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異軍突起
老驢當着大嫂的面,當着大刀的面,當着大剛的面,當着手黑和彭鵬的面,還當着人家手黑的媳婦的面,就這樣赤裸裸的說我,你替他去,你覺得你夠格麼?
我敢肯定,他要是這樣說大剛,大剛馬上就會讓老驢風生水起,我突然奇怪的想,老驢在這一天裏好像只對我這樣,他不對大刀這樣,因爲大剛是大哥,他不對吉光這樣,因爲吉光不比他錢少,他不敢對大剛這樣,因爲大剛比他壯,他好像只對我這樣,因爲我是一個一無是處的公務員。
我知道我不夠格,如果我去公安局自首,我只會被當做一個小嘍囉抓起來,並且把我抓起來之後應該還會繼續找老驢要人,我充其量只代表一個數字,什麼也解決不了。
這件事之後,很多人的心裏都有了微妙的變化。大家對於未來的思路,開始被動的變得清晰起來,之前之後只差一天,想法就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三十歲的年齡,已經不是每天喝酒打架開心的年齡,三十歲的兄弟,也不是我打你一拳你打我一拳第二天仍舊可以摟着脖子走在路上的兄弟,我突然有些恐懼的想,也許會有這麼一天,這些人全部到齊坐到一起喝酒的時候,會不會也像機關裏那樣明確的劃分出主座和次座,劃分出主陪和次陪。而如果有那麼一天,那麼我的位置,應該在哪裏。
老驢在對這次事件做善後處理的時候,所呈現出的姿態已經完全無懈可擊,在處理這件事的過程中,對關係和權力的運用,也已經是大刀和吉光所達不到的程度,這時大家才發現,老驢在各個高檔賓館各個五星級大酒店偶遇領導的投資,回報原來真的是巨大的。老驢生氣應該也是這個原因,因爲彭鵬的事情,老驢提前預支了他的回報,這時的回報還遠遠不是老驢所期望的回報,這直接導致他之前的投資出現虧損,按照老驢的性格,他一定認爲這件生意已經做賠了,這意味着他還要重新開始又一圈的投資,並且在這一圈的投資中金額要翻倍,這樣才能止損。才能繼續把這種圈子維持下去。
吉光應該是這些人裏受到刺激最大的,因爲吉光在事後什麼也沒有做,即便他去做,應該也不是老驢做出的效果。前幾天還在一起光着脊樑大口的喫肉,突然之間就看到了差距。
唯一不受心理影響的應該就是小飛,因爲他從小受到西貝的影響,所以在他眼睛裏似乎再沒有一件事能夠影響到他,小飛剛一出院就罵罵咧咧的還要去找那些人算賬,結果他還沒有動身去找那些人算賬的時候,他的五老闆就已經找到他算賬,因爲在這次打架中,五老闆的奧迪也不幸被砸,車身受損嚴重,在維修店足足待了一個月才恢復原貌,這使得小飛和五老闆的關係更加密切,因爲這一個月的維修費直接導致小飛還要無怨無悔無私奉獻不思索取的給五老闆白乾兩年。
這本來是一個可以上到本地報紙頭版的事件,卻在老驢無聲無息的操縱下很快被安靜的和諧了。一切就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是在街頭巷尾會偶爾聽到一些零零星星的議論,很多人都在說市醫院打架了,然後很多聽到的人會接着問道,是不是醫院又治死人了。然後很多講這件事的人會裝作很懂的樣子說到,是啊,把人治到火葬場了,治死的這個人好像還是黑社會的,叫了幾百個家屬來砸醫院。然後很多聽這件事的人會很解氣的說,砸的好,活該挨砸,然後這件事就結束了。誰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連醫院也不知道,甚至連公安局內部的人也不知道。
老驢帶着人去管轄的派出所自首的時候受到了派出所所長的親切接待,在所長辦公室裏辦的手續,大保出來頂罪,在看守所待了半個月,直到取保候審出來,而大刀因爲有前科,所以避重就輕沒有走司法程序,在行政拘留所關了七天,以正別人的耳目,小紅帶着幾個年輕人在派出所的拘留室裏打了一晚上牌,造一造聲勢,擺擺龍門陣,第二天也被放了出來,算是批評教育,之後老驢又東奔西跑了兩個星期,直到事情被徹底壓下來,其他人才安然無恙。
大刀在行政拘留所的七天裏足足胖了三斤,在第六天的時候大刀找到拘留所的所長懇求他能不能不要每日三餐都是大魚大肉,偶爾也增加一些綠色蔬菜的品種哪怕是樹葉也可以,所長婉轉的拒絕了他的要求,說上面有安排,暴發戶怎麼喫你就得怎麼喫,大刀一看這個要求無法滿足只好又提了另一個要求,他把兜裏的中華煙給了所長,懇求所長給他一盒七塊的中南海,大刀說,十根軟中華都沒有一根中南海的勁大,怪不得叫軟中華。所長繼續拒絕他這個要求,說上面有安排,科級幹部抽什麼你就得抽什麼。說完又從抽屜裏給大刀扔了兩盒軟中華,對大刀說,兄弟你再忍一忍,明天你就能出去了。說完又有點惋惜的看着大刀,說到,其實我還真想讓你在這裏多住幾天,弄不好還能靠你跟上面多要點經費。
大刀說,領導你別鬧了,我他媽就是一個開飯店的。
所長呵呵一笑,說,兄弟我可沒跟你鬧,你知道是誰打電話讓所裏照顧你的麼?
