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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再入虎穴

  太陽昇起,空氣漸漸炎熱起來。這時候正是六月盛夏季節,烈日暴曬,熱風帶着沙塵刮到人面上,一不小心就是一嘴的沙,說不出的難受。明娜騎馬在沙漠上急奔,兩手緊拽繮繩,臉低低地埋進雙臂中,只露出兩隻眼睛看路。   她心裏有些後悔,昨晚上出來時,因爲擔心沙漠裏晚上寒冷,她就順手把酒鬼的一件毛皮短袍偷出來了,卻忘了帶上遮陽擋風的斗篷。現在太陽曬得她頭上幾乎要冒煙,沙土又不停地往她嘴裏灌,但她因爲害怕被人追上來,不敢停下休息,只得短袍矇住頭,憋出一頭熱汗。   帶的乾糧和水都有限,又不知道中途是否會遇上什麼意外,明娜不敢任意揮霍那些來之不易的食水,因此十分節省,連馬也只是給一點點水,除了原本縛在馬蹄上的草料,就沒有再喂別的了。   明娜對馬並不瞭解,也沒有太多與馬匹相處的經驗,因此疏忽了。走了不到兩天,那匹馬就忽然鬧起了脾氣,原地打轉,不論明娜怎麼甩鞭子、拽脖子或是踢它肚子,它都不肯再往前走了。   明娜心裏急得不行。她不知道現在營地裏怎麼樣了,火勢是否已經被撲滅,酒鬼有沒有被燒死,也不知道那裏的人是否已經發現她逃走了。要是現在他們追了上來,自己肯定逃不掉的!   明娜抽出匕首,打算馬再不聽話就給它來兩刀,她曾經見過營地裏的人用這種方法馴馬。這時一陣熱風吹來,馬忽然嘶叫一聲,駝着她往西邊衝去,她嚇了一大跳,忙抓緊繮繩想讓它停下來,結果它像是瘋了似的,竟然把她掀翻在地上。   她馬上爬起來,顧不上一身的塵土,用嘶啞的聲音大喊:“回來!快回來!”   馬不聽她的話,直接躍過沙丘,消失了。明娜連忙跑過去,七手八腳地爬上沙丘,頓時目瞪口呆。   前方不遠處,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大片深紅到發黑的山谷,峯頂尖聳,連綿不絕,但整個山谷中,連一株草、一棵樹、一朵花都沒有,也沒有任何的生物,倒是谷中有一大片深藍的湖水,看上去似乎十分清澈甘甜。   明娜忍不住舔了舔乾涸的嘴脣,心頭忽然產生了跑過去喝個夠的衝動,但很快又警覺起來。   這麼一大片山谷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她從沒聽說過沙漠裏有這麼一個地方,而且,她剛纔從西北方向來,根本沒看到它!   那匹發狂的馬正向湖水衝過去,卻忽然發出了一聲慘烈的嘶叫。明娜喫驚地看着它陷入沙子中,不停地掙扎着,但越是掙扎,就陷得越深。轉眼間,它周圍的沙子都在往下陷,很快就埋過了馬身、馬脖,馬只來得及再嘶叫幾聲,就被沙子淹沒了。   是流沙!   明娜曾經聽爺爺提過這種可怕的沙漠殺手,不禁暗暗慶幸自己被甩下來了,不然恐怕也要遭殃。只是她忍不住惋惜,少了代步工具,而且消耗完食水以後,也不能再喫馬肉、喝馬血了,難道又要去挖蛇和蠍子?   一陣風吹來,山谷漸漸變淡。明娜又一次瞪大了眼,看着那一片深紅詭異的景色之後,隱隱透現出與周圍一樣的沙丘。   居然是幻象?!   明娜想起了爺爺曾經提過的海市蜃樓,鬆了口氣,幸好她沒有受到湖水的引誘,貿然跑過去,不然她跟那匹馬就會落到同樣的下場了。   在沙漠裏,需要注意的不僅僅是毒蛇飛鳥和野獸,大自然中也有許多危險呢。   只是剛纔看到的那片山谷,會是哪裏的景色呢?   明娜回頭拾起剛纔被甩在地上的短袍和匕首,摸了摸身上的水袋和乾糧,拍拍心口。她還記得當年和爺爺一起在沙漠裏旅行時的教訓,所以沒有把重要的東西放在馬身上,真是太幸運了!   剛纔被馬駝着跑歪了方向,她重新根據太陽方位、影子以及風向,找回了原本的路。   沒了馬,只能靠自己走了,她踩着簡陋的草鞋,忍受着鞋底下的滾熱與不適,深一步淺一步地走着。白天雖然辛苦,但並不難熬,只是晚上卻少了可以相互偎依取暖的馬,她冷得有些難受,只能用短袍緊緊裹住身體,蹲下來休息一會兒,再借助星光趕路。   第三天的中午,在食水即將耗盡時,她終於遇到了人。狂喜過後,她還沒忘掉要有防備之心,因此並沒有魯莽地衝上去求助,只是遠遠地跟在那些人後面,來到一個綠洲。   這個綠洲和她所見過的不太一樣,中間的小湖周圍佈滿了華麗的大帳篷,住的人既有衣着富貴的有錢人,也有服飾樸素的平民,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也有孩子。