如此大的案子,怎麼可能遮掩得住?至於那個欽差大臣……”韓竹說着,臉上浮起幾分古怪之色:“……那人姓方名錚,年方二十,其爵卻已貴爲國公,他出身商賈,他的父親便是我華朝的首富方存義,我們韓家與方家淵源頗深,至今還有許多生意上的往來,你和方錚都還年幼之時,我曾笑言欲與你二人定下親事,後來因我韓家宗族反對,不欲與商賈之家過從太密,此事這才作罷,呵呵……”   韓亦真聞言,素來沉靜如水的絕色俏面,忽然多了一抹似羞似嗔的紅潮,頗有些惱怒的瞪了韓竹一眼,垂頭默默不語。   望着年歲漸大的女兒,韓竹眼中多了幾分疼惜和寵溺,溫言道:“真兒,爲了韓家,這些年來苦了你啊,你如今已是二九年華,尋常人家的閨女早已出嫁相夫,而你卻一直未得良配,那些提親的人家非富即貴,但你卻不看在眼裏,你自小聰慧無比,家族之事每每由你決斷,我韓家這幾年發展壯大,你在其中起的作用是最重要的,但是……你終究是女兒家,終究是要嫁人的,爲父不能因家族羈絆了你的終身啊……”   韓亦真俏臉羞紅,半晌後,她緩緩搖頭,輕笑道:“爹,女兒年歲漸長,眼界也越高,尋常富貴人家子弟怎能入得我眼?此生若不能尋得真心所慕之人,女兒願孤獨終老,亦不願將就某人,落得個鬱鬱寡歡,淒涼一生的下場。”   韓竹無可奈何的搖搖頭,指了指韓亦真,見她輕聲細語,但俏臉執着之意甚堅,韓竹知道女兒向來頗有主見,他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只好嘆息不語。   韓亦真似不願再提此事,忙接回了原來的話題,道:“如此說來,我韓家與那方錚竟是世交?爹,此次那方錚既爲欽差,不知能否將此大案查個清楚明白?”   韓竹皺眉道:“難說,聽說那方錚深得兩代帝王看重,御前屢次救駕立功,不僅如此,此人行爲怪異,所言所行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所以在弱冠之年便已是朝中二品大員,更貴爲國公,這在華朝開國百餘年中,是絕無僅有的,此人既能登臨高位,想必也是有些本事的。”   韓亦真默然無言,秋水般的美眸怔怔望向堂外連綿的春雨,心中喃喃念着方錚的名字,嘴角忽然浮上幾分玩味的笑容,江南之地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湧動,不知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將怎生理清江南的這一團亂麻?真的很令人期待啊……   這時,一名下人忽然急步走進前堂,施禮稟道:“老爺,小姐,徐州府傳來消息,我韓家從京城啓運的一批名貴藥材,金銀和絲綢,在徐州府附近的青龍山下,被……被山賊給劫了!”   “什麼?何方賊子,竟敢如此大膽?連我韓家的貨也敢劫?”韓竹大怒,拍案而起。   “我大哥呢?他隨車隊而行,可有閃失?”韓亦真面目凝重道。   “大公子並無閃失,現在已快回府了。” ……   方錚最終還是劫了江南韓家的貨。   不劫不行,不劫對不起自己的良心。那批貨實在太誘人了,價值數萬兩銀子的珍貴藥材,金銀和絲綢,已經送到了他的嘴邊,以方大少爺的脾氣,怎麼可能不一口吞下?他向來是個意志力不怎麼強的人,最受不了別人誘惑他了。   所以方錚劫得心安理得,老天送他一筆橫財,他若是因害怕江南韓家的勢力,而把它退了回去,豈不是辜負了老天爺的一番美意?會遭天譴的。   至於韓家知道後會是什麼反應,方大少爺管不着,反正只要自己打死不承認,韓家也拿他沒辦法。老子堂堂欽差大臣,拿你點東西是看得起你,你們韓家應該感到榮幸纔是。   溫森對方錚的決定感到很遺憾,方錚天不怕地不怕,可溫森比他脆弱多了。看着一車車的紅貨被搬進了青龍山的土匪窩裏,看着押車的鏢師和那個彬彬有禮的年輕公子被官兵趕得灰頭土臉,溫森那顆脆弱敏感的中年男人之心不由提起老高。   “大人啊……您這次下江南,到底是查案還是犯案?”溫森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得罪世家門閥的後果,莫非這位方大人不清楚嗎?   方錚睜着純真的雙眼,呆呆的望着溫森,久久不發一語。   他迷茫了。 ……   羅月娘既已無礙,幾千士兵總駐紮在青龍山上也不是個事兒,儘管士兵們都表示樂意就這麼住下去,可方錚覺得做人還是要上進點的好,最起碼該辦的差事得把它辦了。   於是,數千士兵在山上駐紮了四五天後,欽差大人懶洋洋的下了令,即日啓程,奔赴江南。   不過他有些兒女情長,想把羅月娘帶在身邊,可羅月娘懷有身孕,不良於行,爲了她的身體着想,方錚只好把她留在山上,並遣派影子中的高手暗中保護,這次楊順德攻山,給方錚提了醒,自己的女人都是心頭肉,不能有絲毫閃失,安全問題尤爲重中之重。   臨行前的一晚,方錚半夜摸進了羅月娘的閨房,抱着獻身的精神,打算再被她凌辱一次,誰知羅月娘卻不答應,一腳把他踢出了房門,令方錚頗爲黯然。   依依送別之後,欽差方大人率領着五千士兵,浩浩蕩蕩下了山,奔赴江南的第一站——蘇州而去。   由北往西,經太湖,過黿頭,經過三天不急不徐的行軍,欽差的儀仗終於到了蘇州城外。   遠遠看見蘇州那古老厚實的城牆,方錚心中吁了口氣。吳都姑蘇,千年之前,是怎生一副模樣?那秀麗的山水,典雅的園林是否如同他前世的記憶一般,如煙如霧,仿若隔世。   銅鑼開道,旌旗招展,黃羅蓋傘和天子御賜的節杖旗幡走在隊伍前方,欽差的儀仗浩浩蕩蕩,其威嚴肅穆之勢,令城外無數行人百姓側目避讓,心懷敬畏。   “大人,蘇州知府李伯言,率城中大小官員,在城門迎接大人。”溫森恭聲稟道。   “太客氣了,這讓本官怎麼好意思?”方錚嘴上說着不好意思,可臉上卻並無半分不好意思的表情,眺望了一會兒,見城外果然人頭攢動,密密麻麻,不由皺眉道:“這麼多人,待會兒可怎麼辦呀?”   溫森不解道:“大人,什麼怎麼辦?”   “待會兒那些當官的若當着這麼多人的面給我塞紅包,我可真會不好意思的……”   “收,還是不收?這是個問題……”方錚騎在馬上,很掙扎。   儀仗行至城門,方錚還未下馬,蘇州府的一衆官員便按官位品階列好隊,一齊朝方錚行禮。   “下官蘇州知府李伯言,拜見欽差大人。”李伯言往前行了一步,朝方錚施禮道。   “哈哈,李大人客氣了,太客氣了……”方錚急忙下馬,扶起了李伯言,笑得異常和善,給人的感覺如沐春風。   李伯言起身後,不着痕跡的打量了方錚一眼,心下暗暗有些驚訝。   早知方錚是位年方弱冠的少年臣子,頗受兩代帝王器重,卻不曾想此人竟然如此年輕,這……這分明是個毛頭小子嘛,他到底有何本事,令當年權傾朝野的潘尚書,和一國儲君都栽在他手裏?   方錚也在暗暗打量着李伯言,這次江南六府的知府暗中勾結,傾吞稅銀,這蘇州的知府自然也在涉案之內,可這李伯言長得眉正眼清,一副正直大義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傾吞國庫稅銀的人吶,所以說人不可貌相,大奸之人,往往有一副大善的面孔,反之亦然。   如此說來,本少爺其實是個很善良的……好人?這個結論讓方錚很是不甘。   懷着疑惑,李伯言面色不改的開始爲方錚介紹蘇州府的大小官員。   方錚微笑着一一見禮,見衆官員只是殷勤討好的躬身作揖,然而預料中的偷塞紅包,暗中行賄之舉卻絲毫不見,打着發財主意的方大人心下頓時有些不喜。   這幫傢伙怎麼當上官的?一點小意思都沒有,太沒禮貌了!老子非得把蘇州官場攪個底朝天不可!   接下來,方錚將泰王和蕭懷遠介紹給衆官員認識,衆人又是一番虛僞的客套。   官員們見禮過後,蘇州城內的世家望族紛紛上前來行禮,方錚和溫森一聽居然連世家的家主都來迎接自己,二人不由互視一眼,神色間頗有些心虛。   這李伯言是不是客氣得太過分了?好好的把世家望族叫來幹嘛?   事情該來總還得來,怎麼躲也躲不了的。   當李伯言面帶微笑,介紹到江南韓家時,方錚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位是江南韓家的家主,韓竹,他身後的那位年輕公子,乃是韓竹的嫡長子,韓逸,呵呵,剛從京城回來。久慕欽差大人之威儀,特來拜見大人。”   “小子見過欽差大……咦?”韓逸剛待施禮,看清了方錚的模樣後,不由大是驚愕。   轉頭再看了看方錚身旁的溫森,韓逸不由又“咦”了一聲,神色愈加驚愕。   “是你們!”   “不是我們!”方錚和溫森臉色一白,非常有默契的齊聲否認。   “嘶——大人好生面熟呀……”韓逸摸着下巴,陷入了回憶。   “英俊的面孔看起來都是一個模樣。”方錚乾笑。   “大人前幾日……”   “前幾日在趕路,嗯,馬不停蹄的趕路……”方錚趕緊攔住他的話,額頭微微見汗。   “這些官兵……”   “良民,大大的良民,從不參與打劫!”方錚斬釘截鐵。   “正是正是!”溫森猛點頭附和。 第三百零二章 迎親亭   當方錚和溫森堆着笑容與韓家的倆父子寒暄過後,轉身兩人的後背都已被汗浸溼。   溫森更是哆嗦着嘴脣,臉色發白望着方錚,至於他心裏有沒有大罵方錚賊膽包天,不可考。   人生尷尬事,莫過於以朝廷命官的身份去參與打劫,更尷尬的是,事隔不到三天,便被苦主認了出來,這教人情何以堪?   蘇州城門下,方錚轉過身,堆着滿臉敷衍的笑容,低聲命令溫森:“別露餡兒!笑!你現在的身份是欽差親隨,不是山賊!”   溫森渾身仍止不住的抖,他不能不害怕,朝廷命官又怎樣?韓家是江南頭號世家,不論在朝堂還是在民間,都有着龐大的勢力,否則怎配稱世家?若韓家真橫下心翻臉,指責方錚和溫森打劫他家的紅貨,丟面子事小,丟官事大。韓家也許奈何不了方錚,但要發動力量把他溫森的官兒給擼了,想必不會太難。   “大人,認出來了,我們被韓家認出來了……”溫森有點害怕,氣短。頭一回跟着大人幹壞事,就被人逮個正着,看來“善惡終有報”這句話果真沒錯呀。   ——咦?好象也不對,大人乾的壞事還少嗎?怎麼他越幹壞事官兒反而升得越大?   這個問題值得深入思考。   方錚瞪了他一眼:“胡說!認出什麼?什麼認出來了?咱們什麼都沒幹,心虛個什麼勁兒?”   溫森崇拜的望着方錚,當着苦主的面都敢矢口不認帳,這臉皮得厚到什麼程度纔行呀?   方錚鄙夷的看着他:“你以爲別人會當着這麼多人的面揭穿你?哼!笑話!你是我的親隨,揭穿你就等於打我的臉,我是堂堂欽差,打我的臉就等於打朝廷的臉,朝廷會伸過臉去乖乖讓他打嗎?他韓家再勢大,敢打朝廷嗎?你以爲人家跟你一樣笨?”   溫森聞言佩服得五體投地。   方錚拍着溫森的肩,語重心長道:“老溫啊,知道爲什麼我的官兒做得比你大嗎?”   因爲你比我不要臉。   “因爲大人永遠這般英明神武!”溫森昧着良心誇讚道。   “嗯?”方錚想了想,點頭,又搖頭:“不完全是,當然,英明神武也沒說錯,除了英明神武,更重要的是,我從不在意世俗人對我的看法。”   這句話溫森聽明白了,把這句話再翻譯得直白點,仍是那三個字:“不要臉”。   韓家父子果然並未揭穿方錚,父子二人帶着溫和善意的笑容,被方錚打劫這碼子事兒彷彿根本就不曾發生過似的。   進了城,方錚上了早爲他準備好的八人抬官轎,泰王和蕭懷遠也坐上轎子,跟在方錚後面,城中的衙役一路敲着鑼在前開道,後面一衆官員和士紳緊跟其後,一行人招搖過市,方錚坐在官轎內,想着這麼多七老八十的官員和士紳簇擁着自己這個年輕的欽差,心下不由得意萬分。   權力的妙處,恐怕就在這裏了,會當凌絕頂,一覽衆山小,難怪這麼多人爲了權力二字而瘋狂,人上人的感覺確實妙不可言,回味無窮。   李伯言並沒有送方錚去驛館,而是吩咐官轎直接抬進了蘇州最有名,風景也最怡人的園林,滄浪亭。   下了轎,方錚仔細打量了一番,然後大聲誇讚道:“不錯不錯,這是個好地方,這麼多樹,又這麼多鳥兒,嗯,很熱鬧,我這人就喜歡熱鬧,李大人,呵呵,有心了。”   衆官員包括李伯言在內,盡皆面面相覷,神色有點尷尬。   千年古城內最有名的園林都讓你住了,合着你的評語就“熱鬧”倆字?這算不算拋媚眼給瞎子看了?這位欽差大人好象有點不通文墨呀。   李伯言窒了窒,接着陪笑道:“方大人,此處乃蘇州最……咳,最熱鬧的園林,名曰‘滄浪亭’,乃前朝大儒命名,取意‘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故以‘滄浪’二字名之……”   方錚皺了皺眉,喃喃唸了幾聲,然後搖頭,神色間頗爲不滿。   李伯言見欽差臉色不大滿意,頓時急了,忙笑道:“方大人,此名……可有不妥?”   “不妥,大大的不妥……”方錚沉吟道:“你掉那兩句文袋子,直白點說的話,是不是說這裏其實是個洗腳的地方?”   “啊?”   李伯言大驚,這欽差莫非在故意找我麻煩?古人多麼文雅風流,寓意深遠的句子,怎的到他嘴裏就變味兒了?   定了定神,李伯言急忙躬身陪笑道:“方大人,這個……下官也覺得此亭之名甚爲不妥,早就想改一改了,今日方大人道出了我等的心聲,不如……不如就請大人將這滄浪亭改個名字如何?也許今日大人所命之名,將來會成爲流傳千古的佳話呢……”   衆官員互視幾眼,急忙齊聲附和。   泰王和蕭懷遠站在方錚身後,聞言不覺皺了皺眉,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臉上浮出幾分羞慚之色。   方錚一聽竟然可以流傳千古,不由精神一振,兩眼發出灼熱的亮光。   哇哈哈哈哈,想不到老子居然也有流傳千古的一天,這個機會不能浪費,流傳千古,一定要狠狠的流!   迎着衆官員複雜無比的目光,方錚思索了一會兒,然後咳了咳,沉聲道:“本官奉皇命巡視江南,乃欽差大臣,而各位皆是本地之父母官,如此客氣迎接本官,令本官深感欣慰,爲了紀念此盛況,不若將此園林改名爲‘迎欽亭’如何?”   衆人大驚:“迎親?”   方錚見衆人驚愕,不由得意萬分,欣然道:“不錯,迎欽,嗯,很有內涵,對吧?”   衆人呆若木雞,望着這位年輕的欽差大臣,久久不發一語,近百人聚集之處,一時竟鴉雀無聲,汗水,順着衆人的額頭流下,一滴,兩滴,三四滴……   良久。   “妙,太妙了!”李伯言大聲誇讚:“大人之文采,簡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實在是妙得……咳,妙得不能再妙了!雅啊,比之滄浪亭的名字,不知高明瞭多少倍……”   衆官員紛紛鄙夷的看了李伯言一眼,隨即紛紛昧着良心點頭贊同他的話。   一番馬屁拍下來,方錚高興得眉開眼笑,不通文墨的他,一時詩興大發,破天荒的張嘴便欲吟詩數首,以抒生平抱負。不過李伯言眼明嘴快的攔住了方錚的詩興,不知是擔心方大人舟車勞頓累着了,還是怕他繼續糟踐這座千年名園。   “方大人,請往裏走,下官爲大人引路,大人前來蘇州,一路辛苦,下官給大人尋個風雅別緻的小院,請大人先歇息一下……”   方錚在李伯言的帶頭下,一路往裏走去。他走得搖頭晃腦,得意非凡,流傳千古這種事兒,幹起來果然心中無比暢快,以後要多幹。回頭叫溫森打探一下,看蘇州城內還有什麼別的風景名勝,本少爺再流傳千古一番……   衆官員緊隨在方錚後面,亦步亦趨。其中一名官員落在最後,見衆人走遠,他便望着不遠處山石上的滄浪亭呆呆出神,良久,忽然痛哭失聲,悲痛欲絕的模樣,令人見之惻然。   千年名園,一夕之間被改成了迎親亭,日後如何面對蘇州的學子和百姓?吾等皆罪人也! ……   安頓好欽差後,衆人自是不便多停留,於是留下了名帖,然後各自告辭回了府。   韓家前堂內,韓竹正用不敢置信的目光盯着他的兒子韓逸。   “你說劫咱家貨物的山賊是欽差方大人?”   韓逸面容有些苦澀:“是啊,爹,孩兒斷不會認錯人的。”   “這……這怎麼可能?他是朝廷欽差啊,怎麼可能去做山賊,逸兒,你確定沒認錯?”   韓逸苦笑道:“單看他一人,孩兒或許還拿捏不準,可孩兒還認得他身邊的屬下,還有那些官兵,孩兒能肯定是他。”   韓竹眉頭深深皺起,陷入了沉思。   “欽差劫我韓家的貨物,到底是何用意?莫非他欲拿我韓家開刀,在江南各大世家面前立威?”   韓逸想了想,不確定的道:“爹,……也許欽差只是純粹的想劫貨發筆財,並非針對咱韓家來的呢……”   “糊塗!”