大刀說,我還真不知道,一直是我兄弟在外面辦這些事。
所長說,兄弟那你兄弟可真牛比,他能讓廳長給我打電話,我草,一個行政拘留的小事讓廳長親自打過來電話,我還是頭一次遇到。
大刀問道,廳長?什麼廳長?
所長說,省裏的副廳長,胸前的警號超不過兩位,你明白麼?
大刀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說,好像明白了一點。
大保在看守所的待遇和大刀不分上下,分到一個七八個人的小號,進去第一天就睡到牢頭的鋪上,聽說進去之前這個號的管教還專門讓牢頭把鋪整理一下,大保進去的時候一個號的未決犯都站在一邊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看着大保,就像小時候迎接檢查衛生時一樣,希望能得到大保的肯定,結果大保看到沒看,倒頭就睡了。等到醒來的時候,飯菜已經被其它犯人端到了面前。
大保揉了揉眼睛,問道,現在幾點了?
正在值班的一個未決犯說,剛喊了換班,應該是凌晨兩點多一點。
大保看了看牀邊的飯菜,說到,在外面混了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進看守所,沒想到看守所的伙食這麼好,還有夜宵。
正站着值班的未決犯嚥了一下口水,說到,大哥,我在這裏快一年半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來所裏面還可以點夜宵的。
所有的結果全部是老驢一手安排的,我和小飛大剛耗子阿強等人徹底成爲配角,基本上就沒我們什麼事,連吉光也成爲配角,出院後有意躲着老驢喝了幾天悶酒,這幾天大家見到老驢的時候眼神都是躲閃的,突然就有一種心慌的感覺。也不敢去問事情現在已經到了什麼階段,問了也白問,老驢也懶得說,說了也白說。
大家都知道事情應該還沒有完,也不能完,不是讓誰進去蹲幾天就可以結束的,畢竟歸根到底還是彭鵬受傷在先,又是以大家一起受傷結的局,這種結果很多年都沒有發生過的,也是大家都無法接受的,各自的心裏都懷着各種各樣的疑問,我甚至還沒有來得及問大刀那天鋼叔給他說了什麼,但又不敢去問老驢,只好等着老驢有一天能夠主動發號施令。
這期間還發生了兩件別的事,第一件事發生在我回到單位的時候,這時我已經給領導請了一個星期的假,理由很充分,洗澡的時候腳打滑一不小心摔到了馬桶上,結果還沒人發現,於是受了傷,於是昏迷了一個晚上,於是忘記了請假。當然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在我傷好的差不多的時候,在我休完假回到單位的時候,我突然感覺到周圍的同事看我的眼神有些不太一樣,那是一種很複雜的眼神,裏面有許多感情色彩,我看到了厭惡,看到了恐懼,看到了崇拜,我甚至還從一個姑娘的眼神裏看到曖昧,似乎是重新認識了我一樣,又似乎是開始不認識我一樣,這讓我突然倍感存在感,似乎我存在,他們深深的腦海裏,在他們的夢裏,在他們的心裏,就差在他們的歌聲裏。
第二件事是一天夜裏手上起來方便的時候突然發現彭鵬的病牀上是空的,然後手黑叫醒了他媳婦,忍着脖子上的疼痛艱難的問道,人呢?手黑媳婦說,不知道啊。手黑又問,那個叫月的呢?手黑媳婦說,不知道啊,手黑咬着牙指着電話,說,打。
彭鵬此時的傷勢僅比手黑說話利索一點,有好幾刀都中了要害,走路都費勁。於是這一天大家再次聚到醫院,能動的不能動的全來了,老遠一看以爲是殘奧會的開幕式。老驢過來的時候臉都青了,恨不得砸了彭鵬的牀,攥着拳頭罵道,彭鵬肯定又是因爲那個姓七婊子的事出去了。
老驢剛說完,手黑的電話響了。
【番外篇】七月(一)