無數穿着暴露薄紗衣裙的年輕女人在帳篷間穿梭,送去酒食和玩具,還有些全身黑衣的大漢來回巡視,有的大帳篷裏時不時傳出大笑聲,還有音樂夾雜其中,偶爾有幾個滿面油彩、打扮怪誕的人走過,引得孩子們湊近了去看。   明娜躲在遠處觀察了一陣,斷定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娛樂綠洲了。營地裏曾有幾個人光顧過這種地方,回去以後在同伴們面前大肆炫耀了一番,明娜也聽說過一些。想到這裏很可能有營地裏的人,她猶豫了好久,才繞過綠洲入口,到了後方的幾個樸素的小帳篷前,確定那裏住的都是在綠洲裏工作的人以後,才整理了一下自己,裝出一副怯生生的小女孩模樣,走了過去。   她自稱是和爺爺一起旅行的,但爺爺中途去了另一個世界(明娜:我可沒有撒謊),現在一個人孤苦無依,又累又餓又渴,請求好心的夫人們給她一碗水喝。   幾個穿着樸素但整潔的女人聽得心酸,其中一人還攬着她流淚:“可憐的孩子。”主動拿來了水和食物,還叫明娜慢點兒喫,“別噎着了”。   明娜貪婪地喝了一大碗清水,又儘可能喫得飽飽的。居然還有肉,除了蛇肉和蠍子肉,她已經很久沒沾過葷腥了。   一個女人道:“瞧這孩子又瘦又黑,一定喫了不少苦頭吧?乾脆留在我們這裏幹活好了,雖然工錢不多,但喫飽是沒問題的,還有漂亮的衣服穿。”   另一個女人瞪了她一眼:“虧你說得出口!這麼小的孩子能幹那種事嗎?叫她跟着我們做點拆洗的活吧,我男人是廚子,他說過廚房那邊還缺個洗碗的呢!”   “廚房的活又苦又累,這麼小的孩子怎麼受得了?還是聽我的。這孩子長得挺不錯,就是嗓子不好聽,養一養,幹前面的活應該沒問題。”   明娜聽得有些不對,雖然不知道她所說的那種活是什麼,但直覺上並不是什麼好事,於是忙道:“謝謝夫人,你們真是太好心了。不過,我……我……我還要去找我爸爸媽媽呢,他們就在蒙裏。”   “蒙裏啊?”先前給她拿食物和水的女人插了嘴,“正好,明天斯賓先生一家要回蒙裏,乾脆跟他們管家求個情,捎你一程好了。”   明娜忙高興地道:“謝謝您了,夫人!”   另兩個女人聽得有些訕訕地,在明娜的好話奉承下,才轉回了笑臉。   斯賓先生是住在蒙裏的富商,一家人來玩,連僕從奴隸以及行李在內,足足有十幾輛車。他家的管家被女人拍了幾下馬屁,明娜又很乖巧地奉承他幾句,他就很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明娜好好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穿着那位好心的女士送的乾淨衣服,帶着乾糧和水,坐上了斯賓家載行李的馬車,不到半天,就到了蒙裏。   她強忍住心中的激動,告別了那位管家,看着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街景,她忍不住哭了。   那年和爺爺遊歷,在這個邊境小鎮裏經歷的點點滴滴,就像是昨天剛發生的一樣,但又有一種是上輩子的事的感覺。   這裏的房屋街道都還是過去的老樣子,明娜根據記憶找到了爺爺的房子,卻大喫一驚。   那幢房子早已換了主人,現在的房主是個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看到窮人就一臉瞧不起,明娜被他當成是賊,叫僕人趕走了。她問了附近的人,才知道這幢房子一年半前就被賣給了現在的主人。   明娜有些迷糊,她記得,在魔法之都上學時,爺爺曾經回過蒙裏,當時還住過這幢房子的,怎麼會賣掉呢?是誰賣的?一年半前,不就是爺爺離開後不久嗎?   咬咬脣,她跑去找蕭家商行,結果商行的舊址上,現在開了家地毯鋪子,據說蕭家商行自從那年撤走,就沒再回來過了。   明娜抱住頭,使勁兒地想,她該去找誰?忽然,她記起了一個人——弗裏多。   雖然他騙過自己,傷害過自己,但當初離開的時候,他好像非常後悔,也許他願意……   明娜找上了“弗裏多爾夫”,然而,這裏雖然仍舊生意興隆,老闆卻不是弗裏多,還對她說:“那傢伙自從幾年前失蹤以後,就沒回來過了。我也正想找他呢,他欠了我很多錢。”說罷又有些好奇地問:“孩子,你是什麼人?找他有什麼事?”   明娜失望地轉身離開,什麼也沒有回答。