韓竹瞪了他一眼,怒道:“你怎會有如此幼稚的想法?他是堂堂朝廷欽差,帶着幾千官兵劫咱家的貨,純粹只爲了發筆財?你覺得可能麼?且不說他乃欽封的二品大員,爵至世襲忠國公,打劫會不會丟了朝廷的體面,就說他方家,亦是我華朝的首富之家,會缺這點銀子麼?”   韓逸楞了楞,苦笑道:“孩兒也覺着不太可能,呵呵……”   “欽差此舉必有深意……此次欽差下江南,明着是說代天子巡視,其實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多半是爲江南稅銀一案而來,莫非欽差認爲我韓家與稅銀一案有牽連,所以劫了我韓家的貨,藉以試探我們的反應,然後經由我韓家來打開此案的缺口?”   韓竹對方錚的舉動百思不得其解,若他知道方錚打劫他們的貨真只是爲了發筆財這麼簡單,不知會不會氣得仰天吐血三升而亡?   韓逸臉色有些發白,急道:“爹,可我韓家與此案並無半分關聯啊!”   韓竹閉上眼,面容帶着幾分苦澀,道:“有沒有關聯,我韓家說了不算,得由欽差大人說了算。他若認定我韓家脫不了干係,我們亦辨無可辨,無從說起。”   嘆了口氣,韓竹接着道:“京中裴侍郎派人送了信來,說欽差大人下江南後,京中朝堂的大人們私下議論,說法很多。其中有種說法,說這江南稅案牽涉了不少江南的世家望族,若欽差真相信了這種說法,那麼他第一個拿我們韓家開刀便不足爲奇了,畢竟我們是江南第一世家,拿下了我韓家,對他辦理此案自是方便了不少……”   韓逸急得跺了跺腳:“別的世家與此案有沒有關聯,孩兒不知,可咱韓家卻是清清白白的,莫名其妙背上這個黑鍋,真是冤枉,那欽差如此輕信別人的閒言碎語,委實太過糊塗!”   韓竹撫須不語,半晌,他睜開眼,淡笑道:“劫我家的貨是第一步,若欽差真有針對我韓家之意,他必有第二步……都說此人所言所行如天馬行空,羚羊掛角,令人捉摸不透,傳言果然不假,這位欽差看似年輕,實則厲害得緊,我等不要小覷了他,莫與他交惡纔是,清者自清,欽差總有一日會知道,我韓家是清白的。”   頓了頓,韓竹眼中閃過幾分複雜的意味:“老夫要單獨拜訪這位欽差大人一次,看看這位故人之子究竟有幾分本事。”   旁邊半晌未發一言的韓亦真站起身,淡淡道:“爹,還是女兒去欽差行館一趟吧,當面請欽差大人來我韓府一聚,女兒也想看看,這位欽差大人是否如傳聞中那般厲害……”   韓竹和韓逸聞言一楞,神色間浮上幾分古怪。   “你去請欽差?咳咳,小妹啊,這個……”韓逸看了妹妹一眼,猶豫道:“……你可要小心些,那位欽差大人……呃……”   “欽差怎麼了?莫非他有三頭六臂不成?”韓亦真白了她大哥一眼。   “那倒不是,雖說以貌取人不對,可那位方大人,看起來……咳咳,委實不太像個好人呀……你是沒看到他打劫咱家貨物的時候,兇得像哮天犬似的……”   見小妹一臉不信之色,韓逸急忙扭頭尋求支持:“爹,您覺得孩兒的話有道理否?”   韓竹撫須半晌,認真的回憶了一下方錚的相貌,然後不由自主的點頭:“逸兒的話,嗯,老夫認爲頗有道理,嗯,頗有道理……”   “……” ……   不像個好人的欽差方大人,現在正與溫森在滄浪亭內散步遊覽。   他的住所被李伯言安頓在園內一處名叫“翠玲瓏”的行館之內,小館曲折,綠意四周,前後芭蕉掩映,竹柏交翠,風乍起,萬竿搖空,滴翠勻碧,沁人心脾。   看得出李伯言爲招待方錚一行,確實頗費了一番玲瓏心思,特意將方錚安排在如此幽靜雅緻之所在,可謂用心良苦。   沿着園內的西南小院,腳踩着卵石鋪就的曲徑,徑旁竹柏層疊,楓楊數株雜於間,大可合抱,巨幹參天,方錚和溫森一邊遊覽一邊低聲交談。   “大人,派往江南其餘六府的兄弟回來稟報,所言盡皆相差不遠。基本上沒探出什麼特別的情報。昨夜潛入李伯言府衙內的兄弟花了一整晚的時間,偷偷查了蘇州府的稅銀帳簿,發現上面工工整整,一條條收支記錄得有條不紊,而且數目也和呈報上戶部的帳簿對得上號,根本沒發現任何疑點,一點篡改的痕跡都找不出。”   溫森顯得有些羞愧:“屬下們無能,令大人失望了。”   方錚搖頭笑道:“查不出端倪是正常的,這個隱藏在幕後的對頭又不傻,怎麼可能讓咱們一下江南就將他的把柄抓住?別灰心,慢慢來,敵人總會露出馬鞭的……”   溫森擦汗:“大人,是馬腳吧?”   方錚愕然:“是嗎?那馬鞭是何物?”   “……”   頓了頓,溫森建言道:“大人,既然這江南六府的知府都涉案,咱們爲何不乾脆把他們抓起來審問一番?嚴刑之下,不怕他們不招供,欲破此案不就快得多了嗎?”   方錚瞪了他一眼:“你沒病吧?六府的知府全都抓起來,天下必會大亂。此案還牽涉了不少江南的世家望族,我們若抓了知府,那些世家脣亡齒寒之下,豈能不造反作亂?再說了,這六府的知府究竟是不是涉案,咱們還沒拿到證據,一切的判斷都是根據嘉興知府李懷德的密奏,他說什麼難道咱們就相信嗎?你又焉知他李懷德是不是構陷同僚?”   溫森被方錚訓得滿臉羞愧,頗不自在的低下了頭。   “要查這案子不能明着來,嗯,我得去單獨拜會一下李伯言,也許會有收穫……”方錚摸着下巴沉吟着:“若無收穫,我就只好出損招兒了……”   忽然想起了什麼,方錚四顧道:“咦?泰王殿下呢?自進了這園子,我怎麼一直就沒見着他了?”   “大人,泰王殿下說他在這蘇州城內有幾位雅友,他出門拜會朋友去了。”   “嘖嘖,雅友,聽聽這稱呼,到底是性情淡泊的王爺,相識滿天下啊……”方錚羨慕的喟嘆道。   二人閒聊幾句,走到一處綠水池邊,方錚一抬頭,忽然表情如同入了魔怔似的,定定不動,連眼珠子都發直了。   “大人,大人,您怎麼了?”溫森詫異道。   “美……真他媽美……”方錚喃喃道,嘴角的口水漸漸流成一灘。   溫森急忙順目望去,卻見綠水池邊,正款款行來一位紫衣女子,其貌閉月羞花,其膚冰肌瑩徹,她雲英披散落肩,鬢邊斜插一根綠雪含芳簪,身着紫色百褶宮裙,裙襬飄搖,隱隱繡着荷葉金邊,玉手間纏繞着一條窄窄的淡紫色長披帛,立如潭水靜謐,走如風拂楊柳,端的是一位絕色美人,單論其貌,此女不亞方錚任何一位夫人。   只可惜這位女子美則美矣,可面容淡漠,表情冷硬,一雙如秋水般的大眼透着幾分睿智和沉靜,一望便知此女性情冷淡,不易相處。   “都說江南盛產美女,靠!這話果然不假,隨便在園子裏碰着一個都美成這樣,還讓不讓別的女人活了?”方錚呆呆的望着她,如癡如醉。   溫森最是識趣,見方錚癡於此女美貌,不由色笑着建言道:“大人,不若上前勾搭……咳,結識一番?”   方錚聞言兩眼一亮,隨即神色猶豫道:“這個……不好吧?本官如此正直之人,怎能做那登徒子般的行徑?”   莫非你以爲自己不是登徒子?溫森腹中誹議不已。   “大人,有花堪折直須折啊……”   方錚眼中冒出了幽幽的綠光,對呀,觀此女乃未嫁之身,若她此生未曾被調戲過,將來老了,她豈不是會暗自嗟嘆,空留許多遺憾?爲了豐富她今生的回憶,我當自我犧牲一下,做一回調戲婦女的登徒子吧。——哎呀,久未行此道,不知手法有沒有生疏?真有點害羞呀……   “那……我就去勾搭她一下?”方錚遲疑道。   “正當如此!大人且去,屬下爲您吶喊助威……”溫森非常狗腿的哈腰慫恿道。   方錚當下不再遲疑,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嗖的一下便攔住了絕色美女的去路,臉上帶着淫蕩的笑容,朝那位美女挑了挑眉毛:“嗨,美女,一個人呀?有空嗎?哥哥的馬車很豪華,我帶你去兜風,遊車河怎樣?”   美女一楞,接着面色泛起幾分薄怒,不得不說,美女一顰一笑,一喜一怒皆有不同的風情,美人薄怒,更添幾分姿色,撩人心絃。   “你是何人?”美人冷冷道。聲音清脆,如出谷黃鶯,煞是動聽。   方錚一聽聲音,渾身骨頭又酥又麻,聞言淫蕩的笑道:“難道你看不出,我是一個精壯的男人嗎?” 第三百零三章 韓府千金   “大人威武!”   方大人調戲婦女的英姿,令溫森崇拜得忍不住大聲喝彩。   方錚一聽有人給他鼓勁,笑容不由更加淫蕩了,眉目之間騷蕩之意愈發明顯。   “此處可是欽差行館?”被方錚調戲的美女冷冷問道。   “不錯,美女,要不要哥哥我帶你四處遊覽一番?此處風景優美,更有帥哥相陪,實是人生一大樂事啊……”方錚色笑着挑了挑眉毛。   真奇怪啊,這良家婦女被我調戲了爲何絲毫不見慌張?莫非她真對我英俊的外表產生了好感?哎呀,傷腦筋,長平那兒怎麼交代呢?我若不那麼出衆該多好……   “久聞欽差方大人乃少年英傑,國之棟樑,他的隨從怎會如此德行不端,形貌猥瑣?”美女望着方錚,俏臉佈滿寒霜,隱隱帶着幾分嫌惡之色。   “啊?”方錚大愕,我是隨從?我猥瑣?這……這娘們兒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   還沒待他反應過來,蕭懷遠不知從哪個角落竄了出來,一見方錚嬉皮笑臉正對着美女挑眉毛,吹口哨,蕭懷遠神色大變,臉霎時白了,急忙衝上前去,擦着冷汗道:“大人,不可……”   “閃一邊去!沒你事兒!”方錚伸手將蕭懷遠推到身後,毫不氣餒的對着美女繼續色笑道:“妹妹啊,你的審美觀很有問題,我覺得很有糾正的必要,京城的萬千美女哪個不誇哥哥我是京城一枝花?怎麼在你眼裏就變成猥瑣了呢?要不你再仔細觀察一下哥哥我,一定會發現閃光點的,仔細看看……”   “大人,千萬別……”蕭懷遠急得直跺腳。   “大人調情小孩子不要插嘴!”方錚兩眼一瞪,把蕭懷遠嚇得縮了回去。   “妹妹呀,別老繃着臉,來,給哥哥笑一個,不笑啊?那……哥哥給你笑一個?”   美女自始至終板着俏臉,冷冷的盯着方錚,不發一語,美目中的寒意,令人望而卻步。   方錚見此女面如寒霜,冷靜得如同石雕鐵鑄一般,對他的言語無動於衷,心中甚感無趣,訕訕的摸了摸鼻子,轉過頭問蕭懷遠道:“你剛纔打算跟我說什麼來着?”   蕭懷遠斜倚着一棵松樹,漫不經心的玩弄着手指甲,懶洋洋的道:“沒什麼,下官只是想告訴大人,這位小姐乃蘇州韓府千金,代表蘇州韓家,特來拜會欽差大人……”   “什麼?”方錚和溫森聞言大驚失色,扭頭望去,卻見這位韓小姐嘴角噙着冷笑,一雙美麗迷人的大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方錚,目光中的神色……應該不算很友善。   方錚和溫森面面相覷,他們從彼此眼中看到了苦澀。   媽的!老子是不是跟韓府八字犯衝?剛搶了他家紅貨,又調戲了他家千金,韓竹那老頭若知道,非跟老子徹底翻臉不可。   場面陷入沉默,四人相對而立,竟無一人開口說話。   良久。   “嘿嘿,呵呵,哈哈哈哈……”方錚尷尬的乾笑數聲,“原來是韓府千金小姐,久仰久仰,欽差大人在睡午覺,我這就幫你叫去,溫森,閃!”   嗖。   二人飛快化作兩道黑煙,消失在韓亦真的視線中。   “蕭大人,此人是方大人麾下的官員嗎?”韓亦真兩條秀眉緊緊蹙起,冷着俏臉問蕭懷遠。   “這個……應該是吧。”蕭懷遠苦笑回道,方大人吶,您調戲婦女也得先盤個底兒再調戲吧?現在可好,你上哪兒去找個方欽差來見她?   韓亦真緩緩搖頭,俏臉浮上幾分惋惜:“都言方大人乃國之棟樑,朝廷砥柱之臣,沒想到他的屬下竟是如此良莠不齊,可惜可嘆!”   什麼良莠不齊,根本就是上樑不正!蕭懷遠隱祕的翻了個白眼。   “這個……嘎嘎,人無完人,良莠不齊亦難免,呵呵,難免……”蕭懷遠擦了擦汗,不停的乾笑,江南的春天有點熱呀。   韓家乃江南第一世家,這位方大人也太不知輕重了,此時得罪了韓家,可委實有點兒不太明智。蕭懷遠身爲欽差副使,自是知道此次下江南的目的,此時他一顆心不由提起老高。   當他懷着忐忑的心情,將韓亦真領到方錚的住所,一座名曰“翠玲瓏”的行館時,卻發現方錚一臉正氣凜然的端坐在太師椅上,剛纔穿的月白色儒衫早已換下,改穿了一身正兒八經的官袍,頭上戴着鑲嵌了紅珊瑚的烏紗帽,這還不算,他左手竟然捧着一本書,右手扶着膝蓋,一副聚精會神的模樣,這若給他配上一把大鬍子讓他用手兜着,活脫就是一幅關公夜讀春秋圖。   蕭懷遠最先看到方錚這副悶騷的模樣,不由大感愕然。   這……這又是唱的哪一齣啊?   緊隨其後的韓亦真這時也看見了方錚,美目一掃,見此人身着二品官服,想必便是那位欽差方大人,於是她打量了一下這位名動天下的欽差大人,待她看清了方錚的面貌之後,不由大喫一驚,絕色的俏顏浮出幾許驚訝之色。   “是你?”韓亦真愕然道。   “不是我!”方錚抬起聚精會神的腦袋,脫口否認,隨即覺得不對,由咳了咳,打着官腔問蕭懷遠道:“小蕭啊,這位美麗的姑娘是何人,見本官有何事啊?”   蕭懷遠這會兒總算明白了,合着這位方大人裝失憶呢。   “大人,此乃……”   蕭懷遠話未說完,卻被韓亦真打斷,她盯着方錚上下打量,目光冰冷,秀眉緊蹙道:“你便是欽差方錚方大人?”   “咳咳,本官正是。”方錚一臉道貌岸然,剛纔調戲她的事情彷彿根本不曾發生過。   “方纔在西南小院裏的那位……”   “弟弟,雙胞胎弟弟,跟我長得一模一樣,但爲人卻沒有我正直。”方錚急忙解釋道。   “雙胞胎弟弟?”韓亦真皺了皺眉,眼中閃過幾分憤怒之色。   “對!雙胞胎弟弟,此人無德無良,性好漁色,本官教育過他很多次,奈何他仍屢教不改,家門不幸,出此孽弟,本官深感慚愧!”方錚滿臉痛心加痛恨,不勝唏噓。   一旁的蕭懷遠瞠目結舌看着方錚表演,心中五味雜陳,這傢伙是不是習慣把臉裝兜裏?   韓亦真聞言瞧着方錚一本正經的臉,心中不由冷笑數聲,隨即俏臉一整,襝衽道福,淡淡道:“民女蘇州韓家韓亦真,見過欽差方大人。”   韓亦真出身世家,談吐禮儀自是落落不凡,行禮端正,出語客氣,鬢首低垂更是露出頸脖處少許白皙的肌膚,看得方錚色心大動,剛纔一本正經的模樣蕩然無存。   方錚眉開眼笑,忘形的伸手便待相扶,口中色色的道:“原來是亦真呀,客氣客氣,不知小姐可曾許配婆家……”   話音未落,站在身後的蕭懷遠忽然大聲嗆咳起來,咳得面紅耳赤,也不知他是提醒方錚,還是羞愧難當。   方錚一驚,再望向韓亦真,卻見她一臉冷笑鄙夷,於是急忙縮回了色手,訕訕的摸了摸鼻子。忘形不是他的錯,他只能深深的責怪自己太過嚮往美好的事物了。   “咳咳,韓小姐請坐,來人,給韓小姐奉茶!”   “民女不敢當大人如此客氣。”韓亦真坐在下首,稍稍躬身示謝。   “敢當,敢當的,嘎嘎……”方錚乾笑,他心中現在有些懊惱,自己一見着漂亮妞便總是失態,這樣下去如何得了?   下人奉上清茗,方錚急忙端杯以掩飾尷尬,二人坐在翠玲瓏的前廳之內,場面再次陷入沉默。   韓亦真此時亦是百感交集,天下皆言這位少年臣子乃國之重臣,立功無數,未及弱冠之年便已貴爲當朝國公,世代榮耀集於一身,韓亦真縱再是睿智聰慧,也只是個十八年華的少女,對這位素未謀面的少年臣子自是芳心多了一絲期待,這也是她代其父韓竹前來欽差行館的原因之一,少女情懷總是詩,對未知的人物和事物,懷着美好的期待是正常的。   可她卻萬萬沒想到,所謂少年臣子,所謂朝廷重臣,竟是一副登徒子模樣,一見面就調戲了她不說,現在還裝作沒事人似的,說着什麼“雙胞胎弟弟”的鬼話來糊弄她,傳聞與現實差距太大,不由令她芳心滿是失望,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充斥心胸。   韓亦真深深呼吸了一口氣,暗自定了定神,她告訴自己,此時必須要冷靜,要試着與欽差接觸,她現在代表的可是韓家,就算這位欽差人品再差,她也不能憑個人喜惡行事,否則便是給自己的家族惹禍了。   方錚不願招惹江南的韓家,反過來說,韓家更不願與欽差結怨,畢竟韓家勢力再大也只是個家族,如何敢得罪代表朝廷代表皇上的欽差?兩方皆心存結好的善意,可一時又捉摸不準對方所思所想,於是都打着試探對方想法的主意。   韓亦真俏眼瞟了瞟方錚手中的書本,眨了眨眼睛,開口打破了眼前的沉默:“大人愛看書?”   “啊?”方錚愕然,笑話!老子愛銀子愛美女,就是不愛書,小妞說這話啥意思?順着她的目光,方錚低頭一看,卻見自己手中正拿着一本書,原來竟是剛纔裝模作樣時的道具,一時忘了放下。   “哦,呵呵,不謙虛的說,本官嗜書如命,日夜苦讀,所謂活到老學到老,學習之事不可一日懈怠……”方錚急忙給自己臉上貼金,以彌補剛纔的失態,試着在她面前找回點兒正面形象。   