我是七月十五鬼節生的小鬼。
兩顆小虎牙是我最美麗的紋身。
一
夢裏回到了以前,和那個男人在一起。聽話的站在他的身後,安安靜靜的看着他笑。
和煦的暖風,無規則的白色柳絮。然後站了很久,他轉過身體,把她推開。
她光滑的皮膚再次接觸到他的手,不同於以前,不再溫暖,很用力,這讓她疼,她看他的臉,怎麼也看不清楚,於是揀起路邊一塊帶着韌尖的碎玻璃,輕輕的一下,就刺穿了他的胸膛,天空變成暗紅色。她開心的笑了。
終於看清了他的臉,雖然是猙獰。
二
七月睜開眼,腦子裏是一個人滿滿的名字。
是個噩夢,七月想,她記得夢的最後一直在笑,醒來卻看見潮溼的枕巾,原來笑着哭最痛。
打開窗戶,天空濛蒙亮,邊緣的一角已經變的清澈。深呼吸,搖搖頭,卻始終有那個夢裏的名字。
七月沒有辦法,只能點支菸,屋裏頓時沒有了晨曦的新意,她聞到辛辣嗆鼻的味道,然後肆意的讓它們過濾到肺裏。一股強烈的快感。
她下牀打了一杯白水,仰起頭大口的喝下去。聚攏,傾斜,坍塌,然後下沉,她終於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在悲傷。
對於情緒,七月喪失了分辨的能力。
三
七月總是會想起所有和他有關的事情,猶如數學一樣縝密。先是點點滴滴,然後匯成河,內心的深處有一道壩,總是不定期潰爛。於是那些本已經被埋葬的暗湧就會灌溉到身體的每個部位,皮膚的表層滲出潮溼。有一股糜爛的味道。
比如這個完全不知所措的早晨。
第一次見面的地方,一首彼此都喜歡的歌,電視裏男主角的一句話,車窗外帶過的一抹場景。在一個時間裏以爆發的形式集體出現。給予她安安靜靜的崩潰。
一個名字的代號。一張模模糊糊的臉。都會讓她停止。無論在做什麼,洗一件衣服,打一篇稿,畫畫,走很長很長的路,喝酒,或者正在點燃一根菸。都敵不過這一閃的念頭。
一年還是幾年,一天還是幾天。就好象冬去春歸換季的羣鳥,永遠有循環。
四
七月看着鏡子,裏面是另一個自己,卻好象並沒有現實中的她那樣煩惱。表情安靜和懶散,就好象那條長時間不說話的舌頭,嘴脣上斜搭着一支菸,破壞了整張精緻的臉。
她紮起頭髮,然後撒下來,看了看,又紮起來,還是有些失望,於是又披撒着,終於懊惱,轉過頭問他到底怎麼樣纔好看,正要說話,纔看見自己空曠的屋子,安靜的就好象沒有人來過,她悄悄的把頭髮束起來,低頭的時候,被菸圈刺紅了眼。
早晨不喫飯,支起畫板,爲一副畫上色,一個女人,半面精扮,另一半被頭髮遮掩,於是露出一隻眼炯炯的亮。這隻眼睛她畫了一個晚上,不斷的擦拭,不斷的修補,以致於完成的時候她突然有一種想看她另一隻眼睛的衝動。那種衝動讓她興奮到無法安定,於是這樣的畫,已經遮住了幾面牆壁。
七月想起兩年前第一次見到他的場景,他善良的笑容。
七月總是告訴自己,那真的是一個再平常不過的邂逅,簡單的相識而後發誓廝守,不奇怪的承諾和戀愛的所有步驟。沒有離奇經過,也沒有刻骨銘心的劫。
他給了七月溫暖,理所當然還會有寒冷,唯一讓七月驚訝的是,這場寒冷,竟然帶給了她如此漫長的顫慄。
五
調料筆停在半空,眼神空洞的望着畫,直到清醒,才發現只塗了局部。
七月收了工具,下樓。
分手的前一段時間,他在另一個城市,她有所預知。於是乘一列車趕去,下火車的時候這個城市在下雨,夏至還沒有到,卻仍舊感到寒冷,七月給他打電話,和猜測的一樣,聽到他的憤怒,於是關掉手機。
凌亂的車站廣場,汽車刺眼的遠燈。夜剛至忙碌。身邊有許多人踏着泥濘的路回家。她找到一個偏僻的旅館住下。一臺電視機,暗黃色的燈,白牀單。
第二天下午,七月買了回程的票。
那個夜晚他終於還是找到了她,帶她去喫了一碗牛肉麪,他喝了一杯啤酒,七月強忍着自己的委屈沒有哭,迅速的把面喫完,然後擦擦嘴角,給了他滿滿的微笑,他仍舊在怨她的任性,指責她的唐突,但還是還給了她擁抱。
