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九章、歡迎光臨暗巢
清晨,天邊才露出一抹白光,艾爾本已經起身穿戴好,走下樓喫早飯了。管家發現他有些精神不佳,整個人似乎憔悴了許多,便擔心地道:“少爺最近的工作很忙嗎?您似乎又消瘦了。”
艾爾本頓了頓,低聲應道:“是啊,是很忙。”
“就算再忙也該愛護身體呀。”管家嘆道,“霍寧家的二少爺不是也在安全署工作嗎?他還有空去別人家出席茶會呢,我聽說他昨天下午回家後,就跟人出城打獵去了。爲什麼他那麼悠閒,您卻這麼忙碌呢?”
“他在外聯處,跟我不一樣。”艾爾本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昨晚上不是說買了一批北方的新鮮水果嗎?我們喫不了那麼多,送一車回美阿特給母親他們吧。還有,現在城裏流行什麼好衣料,也多買一些,順便帶回給小凡妮。”
管家忙應道:“是,少爺,我會辦妥的。”他上前將一杯新鮮牛奶端到艾爾本面前,後者皺皺眉,拿過喝下去了。
喫完早飯,艾爾本就出門回安全署工作了。管家看着他那越來越瘦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外,不由得嘆了口氣。
艾爾本來到大道上,深呼吸一口氣。雖然是在夏天,但清晨的風還是有幾分涼意的,在這樣的天氣裏步行,真是最適合不過了。
赫達家大宅離安全署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原本艾爾本是騎馬去的,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就改成了步行。整天坐在辦公桌後看文件,他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像以前那樣騎馬打獵玩鬧了,這一個半小時的步行,就當作是鍛鍊身體吧。
穿過一片住宅區,他走進一條狹窄的街道。街道兩旁的商鋪已經開始營業了,運貨卸貨的小車到處都是,人們穿梭來往其中,將大街佔了個滿滿當當。
艾爾本每天從這裏路過,已經習慣了,他靈活地避過幾輛小車,順便從一家熟悉的小店裏買了兩根長麪包,準備當作午飯,付錢時卻無意中從櫥窗的玻璃罩上瞥見身後有個人影在離他不到二十米的燈柱後閃了一閃,轉頭去看時,已經消失不見了。
他皺了皺眉,拿起麪包離開了,然後拐進了一條僻靜的巷子。轉彎時,他裝作無意地回頭,再一次看到那個人影在巷口處晃了一晃,轉眼就消失了。
他開始有些緊張,暗暗攥緊了腰間用來防身的匕首,放輕了腳步向前走,同時豎起耳朵留意身後的動靜。
小巷裏除了艾爾本本人和跟蹤者外,就沒有別人了,但那個人似乎沒有對他不利的意思,只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卻又不出現。艾爾本緊張地聽着那微弱的腳步聲,以一種獨特的韻律行進着,但又始終保持着距離。
他拐出了巷子,快步走進趕早市的人羣中,低頭趕路。當他好不容易從人羣中擠出來,又拐進一條相對安靜些的街道時,終於滿意地發現那種腳步聲消失了。
艾爾本鬆了口氣。雖然猜到對方應該沒有惡意,但被人跟蹤總是件令人不快的事。
走不到十分鐘,他的耳中又響起了那股微弱的腳步聲,“咚噠咚噠……”,韻律非常特別,他立刻警惕起來。
怎麼回事?!他不是擺脫那人了嗎?!
他加快了行進的速度,沿大道向前走,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消失了,但他卻還不敢放下心來。
就這樣,過了十來分鐘,那聲音又出現了。他終於忍不住,在拐彎時迅速回頭看了一眼,只來得及看到一個黑影消失在樓房後,正是他之前買麪包時看到的那個!
他憤怒地想要回頭去找那跟蹤者問個清楚,卻忽然停下了腳步。
剛纔那聲音消失時,他以後身後沒人跟蹤,可他分明看到有人穿着相同的長褲,卻換了兩件不同的外套,出現在他身後。難道這不是兩個人在交替跟蹤嗎?!他記得,這正是安全署習慣用的手法!他雖然沒親身經歷過,但這是培訓課程的內容,他記得清清楚楚!
艾爾本立刻嚇出了一身冷汗!安全署的人在跟蹤他?爲什麼?!難道……他的祕密被發現了?還是說……他們已經開始懷疑他了?!
