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三章、那一夜(二)
瓦爾弗雷德三世微笑着向外國賓客點頭示意,然後面向所有人,舉起酒杯,揚聲道:“今天,我非常高興,諸位客人爲了我的生日,從你們的國家遠道而來,向我表達祝福,我感到無上榮幸。請我們一起幹了杯中的美酒,願我們的友誼——不論是國家之間的,還是私人的——長存不息,而且,越來越深厚。”
所有人都舉起杯,齊聲道:“願國王生辰愉快。願友誼長存。”
衆人都喝下了美酒,立刻便有侍從捧着玻璃酒壺穿插於人羣中,爲人們斟上新的。
瓦爾弗雷德三世愉快地笑了,揚手宣佈:“各位,請隨意享用這裏的美酒佳餚,樂團將會獻上最美妙的音樂。”他打了個響指,早已等候在大廳一角的樂師們便演奏起了歡快的音樂,他彬彬有禮地向王后伸出手,盛裝打扮的洛娜王后抿嘴一笑,跟着他走下舞池,跳起舞來。
其他人也紛紛行動起來,有的與事先約好的舞伴起舞,有的則臨時向心儀的對象提出邀請,有的甚至爲了爭奪與一位美麗少女共舞的權利而起了口角,但顧慮到王室成員都在場,不得已壓低了聲音,倒顯得廳內一片祥和。
明娜本來很想跟亞歷克斯跳舞,但眼下卻只能陪着曼達站在大廳邊上,不停地小聲安慰她。
曼達臉色蒼白地看着大廳中央與諾嘉公主起舞的塞裏格,瘦削得只剩皮包骨的雙手使勁兒絞着手帕,牙齒幾乎要咬破下脣了。
站在旁邊的貝莉爾也是一臉鐵青,她不停地看向二王子的方向,壓根兒就沒留意到,大王子海厄特一直在遠處看着她,見她始終沒發現自己的眼光,他有些沮喪,叫過身邊隨侍的赫比,低聲囑咐了幾句。
一曲終了,舞池中的人們暫作休息,四散開來,不一會兒,樂團又奏起了另一支抒情的曲子。這回下場跳舞的大都是夫妻,不一會兒,又有幾對年輕男女加入。
休伯特來邀請貝莉爾,但她非常冷淡地拒絕了,臉一直板得緊緊的。莉莉絲見狀忙離開了幾位貴夫人朋友,儀態萬千地微笑着走過來,親切地與休伯特交談幾句,又用審慎的目光打量亞歷克斯,等到前者轉身去尋找其他舞伴,亞歷克斯又非常有眼色地以拿飲料爲藉口離開時,才轉過頭惡狠狠地對長女道:“這是第幾回了?!我不是叫你跟他親近一點嗎?爲什麼拒絕?!”
貝莉爾昂起頭:“我對那種男人沒興趣!”
莉莉絲被噎了回去,雙眼睜得老大,又轉而瞪向次女:“曼達!不要擺那種臉!既然已經不可能了,就不要再想着,今晚多的是青年才俊,我等會兒叫波爾夫人爲你介紹幾個舞伴。”
曼達的眼珠子動都沒動:“不用了,母親。我一個人就好。”她死死地盯着塞裏格牽着絲黛拉公主的那隻手,看到公主一臉嬌嗔地對他說話,他臉上帶有一絲無奈地聽着,神色間帶有幾分縱容。曼達心如刀絞,眼眶轉眼就充滿了淚水。
明娜有些無措地遞上手帕:“他不是叫人送信來,叫你不要擔心嗎?沒事的,只是政治需要。”如果兩國真的要聯姻,她在安全署早就得到情報了,現在只是小道消息到處流傳,可見是流言。再說,諾嘉公主要聯姻也是跟真正的王儲聯姻,現在二王子是否會成爲新王儲還沒確定呢,今晚是不可能宣佈這個消息的。
但曼達不能理解這些,她幾乎每天都能聽到二王子要與諾嘉公主訂婚的傳言,而且在別家的茶會上偶爾遇見杜拉斯小姐,對方也沒再上來挑釁,聽說還跟某位貴族子弟訂婚了。父親依隆伯爵整天都能聽到貴族議會的議員們討論這樁聯姻會給伊斯特帶來什麼利益,或是絲黛拉公主的陪嫁會有多豐厚,不然就是王子與公主間相處融洽,常常結伴出行的消息。父親與母親常常感嘆失去了一樁好姻緣,雖然是避開曼達的,但她要知道,也不是什麼難事。
難道塞裏格真的要娶別人了嗎?他真的要放棄他們之間的感情?