七月輕輕的抓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涼,擁抱也過於生硬,但七月仍舊溫暖,她只爲了見他一面,並且不對他講述內心作祟的不安。
火車開動的時候,七月認真的衝他擺手,認真的說再見,直到被不同的場景帶走。
就是這年夏天,他有了別的女人。
六
七月坐在一家麪館,之前行走的過程中凍傷了手,因爲曾經在手臂留下的疤痕,於是在零下的溫度裏會帶來針刺的疼。
她看見冒着熱氣的面,還沒有想好去哪裏。
有的時候她要寒冷,有的時候要溫暖。
服務生把面端上來的時候,七月看見他在對面坐着,七月對服務生說,給他來一杯啤酒,然後她笑着,服務生驚訝的站在一旁,悶悶的問她,請問給誰?
她終於清醒,說,對不起,給我來一杯啤酒。
七月清楚的想起那年夏天她孤注一擲的病態,不停的給他打電話,不停的穿梭於兩座城市之間,表情倉促,像一個迷路的信徒。七月知道他的心情,也知道她的新女人,但仍舊想念,仍舊記得他曾經給予的溫暖,這樣的感覺,會使後背的皮膚沁出一曾細汗,頭皮也會發麻,她不斷的想起,不斷的想起,無力抵抗,四肢冰冷,沒有力氣。
七月發瘋的想見他一面,沒有企圖,也不知道要對他說什麼,即便他已經不愛,並且同時剝奪了她曾經擁有的權利,她不能再對着他笑,不能再擁抱他,不能在午夜的時候轉過頭看見他熟睡的輪廓。卻仍舊覺得他在,很遠的地方,或者咫尺,七月知道這已經是一場幻覺,但是她需要它在。
她對他的擁抱上癮,猶如冰毒,無論罌粟還是成型的冰色,都那樣鮮豔而晶瑩,她必須時刻擁有,否則生不如死,她要那一瞬間的天堂。只有他能給。
最終還是沒有見到。爲了躲避,他彷彿人間蒸發。
七
出了麪館,外面依舊是天寒地凍,地上還殘存着不久前的雪,踩上去已經沒有剛覆蓋時候那樣清脆做響的聲音。
每踩上一步,就會有一片安靜的坍塌,七月好象看到了自己的尊嚴,一個人站在街上笑了。
捧起手,沒有帶手套,看了看紅色的傷疤,哈了一口氣。
之後,便是遺忘,七月對自己說。
愛情,只是一場放逐。不停歇的進行,彼此尋找慰籍,然後義無返顧的擦肩而過,一瞬間,一刻鐘,一年,十年,一生,終究逃脫不了那一道裂痕,隔閡之後,被遺忘,被拋棄,才能繼續下去,卻會有很少的一些人,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再等着他回來,有的時候會怕他迷路,有的時候又擔心他的生活,於是用自己的身體做成燈,希望能夠成爲方向,即便他並不自知,即便會犧牲,在所不惜。
七月就是其中一個,但她不想那樣做,因爲會疼。
遺忘的開始是忙碌和變故,她做許多事情,接受所有不幸的安排和變更,承受最大的打擊和絕望,用清淡的表情去應付和解決。
唯一的缺點,便是不能停下來。一旦靜止,功虧一簣。
而後是睡眠,用大量的睡眠來麻痹思想,什麼也不去做,沒有白天和黑夜,總是閉着雙眼,夢如過畫,一張一張安靜的掀過,卻總是讓她在午夜的時候突然睜開雙眼,眉頭緊鎖。七月如此清醒的記得,夢裏的他。
最後,就只剩下墮落。
酒精,煙,霓紅,男人,所有給予短暫溫暖的東西全部被她收斂。七月終於體會到成長的印記,不動聲色貼上一柱創傷,等到在意,已經血流成河。
糜爛的生活似乎更讓七月清醒,她碰到許多漂亮而義氣的男人,要給她正常安定的未來,卻仍舊不能抓住她虛幻的心。
安靜,微笑,放縱,沉醉,她終於不用再被誰駕御,自由的揮霍所有的感情,她可以在夜晚看到旁邊的肩膀,雖然不再溫暖,卻仍舊依靠過去。等到天亮的時候,揚着頭離開。
七月沒有表情的看着那些男人爲了她難過的流淚,他們都說過愛她,要給一切,要爲她犧牲,她的內心卻始終沒有起伏,輕輕的坐上車離去,不肯回頭。