艾爾本的心頓時彷彿掉入冰窟中一般,連不斷升溫的夏日陽光也無法溫暖半分。
……
……
明娜小心探出頭去,看着艾爾本消失在拐彎處,而前方不遠,就是安全署了。她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做得這麼明顯,他應該發現了吧?
她身後冒出一個腦袋,正是被她硬拖過來的亞歷克斯:“我敢打賭,他一定發現有人跟蹤了。”他撇撇嘴:“你以前完全可以做到走路沒聲音,現在是不是退步了?”
“誰說我退步了?”明娜瞥了他一眼,“我現在也可以做到走路沒聲音,剛纔我是故意的。”
“故意?”亞歷克斯有些糊塗,“你是說……你是故意讓他知道你在跟蹤他?!爲什麼?”
“爲了提醒他呀。”明娜眨眨眼,故意吊他胃口不肯解釋。亞歷克斯不善地瞪了她一眼,咬牙道:“我好不容易纔從老師那裏磨到一天假,還想着回家好好休息的,沒想到天沒亮就被你從被窩裏挖出來,跟在小赫達身後假裝跟蹤的戲碼,又故意提醒他,讓他知道我們在跟蹤?你到底要幹什麼?!”
明娜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好說,便傻笑幾聲,挽住亞歷克斯的手臂,討好地道:“別生氣,難得一起上街,我請你喫好東西,怎麼樣?”
且不論明娜是怎麼哄回亞歷克斯的,艾爾本回到安全署後,確定身後已經沒有了跟蹤者,心情卻一點也輕鬆不起來。
安全署的同事在跟蹤他?爲什麼?是偶然還是……麥洛裏下的令?!
這種事以前是沒有的,爲什麼會突然發生了?難道……是那本家主手記的事曝光了?不,不可能。那麼……難道是他跟諾嘉人約定的事……
艾爾本心中狂跳,手無意識地擺弄着桌上的筆。
他沒有看到類似的報告,情報科的同事看他的目光也沒什麼不同,那麼,是他所不知道的那一半安全署在行動嗎?
他早就發現了,安全署內有着他所不知道的勢力,那纔是真正的安全署力量。他沒有忘記自己的身份,一直沒去打聽,想不到今天卻在這樣的情況下遇上了。
他該怎麼辦?
如果……麗亞署長和麥洛裏知道了他的祕密,還有他家族的祕密,他還能繼續留在這裏嗎?他的家族……還有重獲榮光的希望嗎?
艾爾本一整天都在心驚膽跳,連工作效率也降低了。麥洛裏見他臉色蒼白,便道:“最近太累了吧?你回家休息吧,工作就交給別人來做。”
艾爾本幾乎要跳起來,他怎麼覺得上司的這句話有別的含義呢?他盯着麥洛裏,好一會兒才慢慢地道:“好的,我明白了。”說罷轉身將手上的報告交給了別的同事,便離開了安全署。
麥洛裏卻弄不明白他是怎麼了,心中一凜:難道他跟諾嘉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艾爾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裏的,路上他又發現有人跟在身後,還是那個很有韻律的腳步聲,這回對方只跟到半路,就沒再出現了。艾爾本渾渾噩噩地到了家,便將自己鎖在房間裏,無論管家怎麼喊,他都不肯開門。直到夜幕降臨,他才走出房間,神色間似乎已經作了決定。
第二天一早,他穿戴得整整齊齊,比平時更加正式,連早飯都沒喫,就回了安全署,然後端坐在辦公桌後,安靜地將自己的私人物品收拾了一下,見麥洛裏來了,就跟在他身後進了主管辦公室。
麥洛裏見他鎖上了門,便挑挑眉:“怎麼了?你有事向我報告?”
“是的。”艾爾本深呼吸一口氣,便將幾封舊信和一個黑皮筆記本放在對方面前,“我是來懺悔的,同時……也是來認罪……”
麥洛裏手上一頓,慢慢地拿過那些信,打開一封看了,又翻開那本筆記。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艾爾本一直在邊上看着,只覺得疲倦無比:“諾嘉的傑達公爵來找我,拿了幾封信給我看。他說那都是我父親生前寫的,裏面清楚地證明了父親的罪孽。如果我不希望信被公開,就要跟他合作。”
“你答應了?”