曼達緊緊抓住胸前的藍寶石墜子,這條項鍊的顏色與她身上的淡黃色禮服並不相配,但它是塞裏格在兩人確定彼此感情後送給她的第一件禮物,意義非凡。
貝莉爾瞥了她幾眼,冷笑一聲:“怎麼?還不死心嗎?早就告訴過你了,不要奢望不可能的事!如果不是你沒用,事情又怎麼會拖到今天?!”她忿忿地看了二王子幾眼,便要將曼達往大門方向推:“忍受不了就回去吧,免得所有人都高高興興地,就你一個哭喪着臉!”
明娜連忙攔住她:“你這是要幹什麼?!”
“與你無關!”貝莉爾撥開了她的手,便要扯着曼達往外走,後者掙扎了幾下,哭出聲來,莉莉絲不贊成地尖叫一聲:“哦!貝莉爾!”
這陣小騷動引起了周圍人們的注意,紛紛停下談話扭頭看來。莉莉絲漲紅了臉,努力維持臉上得體的微笑,牙齒縫中卻擠出一句:“趕快給我停止,真是太丟臉了!”
貝莉爾鬆開手,曼達用手帕捂住嘴,眼中含淚,有些害怕地看着姐姐。明娜皺着眉看向她們,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亞歷克斯的聲音:“怎麼了?發生什麼事?”她回頭嘆了口氣,接過他手中的熱奶茶,遞給曼達:“喝一口吧,放鬆點,咱們可以到旁邊坐坐。”曼達勉強笑笑,沒接過杯子。
就在這時,王后忽然拍了拍手,向樂團方向做了個手勢,樂師們便演奏起另一支曲子,跟剛纔那首相比,這首曲子更宛轉纏綿,是伊斯特有名的愛情曲目,向來很少出現在生日舞會上。王后滿面笑容地看着正打算走回座位的次子,輕輕推了他一把:“再請絲黛拉公主跳一支舞吧,你們不是很談得來嗎?”
塞裏格皺皺眉,絲黛拉甜甜笑着問:“可以嗎?”眼中帶着一絲祈求,他嘆了口氣,只好牽着她的手重新走下舞池,壓低了聲音:“好吧,我讓我的車伕載你過去,再向他的管家打個招呼……”
“謝謝你!塞裏格。”絲黛拉立刻笑得像花一樣燦爛,看得遠處的曼達又是一陣心痛,立刻調轉了頭,捂着嘴落淚。
明娜有些頭痛:“你不是說你會相信他嗎?爲什麼現在又哭個不停?明明你說了會堅強,絕不會懷疑他的。”
曼達痛苦地搖搖頭:“他的信是這麼說的,可是……所有人都在告訴我,他將要和別人訂婚,現在我眼中看到的,也驗證了這個事實,你叫我怎麼相信他?”
“只會傻傻地等待的女人,又怎麼會成功呢?除了哭什麼也不會的你,又怎麼能得到一位王子的愛情?!”貝莉爾涼涼地甩過一句,明娜扭頭怒視她,她卻不爲所動。
亞歷克斯突然插嘴了:“曼達小姐,既然你認爲所有人都這麼想,那爲什麼不去問他呢?重要的是他的想法,不是嗎?僅僅因爲別人的話就懷疑,你對二殿下的愛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不是的!”曼達哽咽着反駁,“我願意相信他,只要他叫我相信。”
“那你現在又在做什麼?”亞歷克斯皺眉盯着她,“如果換作是我,有一天有人突然對明娜說,我背叛了她,你問問明娜,她會不會相信?”
曼達一怔,看向明娜,明娜有些莫名其妙:“怎麼說起我來?我當然不信啊,你跟我是什麼交情?!就算你真的背叛,我也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
亞歷克斯笑了,看向曼達:“同樣的,如果有人告訴我,明娜背叛了我,我也不會相信,我寧願親自去問她。因爲對我而言,她比說那些話的人更重要。”
明娜眨眨眼,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曼達早已聽得呆住了,她緊緊咬着脣,把嘴脣都咬出血了,突然,她提起裙襬,撥開擋在面前的所有人,直接向二王子的方向衝過去:“塞裏格!”