她在廁所用刀片爲自己的手腕上刻下兩道疤,肉和血脫離身體裸露在空氣裏,她安靜的看着,就如同看着一朵紅色開放的花。
這是她最好的紋身,就如同她嘴角的那兩顆虎牙。
這也是她最好的排遣,用一種疼痛覆蓋另一種疼痛。
七月告訴自己,她終於長大了,能夠控制好每一場崩潰。
八
又在寒冷中走了很遠的路,用填飽的肚子來對抗思想。北風把額前的頭髮吹的很亂,腦子有些木,過電影般閃去許多男人名字,他們對七月微笑,哭泣,承諾,沉淪。握着七月的手,再膽怯的鬆開,卻讓她覺得沒有意義。
然後定格,還是他。
路過一個古董市場,寥寥的人和攤位,七月看見一個落滿灰塵的繡包,然後蹲了下來。她看見鏽包上有一個女人,抱着琵琶淡淡微笑。邊上有兩行字。
一半與君笑,
一半淚千行。
賣古董的老人開了一個荒唐的價格,他說,鏽包上的女人叫荷花,彈曲的時候,她愛的男人就在她的身邊,卻正在和別的女人喝酒。荷花彈完琵琶之後就上吊了,所以珍貴。
七月點頭,輕輕的擦拭上面的灰塵,而後付錢。
離開古董街,她仍舊不知道要去哪裏,手裏握着繡包,只能往前走。
並不是一個晴朗的冬日,卻在黃昏的時候看見了落日,半面天都被染成了金黃,緩慢而刺眼的節奏,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她突然累了,打車到火車站,買了一張向北的車票。
九
他的城市在下雪。
七月在一個廣場的飯店裏喫了一頓飯,又一天唯一的一頓飯,一下火車,她就開始覺得餓,那種感覺控制不住,瘋狂的進食和喝酒,第六瓶啤酒的時候終於有服務員開始按捺不住,七月說,請再來碗麪,我很清醒,但是餓。
所有和他經歷過的街道,廣場,或者只是一起問過時間的一個蛋糕店,她又走了一遍,她試圖再次尋找曾經一起走路時候聽的那首歌曲,那首在喧囂夜晚商場促銷時候放的庸俗歌曲,她不喜歡,但他陪她聽過。
她聞到自己身上的酒味,和他喝酒時的味道一樣,她的所有細節裏,都有他。
這就是一場戰爭,七月對自己說。
她已經很久沒有和他聯繫過,沒有再和他說過話,這是一個人的掙扎,七月仍舊清楚他現在所有的生活,曾經在潰敗的午夜裏發給他短信,但結果總是七月難過。
他的平淡,或者冷漠,讓她發狂。她只能隱藏了自己,慾望,悲傷,傾訴,承諾,等待,堅持,全部轉化爲沉默,就像七月最終的生活,沒人能看見。
七月知道,所有的擔心和想念都不是來自他的,他比她堅強,更有讓人絕望的理性,不衝動,不冒險,不悲傷。
她不能像他忘了她一樣忘了他,這是一個病態的造句。
只剩下一個念想,希望自己的沉默會讓他在孤獨的時候突然想起,她希望他能給她剩下一點東西,哪怕是心疼。
七月想,這場戰爭她再也輸不起了,因爲自始至終,都只有她一個人。
十
七月在一個小區的長椅上坐到生病。
她用手擦掉長椅上覆蓋的雪,然後坐了下來,所有的縫隙都夾雜着寒冷,肩膀上瞬間就變成了白色,她來不及拍。手裏還有繡包。
從黃昏到夜色,她安靜的看着小區裏來來往往的人,開始的時候是不得不買菜的老人,小區空空曠曠,直到夜幕降臨,終於喧譁,放學的孩子和下班的大人,冒着雪,神情忙碌卻目的明確。
他就住在這裏。她沒有看到他。
七月已經開始感覺到僵硬的腿,她困了,想睡覺,並且想念那張只有她自己的牀,卻又被迫的去站立,艱難的起身,終於大腦不再有命令,身體倒了下去。
頭髮上的雪落了下來,眼淚那麼不爭氣,離開了溫暖的眼眶,然後在臉上結下了大片晶瑩的冰霜。
親愛的,你知道麼,我從來沒有離開過。
親愛的,你知道麼,我有多麼的想念你。
可是你不回來了。
七月說。
【番外篇】七月(二)
晚上他在一個陌生的網吧上網,一直到凌晨,他叫網管,說給我一包萬寶,網管說,這已經是你要的第三包煙了,他說,和你有什麼關係?