“我沒法不答應!”艾爾本單手捂住臉,“我已經走到這一步,人們已經快要忘記以前的事了,我不想他們再記起來。但我也不想背叛國家,背叛安全署,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只能暫時答應他,再向他透露一些無關緊要的信息。他給了我幾封信,我燒了兩封,但最重要的信他還沒有給我……”
“你這傻孩子!”麥洛裏瞪了他一眼,“他不會給你的,除非他確定你已經沒有了利用價值,如果他是個狠毒的人,說不定還會拿這件事威脅你繼續爲他賣命,等到他不再需要你時,就把所有的證據都交到我們手裏,讓你再也翻不了身!”
“我知道……”艾爾本忍不住哽咽出聲,“我只是想拖住他,再慢慢想辦法。閣下,我這些日子真的很痛苦……”他想要大哭一場。他能感覺到,麥洛裏的那聲罵,其實就表示已經原諒了自己,心上的重擔忽然消失了,叫他怎麼能不感嘆萬分?他真切地覺得,自己選擇了坦白,真是無比正確的決定。
麥洛裏沒有打攪他的流淚,只是默默翻看着手中的筆記,臉上非常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手卻泄露了他內心的震驚與激動。
當艾爾本的哽咽聲靜下來時,他才問:“這個本子……是怎麼回事?是你父親的遺物?怎麼之前沒聽你提過?”
“我以前也不知道,是最近才無意中發現的。”艾爾本抹乾淚水,將絲黛拉公主盜竊的事說了一遍,又道,“我覺得她非常可疑。如果說,我父親生前曾經跟諾嘉人提起這本手記的事,傑達公爵也應該知道纔對,他們想要,爲什麼不直接跟我提?傑達公爵用我父親的信來威脅我的,又向貴族們贈送了大批禮物,包括這份名單上的大部分人,這不是多餘嗎?我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麥洛裏若有所思:“絲黛拉公主嗎?”低頭想了一會兒,他才起身將信和筆記本鎖進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檔案櫃,用四把鎖鎖好,回頭招呼艾爾本:“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是。”艾爾本欲言又止,“閣下……”
麥洛裏回過頭:“怎麼了?”
“您會怎麼處置那些人?是……全部投入巴拉士格還是……只是革掉他們的爵位?”艾爾本有些緊張,他雖然作出了選擇,但還是不希望自己引發一場動亂,“不管怎麼說,他們只是不滿陛下的某些決定,可他們都是從建國時起就存在的世家大族。”
麥洛裏想了想,微微笑道:“不必替他們擔心。國王陛下是個仁慈而理智的人,不會引起局勢動盪的。他只是不希望國家前進的步伐受到阻礙,但並不迷戀鮮血。”他飽含深意地看了檔案櫃一眼:“有了這些證據,陛下最近的煩惱相信也可以解決了。我想,一旦某些人知道自己的罪證暴露,相比於失去生命,他們會更願意表現得安份一點。”
沒等艾爾本弄明白他話裏的意思,麥洛裏走進他的私人休息室,扳動機關,露出了牆面上的一個大洞,然後回頭示意:“跟我來,等會兒你無論看到什麼,都不要告訴第二個人。”
艾爾本睜大了眼,順從地跟在麥洛裏身後,走進大洞,沿着石階緩緩往下,發現自己身處一條低矮的地道中,兩邊牆壁表面非常粗糙,一抹上去,滿手都是泥灰,似乎是剛建好不久的。
在地道中走了不到兩分鐘,他便聽到有砌牆的聲音和敲打聲,走得近了,他才發現是兩名壯年男子正在修建一條石階梯。這裏已經是地道的盡頭,工程仍未結束,因爲石梯未建好,只有一架木梯通往兩米高的出口。
兩名男子聽到腳步聲,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向麥洛裏點點頭,便繼續幹活了。麥洛裏有些喫力地爬上梯子,艾爾本連忙幫了他一把,然後攙着他從出口處鑽了出去。
外面是一個地窖,大白天裏點了一盞油燈,對面牆上還有一個洞口,用粗糙的木板遮上,不知道後面是什麼。他們順着樓梯向上,便來到了地面。
艾爾本發現這是一棟小樓,窗外的景色非常眼熟,似乎就在安全署後方。樓內擺設非常簡單,除了書架書櫃,就是幾張大辦公桌,三個人喫驚地看着他們,其中一個,他認得是剛退休不久的培訓師。
這是怎麼回事?這裏……是什麼地方?
“麥洛裏?你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樓上傳來一把女聲,艾爾本扭頭望去,發現那正是曾經在情報科走廊上見過的少女。
她看到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喫驚,但望向麥洛裏時,眼裏更多的是喜意:“您可終於把他帶來了,這麼說,他向您坦白啦?”