明娜一把沒拉住,嚇了一跳:“她要幹什麼?!”貝莉爾也緊張地跟了過去。
曼達衝到二王子塞裏格面前時,大廳中已經一片寂靜,樂師停下了奏樂,所有人都在看着她,想知道她要幹什麼,有知道她與二王子那段秩事的,便私下小聲議論着。
塞裏格鬆開了絲黛拉的手,有些困惑地看着面前的心上人:“曼達,你怎麼了?”絲黛拉也是滿臉疑問。
曼達忍住淚意,大聲問:“所有人都在說,你要跟這位公主殿下訂婚,這是真的嗎?你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嗎?你要放棄我們的感情嗎?!”
塞裏格大喫一驚:“這怎麼可能?!你沒看我的信嗎?”
王后已經驚得目瞪口呆,慌忙叫侍從官:“快、快把她拉下去!這簡直太荒唐了!”她小聲向傑達公爵道歉:“都是侍從們不夠謹慎,才把這個瘋女人放進來了,非常對不起。”
傑達瞥了她一眼,沒說話。
莉莉絲白眼一翻,暈了過去,被匆匆趕過來的長子貝文扶住,小兒子費爾德手忙腳亂地拿起她的羽毛扇替她扇風。明娜前望望後望望,只好趕到那邊去替她擦藥油。
塞裏格不滿地看着母親,回頭拉住曼達的手:“別放在心上,你先回去吧,我很快就會去找你的。”
“不!”曼達搖頭,“我要一個肯定的回答!除了等待什麼都不能做,這種日子太痛苦了,請你告訴我吧,你還願意和我在一起嗎?一輩子都不分開?就像你曾經發誓過的那樣!”
“衛兵!”王后憤怒地叫着,國王皺眉制止她:“冷靜一點,王后!”
“你叫我怎麼冷靜?!”王后甩開他的手,大喊,“衛兵!衛兵!”
“不要過來!你們想幹什麼?!”塞裏格擋在曼達面前,生氣地喝止圍上來的士兵們,他扭頭向王后高喊,“母后!不要這樣!曼達是我未來的妻子,你不能這樣對她!”
人羣響起一陣驚呼聲,幾乎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站在一旁的絲黛拉公主,她似乎還有些搞不清楚狀況,有些迷惑地看着塞裏格。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王后尖叫着,被國王大力拉了一把:“夠了!這裏還有客人,王后!”
王后這才冷靜下來,但一想到自己完美的計劃就這樣被打亂,她又氣又急,憤怒的視線立刻投向依隆。
依隆臉色有些蒼白,他走到塞裏格面前,道:“二殿下,曼達太魯莽了,她不該在這種場合做這樣的事,請原諒,我得把她帶回去。”
塞裏格猶豫地看向曼達,後者含淚看着他,露出一個悽美的笑。他心中一慟,將她摟入懷中:“對不起,曼達,我讓你受苦了。”他放開心上人,回身面對父母,用響亮而清晰的聲音道:“父王,母后,我要娶曼達爲妻,永遠跟她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事,我的心意都不會改變,請你們賜予我們祝福吧!”
衆人又是一陣譁然。二王子的話代表着什麼?他居然寧可放棄與諾嘉公主聯姻,娶一位伯爵的女兒爲妻嗎?對於一個很可能會成爲一國王儲的人來說,這實在不是個聰明的選擇。
但他看到曼達臉上驚喜的笑容時,卻沒有絲毫後悔,望向父母的眼神也更加堅定了。
王后憤怒得全身發抖,如果目光可以殺人,她早已把那個勾引自己兒子的少女殺死一千次了。國王卻微微皺起眉,沉聲問:“塞裏格,你確定嗎?即使我要你在王位繼承權與你身邊的女孩之間進行選擇,你的心意也不會改變嗎?”