韓亦真俏眼閃過一絲讚許,此人人品雖然奇差無比,倒是頗爲上進,弱冠之年便身居高位,想必還是有幾分本事和才學的。   “民女亦喜看書,不知大人平日喜歡看什麼書?”儘管對他印象不好,可韓亦真仍試着與他接觸溝通,向他含蓄的釋放出韓家的善意,從他的喜好習性聊起,或許能彌補方纔的事情帶來的尷尬和不快。   方錚聞言高深莫測一笑,一副淵博學者的模樣,帶着幾分炫耀的口氣道:“本官所讀之書太多,古時先賢所著的書已被我看得七七八八了……”   韓亦真輕輕蹙了蹙眉,對“七七八八”這個字眼兒感到有點不太習慣。   “……本官看書涉獵很廣,大到治國平天下之道,小到文學藝術音樂,雖不敢說無一不通,卻也略懂一二……”   這位方大人倒是不謙虛。韓亦真觀察着方錚,暗暗下着判斷。   “不知大人手中拿的何書,可願予民女一觀?”韓亦真勉強朝方錚笑了笑,笑容如春花綻放,不由令方錚一呆。   “當……當然可以……”方錚兩眼發直的盯着韓亦真比花兒更嬌美的面容,機械的將手中的書遞上前去。   韓亦真伸出白皙的纖手接過。   方錚又吞了吞口水,她的手真嫩,真白呀,不知可否摸上一摸……   韓亦真淺笑着翻開書本,剛翻到第一頁,卻突然面色大變,白皙細嫩的俏臉霎時變得通紅,猛然抬頭,又羞又氣的將書本扔給方錚,就像甩開一泡噁心的大鼻涕似的,滿臉羞憤的指着方錚,怒道:“你……你……”   此人莫非故意羞辱於我?韓亦真心中頗爲震怒。   方錚不明所以,翻開書一看,頓時大驚失色:“我靠!春宮圖?誰,誰放我手上的?啊!韓小姐,誤會,真是誤會,本官素來剛直不阿如關雲之長,坐懷不亂如柳下之惠,怎會看如此淫穢的東西?再說了,這東西嚴格說來,也算是藝術範疇……哎哎,你別走呀,真的誤會了,其實你不懂我的心……”   韓亦真停下腳步,俏臉遍佈寒霜,袖中的纖手死死攥緊了拳頭,些微的疼痛感令她稍稍清醒了一點。   冷靜,要冷靜!爹再三叮囑過,不能與欽差結怨,他人品再爛是他的事,韓家得罪他不起……   她強制命令自己轉過身,儘量用平穩淡然的語氣道:“方大人,民女此來代家父傳個話,今晚家父邀請大人赴韓府一敘,請大人您……哼!你愛來不來!”   韓亦真終於還是沒能冷靜,說完話便拂袖而去,婀娜窈窕的身影踉踉蹌蹌,如同逃出淫窩的失足少女。   方錚愕然望着韓亦真遠去,轉頭看向蕭懷遠,表情萬分委屈:“她真的誤會我了……”   蕭懷遠扯了扯嘴角,惹惱了韓府千金,她回去還不定怎麼向韓家的家主編排方錚的不是呢,這下好了,欽差的江南之行本就困難重重,現在好象又多了一個敵人……   方錚目光望向手中的那本春宮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真奇怪啊,這本書怎麼到我手上的?老子裝模作樣隨便在書架上抽的書居然如此激情火辣,手氣未免太好了吧?   “大人,得罪韓家可不太妙啊,韓家家主的邀請,大人今晚最好還是應約去一趟,順便含蓄的問問江南稅案之事,或許有所收穫……”蕭懷遠建言道。   方錚沉思着緩緩點頭,稅案牽涉了江南的某些世家,不知韓家有沒有份參與,暗中打探一下比較好。   蕭懷遠目光瞥向方錚手裏的春宮圖,不由憤憤道:“都是這本書害人!請大人交給下官,下官找個沒人的地方燒了它!”   方錚一楞,立馬清醒,瞪眼道:“你當我傻啊?你會燒了它?你是想學習它吧?淫棍!”   說完方錚站起身,抓着手裏的春宮圖便往臥房走去。   “大人,你幹嘛去呀?”   “找個沒人的地方,我一個人躺着燒書去……”方錚頭也不回的道:“叫溫森來見我,我有事吩咐。”   “大人燒完了借下官燒一下……”   “休想!思想骯髒的傢伙!” ……   韓竹坐在前堂慢悠悠的品着茶,等着女兒從欽差行館回來向他覆命,告訴他對欽差的印象,此時他心中有點忐忑,說不擔心當然不可能,欽差對韓家的態度如何,端看自己的女兒如何觀察和應對了。   不過他對韓亦真很放心,她雖是女兒身,可辦起事來的冷靜和睿智,連他的幾個兒子都大大不如她,他相信,就算欽差對韓家印象不佳,甚至懷疑韓家牽涉稅案,憑着女兒的機智和口才,或許能令欽差打消疑慮,至不濟,也能稍許緩和一下他對韓家的惡感。   前堂外,韓亦真的身影匆匆行來,韓竹放下茶盞,捋着鬍鬚呵呵笑道:“真兒,此行收穫如何?可曾與欽差大人……咦?真兒,你臉色怎的如此難看?”   “砰!”   韓亦真緊繃着俏臉,伸出纖手一拂,茶几上一套做工精美的景德茶盞被她狠狠掃落地上,摔得粉碎。   韓竹大驚,這個女兒向來冷靜無比,別說發脾氣,就連小小的情緒波動都很少有過,今日她到底遇着什麼事,以至於現在怒火沖天?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呀。   “真兒,你怎麼了?是不是欽差大人他……他……”   “砰!”   提起“欽差”兩個字,佇立在前堂主位一側的大花瓶再次被韓亦真推倒,摔在地上變得粉碎。   韓竹心疼得嘴角一抽,這可是前朝官窯燒製的花瓶呀,當初費了老大勁才弄來的古董……   事還沒完,韓亦真身形飛快移動,轉眼間,前堂內但凡能摔碎的東西全都壯烈犧牲,整個前堂如同被山賊土匪抄了家似的,一片狼藉。   韓竹楞楞的看着女兒在前堂內發飆,整個人如同被使了定身法似的,一動不動,完全驚呆了。   韓府的下人們則悄悄站在前堂外,低眉順目,渾身嚇得直顫,大氣也不敢出。   韓亦真風捲殘雲般將前堂摔了個稀爛後,喘着粗氣,俏臉因激烈的運動而漲得通紅,深深吐出一口濁氣,彷彿心中的怒氣已經發泄完畢,她整了整略顯凌亂的髮鬢,隨即向韓竹抿嘴一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恢復了平日冷靜的模樣,靜靜的施了一禮,口中淡淡道:“爹,女兒身子有些不適,回房歇息去了。”   玉人身影如風擺楊柳,悄然遠去,只留前堂一地破碎虛空……   “老爺!老爺您怎麼了?”下人們一湧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韓竹。   韓竹臉色蒼白,一手捂着心口,一手微顫顫指着地上的瓷器碎片,語帶哭腔:“我的……我的……前朝古董,我的……官窯青花……我,我……” 第三百零四章 韓府夜宴(上)   韓家千金自打見過欽差大人後,回了府大發脾氣,砸了韓府的前堂,毀珍奇古董無數,此事在韓府不徑自走,整個韓府的下人們都在偷偷議論着此事。   整個蘇州城的人都知道,韓家的家主表面上是韓竹,實際上可以說是韓三小姐當家,此女從小便聰慧多智,所言所思往往出衆不凡,行事手段亦穩中有奇,狠辣時令人心神俱裂,柔和時令人如沐春風,連韓竹這個家主都自愧不如,韓家這幾年明裏暗裏勢力愈盛,這與韓三小姐的決斷是分不開的。   韓家的上下也知道,這位韓三小姐雖然平日裏表情很淡漠,看起來好象不易接近,可她從未對人發過脾氣,性子一直平和得緊,更別提打砸自家前堂了,到底她見欽差時遭遇到了什麼事情,令她回府後如此生氣,這已是一個解不開的謎團。   韓竹來不及心疼前堂裏那些珍奇古董,跑到後院追問韓亦真原因,誰知韓亦真發過一通脾氣後,性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冷靜沉穩,韓竹問她什麼,她只是搖頭不語,生生急煞了韓竹。   “莫非欽差方大人他……他對你欲圖不軌?”韓竹想來想去,只有這個可能,蘇州城外跟着衆官員迎接欽差的時候,韓竹第一眼也覺得方錚的面相不像好人。   “爹,您不必在這種小事上尋根問底。”韓亦真淡淡的道,不過在聽到韓竹說欽差對她“欲圖不軌”時,緊繃的俏臉仍剋制不住掠過幾分紅暈,接着眼中又閃過幾分怒色。   “爹,不出女兒意料的話,方錚……方大人今晚應該會來咱們韓家,女兒對江南稅案不甚了了,可女兒卻明白,欽差初下江南,還未理清頭緒,此時若拿我韓家開刀,未免太不明智了,女兒大膽揣測,欽差或許也不願與我韓家結怨……”   韓竹搖頭道:“那欽差劫我家的貨物又怎麼說?此舉分明是有意圖的呀。爲何他不劫別人,偏偏劫了咱們?”   韓亦真眼中也閃過幾分疑惑,遲疑道:“也許……也許此舉只是欽差的一個試探,其中並無甚惡意,也許欽差另有打算……”   微微搖了搖頭,韓亦真縱是多智,可方錚沒頭沒腦的劫了一筆,其意圖卻令韓亦真越想越糊塗,當然,她卻不知道,方錚根本毫無用意,劫她家的貨純粹只爲發筆財而已。   想不明白便不想,韓亦真抬頭正色道:“爹,不管怎麼說,我韓家不能與欽差結怨,京中朝堂上至皇上,下至朝臣,本就對江南的世家心懷忌憚,此時若結怨欽差,恐怕會給韓家帶來很大的麻煩。待欽差來時,爹不妨向欽差多釋放一些善意,以消欽差心中疑慮。若欽差仍懷疑我韓家與江南稅案有牽涉,我們便只能拿出誠意來打消欽差的懷疑了……”   “拿出什麼誠意?”   韓亦真嘆了口氣,道:“除了完全站到欽差這條船上,我韓家還能有什麼誠意?”   韓竹目光一凝,沉聲道:“真兒,你的意思是說……”   韓亦真點了點頭:“爹,必要之時,唯有將李世叔……交代出去了。”   韓竹一驚,立馬搖頭道:“不行,我與伯言數十年交情,怎能行此不義之事?不行,絕對不行!”   韓亦真嘆息道:“爹,我韓家一門上下近千條性命,在您心中莫非還抵不了一個李世叔?世事無情,當舍之時,還得舍啊……”   韓竹聞言渾身一顫,豆大的汗珠不斷冒出,他閉上眼,定了定神,緩緩道:“有這麼嚴重麼?一件稅案而已,涉銀二千多萬兩,數目雖然巨大,可我韓家也能掏得出,難道會禍及韓家近千條人命?”   韓亦真眼中散發着睿智的光芒,望着韓竹,輕輕道:“爹,您還不明白麼?如今京城新皇剛登基,便派他身邊最信任的大臣下江南,此舉另有深意。追查稅案只是表面,更重要的,是新皇要藉此事肅清江南的世家,消除不利他統治的隱患,給天下所有的世家望族立威呀……”   韓竹聞言如遭雷擊,渾身顫抖得愈發明顯,眼中的驚怖之色怎麼也掩飾不住。   韓亦真幾句話便點醒了韓竹。   是啊,二千多萬兩稅銀,此案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再怎麼也用不着新皇身邊最受信任的臣子親自出馬啊,由此可見,方錚下江南的目的,絕對不是那麼簡單。天下世家門閥這些年來愈發勢大,京城朝堂的皇上和大臣心有忌憚是肯定的,如今派了方錚下江南,想必是要借稅案一事,狠狠給世家一個下馬威,以此來鞏固皇權對天下百姓的影響力。   好生兇險的一着棋!   韓竹擦了擦滿頭冷汗,望着韓亦真靜謐的俏臉,苦笑道:“真兒,還是你想得深遠,老夫竟沒想到這一層上,韓家多虧有你呀……”   韓亦真笑了笑:“爹,女兒也是韓家人,當然要爲韓家考慮得多一些。”   韓竹想了想,疑惑道:“世家望族存世百餘年,勢力何等堅固龐大,新皇剛登基便如此大的手筆,他就不怕世家聯起手來造他的反嗎?歷代帝王都有心打壓世家,可誰也沒能辦成這件事,新皇他憑什麼?”   韓亦真搖頭笑道:“新皇肯定不會將天下所有的世家都得罪了,他不會做這麼愚蠢的事,說穿了不值一提,唯帝王的制衡之術而已,拉攏大多數,打壓極少數,既能立威,使天下世家心生忌憚,又能獲得許多世家的忠心擁護,一舉兩得,端的是一着妙棋……”   轉頭望向韓竹,韓亦真輕輕道:“爹,女兒若猜測不錯的話,欽差下江南之前想必心中已有腹案,李世叔的名字,已在欽差的名單之中,就算您不將李世叔交代出去,您以爲欽差便不會拿李世叔開刀了麼?那時若欽差拿下了李世叔,下一個動刀的,便極有可能是咱們韓家了,畢竟與李世叔走得最近的,便是韓家,所謂殺一而儆百,咱們韓家恐怕會成爲給欽差立威的犧牲品,爹,當斷要斷啊!若您主動將李世叔交出去,屆時您就是第一個向欽差靠攏的世家家主,屆時爹您再向欽差求求情,保下李世叔的性命,想必不會太難,爹,這不是出賣,這是在救李世叔的命啊!”   韓竹想了想,接着便笑了,深深的望着韓亦真,喟嘆道:“還是真兒聰慧,好一着以退爲進,既保全了韓家,又救了伯言,可是……唉,伯言那裏,我怎麼對他交代?此事待我再想想,再想想……”   韓竹一邊皺着眉頭唸叨,一邊走遠了。   韓亦真望着韓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隨即想到今晚那個討厭的登徒子也許會來韓府,韓亦真俏臉沒來由的一紅,眼中迅速閃過幾分羞憤之色,接着又飛快消失,目光漸漸變得冰冷。 ……   方錚終於還是決定去韓府赴宴了。   韓亦真所料不錯,方錚下江南不僅僅爲了稅案,更重要的,是要捋順江南的世家,不讓他們對胖子的統治產生威脅,這其實與古代的“削藩”差不多的意思,只不過動靜沒那麼大,性質沒那麼嚴重罷了。   當然,方錚是個講道理的人,不可能毫無理由的給世家兜頭就是一棍,臨行前,胖子交代過,拉攏爲主,打壓爲輔,這次下江南,方錚左手拿着大棒,右手拿着糖果,端看江南的世家怎麼選擇了。   方錚覺得韓家應該會選糖果。   韓府距離方錚的欽差行館並不遠,不但不遠,而且很近,近得雙方只隔一道牆。   韓府就在欽差行館的隔壁,值得一提的是,蘇州知府衙門,也就是李伯言所住的地方,在欽差行館的另一側,也只隔了一道牆,韓府和知府衙門將欽差行館夾在了中間。   日落時分,侍衛來報,韓家的家主韓竹已在行館外等候,請欽差方大人前去赴宴。   方錚楞了楞,隨即笑道:“喲,我的面子不小啊,韓家家主親自來請我,這禮數可做到家了……”   蕭懷遠在一旁笑道:“韓家雖是江南第一世家,可他們在代表天子的欽差面前,仍是不值一提,親自來接大人是應當應分的。”   方錚笑眯眯的看了蕭懷遠一眼,道:“小蕭啊,我覺得你自從當了官兒以後,變得比以前可愛多了嘛,現在我看見你,打心眼兒裏就覺得你透着一股子親切感,就像……”   蕭懷遠神色一喜:“就像什麼?”   方錚的目光變得遙遠而迷離:“……就像看到我那未出生的兒子一般,唉,真想他們母子啊……”   蕭懷遠臉色霎時變黑了:“大人,過分了啊,有你這麼損人的嗎?”   方錚哈哈一笑,親密的拍了拍蕭懷遠的肩膀,大聲道:“別多心,誇你呢!”   “這叫誇我?”   “……反正你就當我在誇你。”   “……”   這時溫森湊了過來,方錚問道:“交代你辦的事怎樣了?”   溫森恭聲道:“大人,幸不辱命,李伯言的後院已混進三個兄弟充作雜役,另外他的後堂內也潛伏了好幾個兄弟,正嚴密監視李伯言的一舉一動……”   方錚滿意的笑了,搓了搓手道:“很好,諸事備妥,咱們這就去韓府大喫大喝吧,沒準韓竹那老頭兒大方,還會給咱們塞紅包呢……”   喫完喝完,轉過頭再去找李伯言盤盤底細,有喫有喝有拿,又順帶着完成胖子交給的任務,哎呀,美滴很……   “大人,我……下官就不去了吧?”蕭懷遠面有難色,這傢伙跟方錚喫飯喫出了陰影,這輩子都不想再跟方錚坐同一張桌子上喫飯,方錚陰他可陰過好幾回了。   “你是欽差副使,怎能不去?放心,至少這頓飯你不必擔心,反正是別人買單,這次我不會陰你的……”方錚笑得異常和善。   蕭懷遠心腔猛的一縮,隨即苦了臉。聽聽,方大人這話多懸吶!只是“這次”不陰,言下之意,下次就沒準了……   “大人,我房裏還有兩個饅頭沒啃完……”   “少廢話!走!” ……   韓竹的態度異常恭敬,恭敬得甚至帶了幾分謙卑的意味,不但親自在欽差行館前迎接方錚,而且還將韓家所有子弟都集中在韓府門前當門迎。   方錚被韓竹的熱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心中暗自猜度,韓老頭幹嘛對我這麼熱情?莫非他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兒?不能夠呀,要說對不起,我更對不起他,韓家的那批紅貨還在青龍山羅月娘的手裏呢……哎呀,不好,會無好會,宴無好宴,沒準這老傢伙今兒不但不會給老子塞紅包,反而會向我討要那批紅貨,虧大發了……   韓竹見方錚面色頗帶着幾分驚疑,眼睛不住偷偷打量他,心中愈發肯定女兒的判斷是正確的,這位欽差方大人果然懷疑我韓家與稅案有所牽涉,不然爲何總是一副疑慮的模樣?幸好今日能請到他去韓府一聚,屆時只消向欽差表明韓家的態度,也許能打消他的疑慮……   兩人當面笑得和善親切,可暗地裏各懷心思,只可惜兩人所思所想卻天差地遠,南轅北轍,根本沒想到一塊去,實在令人啼笑皆非。   