她沒有發現,自己一離開,那位老闆就囑咐手下看好店,自己走到店後,穿過橫巷,進了斜對面的一棟房子,對着黑暗中的人道:“剛纔有個臉生的小女孩來找你,被我打發走了。看來那些人開始懷疑你已經回來了,纔會叫個孩子來試探的。你最近小心些,在計劃成功前,千萬別讓人發現了。”   “我會的。”黑暗中的人轉過身來,露出一張蒼白瘦削卻俊秀的臉,“那些人越來越過分了,難道他們真的以爲,我永遠都不會反抗嗎?”   ……   ……   明娜走在街道上,心頭一陣茫然。她該怎麼辦?   爺爺的房子賣給了別人,蕭家商行遷走了,連弗裏多也不在。她在這裏什麼人也不認識,要怎麼回伊斯特呢?   街對面有兩個男人小聲說着話,還邊說邊看她。明娜心中一凜,忙低頭快步走進了人羣。   天色將晚,她必須找個安全的地方過夜,不然,她又會落入奴隸販子手中了。   她藉助夜色掩蓋着自己的身影,小心地找了條死巷,窩在角落裏,喫了點乾糧,打算隨便對付一晚再說。   “八到十六歲的女孩子?”巷口傳來一道男聲。明娜呼吸一緊,忙屏息靜氣,儘可能把自己藏在黑暗中。   “那邊不是離安可很近嗎?有的是人,爲什麼要在這裏找?”剛纔那道男聲繼續說着。   “安可有韶南人在,還有那羣光明神殿的修士,動不動就攔着我們。沒辦法,只好來蒙裏了。但在這裏也不容易找啊,好點兒的貨色都被娛樂綠洲的人搶去了,我後天就要發車,現在還差四個人呢。老大,你幫幫我吧。”   明娜聞言心中一動,如果去的是安可城,那裏總該有蕭家商行了吧?實在不行,就想辦法去魔法之都!   但她一個人,要怎麼去呢?   她看向巷口處說話的兩個男人,打量幾眼。奴隸販子嗎?哼。   巷子裏發出了聲響,在寂靜的夜裏顯得尤其突出。男人們驚愕了:“誰?!”然後便看到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從黑暗中走出,怯生生地看着他們,小聲問:“老爺,你們要找人做工嗎?”   兩天後,明娜坐在奴隸販子的馬車上,走在前往威沙南部的路上。每輛馬車上都坐了五六個女孩子,有的人哭哭啼啼的,有的人罵奴隸販子們詐騙,有的人則木然呆坐。所有人的手都被綁在身後,但腳是自由的。   明娜時不時活動一下手腕,然後便透過馬車的縫隙探看外面的路。她並不在乎那條繩子,想要截斷它並不難,但能夠舒舒服服(相對來說)地坐着馬車走那麼遠的路,又有人提供乾糧和水,她還是很樂意忍受這小小的不便的。   就像當初爺爺帶她走的那條路一樣,馬車一行沿着山腳向南,只是過了山壁後,並沒有轉向東南方。明娜看着梵阿那邊的高山目測大概距離,當到達目的地的綠洲時,估計離安可城只有十到二十公里。   一大幫女孩子被趕下馬車,分別被關到幾間石頭屋子中,有人哭鬧不停,綠洲的人又打又罵的,場面有些混亂。明娜卻安靜地待在一邊,冷眼觀察着放置食物和水的地方,還有綠洲的地形、守衛的位置等等,爲逃脫作準備。   這時,又有一隊馬車來了,趕了十來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孩子下來,看來也是被賣來的。明娜只看了她們幾眼,就調開了頭。   “你們這些壞蛋!居然敢抓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可是公主!等我的守衛騎士們趕來了,你們通通都要完蛋!”新來的女孩子中突然冒出一把尖細的聲音,明娜轉頭一看,原來是個金髮藍眼的小女孩,大約十一二歲,長得像帶着露珠的玫瑰花般嬌美,只是發紅的眼圈和鼻子有些破壞她的美貌。   “你是公主?那我就是國王了,乖女兒,叫聲爸爸來聽聽?”沒人相信一個穿着梵阿平民服飾的小女孩會是什麼公主,都紛紛出言嘲笑。那女孩聽了,更加生氣,指着幾個奴隸販子大罵,被那些人打了幾個耳光,才安靜了。   兩批女孩子被打亂了分到幾間石屋裏關押,明娜正好和那位“公主”關在一起。她見對方只是窩在角落裏哭泣,對看守送來的食物和水看都不看一眼,便多拿了一份,走到對方身邊坐下,遞了過去。   那位“公主”不屑地瞥了那些食物一眼,調過了頭:“又乾又硬,我纔不要呢!”   明娜也不生氣,撕掉幹餅外皮喫了,再遞過去:“裏面的不硬,喫吧,餓着肚子,難受的是自己。”   女孩子眼圈一紅:“謝謝。”接過東西喫起來。明娜又遞了水過去,壓低了聲音問:“我剛纔聽到你說,你是公主。你是哪個國家的公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