麥洛裏低哼一聲:“小鬼靈精。”他回過頭,微笑着向一臉喫驚的艾爾本眨了眨眼,攤開大手:“歡迎光臨暗巢。”
艾爾本看着周圍向他微笑的人們,忽然覺得鼻頭髮酸。
第二三零章、泄密
經過一番互相介紹後,衆人算是彼此認識了。艾爾本留意到有兩位暗巢同事在互相使眼色,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忽然,他想起自己之前曾經被人跟蹤過,立刻渾身都不自在起來。難道這裏的人都知道自己的祕密,所以對自己的加入抱持保留態度嗎?
麥洛裏微笑着環視衆人一眼,才拍拍手:“好了,最近工作不少,大家都回自己的位置上做事吧,艾爾本,明娜,你們跟我來。”
衆人散開了,明娜跟着麥洛裏上樓,見艾爾本遲疑地站在原地,便拉了他一把:“發什麼呆呢?快來呀!”艾爾本一怔,才慢慢地跟上去了。
到了二樓的辦公室,麥洛裏笑着示意他們坐下:“目前,在暗巢這裏,我不在的時候,基本是明娜作主的。艾爾本,你以後可能會常常跟這裏打交道,有什麼不懂的,就多問明娜吧。你應該對她不陌生纔對,以前見過,是不是?”他眨了眨右眼,明娜暗暗偷笑,知道他指的是自己作爲“敏特”行動時,曾經搭救過艾爾本的事。
但艾爾本卻想到別的地方去了。他記得,這個明娜就是安隆·蕭·卡多的女兒,那回在走廊上見過她後,他曾經查閱過一些資料,得知安隆曾經被他父兄關在家中的地牢裏,受盡折磨,差點丟了性命。從這方面看,他跟她幾乎可以說是仇人!
記得當時死去的安全署臥底,兒子也進了安全署,在自己剛剛加入時,對方沒少給他臉色看,後來對方被調開了,他的工作才能上手。但他心裏清楚,因爲父親與兄長過去做的事,安全署的老一輩署員向來對他有意見,他無法爲自己辯白,只能埋頭低調做事,難道還是無法避開嗎?
明娜看着他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目光閃爍着不敢直視她,有些莫名其妙。難道說……他知道當年是她對他們兄弟下了毒?所以心懷怨懟?!
明娜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位置,沒法表現得像之前那麼坦然了。
那可是她做過的少數幾件後悔莫及的事之一。
麥洛裏看着自己看好的兩個年輕人都不約而同地調開了頭,似乎不太友好,也有些糊塗了。明娜不是對小艾爾本挺欣賞的嗎?甚至還爲了他搞小動作,怎麼忽然間變得……
“是因爲以前的事嗎?”他似乎有些明白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艾爾本已經選擇了新生,而明娜也長大了,小時候的事,大家都忘掉吧,握個手,以後就是好同事、好同伴了。”他用鼓勵的目光示意兩個孩子。
明娜頓了頓,先伸出了手,艾爾本有些遲疑,但還是握上去了,心想,既然對方都主動伸出手,應該不會再介意了吧?
明娜清了清嗓子,道:“麥洛裏,你帶艾爾本來,是因爲他向你坦白了嗎?傑達到底要他幹什麼呀?”
艾爾本又不自在了,麥洛裏笑了笑,把前者所說的內容重複了一遍,又道:“那位絲黛拉公主有些可疑,我總覺得她似乎跟傑達公爵不是一條心的,恐怕要派人加緊對她的監視,說不定可以掌握到關於諾嘉內政的重要情報。”
明娜這纔想起她原本要報告的事:“對了!我剛剛收到下面送上來的報告!諾嘉使館那邊有些不同尋常的異動,就跟這位公主有關係!等我一下,我去把報告拿來!”她立刻轉身跑了出去。
艾爾本不安地動了動,深呼吸幾下,才鼓起勇氣問:“閣下,您……您派了人監視諾嘉人的動向嗎?是不是……是不是那時候您才……發現我……”
“嗯?”麥洛裏眨眨眼,“發現你什麼?”他拿起杯子:“啊!是我最愛的梅頓特產奶茶!小明娜總是那麼細心周到。”
“咚噠咚噠”,熟悉的腳步聲響起,艾爾本整個人僵硬了一下,才聽到明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是車伕先生報上來的。他說最近兩三天絲黛拉公主都沒有離開過使館,就算想出來,也會在大門處被攔下。別人來探望她時,守門的人也一律會說她生病了不見外客。可是車伕先生卻在院子裏看到她在房間裏向窗外張望!麥洛裏,你說她會不會是被軟禁了?”