進了韓府,方錚三人走在最前,韓竹面上帶着溫和的笑容,在一旁向方錚介紹韓府的每一處景緻,世家的家主,縱是心存結好之意,也不會丟了家主的面子和風度,對方錚奴顏卑膝是不可能的,所以韓竹一直表現得不卑不亢,言辭得體。只有方錚這個當事人才能體會得出韓竹的態度中隱含的謙卑之意。   “方大人,請看這邊,這座小樓,名曰‘山樓’,典自前朝的一句詩:‘水榭宜時陟,山樓向晚看。’此處僻靜,更可登樓遠眺,與毗鄰的滄浪亭遙遙相對,咳咳,不好意思,老夫失言了,應是與‘迎欽亭’遙遙相對,所以此處乃小女亦真平日撫琴弈棋之所……”   方錚漫不經心的點着頭,心中有些不耐,這古代人說話辦事就是麻煩,我來你家喫頓飯,你直接上酒上菜不就得了?非得帶着我們滿園子亂竄,你女兒撫琴弈棋的地方關我啥事?你若是把你女兒睡覺洗澡的地方介紹一下,本官倒是頗有興趣。   繞過曲折的迴廊,水榭,方錚不由暗暗感嘆,世家到底是世家,僅看這韓府的建築,佈局,其宏偉壯麗之色,隱隱帶着一種沉穩大氣的威勢,方家縱是華朝首富,可論其府宅的氣勢,卻是不如韓府甚多。   “這若是領着青龍山的土匪們下山來將韓府洗劫一空,嘖嘖,可值不少錢呀!”方錚暗暗思忖着。他的思維總是跟別人不太一樣。   韓竹自是不知方錚心中竟有如此離譜的YY想法,猶自熱情的領着方錚三人,打算繼續暢遊韓府,方錚見老這樣下去也不辦法,急忙攔住了韓竹,笑着指了指天,道:“韓老爺,天色不早了……”   “啊?”韓竹一時沒反應過來。   方錚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帶着幾分可憐的味道:“我們餓了……”   “啊!方大人恕罪,恕罪,老夫一時忘形了,呵呵,大人這邊請,老夫早已安排好,在寒舍前堂用膳……”   “太好了!”方錚喜逐顏開:“來點兒實在的比什麼都強,塞進肚裏的東西比這些破景緻可不就強多了嗎?韓老爺果然上道!……咳咳,本官失態了……”   韓老爺擦汗:“……”   老夫實在是猜不透這位欽差大人呀!   衆人跟着韓竹來到府內前堂,堂內早已佈置好了酒菜,不過並非是大夥兒圍着桌子喫飯,韓竹別出心裁,仿上古之禮,在寬敞的前堂內分兩排佈置好了席子和案几,衆人分賓主席地而坐,然後侍女給每人端上一份酒菜,簡單的說,就是各喫各的。   方錚暗暗皺了皺眉,這個……喫飯倒還好說,可若真按上古之禮的話,每個人都要跪着喫飯,這讓方錚暗暗有些不爽,韓老頭莫不是故意整我?   方錚是欽差,韓竹是主人,於是二人謙讓一番後,便理所當然在首賓和主位上坐定,蕭懷遠和溫森在方錚一側相陪。   寒暄幾句,韓竹吩咐侍女端上酒菜,每人面前都有一份食盤,食盤中各色美酒佳餚,令人食指大動。   這時韓竹端起酒杯,微笑着向方錚祝了幾句酒詞,衆人飲了數杯後,韓竹拍了拍手,十數名面容姣好,曲線婀娜的舞伎魚貫而入,緊接着,簫笙之樂悠揚傳出,衆舞伎舞動着長袖,在空曠的前堂正中翩翩舞了起來。   方錚漫不經心的看着舞伎們跳舞,面色忽然變得有些擔憂。   “大人,你怎麼了?”一旁的蕭懷遠見方錚神態不對,側過身子輕聲問道。   “不太對呀……”方錚面色凝重道:“你覺不覺得此情此景有些眼熟?”   蕭懷遠聞言想了想,接着臉色一變,狠狠瞪了方錚一眼:“當然眼熟!當年前太子辦賞花會,他不就是這樣招待你的麼?哼!你是不是還很懷念思思坐在你懷裏的滋味?”   方錚情不自禁的點頭,見蕭懷遠眉毛一豎,急忙道:“哎,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說,你覺不覺得這頓飯特像咱們最後的晚餐?”   “什麼意思?”   方錚皺着眉頭擔心的道:“你看史書上記載的,那些反派角色都是被人邀請赴宴,然後在前堂裏一邊喝酒一邊跳舞,玩得非常快樂,最後主人忽然翻臉,以摔杯爲號,埋伏在廊外的刀斧手便一股腦兒衝進來,把那反派角色剁成狗肉之醬……”   方錚擔憂的看了看面前舞得歡快的舞伎們一眼,韓老頭不會給我來這麼一出吧?爲了那批紅貨,至於嗎?還給你就是了,小氣勁兒……   蕭懷遠聞言不屑的嗤笑一聲:“你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咳咳,不好意思,大人,下官失言,失言了……”   “……”   韓竹輕捋長鬚,微笑着注視這些舞伎扭動着婀娜嫋婷的身軀,心中頗有些得意。   仿上古之禮招待欽差,算是給足欽差面子了吧?這位方大人對韓家想必多了幾分好感,等下再將真兒請出來,與欽差細說稅案與韓家毫無關聯,並隱隱透露韓家向欽差示好之意,這事兒便算是功德圓滿了。   正得意間,韓竹耳中忽然傳來爭執聲。   “咦?你食盤中爲何有一塊雞翅膀?”   “大人,這是給咱們喫的,有雞翅膀很正常啊。”   “不對呀,爲何我的食盤中沒有?反而只有一個雞頭?”   “大人,雞頭乃是主人向尊貴客人表達尊敬之意,您是欽差,雞頭當然歸你啦。”   “不行,我要喫雞翅膀,不要喫雞頭……”   “大人,我上哪兒給你弄雞翅膀去?”   “你食盤裏那個不就是嗎?給我!我把雞頭給你,你一邊啃去……”   “大人,你還講不講理了?”   “快點啊,不給我就搶了……”   “大人,請自重……”   “少廢話!本官命令你把雞翅膀交出來!”   “……”   “……”   歡快的簫笙絲竹之樂中,關於雞翅膀的爭執聲越來越大,顯得分外刺耳,面帶迷人笑容的舞伎們表情和動作開始僵硬,歡樂祥和的氣氛一掃而光,前堂之上,爭執愈發大聲,令人不由羞愧交加。   “哎,我說你至於嗎?不就是一塊雞翅膀,幹嘛不給我?反正你又不喫……”   “不行!這關係到我的人格!你剛纔肯定偷偷摸摸想起了思思,就憑這點,我把雞翅膀扔了也不給你!”   “胡說!我要雞翅膀跟思思有個屁的關係,你這是侮辱本官的人格……”   “……”   “……”   前堂衆人滿頭黑線,冷汗,順着韓竹的額頭流下,一滴,兩滴,三四滴……   這位方大人,真令人捉摸不透啊,他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如此風雅之時,居然跟人爭起了雞翅膀……   韓竹覺得心口又有點發疼了…… 第三百零五章 韓府夜宴(下)   韓府前堂。   方錚和蕭懷遠的一番爭執完全改變了整個前堂的氣氛,世家請客,世家家主親自迎接並招待,所請之人的身份自是尊貴無比。   方錚的身份是足夠了,御封欽差,二品大員,可這位身份尊貴的欽差大人乾的事兒卻實在有點市井之氣,竟然爲了一塊雞翅膀與欽差副使起了爭執,這事兒若傳了出去,外人還不定怎麼埋汰韓家的寒酸呢。   韓竹臉色有些發白,楞楞的看着欽差方大人雙手叉腰,橫眉冷對蕭懷遠,大有一言不合便欲跟人拼命的架勢,爲的,僅僅是一塊雞翅膀……   “來……來人……”韓竹受不了了。   “老爺。”   “去……去叫人再備幾份……雞翅膀,與……與欽差大人享用。”   “是,老爺。”   “還有……做菜的廚子,給我亂棍打死!”   出現這一幕令人尷尬的情景,完全該怪韓府的廚子心思不細,打死活該。   方錚和蕭懷遠正像兩隻鬥雞似的,互相瞪着眼睛,聞言不由一楞。   方錚趕緊笑道:“哎,韓老爺,不用不用,您別怪廚子,其實我和蕭大人在鬧着玩呢,聽歌賞舞的有點無聊,呵呵,找點兒樂子,娛人娛己嘛。”   韓竹一聽這才緩了緩臉色,無力的揮了揮手,令前堂正中的舞伎退下。   酒宴繼續進行,互敬幾杯後,韓竹輕輕擱下酒杯,目注方錚,忽然笑了笑。   前堂通往後院的一扇山水屏風後,一道嫋婷婀娜的身影無聲的出現在衆人面前,喧鬧歡騰的前堂突然安靜下來,衆人看着這位女子,不由打心底裏讚歎了一聲。   此女身着一身淡紫色宮裝,眉目俏面間略略施了些薄粉,細潤如脂,粉光若膩,黛眉開嬌橫遠岫,綠鬢淳濃染春煙,好一位絕色女子!   衆人眼睛都癡癡的看着她時,方錚卻頗有些尷尬的乾笑了幾聲,心中腹誹不已,大戶人家的女子不是不能拋頭露面的嗎?韓老頭把他女兒叫出來,啥意思?   原來此女正是韓竹的女兒,韓家三小姐韓亦真。   方錚與她相識,頗有幾分陰差陽錯的不愉快,方錚本對她有幾分覬覦之意,但自打知道她是韓家的千金後,便老老實實打消了這個念頭。   方錚算是一個比較好色的人,可好色也得看人來,不能見着美女就上,方錚這回下江南確實想給自己找段豔遇,但找豔遇和找老婆的概念不同,韓亦真美則美矣,卻絕對不是豔遇的合適人選,最起碼她老爹不會答應。   韓亦真蓮步輕移,款款而行,俏臉帶着幾分笑意,也許她平素習慣了繃着臉,所以此刻她的笑容看起來有點不自然,甚至有點假。可即便是不自然的假笑,也是傾國傾城,如春花綻放,令前堂內的衆人癡醉不已,不自覺的屏住了呼吸。   誰若娶了這娘們兒,準得內分泌失調,瞧她那張臉,準是性冷淡。方錚不懷好意的暗暗揣度。   韓竹捋着鬍鬚,滿意的看着自己的女兒,呵呵笑道:“各位,這是小女亦真,久聞方大人乃名動天下的少年英雄,數度爲國立功,老夫仰慕不已,特命小女出來,向方大人略敬一杯薄酒,以表老夫寸心。”   方錚被韓竹這一記含蓄而力道十足的馬屁拍得眉開眼笑,不由哈哈一笑,道:“韓老爺客氣了,客氣了,本官實在是不敢當,不敢當啊,呵呵……哎呀,一點小小的功勞,卻被人到處傳揚,真讓人苦惱……”   蕭懷遠和溫森滿頭黑線。人家隨便奉承你幾句而已,你不會當真了吧?   說話間,韓亦真已款款行到方錚面前,端起酒杯,朝方錚露出一個風情萬種的笑容,輕啓檀口,嬌聲道:“方大人乃國之重臣,身份尊貴,今日光臨寒舍,令寒舍蓬蓽生輝,大人,民女敬您一杯薄酒,還望莫要嫌棄民女粗鄙。”   說完韓亦真以袖掩口,姿態優雅的微微仰頭,飲盡了一杯。   方錚縱是對她沒興趣,或者說不敢對她有興趣,也被她絕色的面容和如花的笑顏弄得一呆,神情頗有幾分癡迷。   “不嫌棄,不嫌棄,韓小姐如此絕色,怎會粗鄙呢?要說粗鄙,當是本官纔是……”方錚連聲笑道。   說完他端起酒杯,跟着一飲而盡,然後擱下酒杯,朝韓亦真拱了拱手,正色道:“今日在行館本官多有得罪,在此向韓小姐陪個不是……”   衆人聞言大愕,包括韓竹和一旁侍侯的韓府下人們,紛紛都悄然支起了耳朵。   韓三小姐從欽差行館回來後便大發脾氣,究竟她遇着什麼事,令她如此氣憤,一直都是韓府的一個謎,現在方錚說他得罪了韓亦真,衆人立馬便意識到,此事或許與欽差大人有關。於是衆人眼中散發着八卦的光芒,目不轉睛的盯着二人,靜靜等待下文。   一時間前堂內安靜得落針可聞,悄無聲息。   韓亦真俏臉變了變,隨即強笑道:“方大人說笑了,什麼得罪不得罪的,民女可什麼都不記得了……”   方錚急了:“哎,白天發生的事兒,這纔多久,怎麼就不記得了?仔細想想,就我調戲你那事兒呀……”   “調戲?”衆人大驚,前堂內如同核彈被引爆,上空漸漸升起一團蘑菇雲。   這……這是真的麼?韓三小姐竟被欽差大人調戲了……   韓亦真面上維持着僵硬的笑容,雙手在袖中已緊緊攥成了拳頭,兩眼怒瞪着方錚,好似要噴出火來。   “你……你這什麼眼神?怎的如此有侵略性?不都跟你道歉了麼?我又不是故意的……”方錚有點委屈,別人都說每聲對不起,都能換來一句沒關係,好象不是這麼回事兒呀……   深深呼吸了一口氣,韓亦真硬生生剋制住朝方錚臉上揮拳痛扁的強烈衝動,堆起笑臉,語聲僵硬道:“方大人喝多了,您說的什麼,民女根本聽不懂……”   方錚皺了皺眉,這女人莫非在裝失憶?接着忽然覺得不對勁,轉頭看了看鴉雀無聲的前堂內,衆人皆一臉驚愕的望着他們,方錚立馬驚覺,隨即連聲道:“不好意思,我不該提這個的,呵呵,喝多了,本官真的喝多了……”   大庭廣衆下提這事兒,這不是壞未婚女子的名節嗎?方錚再不着調,也不敢做這種缺德的事兒。   只是……衆人看向他們的目光爲何如此曖昧?這幫傢伙腦子裏在想什麼?我和她是清白的呀……   彎腰放下酒杯的一剎那,方錚湊在韓亦真的耳邊輕聲道:“韓小姐,春宮圖那事兒我再找機會跟你道歉,其實你誤會我了,我不是那種……哎哎,你怎麼又走了?”   韓亦真顧不得失禮,攥着拳頭轉身便往後院走去,她不能不走。再待下去,她真會忍不住朝方錚臉上揮拳,所以她決定離開,這個無恥無德的登徒子,哪怕再看一眼,都會讓她產生強烈的暴力衝動。   她的俏臉已變成通紅一片,不知是羞是怒,眼中神色變幻萬端,一會兒冷如寒冰,一會兒灼如烈焰,轉身之後,頭也不回,幾乎是奔跑着閃身入了屏風之後,前堂內空留伊人暗香。   方錚癟了癟嘴,神色有些委屈,無辜的朝衆人攤手道:“她怎麼不聽我解釋呀?我真不是那種人……”   前堂包括家主韓竹在內,皆是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楞楞的看着方錚,半天沒回過神來,腦中仍在消化這條令他們不敢置信的信息。   欽差大人……調戲了韓家三小姐?   這……這可如何是好?   韓竹猛眨了幾下眼睛,強自按下心中的疑惑和失措,見衆人仍在發呆,急忙朗聲笑道:“哈哈,小女面薄,讓各位見笑了,方大人,來,老夫敬你一杯……”   前堂終於又熱鬧起來,衆人非常識趣的將剛纔的事情忘掉,又開始談笑風生,只是衆人和韓府下人們望向方錚的目光全都怪怪的,就好象……好象望着韓府未來的姑爺,令方錚有些毛骨悚然。   酒過數巡,韓竹看了看方錚身側的蕭懷遠和溫森,忽然拍了拍手,兩名長得頗爲妖豔動人的女子盈盈步入前堂,韓竹微微頷首示意,兩名女子輕輕一笑,便在蕭懷遠和溫森身邊分別坐下,然後殷勤的開始勸酒。   兩人被女子灌了幾杯,不由高興得眉開眼笑,暈乎乎的不知天南地北。   “方大人!”韓竹和善的望着方錚,笑道:“老夫有些事想與方大人單獨相談,不知方大人肯否撥冗?”   方錚楞了楞,接着心中開始忐忑。   韓老頭該不會要我當他的女婿吧?那我可不幹,羅月娘進門的事兒都沒搞定呢,這會兒若再給長平添一姐妹,估計她會拿刀把自己剁成餃子餡兒,再說那位韓小姐好象對我不怎麼友善……   或者說,韓老頭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向我討要那批紅貨?這個……給他嗎?   當然不能給!我的!全都是我的!死活不認帳,嗯,就這麼決定了。   方錚站起身,跟着韓竹走出了前堂,繞過門前的一片花園,再走過一條曲折的迴廊,韓竹將方錚帶到一間書房模樣的房間,書房的桌上點着一盞紅燭,燭光下,一道嫋婷的身影令滿室增輝,正是方纔羞憤離席的韓亦真。   此刻她臉上的紅暈之色少了許多,見方錚進來,忍不住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中的冷意和恨意,令方錚頗有些摸不着頭腦。   韓竹將二人的神色盡收眼底,按下心頭疑問,咳了兩聲,正色道:“方大人,剛纔人多嘴雜,說話不便,老夫便請大人來這裏敘談一番,還望大人莫要見怪……”   方錚看了滿臉恨意的韓亦真一眼,然後朝韓竹展顏笑道:“韓老爺客氣了,韓老爺今日如此盛情款待本官,我該向你道謝纔是,怎會怪你呢?”   韓竹呵呵笑了兩聲,隨即道:“方大人,令尊身子可還康健?”   方錚一楞:“你認識我爹?”   韓竹捋須笑道:“相交數十載,怎能不識?我韓家與你方家至今還有不少生意上的來往,方大人莫非不知?”   方錚哎呀一聲,急忙站起身施禮道:“原來是韓世伯,小侄不知兩家竟有淵源,得罪了。”   韓竹呵呵一笑,神色也放鬆下來。方錚主動稱他爲世伯,這說明他對韓家並無敵意,接下來要說的事,便輕鬆得多了。   誰知韓亦真在旁邊卻若有若無的哼了一聲。   方錚楞了楞,接着朝韓亦真笑道:“既然同是一家人,那我就不再道歉了,呵呵,亦真妹妹,咱倆關係誰跟誰呀,你說對吧?”   韓竹疑惑道:“你們倆到底……”   “非常清白!”方錚和韓亦真急忙異口同聲辯解道。   二人話出口後又是一楞,接着互望對方,表情不一,韓亦真滿臉怒色,臉上不覺又升起兩團紅暈,不知是羞是怒,而方錚則非常輕佻的笑了笑。   韓竹奇怪的打量了二人一眼,決定先按下此事,找個機會再私下問問女兒與方錚到底有何恩怨,現在談正事要緊。   頓了頓,韓竹捋須正色道:“方……方賢侄,既然你我都不是外人,老夫便直說了。此次你爲欽差,代天子巡視江南,可是爲了江南稅案一事而來?”   方錚一驚,他此次下江南的目的只有京城裏極少數人知道,爲何韓家卻彷彿瞭若指掌?