對話框已經持續了開了四個小時,他好象在和人談判,動作到最後都沒有改變,只是重複點菸的動作,地上散着一些空可樂瓶子,面色蒼白,他想睡覺,因爲晚上喝多了酒,耳機裏是林肯暴烈的音樂,他終於看見她的回答,她說,對不起,因爲要結婚了。
他什麼也沒有說,抽完了半枝煙,發了一會呆,關掉電腦,從衣服裏掏出一張銀行卡,然後又叫來網管,對他說,這張卡里有一萬塊。是我的賠償。
他的耳機還沒有關掉,聽到那些英文單詞。
to the end of the day
the clock ticks life away
its so unreal
didn't look out below
watch the time go
right out the window
網管很木訥,手裏拿着他給的一張卡,看着他,疑惑。
他說,in the end。
然後站起來,把自己的手機握在手裏,一使勁,他聽見手機屏碎了,再一甩手,本來破碎的手機撞到電腦的顯示屏上,瞬間顯示屏裂開了一個醜陋的傷口。
他覺的這還不夠,於是抓起剛纔坐過的凳子,奮力掀起,只一個背手,剛纔還工作的電腦就變成了垃圾,整個網吧的大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抬起頭,看着他。
他仍舊覺得不夠,於是鍵盤,鼠標,靠近的玻璃窗全部被他砸爛,直到手裏的凳子扭曲了形狀,虎口也震出了縫隙,才停止,他推開圍觀的人,走出網吧的門。
整個期間,沒有說出一句話。
他知道她在哪,他知道她明天結婚。
只能前往,他沒有辦法,凌晨的大風吹開了衣服,仍舊是入秋時的黑色風衣,不能抵抗冬天的溫度,但他已經習慣,他穿着她最後送的那件風衣幾乎走遍了世界,但遺憾的是他沒有走出心裏的那片陰霾,於是只能前往,他走了兩個小時的夜路,萬寶嗆着他的身體,給予了殘存的清醒,然後看見一輛回鄉的客車,他付出了最後的一點錢,倒再最後一排沒有人的座位。意識逐漸模糊的時候,他問他自己,是不是已經給了所有能給的東西。
到達那座城市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他慶幸自己仍舊能夠回來,因爲走之前沒有聽到她說再見,他總是很在意這樣的告別,比如入睡前的晚安,比如離別前的再見,他自幼缺失安全,於是只能把每次的問候當成永遠,這樣的方式讓他覺得溫暖。寒冷的人總是渴望溫暖,但極端的執拗,他在路上想起最後一句話,他說,我要娶你。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堅持,也是他的絕望,那種刻骨銘心的絕望來自於不能完成的願望,願望又總是另一種希望,而他的希望,便是給予的絕望。他很困惑,總是在這個怪異的圈子裏遊蕩,找不到出口和光亮,他一次又一次告訴自己,下一個拐彎也許就是漫漫溢出的方向,但是他走了太多的地方,他知道,他還是沒能用日暮癒合自己的傷。
他沒有覺得沮喪,因爲他沒有了時間,分開之後,他總是一個人走很多的地方,沒有什麼朋友,隨身不攜帶地圖,甘願在每個城市裏經歷迷路,再走很遠的路,在車上睡着,路過大學,去踢一場球,然後坐到路邊喝光一瓶礦泉水,看見前側的太陽落了地線,直到累,才能宣告結束。
下了車他仍舊在行走,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跋涉,路上買了一朵花,他叫不上名字,但知道那不是玫瑰,味道很濃烈,顏色白豔。玫瑰沒有這樣曖昧的特徵,然後看見了一排黑色的迎親車。
他看見她從車裏下來,他從來沒有看見她穿婚紗的樣子,無暇的潔白,讓他眩暈,他看見那個男人輕輕的抱起她,他看見他的微笑和她的微笑,然後他終於看見,自己的微笑。
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唯一,是任何人的唯一,可惜他錯了,因爲他從她的臉上,看不到任何一絲不安的痕跡。