“哦?”麥洛裏接過報告,仔細翻看着,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如果說她跟傑達公爵不是一條心,那麼她暗中接觸艾爾本的事,也許會惹怒傑達公爵,畢竟他帶她來,是爲了政治聯姻。”頓了頓,他目光霎時變得銳利:“有人意圖與她接觸?!”
“您是指那輛奇怪的馬車嗎?”明娜道,“確實非常可疑。這兩天它已經多次經過諾嘉使館附近的小路並且進行短暫停留了。”她抽出報告下方的另一份文件:“這是在外圍監視的同事報上來的。雖然那輛馬車曾經進行過僞裝,但他們還是認了出來,當時馬車的車伕對諾嘉使館的守門人自稱是某位貴族小姐的僕人,他們小姐要來拜訪絲黛拉公主,但是被拒絕了。”
“那車伕長什麼樣?”
“似乎是非常普通的相貌,但當時他戴了寬邊帽子,遮住了半張臉,監視的人離得遠,看不太清楚。不過他們有瞥見馬車裏的人,是個穿紫色衣服的女人。”
麥洛裏皺起了眉。艾爾本原本一直僵在那裏,見他們都在認真討論,才稍稍放鬆了些,插嘴道:“在伊東的貴族圈子裏,應該有不少年輕小姐跟絲黛拉公主有過交往,但親自前往使館拜訪卻被拒絕這種事,一般是不會發生的。因爲小姐們出門作客前都會事先通知對方,如果對方不方便,就會回絕。像這樣不打招呼就上門的做法算是相當無禮的,而拒絕客人進門,也是失禮的行爲。諾嘉人也許並不瞭解這方面的禮儀,但那位小姐……不可能不知道纔對。”
明娜聞言便對麥洛裏道:“再多派幾個人去那裏守着吧?也許那輛馬車會再出現。說不定它有問題呢!”
“我們還可以去問問小姐們。”艾爾本瞥了幾眼報告,提出了自己的建議,“像這種丟面子的事,大多數小姐事後都會忍不住向人抱怨的。如果完全沒有消息,才最可疑。”
“那就這麼辦!”麥洛裏下了決定,“明娜負責派人監視——我不反對你親自出馬,不過要把手頭的工作做完。”看到明娜一臉沮喪的樣子,他笑了笑,又轉向艾爾本:“我聽說你的母親最近正爲你的婚姻大事煩惱,好兒子不應該讓母親難過,放個假,跟小姐們約個會吧?要表現得積極一點、健談一點,讓她們爲你傾倒,怎麼樣?”
艾爾本皺着眉猶豫半天,才慢慢點了頭。明娜則直接朝麥洛裏做了個鬼臉,抱過報告書就下樓去了。
麥洛裏微笑着舉起茶杯,喝了口奶茶,滿意地發出了讚歎聲。
監視與打探的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很快就獲得了重要的情報。那輛神祕的馬車,裏面坐的並不是什麼貴族小姐,因爲第二天她又換了個身份上門,結果她只是被請到門廳裏喝了杯茶,便不得不離開了,根本無法見到絲黛拉公主。使館的人似乎起了警惕之心,她也無法再僞裝下去了,只得另想辦法。
那個女人不知道用什麼手段買通了使館的一個雜役,喬裝成女僕從後門潛了進去,並在後院見到了絲黛拉公主的侍女,但只來得及說一句話,就被人發現了,不得不匆匆逃走。監視的人當時離得近,隱約聽到那個侍女似乎稱呼那女人爲“珀碧”,但其他話聽不清。後來那侍女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珀碧?”明娜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什麼地方聽過,側着耳朵苦苦回想着。
艾爾本有些拘謹地坐在旁邊,對麥洛裏道:“負責追蹤的同事發現那個女人坐馬車進入了一棟樓房,據我們調查,那房子是曼特寧子爵購入的,所有人的名字是珀碧·德沃爾。我曾聽過流言,說子爵有好幾個情婦,這大概就是其中一個。閣下,您覺得我們是否需要對曼特寧子爵和德沃爾進行監視?”