莫非此案與韓家有什麼牽扯?   韓竹彷彿看透了方錚所想,淡笑道:“賢侄不必多心,韓家既是世家,自然在京中有幾分人脈,想知道點事情當然不難。”   “不錯,小侄正是爲了江南稅案而來。”既然隱瞞不了,方錚索性坦言相告。   韓竹滿意的笑了,既然雙方都能敞開心門直言,溝通起來就容易多了。   “方賢侄,老夫冒昧再問一句,還望賢侄不吝相告。——除了江南稅案,賢侄此來是否還有意江南諸世家?”   韓竹的話說得很含蓄,遣詞也很講究,他沒直接說方錚要“對付”世家,而是用了“有意”二字,只因韓家所處的微妙位置,既是“江南世家”中的一員,卻又與京城方家有舊,如此說法,纔好給自己留個臺階。   方錚尋摸了半天,這才品出韓竹話裏的味道,不由笑道:“韓世伯,不管是不是世家,皆在吾皇疆界之內,所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你我,包括江南的世家,皆是吾皇治下臣民,韓世伯所言‘有意’二字,不知何意?”   小滑頭!   父女二人同時在心裏暗罵了一句。   “咳咳,老夫失言了,只因京中傳說紛紜,老夫亦不得不擔心,賢侄見笑了。”韓竹頗有些尷尬的道。   同時他也明白了,稅案一事或許方錚願意直言相告,可對付江南世家,這事兒委實太驚人,傳出去必然會引起天下大亂,方錚在他面前保留不言,實在是非常應該的。   既然不提世家,韓竹便又重提稅案一事。畢竟他一直以爲方錚在懷疑此案與韓家有關,今日趁着這個機會,向他解釋一番是很有必要的。   “關於稅案,賢侄可有頭緒?”韓竹目注方錚,眼中有了一絲緊張。   方錚當然不是這麼老實的人,別人問什麼他就答什麼,怎麼可能?他在先皇面前說話都鬼話連篇,油滑得緊,更何況韓竹?   方錚眼珠轉了轉,忽然笑道:“不知世伯所說的頭緒是什麼?嘿嘿,小侄向來愚鈍,對查案這種事一竅不通,世伯若能教教小侄,小侄感激不盡。”   “哼!”   一旁的韓亦真忽然冷哼一聲,俏臉含霜道:“方大人謙虛了,你怎會愚鈍?連雙胞胎弟弟這種鬼話都編得出來,當然是世間第一聰明人!”   “何謂雙胞胎弟弟?”韓竹有些摸不着頭腦。   方錚嘿嘿一笑:“亦真妹妹……”   韓亦真俏臉一板,冷冷道:“方大人請自重,方家與韓家是世交,可民女與大人並無交情,請大人莫要叫得如此親密,民女擔當不起。”   方錚舔了舔嘴脣,當作沒聽到般,繼續道:“亦真妹妹,沒想到你對我的誤會如此深,其實哥哥我今日調戲你並非有意,我是一個非常自律嚴謹的欽差大臣,而且思想頗爲保守……”   韓亦真此時倒也不怕得罪方錚了,聞言秀眉一挑,冷笑道:“哦?是嗎?調戲民女算是思想保守?那你給我看春宮圖莫非便是自律嚴謹了?”   安靜,書房內如死一般的安靜。   韓竹猛的眨了眨眼,一臉不敢置信的望着韓亦真,渾身直哆嗦,顫聲道:“真兒……你,你和他一起看……春宮圖?”   天吶!這還是我那冷靜多智的女兒嗎?   韓亦真驚覺失言,但是已然遲了,話已出口,覆水難收,此刻她滿臉通紅的緊緊捂着小嘴,平日冷靜睿智的俏臉此刻滿是懊惱和羞憤,豐滿的胸脯急促起伏,看了看快暈過去的韓竹,又憤怒的指着方錚:“我……我……你……”   方錚眨了幾下眼,攤開手,又聳了聳肩,萬分無辜的道:“我可什麼都沒說,是你自己說的……”   “春宮圖看看有什麼關係?不過拿出來說就沒必要了,亦真妹妹,你說是吧?”方錚笑得非常欠揍。 第三百零六章 陰差陽錯   韓亦真出身世家,從小接受的便是貴族教育,所謂貴族,最起碼在言行舉止方面要顯得有教養,男子要風度翩翩,彬彬有禮,女子要賢良淑德,恬然婉約,這都是一個世家子女所必須具備的素質。   韓亦真在這方面做得很好。無論在內在外,無人不說她具大家風範,她平日的一言一行都完全符合一個世家子女的教養要求,完美得簡直可以當作一本教科書了。   可自從今日遇到方錚後,她忽然發現以往培養出來的凝神靜氣功夫竟完全沒了作用,從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一直在剋制自己想對方錚採取暴力手段的想法,這個想法忍得她好辛苦。   現在她當着父親的面,竟然脫口說出“春宮圖”這樣敏感的字眼,作爲一個從小性子恬靜賢良,視性事爲洪水猛獸的她,作爲一個待字閨中,未出深閣的大家閨秀,此時情何以堪?   偏偏翹着二郎腿坐在書房一側的方錚還笑得那麼討厭,眼中不時閃過幾分幸災樂禍的意味,更如火上澆油,於是,韓亦真不甘心在沉默中滅亡,她爆發了。   “我打死你這無恥無德的登徒子!”   韓亦真美目噙淚,不顧父親在旁,也不顧方錚欽差大臣的身份,她不由分說,抓起書桌上一方沉重尖銳的端硯,脫手便扔向方錚的腦袋。   “真兒,住手!”   “哇!謀殺欽差啊!快來人——”   方錚大驚失色:“喂,你瘋啦?我招你惹你了?”   “狗賊,今日我便與你同歸於盡!”端硯被方錚閃身躲過,韓亦真含着眼淚大叫着,抓着書房內的東西便沒頭沒腦朝方錚身上砸去,一時間,昂貴的湖州毛筆,珍稀的黃玉鎮紙,上好的徽州松墨,全都化爲韓亦真手中的暗器,漫天飛舞着朝方錚頭上砸來。   “啊!真兒,住手!老夫的文房四寶——”   韓竹心疼得不行,白天被韓亦真在前堂大砸了一番,無數珍稀古董化爲了碎瓷片,他心裏疼得還沒緩過勁兒來呢,現在他的女兒又開始發飆,書房裏的寶貝豈不是都得遭殃?   韓竹急忙上前,死死抓住了歇斯底里的女兒,“真兒,真兒!你冷靜點!”   方錚方纔被砸得哇哇大叫,見此刻韓亦真被她老爹制住,終於鬆了口氣,還是韓老頭明事理,這女兒看着文靜,其實是個瘋婆子,應該把她關起來狠狠的抽她屁股。——話說,方大少爺遇着的女子怎麼都有暴力傾向?連嫣然現在都跟着長平不學好,沒事就掐他腰間的軟肉,怎麼振夫綱都不管用,悲哉!   方錚被剛纔的一幕嚇得有點冒汗,心裏甚至有些發虛,剛纔那麼大一塊端硯飛過來,得虧自己有逃命的天賦,不然京城的皇宮前該爲他降半旗了……   “亦真妹妹,你要控制自己的情緒,咱有話好好說不行嗎……”   韓竹死死抓着韓亦真的雙手,聞言不停點頭,他也嚇出了一身老汗,一屋子的珍稀寶貝呀,隨便砸個幾樣他都會心疼好幾年,幸好自己及時攔住了女兒。   於是韓竹在心疼滿屋子寶貝的心理下,竟然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就是,真兒啊,方賢侄說的很有道理,實在要打,你們出去打,別把老夫書房的東西摔壞了……”   “對對對……啊?”   方錚聞言傻眼了,這……這老頭說的是人話嗎?   本來對韓老頭印象挺好的,這會兒方錚只覺得韓家特可恨,從老到小,沒一個正常的。   “噗嗤!”   剛纔對方錚怒目而視的韓亦真,見到方錚目瞪口呆的表情後,不知怎的,忽然笑了起來,俏臉還掛着兩行晶瑩的淚珠兒,現在一笑,便如同雨後梨花,分外惹人憐惜。   方錚看着韓亦真的笑顏,神情不由一呆,目光漸漸癡迷起來。   韓亦真見方錚一臉色相,忙將笑臉一收,極其嫌惡的哼了一聲,俏臉很快便板了起來。   韓竹見女兒終於恢復了冷靜,不由放了心,鬆開了手,然後望着方錚訕訕的笑道:“呵呵,老夫教女無方,令賢侄看笑話了。實在慚愧得緊。”   深呼吸了幾口氣,韓亦真這時完全恢復了常態,理智又開始支配她的行爲。   她與方錚之間仇恨再大,此時也不能得罪他,方錚是欽差,據說在京城權傾朝野,他要收拾整個江南的世家或許不可能,可若單隻收拾韓家,想必不會太難,更何況在方錚心裏,也許韓家還與江南稅案有所牽連,自己則更需冷靜行事了。   “方大人,民女剛纔失態了,多有得罪,還請大人莫與民女計較。”   忍着對方錚的憎恨和厭惡,韓亦真盈盈向他襝衽爲禮,彷彿完全忘了剛纔的“調戲”和“春宮圖”的事情。   方錚驚疑不定的看了看她,小心翼翼道:“跟你計較倒不必,可是……你待會兒不會又失態吧?第一次可以稱之爲失態,第二次應該叫發瘋了……”   唰!   韓亦真直欲殺人的目光狠狠瞪向他,面上帶着迷人的笑容,可口氣卻顯得咬牙切齒:“大人多慮了,民女怎敢再冒犯大人……”   方錚瞧着她的笑容,不由自主的抖了抖身子。   媽的!這娘們兒笑得真瘮人!莫非她又打算“失態”?   方錚扭過頭看也不看她,雖然沒說一句話,可他隱祕的撇嘴表情不幸又被韓亦真看到,韓亦真芳心暗怒,又一次悄悄握緊了拳頭……   韓竹見二人不再爭執,終於鬆了口氣,於是呵呵笑道:“小小誤會,說開了就沒事,呵呵,賢侄受驚了。”   方錚瞟了韓亦真一眼,不懷好意的笑了笑,小娘們兒,哪天我也讓你受驚,不,受精!   回到正題,韓竹正色道:“賢侄,老夫今日請你來此,有件事必須向賢侄說清楚。賢侄追查江南稅案,京中卻有不少傳聞,說江南的世家與稅案大有牽連,此言或許不假,可老夫今日要跟你說明的便是,我韓家與稅案並無一絲一毫的關係,若賢侄心有懷疑,儘管去查,只望你能秉公辦理,明察秋毫……”   方錚眨眨眼,笑道:“韓世伯言重了,京城人怎麼說我不必理會,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我初至江南,很多事情都沒弄懂,查案嘛,總得慢慢來纔是,我當然願意相信韓家是清白的,可凡事要查過之後,我纔好下結論,不枉不縱是辦案的原則,皇上託付我如此重要的事情,我也不能辜負了皇上的信任,韓世伯您說呢?”   韓竹神情一凝,飛快的與韓亦真交換了一下眼神。   方錚這番話意思卻表達得很清楚:你韓家與稅案有沒有牽連,京城的流言說了不算,你韓家家主說了也不算,誰說了算?方大欽差親自調查過後,由他說了算。   方錚這番話說得很圓滑,既沒得罪人,也沒妄下定論,如同打官腔一般,看似說了一大堆,可你仔細一尋摸,這番話裏一點實質性內容都沒有,說了等於沒說。   韓竹與韓亦真對望一眼,神情皆有幾分無奈。遇上這麼個官場小油子,他們能怎麼辦?總不能掐着他的脖子,逼着他相信韓家無辜吧?   方錚心裏也有些奇怪,韓家家主怎麼會想到自己懷疑他們呢?深知此案很是棘手,下江南後,他懷疑誰,相信誰,心中自然有數,卻從未與任何人提過,韓家這莫名其妙的擔心打哪兒來的?   韓亦真看了韓竹一眼,美目中掠過幾分猶豫,她咬了咬嘴脣,思索了一會兒,終於開口道:“方大人,稅案一事韓家確實是清白的,你若不信,我們也沒辦法。爲了助大人早日查清此案,我韓家願助大人一臂之力,以示韓家的誠意和清白……”   方錚瞟了韓亦真一眼,笑道:“韓家願伸手相助,那是再好不過了,不知韓小姐所說的一臂之力,是指哪方面?”   韓亦真再次看了看韓竹,猶豫了半晌,幽幽嘆了口氣,秀眉深深蹙起,開口道:“方大人,此案若大人暫無線索,韓家或許可以幫大人找一個突破口……”   爲了家族,當棄子時,便須棄子,與韓家上下近千條人命比起來,父親與李世叔的數十年交情,顯得多麼蒼白無力……   “什麼突破口?”   “蘇州知府……”   “真兒!閉嘴!你要逼老夫做那不義之人麼?”韓竹大怒,拍案而起。   韓亦真毫不退縮的盯着韓竹,淡淡道:“難道爹就忍心我韓家上下千條人命爲李世叔陪葬?忍心見我江南韓家從此在這世上除名?”   韓竹一驚,面容頓時蒼老了許多,臉色也變得一片蒼白空洞。   方錚將眼前一幕瞧在眼裏,不由笑道:“好一齣忠義不能兩全的戲碼,不過,韓世伯,您也不用擔心背叛朋友,李伯言身爲蘇州知府,與江南六府稅銀一案有染,縱是你不說,我們在京城時便已知道,說句實話,我這次下江南,將第一站選在蘇州,爲的,就是想與這位李知府好好聊聊……”   韓家父女聞言大驚,不敢置信的望着方錚,心中感到一陣驚懼。   原以爲方錚下江南只是新皇臨時起意的安排,卻不曾想京中卻已早有準備,連這個細節都已探得清清楚楚。   韓竹感到有些心涼,如此說來,李伯言前途性命堪憂,既然方錚是有備而來,那麼放不放過李伯言,真的只能憑這位欽差大人的喜惡了,甚至包括他韓家……   方錚笑眯眯的看着韓家父女二人意外的表情,心裏有些得意。   “朝廷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那麼廢材,當皇上下定決心要做好一件事時,背後支持他的,可是整個國家的力量,查件小小的案子,自然不在話下。以前之所以很多政令上下貫徹執行得不暢通,主要是因爲朝中奸臣佞臣太多,從中阻撓漁利,辦事拖拉,瀆職,討要紅包,行同打劫,特別是有些朝廷重臣,手握大權卻只知給自己索取好處,上不能爲皇上分憂,下不能體恤百姓,又貪銀子又好色,實在是人渣中的極品,敗類中的先鋒……”   韓亦真瞧着方錚口沫橫濺,滔滔不絕的模樣,不由皺起了秀眉,抿了抿嘴,道:“……我怎麼覺得你在說你自己?”   方錚一窒:“……”   半晌。   “哎哎,不是說案子麼?怎麼扯到朝廷去了?不準跑題啊,開會要嚴肅!”   韓亦真輕輕哼了一聲,你自己扯到朝廷,關我們何事?這個欽差太不講理了,真不知他是怎麼做到如今這個高位的。   韓竹頓了頓,開口道:“方賢侄既然有所準備,你可知道此案背後還有更深的內幕嗎?”   方錚皺了皺眉:“內幕?什麼內幕?有圖嗎?有真相嗎?”   韓竹沉聲道:“李伯言確實涉案其中,老夫不敢爲他開脫,可李伯言卻是被人所迫,受人挾持,不得已而爲之。”   方錚聞言精神一振,今天說了這麼多廢話,總算說到有用的了。下江南之前,他便隱約懷疑,此案背後必有內幕,韓家家主老成持重,沒有把握的話,想必不會亂說的。   “他受何人所迫?”   韓竹搖頭道:“這個老夫不知,其實賢侄深查下去便會清楚,江南稅案,六府知府包括李伯言在內,皆涉及其中,這件案子有個共同點,那就是篡改帳簿,欺上瞞下,而且老夫猜測,其餘的五府知府,遭遇也和李伯言一樣,在自己不自知的情況下,官印私章被盜用,以致衙門帳目出現虧空,然後這幾位知府爲保官位,情急之下篡改帳簿,被人拿捏住了把柄,所以只能任人擺佈,越陷越深……”   “韓世伯的意思,此案是同一人在背後操縱六府知府?”   韓竹不敢確定的點點頭,又搖搖頭,沉吟了一會兒,苦笑道:“老夫只是區區一家之主,剛纔所言,也只是老夫個人的判斷,至於是否說錯,老夫亦不敢保證,一切就靠賢侄自己去查明瞭。”   方錚摸着下巴沉吟道:“誰有這麼大本事,敢挾持操縱六府知府?他們可都是堂堂朝廷五品命官,不是無權無勢的老百姓啊……”   “幕後之人隱藏很深,老夫覺得,也許這件案子並非貪墨稅銀那麼簡單……”   方錚看着韓竹道:“韓世伯另有高見,可否教教小侄?”   韓竹對方錚謙恭的態度很是受用,聞言捋了捋鬍鬚,笑道:“賢侄不妨再往深處想想,既然敢挾持六府知府,此人在江南必有很龐大的勢力,這種事情一般的江湖強梁之輩是做不出來的,既然他有這麼大的勢力,又貪墨瞭如此多的銀子,他要銀子做什麼?必有更大的圖謀,呵呵,有財有勢之後,還有什麼事情是他不敢做的?甚至包括……”   韓竹忽然住口不語,只是高深的笑了笑。   方錚悚然一驚:“世伯的意思是說,他要謀反?”   韓亦真冷哼一聲,沒好氣道:“你說呢?用這種無法無天的手段撈了這麼多銀子,總不可能用來給他安享晚年吧?”   方錚皺眉看了韓亦真一眼,同樣沒好氣道:“也許他撈銀子是爲了買兇殺人呢……”   “殺什麼人?”   “殺他那長得漂亮嘴巴卻很毒的老婆……”   “你……你這個……”韓亦真再一次成功的被方錚挑起了怒火,憤怒的指着方錚,想罵卻不知該如何罵他。   方錚笑眯眯的接道:“我家老婆一般親切的稱我爲混蛋,不過你不能這麼叫我。”   “爲什麼?”韓亦真怒道,“混蛋”,這個詞兒實在很適合眼前這個混蛋。   “因爲這是我老婆的專用暱稱,除了我老婆,外人不能隨便叫……”   “我就隨便叫,怎麼了?混蛋!”   在方錚面前,韓亦真以往的冷靜和禮儀彷彿完全消失不見,只剩滿腔的怒火和鬥意。   方錚斜睨了她一眼,很無禮的打量了一下她的身材,然後撇嘴道:“我老婆還隨便我摸呢,你行嗎?”   這個混蛋有把人活活氣死的本事……   “受死吧!”   嗖!一件不知名的暗器發出。   “我閃!嘿,沒中!”   “啊!老夫的寒梅傲雪圖——”   書房又是一陣雞飛狗跳……   半晌,書房恢復了平靜。   韓竹面孔抽搐,他深深的覺得,請方錚來書房談話簡直是個天大的錯誤,如果改在前堂該多好,反正前堂內值錢的東西都被韓亦真砸得乾乾淨淨,可以讓這一對冤家自由發揮……   “賢侄啊……”韓竹嘆息了一聲,加快了語速,趕緊說完正事趕緊送客,否則自己的書房不知還要毀掉多少寶貝。   “……此案看似簡單,實則兇險,賢侄萬事小心,老夫今日請賢侄來,是想給你表明韓家的態度,賢侄在江南期間,但有所命,韓家上下絕不推辭,必傾全族之力幫你。”   方錚聞言一楞,有個疑問縈繞在他腦中很久了,想了想,終於還是問出了口:“韓世伯,我一直不明白,爲何韓家對此案如此上心?而且還如此傾力幫我?俗話說,無利不起早……咳咳,太直接了,俗話說,天下沒有白送的午餐……小侄愚鈍,一直想不明白韓家的用意何在……”   用意?你若不懷疑韓家與此案有關,我們犯得着上趕子去貼你的冷屁股嗎?韓家父女心中同時暗忖。   韓亦真忍不住冷哼道:“還不是爲了證明我韓家的清白。”   “啊?何出此言?”方錚愕然。   韓亦真柳眉一豎,沒好氣道:“若非你懷疑韓家與稅案有關,我們又何必幫你?”   “啊?我……我什麼時候懷疑韓家了?韓小姐,你沒病吧?”   韓亦真怒道:“你纔有病!你若沒懷疑韓家,爲何劫了我韓家的貨物?你難道不是衝着韓家來的嗎?”   “噗——咳咳咳——”   方錚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得面紅耳赤,差點斷氣……   陰差陽錯,陰差陽錯啊…… 第三百零七章 毒酒   個人利益高於一切。   這是方錚的價值觀,很狹隘,可是很實用。   你可以說他自私自利,可以罵他不夠高尚,可是不能否認,拋掉了那些不值分文的“高尚道德”後,他得到了實利。   實利就是韓家的那批價值數萬兩銀子的紅貨。   所以當時在青龍山下,儘管方錚有些擔心江南的世家招惹不起,不過利慾薰心之下,他仍然下令劫了韓家那批紅貨。此舉並非針對韓家,方錚眼裏只有那批貨,至於這批貨是張家還是李家的,他就管不着了,他只知道紅貨最終是自己家的。   如今看來,當時的決定竟然起到了陰差陽錯的效果,原本只是一次單純得不能再單純的打劫,在韓家眼裏,卻成了欽差大人一次深謀遠慮,意有所指的行動,令韓家權衡利弊後,選擇了向朝廷和方錚靠攏……   方錚楞了半晌,想通了此事的前後關竅之後,情不自禁的咧開嘴笑了起來。   韓亦真一直在觀察方錚的表情,見方錚忽然笑了起來,不由皺眉道:“你笑什麼?”   “沒啊,韓家願意傾力助我,我很高興,我這是欣喜的笑容,瞧,帥氣中帶着喜意,多麼陽光的小夥子呀……”   韓亦真仍緊緊盯着方錚:“不對,你笑得如此猥瑣醜陋,一定有問題……”   方錚懶得理這個毫無審美觀的女人。   澄清嗎?   當然不!將計就計,打蛇隨棍是他的個性,莫名其妙劫了一批貨,又莫名其妙多了韓家這個世家做盟友,若澄清此事後,他們撒手不幫自己了怎麼辦?澄清?傻子才幹呢!這就是人與人的不同之處,有的人只看眼前,有所挑選,而方錚卻不管三七二十一,甭管對他有沒有用處,先抓在手裏再說,這種佔便宜的市井心態,有時候還是頗見成效的。   所以方錚能混到如今的高位,不是沒有原因,同樣是車子,老牛隻能拉車,老漢卻能推車。   方錚喜歡做老漢。   清了清嗓子,方錚瞄了一眼韓家父女,然後板着臉道:“韓世伯,既然你把話說開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嗯,不錯,剛開始我確實有點懷疑你們韓家與蘇州知府勾結,傾吞稅銀來着……”   韓亦真怒道:“絕無此事!我們韓家是清白的!”   方錚凌厲的瞪了她一眼,他久居高位,雖然平時沒半點正形,可眼睛一瞪,自然而然便顯出了官威,韓亦真雖聰慧睿智,可畢竟只是個十八歲的少女,被方錚這麼一瞪,頓時便有些害怕,不自覺的往後縮了一下,隨即發覺失了面子,又悻悻的哼了哼,不再言語。   很好,達到效果,收功。   方錚收回凌厲的目光,展顏笑道:“韓家清不清白我不知道,不過我願意相信韓家是清白的,韓家助我一臂之力,此功不小,我會向朝廷上表,爲你韓家奏功。”   韓竹聞言大喜,忙道:“如此老夫便代韓家謝過賢侄了,至於李伯言,他與老夫乃多年老友,他受人挾制,被迫做了不法之事,老夫會好好相勸,全力配合賢侄查明此案,希望屆時能將功補過。還有……韓家在江南有幾分根基,從今日起,韓家會將江南所有的明暗消息與賢侄同享,賢侄若有爲難之處,只消隨便在江南任何一座城裏找到韓家商號的分號,自會有人傾力滿足你所有的要求……”   方錚聞言亦是大喜,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影子再是強大,可終究不如韓家在江南建立的百餘年勢力,有了韓家這條地頭蛇的幫忙,江南之行也許會容易許多。   “隨便什麼要求?”方錚欣喜的問道。   韓竹面容肅穆的點頭道:“隨便什麼要求。”   “太好了!”方錚高興的一拍手:“要他們店裏所有的錢都交出來,行不行?”   韓竹滿頭黑線:“……”   韓亦真恨得牙癢癢,這個無賴!莫非搶我韓家搶上癮了?   外面傳來梆子聲,與韓家父女一席談話,不知不覺已到了一更時分。   韓竹看了看天色,笑道:“賢侄遠從京城而來,風塵僕僕,不如就此散了,好好歇息去,如何?”   方錚張開大嘴毫無形象的打了個呵欠,笑道:“也好,今日與韓世伯相談,小侄我受益良多啊,有暇之時,小侄還想與世伯多聊聊,以增見聞閱歷。”   韓竹笑道:“賢侄若不嫌棄,不如今晚便住在寒舍,小女所居的山樓之旁,尚有小樓數座,若論雅緻,倒不比欽差行館差。”   方錚一聽兩眼頓時發亮,嗬,就在韓亦真的旁邊?很近呀……不知她今晚洗不洗澡,不知她喜不喜歡裸睡……難怪許多穿越者一穿過來就急着發明這個發明那個,今日看來,發明個望遠鏡確實很有必要……   “不嫌棄,不嫌棄,小侄今晚就住世伯家了,呵呵,你我兩家本是世交,小侄怎能與世伯見外呢?”   韓竹隱祕的翻了個白眼兒,這話該由我來說纔對吧?   當下韓竹便傳了下人進來,引方錚前去小樓歇息,方錚腿剛邁出書房門檻,便聽身後韓亦真冷冷的道:“等一下,既然我們韓家傾力幫你了,你劫我韓家的那批貨物該還回來了吧?”   “哐!”   方錚一腳踩空,腦袋狠狠撞在了門框上。   “哎呀!”   “哎呀什麼!到底還不還?”   方錚揉着額頭,眼珠子亂轉,喫進老子嘴裏的東西還想要我吐出來?這丫頭未免太傻太天真了……   “那批貨物嘛……”方錚皺着眉,開始沉吟:“那批貨物——”   “怎樣?”   “那批貨物……”   在韓家父女期待的目光中,方錚摸着下巴,半闔着眼睛,就這樣神情凝重的思考,沉吟,最後走遠,直至消失不見……   韓亦真緊緊攥着拳頭,美麗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這傢伙……他還是人嗎?耍無賴怎麼能耍到這個地步?   “爹!這人他……”韓亦真惱怒不已,轉過頭對韓竹道:“您爲何說韓家要傾全力幫他?若江南其他的世家真的牽涉進了稅案,此舉豈不是將我韓家置於其他世家的敵對位置上了嗎?到時若朝廷拿他們沒辦法,此案不了了之,我們韓家以後在江南的處境就很艱難了。”   韓竹呵呵一笑:“真兒,此案可以說是新皇登基後辦第一件大案,不論是立威也好,是給以後的萬世基業鋪路也好,此案都不允許皇上和朝廷不了了之,否則皇家顏面掃地,威嚴不復,以後怎麼號令天下?所以爹相信,這一次朝廷一定不會輸,江南的世家積弊已久,隱隱威脅到京城皇上和朝廷的統治,也該肅一肅了,我韓家既然適逢其會,當然不能錯過這個發展家族的大好機會,向朝廷靠攏,乃是最明智的選擇。真兒,以你的聰慧,不會想不明白這個道理的。”   韓亦真想了想,默然不語,心中卻頗爲懷疑。   難道爹真對那個痞子無賴般的傢伙如此有信心?那傢伙到底強在哪裏? ……   蘇州城城北另一座宅院。   宅院不顯眼,在一處偏僻陰暗的角落,看上去就像一戶非常普通平凡的百姓人家,甚至顯得有些寒酸,外人從門外經過,絕對不會有興趣看上第二眼。   宅院內的佈置也很平凡,院子正中栽着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口天井,再往裏去,便是前廳,空蕩蕩的前廳只從中間掛上一道厚實的帷幕,除此別無它物,前廳四周的牆壁略顯破舊班駁。整個宅院看起來,就像一個長相醜陋的女人,混進了一大羣長相醜陋的女人當中,根本毫無顯眼之處。   楊成老老實實跪在前廳正中,身子不由自主的顫抖着,他正承受着主人如狂風暴雨般的怒氣。   “嘉興知府李懷德還沒死?楊成,你是怎麼辦的事?”主人的聲音一如往常般陰森,冰冷得刺痛骨髓。   楊成一個頭磕在地上,顫聲道:“屬下該死!屬下接到主上命令後,馬上派了身手高強之人趕赴嘉興,誰知……李懷德身邊卻有數十名高手保護,屬下等失了手,派去的十數人之中,活着回來的只有三兩人……”   “哼!一個小小的知府,怎麼請得動數十名高手?楊成,你在騙我?”   “屬下不敢欺瞞主上,那數十人埋伏在李懷德的臥房之外,動手之時,他們三四人一組,進退攻守頗具章法,其合擊之術竟與方錚麾下的影子如出一轍……”   主人的聲音有些驚訝:“影子?這麼說,方錚竟已提前安排影子保護李懷德了?這小子倒也不蠢……楊成,派去刺殺李懷德的人只活下來兩三個?”   “是的,主上。”   “哼!活下來也沒用,任務失敗就是死!楊成,把那兩三個人殺了!”   楊成不由感到一陣心冷,口中忙應道:“是。”   “方錚已下江南,如今就在這蘇州城內……看來,李伯言這條線要斷了。”帷幕後的主人嘆道。   楊成頭也不敢抬,神情稍稍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主上,既然方錚來查江南稅案,主上何不乾脆將李伯言殺了?留着此人,屬下恐對主上不利啊。”   主人冷哼道:“區區一個李伯言,殺之何用?江南六府,這幾年來被我扣下兩千多萬兩稅銀,這中間要經多少道手?知情者有多少人?我能把他們全都殺了嗎?”   “可是……主上,若任那方錚查下去,恐怕很快便會查到主上身上……”   主人冷笑數聲,笑聲中的陰寒之意,令楊成不由渾身一抖。   “豈不聞抽刀斷水水更流?殺李伯言有什麼用?就算我把江南六府之地的知情者全都殺了,又有何用?該查的他總能查得到。”   “那主上的意思是……”   “殺了那查案之人,不就斷了源頭了麼?”   楊成驚道:“主上是說,將方錚殺了?”   “不錯,那個潑皮無賴般的人物,在京城,在朝堂上竄下跳這麼久,整個朝堂被他攪得烏煙瘴氣,此人早就該死了!我若爲帝,必殺之,可恨上次在京城沒能用蠍子蛇殺死他,只能說他命大,如今他既到了江南,我怎能讓他再活着?……先帝和新皇昏庸至此,這等市井無賴之徒,竟讓他高居廟堂,爵至國公,實在貽笑天下!”   楊成眼中閃過幾分難色,囁嚅半晌,艱難的開口道:“可是……主上,方錚身邊高手侍衛衆多,更帶着五千龍武軍精銳駐紮城外,屬下擔心……”   “哼!五千兵馬又如何?他能整天將兵馬栓在褲腰帶上跑嗎?他身邊高手多又怎樣?明槍易躲,暗箭難防,還用我教你怎麼殺人嗎?”   “屬下明白了!” ……   一夜無話。   大清早醒來,方錚剛睜開眼,便看見一張滄桑醜陋的老臉,離自己很近,近到差不多快貼上來了。   “大人,嘿嘿,您醒了?”   “鬼呀!”方錚嚇了一跳,揮拳毫不猶豫的猛擊。   “砰!”   “啊——大人,是我,是我呀……”   方錚定睛望去,卻見溫森捂着眼睛,痛苦的哎喲直叫喚。   “是你?”方錚楞了楞,接着怒道:“你爲何扮鬼嚇我?”   溫森委屈得快哭了,有你這麼損人的嗎?我本來就長這樣,哪裏像鬼了?   “咦?老溫啊,你的眼眶爲何黑了?”   溫森苦着臉道:“這個……大人神拳無敵,教訓了屬下,所以屬下的眼眶黑了……”   “哦……那你另外一隻眼眶爲何也黑了?”   “……昨晚沒睡好。呃,大人,您的眼眶爲何也是黑的?”   “咳咳,別提了……”方錚黑着倆眼眶,一時悲憤不已。   昨晚應韓竹的邀請,睡在了韓亦真的小樓旁邊,原以爲可以半夜偷偷摸摸潛入韓亦真的小樓,看看她洗澡裸睡啊啥的,那娘們兒雖然對他很無禮,但客觀的說,她的身材是絕對一流的,本着美好的事物要脫光了去欣賞的做人原則,方錚當然毫不猶豫的便摸黑直奔她的小樓而去,可結果……不知韓亦真早有所備還是怎的,命韓府的家丁護院將她的小樓團團圍住,一絲空隙都不留,別說方錚了,連只公蚊子都飛不進去。   方錚折騰了大半宿,直到快天亮了才悻悻回房睡去。   難怪傳說中的採花賊個個輕功高絕,看來是有一定道理的,方大少爺偷香竊玉的本事委實太過差勁,遠遠不如他攔路打劫,明搶明奪的本事來得高明。   “大人,韓家家主請大人去前堂,屬下特來稟報。”   “嗯,走吧,哎,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很醜?”方錚擔心的問道。無論誰多了兩隻黑眼圈,都不會太帥的。   不過這話問溫森算是問錯人了,這傢伙爲了溜鬚拍馬,母豬都能說成賽貂禪,答案完全不可信。   “大人多了倆黑眼圈,愈加顯得英俊不凡,器宇軒昂,天下美男子當中,英俊得像大人這般與衆不同,另闢蹊徑的,唯大人一人耳……”   方錚被拍得眉開眼笑,恢復了以往的自信,神采飛揚道:“是嗎?哈哈,果然是英雄所見略同,我也是這麼認爲的……”   二人一路互捧臭腳到了韓府前堂。   前堂內,韓家父女已在等着他,他們旁邊還有一人,正是方錚在青龍山下親自動手劫過的韓家大公子,韓亦真的大哥韓逸。   方錚乍見韓逸不由一楞,接着神情浮現幾分尷尬之色。   一個是打劫的劫匪,一個是被劫的苦主,如今兩相碰面,身份又變成了主人和貴賓,饒是方錚臉皮厚如城牆,卻也覺得此情此景有些難爲情。   “方大人,咱們又見面了,呵呵。”   遠遠見方錚走來,韓逸滿臉笑容迎上前去,還一邊拱手見禮。   “啊?爲什麼說‘又’?”方錚有些心虛。   韓逸聞言楞了楞,接着笑道:“方大人貴人多忘事,前日在蘇州城外,在下已見過大人一面,大人莫非不記得了?”   方錚也楞了,接着便笑了,嘿!這小子跟我一個毛病,原來也喜歡玩裝失憶,太好了!   笑眯眯的走上前,方錚親熱的勾着韓逸的肩膀,笑道:“記得,當然記得,你也別叫我大人,你我兩家本是世交,我叫你一聲大哥得了,你就叫我小弟弟吧……哎,關於青龍山下……”   “忘了,忘得乾乾淨淨了!”韓逸立馬識趣的接道,還朝方錚友善的眨了眨眼。   “太上道了!我也經常自動忘記一些事情,比如我欠誰錢啦,我扁了誰啦,我燒了誰家房子啦等等,這些不愉快的經歷何必老念念不忘呢?你說對吧?看來咱倆是知己啊……”   方錚笑得無比暢快,勾着韓逸的肩膀便往韓府前堂走去。   “這個……方賢弟,小妹要我問你,何時將我家的貨物還回來……”   方錚俊臉立馬一黑:“你不是說忘了這事兒嗎?”   韓逸苦笑道:“我確實是忘了,可小妹卻沒忘呀……”   方錚眼珠轉了轉,隨即嘿嘿笑道:“她沒忘又怎樣?現在我已忘了……”   韓逸瞠目結舌,這位傳說中的欽差大人,怎的如此……如此與衆不同?   前堂外,數十名從京中一直跟隨的禁軍高手排成兩行,呈雁型排在前堂正門外。   見方錚過來,韓竹含笑迎上前,道:“方賢侄,昨夜睡得可好?”   方錚隱祕的翻了個白眼,睡得好不好,我這兩隻像熊貓的眼睛還沒給你答案嗎?這古代人怎麼老喜歡問廢話?   話說,韓家三小姐住的小樓防備怎麼比影子營地還嚴密啊?莫非她全身上下都是金子做的?   “韓世伯客氣了,如此盛情招待小侄,小侄實在是過意不去呀……呵呵,小侄此來向韓世伯告辭,改日閒暇,必當再來叨擾。”   順便偷看你女兒洗澡,我就不信這邪了,天底下有我玉面飛龍看不着的東西?   韓竹爽朗大笑:“賢侄有公務要辦也不忙於這一時,時已近午,用過膳再走不遲,哪有讓貴客空着肚子出門的道理?”   說完韓竹不由分說,拉着方錚便進了前堂。   前堂內,酒菜早已佈置好,韓亦真靜靜的站在前堂大門處,面無表情,不發一語,方錚朝她友好的笑了笑,換來了她一記狠瞪。   衆人坐定,韓竹吩咐下人端上一個雕刻着花鳥蟲魚的小罈子,指着小壇笑道:“賢侄既來江南,我江南的花雕卻是一定要嚐嚐的,此酒產於紹興,於地窖中埋了不少年頭,實是酒中珍品,呵呵,老夫壓箱底的花雕,如今卻只剩這一小壇了,賢侄乃我韓家貴客,便拿出來與賢侄痛飲。”   