大廳內一陣騷動,繼而安靜得如同死寂一般,人人都盯緊了塞裏格的嘴,想知道他會怎麼回答。
塞裏格握緊了曼達的手,他能感覺到她在微微發抖,但他朝她展開一個明朗的笑容,便轉向父親:“是的,父王,我的心意不會改變。”
王后一聲尖叫,臉色慘白得像死人一般。國王卻笑了,打了個響指:“還在等什麼?奏樂吧!愛情,是永恆的主題。讓我們爲這人世間最美好的感情乾一杯!”侍從迅速送上酒,他舉杯面向衆人,人們還有些反應不過來,呆呆地舉杯,稀稀拉拉地應了幾聲,待酒下了肚,才紛紛清醒過來。
歡快的音樂響起,塞裏格笑着拉起曼達的手,帶着她轉起了圈,不一會兒,就有十來對男女加入了舞池,繽紛的裙襬轉動着,大廳中央彷彿綻開了碩大的花朵。
諾嘉使團的席位上卻一片安靜,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些不好看,其他國家的使節都紛紛邀請舞伴下場,他們還動都不動地站着。
三王子加德蒙不知從哪裏竄了出來,笑嘻嘻地跑到絲黛拉公主面前:“公主殿下,能請你跳個舞嗎?”
絲黛拉原本好像在看着什麼,聞言喫了一驚:“什麼?”
“跳舞呀。”加德蒙學大人那樣彬彬有禮地伸出手,“你是整個大廳裏最美麗的女人,我想請你跳舞,你該不會拒絕吧?”
“嘿!三殿下,這話太過分了!”大廳中央立刻傳來了嬌滴滴的抗議聲,加德矇頭也不回地揮揮手:“比恩卡,你對我來說太老了。”
比恩卡嬌嗔地瞪着他,隨手將裙子上裝飾的小小花束丟了過來,接着又有其他幾名不忿的美人將花丟到加德蒙身上。加德蒙卻笑着全都收下了,結成一束,送到絲黛拉麪前:“鮮花配美人,公主殿下,看在花的面上,別拒絕我呀。”周圍的人響起善意的笑聲,小聲議論這位小王子真是孩子氣。
絲黛拉也啞然失笑,輕輕敲了敲他的頭:“好吧,我的小王子,看在花非常漂亮的份上。”
加德蒙歡呼一起,拉着絲黛拉就跑向舞池,其實他並不是正經地跳舞,只是拉着她玩,又在人羣中穿梭而行,逗得她咯咯直笑。
傑達的臉色稍稍好了一點,但看向瓦爾弗雷德三世與洛娜王后的目光仍有些不善:“請問這是怎麼回事?”
瓦爾弗雷德三世笑呵呵地說:“年輕人愛玩鬧嘛,閣下不跳舞嗎?我給你介紹一位美麗的舞伴吧?”王后使勁扯着他的袖子,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便抬頭去尋找落單的貴族少女。
這時,人影一閃,女兒莎拉忽然站到了他面前,他有些意外:“莎拉,你……”想到小兒子剛纔的行爲,他心頭一暖,拉起女兒的手,笑着對傑達道:“我的女兒莎拉,雖然比不上您的妹妹,但她對我來說也是位大美人呢!”莎拉正生氣地瞪視身後,聞言有些喫驚,但很快就冷靜了下來,微笑着看向傑達。
傑達淡淡一笑,拉起莎拉公主的手走向舞池,途中卻朝屬下使了個眼色,對方會意地點點頭,悄悄離開了。
王后卻一臉憤怒地瞪着不知幾時出現在身邊的人:“貝莉爾·蕭·卡多,你剛纔在幹什麼?!”她剛纔分明看到,這個女人推了女兒一把。
貝莉爾一改之前的冰冷,微笑道:“王后殿下,聯姻並不只有一種。”
王后一愣:“你說什麼?!”
“如果是諾嘉公主嫁給未來的伊斯特國王,將來生下的王子就有一半諾嘉血統了。”貝莉爾湊近她,壓低了聲音,“這樣的王位繼承人真的合適嗎?但是,如果是我們伊斯特的公主成爲諾嘉王后,那就意味着,將來的諾嘉國王,有一半的伊斯特血統,是您和國王陛下的後代!”
王后眼中一亮,目光投向舞池中的女兒與傑達公爵,若有所思。
貝莉爾暗暗鬆了口氣,眼角瞥見塞裏格與曼達手拉手穿過人羣跑向走廊方向,忽然覺得無比刺眼。她咬咬脣,左右打量着沒人注意到自己,便悄悄跟了上去。
一直坐在角落中的海厄特察覺到了她的去向,他招手喚來近衛赫比,小聲說了句話,後者便推着他的輪椅,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