他躲在一個沒人能看見的角落,看完了整個儀式,看完了她所有的笑容。他甚至覺得,她真的幸福了。
走到最高的那層樓,那朵花還是沒能送去,因爲他不知道那是一朵什麼花,但他走之前轉過頭,看了最後一眼,默默的說了一聲,再見。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露出白色的牙齒,開心的說,再見。
他看了看錶,也許新娘已經褪去了婚紗,結束了隆重的儀式,他搖了搖頭,很悲哀,到最後,他也沒有找到自己靈魂的歸宿,笑一笑,縱身躍下了二十層的建築。
一點十分,他死了。
她離開電腦桌前聽到那首歌在唱。
to the end of the day
the clock ticks life away
its so unreal
didn't look out below
watch the time go
right out the window
她知道他很喜歡林肯的歌,他喜歡那種釋放後的快感和安慰,他總是居無定所,四處漂泊,對於自己的情緒不能自抑。
四個小時的對話,她喝光了家裏所有的可樂。
她終於告訴他,對不起,因爲要結婚了。
之後她不知道自己在是否在等待,只是聽着那些嘈雜的旋律流淚,她希望他能夠說些什麼,即便她知道已經不能回頭,但她仍舊希望,她希望他能說出突然的一句話,讓她義無返顧的爲之犧牲,她明白這是最後的稻草,倘若過了這次的日光,一切就成了泡影。
她突然摔下了桌子上的音響,然後再次用胳膊掃光桌子上所有的裝飾,然後重新坐到凳子上,等着他回應。
但她等到最後,他仍舊什麼也沒有說。就和以前一樣,他什麼也不說。只是很在意一些互相的問候,比如入睡前的晚安,比如分別前的再見。
她記得他說過,我要娶你,於是在分手的時候她沒有說再見,她以爲這樣他就不會走遠,但是很遺憾,他沒有回來。
結婚前的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睡覺,她討厭無法停止的生活,討厭那些虛晃和不安定,討厭那些陪他在車上睡着的日子,她希望被愛,希望告訴他所有的故事,希望重複而枯燥的婚姻生活,這些卻另她沮喪,因爲她無法理解,爲什麼她喜歡的,他都不喜歡。
有的時候她會拒絕他未來丈夫的邀請,拒絕出門,但會突然有一個離開的衝動,有時候她會瘋狂的一個人走路,在大學門口看到一個剛踢完球的男孩坐在路階上大口的喝一桶水,看見一閃而過的客車,她會想起他,那種想念會讓整個身體都變的潮溼,無力抗拒。
要比他堅強,她告訴自己。
結婚的那天她強迫自己露出無懈可擊的笑容,她看着新郎,甚至都會覺得陌生,這是她最後的賭注,她知道他回來,會來聽她說再見,會來完成她的承諾,但她悲哀的發現自己又錯了,她觀察了所有的角落,看了每個人的臉,仍舊沒有看見他。
他永遠都不能停下來,不能停下來給她一個完整的生活,她絕望的想。
她知道他愛她,但她恨他的表達。她需要那種完全託付彼此的信念,需要一個人對她說出所有的祕密和愛,他卻只有沉默。
典禮結束的時候,她看到一個身影,在離她很遠的地方,她看見那個人背影。看見他轉眼的消失,看見他手裏那朵明豔的花,她幻想那是他,但她告訴自己,那不是。
婚禮終於結束,她默默的說了一聲,再見,就好象她第一次回應他一樣,露出白色的牙齒,開心的說,再見。
回新房的時候,她突然感到心臟一陣的絞痛,那種痛直接擊打到她身體的每個部位。她艱難的捂住胸口,看見自己手腕上的那快表,時間是一點十分。
很多年後,她路過一個花店,突然看見一朵花,她站在路上,想了很久,終於想起那是她在婚禮上見到的品種,於是她問老闆,這是什麼花。
老闆說,這叫曼陀羅花,很不吉利,代表着死亡,一般用在清明的時節。
她笑着點點頭,說,謝謝。
然後一轉彎,蹲在地上,哭了。
這些故事都是源自於彭鵬的口述,真假與否,只做小說來看。