麥洛裏笑了笑:“你不幫他說些什麼嗎?據我所知,你們兩家曾經互爲姻親,關係非常緊密。”
艾爾本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身體:“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是安全署的人。”自從曼特寧子爵差一點成爲他繼父以後,兩家就幾乎斷絕了來往。
麥洛裏給了他一個讚許的微笑,又轉頭去看明娜。
明娜卻瞪着那報告,過了好一會兒,才道:“關於這個女人的情況……我可以去問亞歷,他應該會更清楚。”她說這話時,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遊獵會上的那封匿名信,正是投到曼特寧子爵的帳篷前,再聯想到寫信的人對諾嘉機密的瞭解,她不禁猜想,寫信的人會不會就是絲黛拉公主?可這又是爲什麼呢?
麥洛裏顯然也想到了,緩緩點頭:“亞歷克斯算是我們的半個自己人,可以信任。”
明娜得了麥洛裏的許可,便立刻去學院區找亞歷克斯了。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如果曼特寧家真的跟諾嘉人有不可告人的關係,那亞歷怎麼辦?
此時的絲黛拉公主,卻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爲別人懷疑的對象,她紅着眼圈,瞪向面前的堂兄,目光中隱隱有着焦急之色。她的侍女跪在旁邊,也時不時望向前方的人。
傑達漫不經心地翻看着一本黑皮筆記本,問:“艾爾本·赫達?爲什麼他的日記會出現在你手裏?你不是說,這是女孩子的小祕密嗎?”
“還給我!”絲黛拉意圖搶回手記,卻被堂兄抓住手腕甩開:“注意你的行爲,別忘了你是個公主!”
絲黛拉咬咬脣,試圖勸說傑達:“這是別人的日記,我要還給他的,你不能拿走!”
“我會還給你的。”傑達向門外走去,“安份一點,等伊斯特的王儲之爭結束,你的婚事就能定下來了。在婚禮正式舉行前,我會帶你回諾嘉一趟的。不要再心存妄想。”
門關上了,又傳來了他囑咐士兵和女僕們看守好的聲音。絲黛拉跑到窗邊向下看,見樓下也是戒備森嚴,恨恨地罵了聲“混蛋”,才沮喪地躺倒在牀上:“怎麼辦?我們沒法跟外面聯絡了。現在別說把東西交出去,就連我們原本的任務,也不知道能不能完成。”
“別擔心,公主。”侍女微微冷笑,“現在我們已經做了不少事,只要等國內的消息傳來,他就神氣不了幾天了。珀碧那邊又不是急需這個,遲幾天也不要緊。”
絲黛拉想想也是,臉上才恢復了笑容。
離她幾十米外的房間內,傑達翻看着艾爾本的家主手記,微微冷笑。
那個年輕人居然想敷衍自己?真是自不量力!看來,有必要把手上的信送一兩封出去了,不肯乖乖聽話的人,就該好好敲打敲打。
當他看到安全署派人潛入韶南臥底的話時,也笑得嘲諷無比。即使互爲盟國又怎麼樣?跟他們這樣的半個敵國有什麼不同?同樣是互相提防着。想到自己近年在國內培養的密探隊伍,在韶南境內也獲得了不錯的成果,他心中隱隱有些驕傲,雖然起步比別人晚,但他相信,他遲早會獲得成功的。
他繼續翻看着手記的內容,看着裏面的記錄漸漸從稚嫩變得成熟,到了最近,記錄者的思路已經變得清晰而有邏輯,倒是關於安全署的內容幾乎完全消失不見,在整整一個月裏,只提到了曾經在署內多次遇到了一個紅衣少女。
艾爾本寫道:“她脖子上戴的戒指真是太眼熟了,我記得曾經在蕭敏特身上見過,可當年救我的不是個少年嗎?爲什麼他的戒指會出現在一個少女身上?當時他曾經從身上向外掏出許多物件,肯定是使用了儲物器具,我原本以爲是戒指,可是,那個戒指很新,如果是儲物法器,又怎麼能更換主人呢?最近十年內出現的儲物戒指,只要認了主,其他人就再也沒辦法打開它的空間了。難道蕭敏特當時還帶了別的儲物器具,而那戒指僅僅是個裝飾品嗎?也許這是個合理的答案。”
傑達的手微微顫抖起來。那個戒指,他曾經多次近距離觀察過,無論是在敏特身上,還是在明娜身上,他知道那是個儲物法器。如果說,那真的無法更換主人,那麼……
敏特和明娜……難道真的是同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