方錚連聲稱謝,心中未免爲這壇酒可惜,方錚有個不算太壞的習慣,他喝酒,但他並不嗜酒,至於酒喝進嘴裏什麼味道,有什麼講究,有多珍貴,這卻不甚明瞭,他喝酒就如同牛嚼牡丹,韓竹這番盛情算是白費了,如明珠暗投,這壇花雕顯得分外不值。   下人小心翼翼將酒倒進碧玉杯盞之中,方錚抬頭又朝韓亦真笑了笑,卻見她一臉冷意坐在桌旁,連眼皮都沒抬,竟似對方錚非常不屑。   方錚臉色一垮,心中大罵,臭娘們兒,你傲什麼?若非我家老婆實在太多,老子非把你弄上牀不可……   壇口太寬,杯口太小,下人倒酒倒着倒着,卻不小心灑了幾滴落在地上。   方錚不經意間低頭,卻見澄黃的酒滴落地之後,竟然在白玉石鋪就的地板上冒起了泡泡,並隱隱升起一縷淡淡的煙霧,緊接着,地板被酒浸溼的那一塊地方漸漸變得黝黑,如同被腐蝕了一般。   方錚忽然驚咦了一聲:“韓世伯,你家的酒怎麼跟硫酸似的?居然還冒煙……嘖嘖,江南的美酒果然特別……”   一旁的溫森和蕭懷遠好奇的探過頭往地上看去,一看之下二人大驚失色,他們同時伸出手,拉着不明所以的方錚接連退出酒桌好幾步,一直退到前堂大門之外,溫森這才站定,神色驚怒的抽出隨身佩劍,指着韓竹怒道:“韓竹!你好大膽子!竟敢謀害當朝欽差!”   “鏘!”前堂外,數十名禁軍侍衛同時抽出刀劍,雪亮的刀光指着前堂內韓家衆人,一股凌厲的殺氣,頓時籠罩了整個前堂。 第三百零八章 嫌疑   韓府。   賓主之間祥和融洽的氣氛,在毒酒不慎滴到地上的那一剎,完全改變了。   方錚身邊隨侍的數十名禁軍高手抽出刀劍,神情凌厲而緊張的指着前堂內仍處於驚愕狀態的韓家衆人,隨着刀劍的出鞘,殺氣頓時籠罩在韓府前堂,漸漸濃重,漸漸蔓延。   方錚身邊的禁軍高手都是千里挑一,由胖子親自撥給他的擊技行家,每個人手裏都攥着無數的人命,現在,數十位高手同時對某人產生了敵意,可以想象得到,那種如同刀鋒般凌厲的殺機和氣勢,該是多麼的可怕恐怖,甚至令人感到窒息。   溫森渾身冒着冷汗,覺得手腳有點冰涼,談笑之中忽現殺機,幸好方大人福大命大,這才躲過一劫,否則,若方大人不明就裏之下,喝下了那杯毒酒,此刻怕是已經屍骨無存了。欽差方大人若然身死,可以想象得到,京城剛登基的皇上該是多麼的震怒,朝堂又會經歷一場怎樣浩蕩的動亂,而他們這些跟隨在方錚身邊的屬下和官員,恐怕也免不了落得個“維護不力”的罪名,被皇上和長平公主的怒氣所波及,下場……很是淒涼。   人生的起伏,往往只在一念之間,很幸運的,溫森的上司是方錚,一個幸運得甚至有點兒離譜的傢伙。   當事人方錚則完全嚇呆,怔怔的望着不遠處白玉地板上那縷令人心驚膽顫的青煙,還有青煙中隱隱傳來的刺鼻的腐臭味道,他眼睛睜得溜圓,目光失神而空洞,嘴裏不停的喃喃道:“毒……毒酒……怎麼會是毒酒……”   喃喃自語間,豆大的冷汗從他的額頭漸漸流下,順着被嚇得蒼白的面孔,直至滴落地上。他甚至能感覺到褲襠處傳來的溼意,若非那倒酒的小廝不慎灑出幾滴酒來,恐怕這會兒自己的肚子早已腐爛得像被掏幹了下水的木乃伊一樣,只等着包裹下葬了吧?   人的命數,也許真的就只在那一線之間,很幸運的,這次方錚又成功躲過了一劫。   饒是方錚沒受到傷害,溫森仍感到了一陣後怕,見韓家衆人仍呆立不動,似乎還未從這場劇變中回過神來,溫森不由心頭怒起,眼中兇光一閃,厲聲道:“韓家家主韓竹,謀害欽差,欲圖不軌,來人,給我拿下!”   衆禁軍侍衛齊應一聲,跨步上前便待拿人。   楞在前堂中的韓亦真最先反應過來,她俏臉佈滿驚恐,原本紅潤的絕色容顏被嚇得煞白,見這羣如狼似虎的禁軍要抓他們,不由尖叫一聲,搶身攔在父兄身前,倉惶大叫道:“慢着!欽差大人,你們不能亂抓人,我韓家是無辜的!這分明是有人慾陷害韓家!”   多智精練的她,自是知道若欽差在韓家身亡,她韓家會得到什麼下場,據說方錚與皇上乃平民布衣之交,交情之深厚,非同一般,他能登上皇帝的寶座,也全是靠方錚在其中運籌帷幄,從龍大臣中,方錚當居首功。如此重要的人物若死在她韓家,新皇暴怒之下,滿門屠滅都算客氣了,也許誅她十族都未免能消皇上心頭之怒。   可以說,方錚的好運氣,間接救了她韓家滿門。   但是當溫森目露兇光,鐵青着臉下令拿人時,韓亦真一顆心又被高高提起。   這種事是解釋不清的,韓家的下人端上來的酒,酒裏含有劇毒,這是有目共睹的事,她韓家怎麼也脫不了干係,若這位欽差大人是個糊塗官兒,一心只想報仇泄憤,恐怕韓家從此暗無天日了。   想到這裏,韓亦真急忙抬頭望向方錚,平日裏孤高傲絕的目光,此時竟隱隱帶着幾分求懇之意,絕色的面容已泫然欲泣。爲了家族的生死存亡,她已拋下了所有的自尊,就這樣面帶哀求的望着方錚這個她最討厭最嫌惡的男人。   方錚感受到她的目光,忽然激靈靈哆嗦了一下,立馬清醒過來,見禁軍侍衛們正凶神惡殺的衝上前準備拿人,方錚心念電轉間,急忙大喊道:“住手!要文鬥不要武鬥!”   禁軍侍衛們聞言馬上站定不動,但眼神仍兇狠凌厲的注視着前堂內的韓家衆人,目光中的怨恨防備之意,令人禁不住膽寒。   溫森急忙湊上前,緊張的道:“您沒事吧?大人,何謂‘文鬥’,何謂‘武鬥’?”   “後面那句完全是廢話,你可以忽略它,就像和尚唸的阿彌陀佛,沒有任何意義……”方錚眼睛盯着韓竹,嘴裏淡淡解釋道。   “大人說出來的廢話都如此有深度,屬下實在是望塵莫及,屬下對大人……”   “閉嘴!現在不是拍馬屁的時候,……留着待會兒再拍。”   往前走上一步,方錚臉色仍有些蒼白,臉上的冷汗一直未曾停過,他的心現在跳得很快,還來不及體會劫後餘生的幸福感,一個又一個的疑問已經包圍了他。   究竟是誰想要我的命?京城方府內放蠍子蛇,今日又在韓府投毒,這個隱藏在暗處的敵人刺殺的手段層出不窮,而且異常陰狠毒辣,令人防不勝防,像一條潛伏在草叢中的毒蛇,永遠都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突然衝出來咬自己一口,這個敵人,遠比潘尚書和太子可怕得多。   靜靜注視着前堂內一臉驚懼之色的韓竹,看着韓竹那雙雖然受了驚嚇,卻仍顯得清正的眼眸。良久,方錚忽然展顏一笑,蒼白的臉色也恢復了些許的紅潤。   “你們都退下,此事與韓家無關。”   韓竹等人聞言終於鬆了一口氣,如同聽到了無罪釋放的判決一般,目光中紛紛流露出欣喜的神色,韓亦真定定的看着方錚,絕美的俏顏浮現出笑意,美目中對他厭惡的神色不覺淡了許多,甚至隱隱含着幾分……感激。   禁軍侍衛聞言立刻收刀入鞘,往後退了幾步,緊緊圍在方錚身邊,儘管方錚說過此事與韓家無關,可他們仍未放鬆警惕,每個人都死死盯着韓家衆人的動作,只消韓家任何人稍有異動,他們便會毫不猶豫的搶先出手製敵。   “大人,謀害欽差非同小可,屬下建議大人下令將韓家衆人押入大牢,嚴刑……”溫森不知是出於拍馬屁,還是給自己壓驚,在一旁給方錚出着壞主意。   “嗯?”方錚瞧着他,皺了皺眉,接着眉毛一豎,大罵道:“你這白眼狼!人家昨晚好喫好喝招待你,還給你安排一大美妞兒侍侯,你倒好,一覺睡醒就不認帳,還要把人家拉入大牢,你良心讓狗喫了?”   說着方錚抬起頭,面帶幾分委屈和不滿,望着韓竹咕噥道:“……瞧人家安排得多周到,那麼漂亮的妞兒讓你摟懷裏了,我都沒這待遇……”   韓家衆人大汗:“……”   “來人,速速查明酒罈裏的酒從何處而來,府裏哪些下人經過手,把人全部集中起來,嚴加審問!”韓家的嫌疑解除,韓竹濃眉一蹙,沉聲下令。   “老爺,不關小人的事啊!”   給方錚倒酒的小廝被嚇得面無人色,跪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   溫森站在方錚身後,朝後面的影子打了個手勢,影子中分出十數人來,跟隨韓府下人往地窖而去。   韓竹輕輕走上前,離方錚五步左右站定,拱手苦笑道:“方……賢侄,發生這種事,老夫也不知該如何向你交代,實在汗顏……”   方錚忙笑道:“韓世伯不必如此,你我兩家乃多年世交,小侄不可能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冤有頭,債有主,小侄絕不會胡亂冤枉好人……”   之所以相信韓家,倒也並非他口中所說的“多年世交”“信任”之類的鬼話,而是他仔細思索了一番,覺得韓家沒有理由害他。   拋開彼此剛剛達成的守望相助的同盟不說,韓家若在自己府上,當着這麼多下屬和禁軍高手的面,害死了欽差大臣,對他們自己有何好處?這可是誅九族的罪名,區區一個韓家擔待得起麼?唯一的解釋便是,有人混入了韓府,趁機在酒中下毒,這樣既能害死自己,又能嫁禍給韓家,就算害不死自己,若自己憤怨衝動之下,一怒而去,那麼剛剛與韓家達成的同盟關係也會立即土崩瓦解,一舉三得,實在陰毒得緊。   方錚估計韓竹現在下令排查府中下人,必定查不出任何東西,以對方如此毒辣狠厲的手段,絕不會在下毒之後還傻乎乎的等着別人去抓他。   可是,幕後那個要害自己的人,究竟是誰呢?自己到底跟他有多大的仇,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謀害自己?難道他就是江南稅案中一直被隱藏得很深的幕後黑手?   傷腦筋呀……爲何自己會碰到如此費腦子的事情?方錚皺眉思索半晌,神色間不由浮上幾分懊惱。   偏偏溫森還不知死活的湊上來輕聲問道:“大人,您怎麼知道韓家與此事無關?”   “因爲……”   方錚得意的一笑,便待賣弄自己好不容易纔想明白的道理,可他想了想,卻覺得這事兒解釋起來有點繁瑣,再說以自己這幾個屬下的智商,實在讓人懷疑他們能不能聽懂,於是方錚嘴張了半天,神色間漸漸又浮上幾分懊惱,最後終於直接了當斥道:“……滾!”   因爲……滾?   溫森神色迷茫的退下,嘴裏還反覆唸叨着這兩個字眼兒的因果關係…… ……   毒酒之事,令本來融洽的賓主氣氛多了幾分尷尬意味,方錚拱手向韓竹告辭,然後命人搬上那壇剛開封的毒酒,轉身出了韓府大門。   此刻他心中仍懷着幾分恐懼,只是剛纔美人在旁,他不好意思表現得太過明顯,出了韓府大門後,方錚想了想剛纔發生的事,不由自主渾身直冒冷汗,後怕的情緒無可抑止的在心胸間蔓延開來。   好險呀!老子這條命差點就撂在韓府,都說酒是穿腸毒藥,今兒倒真應了這句話,看來以後要戒酒了。嗯,只要不戒色,什麼都好說……   隨即他咬了咬牙,一臉陰沉的往蘇州知府衙門走去。   他打算跟李伯言好好談談。   方錚的是非觀很混淆,在他看來,貪點銀子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他自己當官這兩年來,明搶暗貪的銀子還少嗎?胖子派他這個大貪官下江南,來查這些小貪官,實在是他當上皇帝以來的第一大敗筆。   可是……你們這羣烏龜王八蛋貪銀子就好好貪,幹嘛還非得要老子的命?老子剛來江南才兩天,啥事都沒幹,紅包還來不及收,只調戲了一下韓府千金,招你們惹你們了?爲何要出這麼陰毒的招數來害老子?   想到這裏,方錚不由怒從心頭起,神色間漸漸浮上幾分悲憤。老子那麼多老婆,還有兩個大肚婆,都眼巴巴的盼着老子囫圇着回去呢,你們害老子差點見不到我那未出世的孩子,就憑這一點,老子非得把那幕後之人的皮給扒了!   溫森湊上來稟道:“大人,韓竹已將經手過那壇酒的下人們集中起來問話了,要不要下令將那些下人押入大牢,由咱們來審?”   方錚搖頭道:“這事兒你我不必插手了,世家有世家的規矩,出了這等大事,想必韓竹心裏也挺惱火的,他要怎麼做是他的事。更何況……此時就算拿人審問,只怕也審不出什麼名堂了,下毒之人要麼已被滅口,要麼已遠走高飛,不會傻等着讓你去抓他。——韓府那裏留兩個弟兄,留意一下韓竹審問的過程就行了。”   “是,大人。”   “方……方大人,請留步。”身後傳來嬌脆如黃鶯的聲音,夾雜着幾分猶豫。   方錚立馬轉身,陰沉得如同烏雲密佈的臉色,在轉身的那一剎那,竟神奇般變得陽光爽朗,隱隱帶着幾分淫蕩的笑意,變臉速度之快,令一旁的溫森佩服得五體投地。   “嗨,亦真妹妹,打算與哥哥我來個十八相送?”方錚朝韓亦真揮着手,騷意盎然的蕩笑道。   韓亦真聞言俏面一板,原本對方錚還有幾分感激的心情,此刻卻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人終究還是那個無恥的登徒子,就算他救了韓家滿門,他也只是個救過韓家的登徒子。   深呼吸了幾次,韓亦真緊繃着俏臉,冷淡而不失客氣的道:“今日多謝方大人仗義直言,免了我韓家上下一場無妄之災,民女這裏謝過大人了。”   說完韓亦真微微彎身,向方錚襝衽爲禮。   方錚眼珠賊兮兮的轉了轉,隨即板起臉,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沉聲道:“亦真妹妹客氣了,不枉不縱,這是本官辦案的原則,做人亦是如此,但有滿腔正氣,何懼別人冤枉?本官上任以來,從沒判過一件冤假錯案,韓家被人陷害,本官一眼便能看得分明……”   韓亦真一雙美麗的眼睛睜得大大,神情頗有些意外,沒想到這個看起來無恥無德的官兒,竟能說出這番正氣凜然的話來,實在出乎人意料。   韓亦真苦笑道:“韓家無辜,自是心中無懼,可從明面上來說,韓家是民,大人是官,民心似鐵,官法如爐,經得幾下煅燒熬煉?幸得大人明察秋毫,韓家才能免背上這弒殺欽差大臣的罪名,否則,我韓家上下,恐怕早已萬劫不復矣……”   說着說着,韓亦真眼眶漸漸泛紅,說不清是因爲感激方錚,還是爲韓家而後怕。   美人垂淚,別具一番風情,方錚看得兩眼發癡,忽然,他神情變得焦急,像極了熱戀中的情侶,忘形的伸出手來,飛快的覆在韓亦真的櫻桃小嘴上,口中嗔道:“真兒……我不許你這麼說……你們韓家不會有事的……”   這妞兒的嘴脣真軟呀,真想在上面親一口……   “呀!”韓亦真滿臉驚恐的往後退了一步,隨即又羞又怒,俏臉緊緊板住,憤怒的瞪着方錚。   “你……你這個……”   韓亦真估計是想罵方錚來着,可一來這是在大街上,二來方錚身後不遠處還跟着溫森蕭懷遠和一大羣禁軍侍衛,身爲姑娘家一時不好罵出口,只得惱怒的瞪了方錚一眼,又狠狠跺了跺腳,然後掉頭便往回走。   方錚臉色一變,立馬蹲在地上,表情如同便祕一般,無限度的扭曲着,額頭上大汗淋漓,滿臉漲得通紅,指着遠去的韓亦真的窈窕背影,抖抖索索,吭哧半天說不出話來,溫森等人湊上來,好奇的看着方錚,被他那變幻莫測的表情驚呆了。   方大人……好象很痛苦?   至於麼?不就被女人瞪了一眼嗎?這種調戲婦女未遂喫癟的事兒,方大少爺又不是頭一回了,爲何這次如此悲痛?   衆人楞神間,方錚卻忽然嘴巴一撇,哇的一聲放聲大哭起來。哭聲淒厲,神情悲傷,如同受盡了人間的苦楚,直令聞者落淚,見者傷心。   “大人,天涯何處無芳草……”溫森等衆人大驚,紛紛七嘴八舌勸道。   方錚蹲在地上一言不發,仍舊嚎啕大哭。   溫森慌了,這……欽差大人當街失儀,哭得如此醜陋,成何體統?朝廷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溫森望着韓亦真遠去的方向,眼中閃過幾分兇色,咬牙道:“大人莫哭,屬下晚上派人潛入韓府,將那韓家三小姐劫來送到大人面前就是……”   “真的嗎?”方錚抬起頭,淚眼婆娑,抽噎着問道。   “真的!”   “好!不愧是我的好幫手!”方錚站起身,憤憤的抹了把眼淚和鼻涕,怒聲道:“你把那小娘們兒劫來送到老子面前,讓她立正站好,左腳前伸,不準動……”   “大人,您這是何意?”衆人迷惑不解。莫非大人喜歡什麼特殊的調調兒……   “老子也要踩她一腳!看她痛不痛!”   “……” 第三百零九章 伯言認罪(上)   絕色美女發點小脾氣,其實是一件賞心悅目的事兒,美人一喜一嗔,皆不同風情,令人心馳神往。   但是美人跺腳這毛病可不好,跺就跺吧,至少你不能跺欽差大人的腳面上呀。   方錚只覺腳面麻得沒了知覺,就跟被一頭壯碩的牛踩過似的,大街上沒脫鞋襪,不過多半紅腫了。   韓家三小姐看着溫婉淑德,腳勁兒可不小,她知不知道惡意襲擊欽差要判多少年?無期吧?   “活不成了……吾命休矣!”方錚一張臉扭得像苦瓜,哎喲直叫喚:“溫森,快!弄擔架來,還有,買一口上好楠木棺材,給我準備後事,風光大葬,就葬韓三小姐的閨房裏……”   溫森沒理會方錚滿嘴胡說八道,吩咐倆侍衛一左一右架着方錚,光景就像倆武警押着被嚇癱軟的死刑犯似的,一行人浩浩蕩蕩向知府衙門走去。   李伯言得衙門衙役稟報,言道欽差大人不知受了何等嚴重的傷勢,竟被侍衛們擡回來了。   李伯言大驚失色,臉色都嚇白了。他是蘇州的知府,欽差大人在他的地界上出了事,別說烏紗帽了,小命都難保啊。   衣冠都來不及整理,李伯言奔喪似的搶出了知府衙門,一見方錚軟蔫蔫的被侍衛抬着,不由放聲大慟:“方大人!方大人您怎麼了?下官才一天沒見着您,您怎麼就變這樣了?天不長眼,方大人英年早……”   “閉嘴!你哭喪呢?老子活得好好的,你咒我?”方錚大怒。   情知江南稅案跟李伯言密切相關,方錚對他也沒了好臉色。   李伯言急忙閉嘴,乖巧的閃到一邊。   方錚一瘸一拐進了衙門大堂,大堂頗爲整潔,兩側整齊的沿牆放着幾塊“迴避”“肅靜”的木牌,和升堂時衙役們用的風火棍,正對着門的大案上,擱着一筒令籤,還有傳說中的驚堂木和一排筆架。大堂正上方高高掛着“明鏡高懸”四個白底黑色大字,整個大堂雖看着簡陋,卻充滿了赫赫威儀和凌人的氣勢,令人望而生畏。   方錚打量着大堂,心裏有些意動,傳說中的衙門啊,坐上去拍拍驚堂木,衆衙役使勁搗鼓着手裏的風火棍,低聲唱喝“威武”,自己當了這麼大的官兒,還沒試過升堂的滋味兒呢……   斜睨着眼睛,不懷好意的瞟着身後的李伯言,方錚開始掙扎,反正這傢伙也是個貪官,要不,我就在這兒把他審了算了?也好過過升堂的癮……   掙扎了半晌,方錚終於還是悻悻的放棄了。   稅銀一案,實在太複雜,而且必須祕密進行,不宜聲張,堂而皇之的升堂,未免太過引人矚目,委實不妥。   李伯言緊跟方錚其後,顯得有些誠惶誠恐,見方錚斜着眼不懷好意的盯着他,李伯言一驚,接着朝方錚乾巴巴的笑了笑。   穿過大堂,觸眼便是一片茂密蔥鬱的庭院,庭院內栽種着十幾株松柏,蒼勁聳天,頗爲雅緻。   大堂後側是押籤房,衙門內的小吏辦公之所。   方錚昂然跨了進去,吩咐隨從侍衛守在門外,押籤房內只剩他和李伯言二人。   李伯言恭謹的站在方錚身前,不時抬眼偷偷瞟了瞟方錚的臉色,見他臉色沉靜,絲毫看不出端倪,李伯言心下不由有些忐忑。   方錚進門後,拂了拂下襬,然後坐在一張文案後,清了清嗓子,隨即滿臉笑容,望着李伯言笑道:“李大人,呵呵,……喫了嗎?”   李伯言一楞,馬上回道:“承大人過問,下官喫過了。”   方錚不高興的一皺眉:“喫過了?你怎麼就喫過了?”   李伯言臉色一苦,莫非我喫飯還得先問過你不成?   “喝酒嗎?”方錚又笑眯眯的問道。   “喝……平日喝得不多,酒量尚淺……”李伯言有些遲疑,這位欽差大人怎麼回事?爲何老問一些不着邊際的話?   方錚笑道:“本官今日運氣好,弄到一罈花雕,嘖嘖,地窖下埋了十幾年,香醇得很吶,李大人,本官請你喝幾杯?”   李伯言陪笑道:“大人有此雅興,下官當捨命陪君子。”   方錚兩眼一亮,大聲吩咐侍衛將酒呈上來,此酒正是他從韓府帶出來的那壇毒酒。   李伯言楞楞看着這壇酒,神色頗爲平靜,一絲異相未露。   方錚斜眼看着他,心下有數,看來韓府毒酒一事,李伯言並不知情,由此可知,那幕後之人只是單純的脅迫李伯言,並未將其當作心腹。   方錚笑着給李伯言滿上酒,朝他眨眼笑道:“李大人,這酒可是百年難得的好酒,不但入口舒爽,而且回味良久,包管酒到命除,實在是居家旅行,殺人滅口的理想工具,來,李大人,嚐嚐,很美味的……”   說着方錚端起酒碗,送到李伯言面前。   李伯言心情本就忐忑,又聽方錚說什麼殺人滅口之類的胡話,心下不由愈加驚疑,恭謹接過酒碗,手有些顫抖,卻遲遲不敢喝下去,只是帶着幾分心虛的望着方錚。   方錚見他不敢喝,於是笑了笑,道:“李大人,喝吧,這可不是一般的紹興花雕,只消喝過一口,保證你比成仙還舒爽,至於味道嘛……”   方錚朝他神祕的擠擠眼:“……誰喝誰知道。”   李伯言見方錚一臉詭異的笑容,頓時覺得頭皮有些發麻,這次欽差大人下江南來幹什麼,他比誰心裏都有數,同時,他比誰都心虛,擺在明面上,這件案子就是他和另外五府的知府做下的,現在欽差一副笑眯眯卻又彷彿在打着壞主意的模樣,還殷勤的勸他喝酒,他怎能不心虛?   “方大人,這……這酒……”   方錚眨了眨眼,笑道:“這酒是好酒,而且跟別的酒不同的是,它還會冒泡泡哦……”   “冒……泡泡……”李伯言額頭開始冒汗,結結巴巴道。   “來,我來給你演示一下……”方錚劈手接過他手中的酒碗,然後緩緩朝房內鋪就的青麻石地磚倒去,一線晶瑩的酒落在地上,濺起幾朵小小的酒花。很快,青麻石地板開始冒出一縷青煙,被酒濺到的地方就像被硫酸潑過一般,咕嚕咕嚕泛起了一大片白色的泡泡,最後,一股難聞的惡臭漸漸升起,在房內蔓延開來。   李伯言面色蒼白,睜着兩隻驚恐的眼睛,擦着汗訥訥道:“這……這是……”   方錚將酒碗擱在案上,然後又倒滿,笑眯眯的瞧着李伯言,道:“怎麼樣?好玩嗎?跟可口可樂似的,哦,不知道啥叫可口可樂吧?好東西呀,喝了包治打嗝,來,李大人,嚐嚐……”   李伯言面色愈發蒼白,見方錚端着酒碗,臉上帶着幾分陰森森的冷笑,不由驚恐叫道:“不……方大人,下官不喝……”   方錚將酒碗湊近他脣邊,不高興道:“哎,我堂堂欽差敬你酒,你不喝就太不禮貌了,來,聽話,乖,把這碗酒喝下去,啥煩心事兒都沒了,多好,酒能解憂呀……”   “不,方大人,方大人……下官並沒得罪您呀,方大人手下留情……”   方錚一手端着酒碗,另一隻手不由分說便捏住了李伯言的兩頰,把他的嘴擠成一個漏斗狀,然後便欲往他嘴裏灌毒酒。   “啊——來人啊!殺人啦!”李伯言驚恐大叫,聲音淒厲無比,腦袋還不停的左搖右擺掙扎。   “哎,你就不能好好配合一下嗎?這麼好的酒,灑了多浪費,乖乖喝下去,包你羽化飛昇,登臨極樂,豈不比做個小小的五品知府強上許多?”方錚捏着他的雙頰,一邊還溫言細語給他做思想工作。   “不,不,方大人,欽差大人!下官錯了,我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嗚嗚,大人,饒了我吧……”李伯言痛哭流涕,他見方錚面帶冷笑,目光中不時閃過幾分陰寒之色,心下立馬明白,這位欽差大人不是在跟他開玩笑,若再不識時務,恐怕他真會把這碗毒酒灌進自己嘴裏。   方錚見李伯言哭得如此傷心,不由躊躇了一下,皺眉問道:“如此珍貴的好酒,你真不喝?”   李伯言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時還嚎啕兩聲,以示他對這碗毒酒毫無興趣。   “……再考慮考慮?”方錚不死心的勸道。   “不,方大人,您若真要下官死,還是一刀殺了我吧……”李伯言大哭道。五十開外的人了,哭得像個被家長揍了一頓的孩子。   方錚將酒碗重重朝文案上一頓,冷眼望着李伯言,“知道這酒的來歷麼?”   李伯言一邊擦淚一邊搖頭。   “哼!這酒是韓家的。”   “什麼?”李伯言抬起頭,震驚的望着方錚:“韓家爲何……”   “知道這酒本來給誰喝的麼?”方錚眼中寒意愈盛。   李伯言搖頭。   方錚翹起大拇指,指着自己的胸口,悠悠道:“給我喝的。”   李伯言大驚,不由自主站起身,驚道:“什麼?不可能!韓家不會這麼做!”   “坐下!”方錚按住他的肩頭,把他壓回椅子上,然後道:“我與韓家無怨無仇,韓家當然不會這麼做,韓竹自己也不知道這是壇毒酒,這擺明了就是有人要害死我,順便陷害韓家……”   “方大人,這,這與下官又有何關係?”聽到方錚說有人要害死他,李伯言頓時臉色變了,隨即眼中閃過幾分了悟,心虛的低下頭去。   “裝,你繼續裝!信不信老子現在把整壇酒都灌你肚裏去?”   想到自己差點喪命在這壇毒酒上,方錚心中不由又升起了怒意,來知府衙門的這一路上,他也漸漸理清了思緒,這壇毒酒,包括他離京之前在府裏被人用蠍子蛇暗襲,種種跡象表明,這事兒跟江南稅案有關,幕後之人要他死,只有他死了,江南稅案就無法再查下去了。   胖子剛登基,身邊信任的大臣只有他一個,如果他死了,京城朝堂必將引起一番驚濤駭浪,那時朝堂上至皇帝,下至大臣,目光都會集中在他的死亡原因,追查兇手,以及他死以後,朝堂的勢力該如何重新佈局瓜分,那時胖子想必已急得焦頭爛額,哪還有閒暇去理會江南的稅案?趁着朝堂大亂的功夫,幕後之人的後招恐怕也會相繼使出來,韓竹分析得沒錯,幕後之人傾吞這麼多銀子,絕不可能是留給他自己養老,必有更大陰謀。   想來想去,原來自己的性命,對朝堂甚至對天下來說,已變得如此重要,方錚大怒之餘,不免又有些許得意,兩種情緒同時衍生,在心中此起彼伏,很糾結。   李伯言見方錚臉色陰晴不定,一會兒扯着嘴角得意的笑,一會兒又咬牙切齒怒氣衝衝,兩眼瞪得溜圓,目光空洞的盯在前方某一點上,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瘋子一般,李伯言慌了神,從欽差大人說的這番話來判斷,他肯定已知道了些什麼,多半與江南稅案有關,若再不老實交代,恐怕他的下場絕對會比喝下那壇毒酒更悽慘。   “方大人……下官,不,犯官有罪!”李伯言當即站起身,面色慘白的跪在方錚面前,神情滿是絕望,低垂着頭,像只蔫雞一般,一動不動了。   方錚聽他自稱“犯官”,情知他已認罪了。   其實事情到了這一步,他早就應該認罪了,李伯言雖然身爲五品知府,可包括他在內的六府知府,在這件驚天巨案當中,只不過是六個被人操縱挾制的可憐蟲而已,大家心裏都有數,東窗事發只是遲早的事兒,他每天在煎熬中生活,早就做好了認罪的準備,甚至隱隱盼望着有人來抓捕他,因爲他實在受夠了這種被人脅迫,生不如死的日子了,不如索性被朝廷砍了腦袋痛快。   方錚掩住心內的狂喜,表情依然淡漠,他知道,李伯言認罪並不代表什麼,指使脅迫他的幕後之人才是最可怕的,李伯言充其量只是那人放在臺前讓他抓的一個靶子而已。   “你有罪?說說,你有什麼罪,本官見你眉目清正,相貌堂堂,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怎麼看也不像有罪的樣子呀……”方錚冷哼道。   李伯言面容浮上一層絕望的死灰色,渾身不住的顫抖,囁嚅了好一會兒,這纔開口,聲音嘶啞道:“犯官上任蘇州知府四年多來,連同江南其他五府知府,一共傾吞貪墨江南應繳國庫稅銀兩千多萬兩……犯官之罪,罪無可恕,只求欽差大人看在犯官主動坦白的份上,放犯官全家老小一條活路,如果……如果可以的話,也請欽差大人救救我那年紀還不滿二十的小兒子,犯官這裏給您磕頭了!”   方錚神色一凝,沉聲道:“怎麼回事?你小兒子怎麼了?把整件事詳細說出來,不許有一字虛假錯漏!”   李伯言苦澀的笑了笑,張嘴便待言語,誰知方錚卻忽然道:“打住!你等會兒再說,我去安排一下……”   說完方錚站起身,將押籤房的所有門窗都關緊,並大聲呼喝站在門外的禁軍侍衛,命他們嚴密戒備,將整個押籤房的屋頂,附近的制高點,以及所有容易攻擊的地方全部團團圍住,不準任何人進出。確定萬無一失後,方錚這才拍了拍手,滿意的坐了回去,望着李伯言微笑道:“好了,你可以說了。”   李伯言目瞪口呆,愕然道:“方大人,這……這是何意?”   方錚嘿嘿一笑,道:“本官是謹慎之人,法不傳六耳,呵呵……”   心下不由暗忖,電影裏舉凡身懷巨大祕密的人,每次一張嘴準備將祕密說出來時,不是中了暗箭,就是中了毒針,反正都是話沒出口就嗝屁了,無數反面教材擺在前面,本少爺可得小心着點兒,你滅了李伯言的口無所謂,萬一你丫準頭不好,暗箭卻射中了老子,老子冤不冤吶?   李伯言不解的看了方錚一眼,隨即苦笑搖頭,事情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他覺得自己算是徹底解脫了,只消將此事的始末說出來,便等着被押入大牢,秋後問斬,身外之事,已沒什麼值得他關注了。   “五年前,犯官由吏部發文調派,剛剛上任蘇州知府,上任之時,倒也躊躇滿志,欲一展胸中抱負……”李伯言的聲音嘶啞而低沉,毫無情緒波動,如同在訴說着一件與他無關的事情,只是表情不時閃過幾分悔恨和絕望之色。   兩盞茶的時間過去,李伯言便將事情訴說得差不多,貪墨稅銀的過程,倒也與韓竹所說的差不多,方錚默默思索了一陣,覺得他說的應該是真話,到了他這一步,實在也沒有說假話的必要了。   “你是說,從你被人脅迫後,每個月都有人要你劃撥一筆銀子到一個不出名的商號內?你就是以這種方式將稅銀送給脅迫你的幕後之人嗎?”   李伯言苦澀的點點頭。   “每個月要你劃撥多少銀子?那個商號可有名稱?還有,結帳是刷卡還是付現?”方錚步步緊逼道。   “啊?”李伯言愕然抬頭。   “咳,說錯了,你送去的是現銀,還是銀票?”   “每月要我劃撥的銀子不少,有時候六萬兩,有時候八萬兩不等,那個商號名字很普通,名叫‘隆德商號’,由於每次送去的銀子數目巨大,若給現銀的話,太過引人注目,我便將銀子全都換成了大額的銀票送去……”   “隆德商號?”方錚摸着下巴想了半晌,終於肯定道:“嗯,果然很普通的名字……”   瞧着李伯言灰敗的臉色,方錚皺了皺眉,忽然道:“哎,有件事我有點好奇,你每次將稅銀送給那人傾吞後,便回衙門篡改帳簿,戶籍,人口等等資料,將帳目做得平平整整,可是……我華朝每一府的土地,人口還有戶籍基本都是固定,流動性並不大,你這帳簿到底是怎麼改的?我估算了一下,如此大的虧空,除非你治下的子民都死了一大半,才堪堪與帳簿上的稅銀持平,哎,老李啊,你到底怎麼做的帳啊?我很好奇,來,教教我,教會了我請你喝花雕……”   方錚前倨後恭,這會兒又親熱的勾着李伯言的肩膀,將他從地上拉坐到椅子上,滿臉討好的朝他笑。   活到老學到老,如何做假帳可是一門大學問,自己學會了竅門,沒準將來貪銀子的時候用得着……   李伯言苦澀的笑笑:“其實說穿了不值一提……犯官篡改的帳簿上,對農戶以及土地收成,人口等等,其實並未作多大的改動,朝廷這些年大戰不休,國家人口銳減,正是對人口問題特別在意的時候,犯官怎會犯如此明顯的錯誤?實際上,犯官所改動的重點,乃是……商稅。”   “商稅?”   李伯言點點頭:“對,商稅,江南之地繁華,尤以蘇杭爲最,蘇州境內富商雲集,財主成羣,每日貨物銀錢流動巨大,我華朝商稅大致分兩種,凡行商行銷貨物,每千錢課稅二十,叫‘過稅’;凡城市商人銷售貨物,每千錢課稅三十,叫‘住稅’,……犯官膽大妄爲,私自將商稅翻了一倍,由於商人地位低卑,礙於知府官威,往往忍氣吞聲,再說以江南的繁華程度,縱是交了如此苛重的稅銀,他們亦有些賺頭,所以這幾年下來,倒是無驚無險的過來了……”   李伯言說完,老臉佈滿羞愧之色,低着頭看也不敢看方錚。五十開外的年紀晚節不保,如今在一個年輕人面前親口道出以往種種不法之事,試問誰能不羞?   不過李伯言明顯是多慮了,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碰到了一個毫無是非觀念的欽差大人。   方錚聽過他的犯罪細節後,兩眼發亮,拍着桌子大聲讚歎道:“高啊!老李啊,您是高人呀!太厲害了,一個月隨隨便便就能撈幾萬兩銀子,靠!難怪別人都說當京官沒前途,此言果然不虛,回頭我得讓皇上給我外派個什麼官兒,甭管它二品五品,能撈銀子就行……”   “啊?”李伯言猛然抬頭,滿臉錯愕的望向方錚。   這……這欽差大人莫非在說反話譏諷於我?可是……他兩眼都冒綠光了,那模樣不像是譏諷呀……這世道怎麼了?   李伯言錯愕的表情還沒褪去,誰知方錚忽然神色一凝,眼睛惡狠狠的盯着李伯言,陰森道:“慢着!老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何……何事?”   “我方家商號好象在這蘇州城內有分號……”   “如……如何?”   “這麼說,你丫肯定也訛詐了我方家商號的重稅……”   “啊?”李伯言大驚失色。   “啊個屁!”方錚忽然翻臉,一腳踏上椅子,朝他伸出右手,大怒道:“敢訛詐我家的銀子,膽子不小哇!……賠錢!快!賠老子一百萬兩,不然老子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