不知大家能不能習慣這樣的文字,不管能不能習慣,我也這樣寫完了。這些文字寫起來要比那些文字更喫力,不管大家喜歡不喜歡,反正我也這樣寫完了。
七月是西貝之後第二主人公,會發生許多故事,不次於西貝,我甚至覺得,七月要比西貝好很多,最起碼她真誠,她真誠。
晚安,願聖光保佑你們。
【番外篇】七月(三)
那是他唱的最後一首歌,她知道那是他寫給她的,名字叫《身後》。
歌詞的最後一句是,我給你身後的擁抱,你還我一生的祈禱。
然後他瘋了。
所有的觀衆看見他在臺上跪了下來,掩面哭泣,再用手生生的拔斷了吉他弦,最後一腳踹翻了音響。
不久便有警察和醫生趕到現場。
她見到他時,他還在酒吧唱歌,類似於民謠和搖滾的風格,因爲沒有流行的曲風,於是不被人認可,工資微薄。
那時她剛畢業,來到這座城市,第一次的工作便是這個音樂酒吧,聽見他的歌聲,看見這個陌生而新奇的男人。
他有凌亂的長頭髮,臉色蒼白,讓人心疼。這是她初次的記憶。
他似乎比她更要慘一些,孤零零的,沒有人幫他,每次演出前都要先強調自己的曲風不同於流行樂,似乎總是在刻意的證明和堅持。
後來她搬進他狹小的房子,才知道他唱的所有的歌都是自己的創作,她感到很奇怪,問他爲什麼不靠寫歌養活自己,他搖搖頭,不說話。
那是許多艱苦的日子,她後來仍舊能夠清晰的想起,並不是她開始的想象。
在沒有愛之前,她寫信拒絕了家裏安排的工作和婚事,她告訴父母,她上學就是爲了離開那個擁擠的小鎮。
她要更好的生活,經常會夢到開滿鮮花的庭院,她需要富足,需要一個面目清秀彬彬有禮的高檔次男人。
然後她愛上他,於是什麼也不要了。
她留在了那個苛刻的酒吧,爲了能夠默默的在他的身後聽他唱歌。爲了能夠在暗處爲他鼓掌。
他並沒有太多溫暖的感情,同樣也沒有淺顯的憤怒,總是面無表情的唱完歌就離開酒吧,不在意有沒有人聽,就和那些觀衆一樣,不在意他唱的什麼。
他有過分的自由和思想,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
她工作的結束要等到凌晨,酒吧打佯。無論什麼季節,黑暗的時間裏總是感覺到風的淒涼,出了門,她瑟瑟的發抖,徑直走兩步,然後他從身後抱住她。
這樣的動作持續了兩年,無論什麼季節,只要他從身後抱住她,她的身體就會逐漸變暖,不再顫抖。
她把手放進他的口袋,走很遠的路去喫一家便宜的宵夜,她並沒有凌晨喫東西的習慣,只是因爲他還沒有喫飯。
有時冬天,她會在他的身邊聽見高高的夜空中清脆的風聲,就好象一隻黑色的大鳥滑翔時的響亮,望不到頭的路燈,頭頂有指明星。
有時會在通宵的遊戲廳過一個晚上,她玩一個飛車遊戲,他坐在一個水晶鼓旁敲鼓,她和他都是能吸引許多人圍觀的玩手,在午夜裏零零散散找不到歸宿的人都聚到了他們周圍,沒有人發出聲音,都在安靜的看着。
遊戲廳的老闆免去了他們所有的費用。
於是大廳只有兩種聲音。
他複雜繁華的鼓聲和她遊戲裏的引擎發動。
在這樣酒綠燈紅的城市,他們無疑隸屬於最底層掙扎的人羣,掙的錢只能維持房租和簡單的生活。
她早已經不再去想未來,日復一日的在酒吧工作,只要他還日復一日的在酒吧唱歌。
她習慣了在黃昏的時候醒來去上班。
習慣了起牀前輕輕的撩開他擁抱的手臂。
習慣了一地的菸頭的啤酒罐。
習慣了在他睡夢時吻他的額頭。
他什麼也沒有,甚至連承諾都沒有,但會從她的身後抱住她。
於是她滿足了。
他總是在她工作一半的時候揹着吉他從門外進來,下雪天后背會陰下一片潮溼。
他習慣了她照顧他。她不幫他拍掉肩膀上的雪,他就只會等着雪融化。
唱歌前他會先路過她工作的吧檯,兩人沒有對話,他衝着她淡淡的微笑,嘴角動動。
然後她一臉幸福的說,我也愛你。
她懂他所有的暗語。就如同他能讓她清涼的眼眸演化成火焰一般。
直到第一次的爭吵,發生在一個冬天。
她摔光了所有的東西。憤怒的指責他,因爲他拒絕了一個知名經濟人出唱片的邀請。
他用沉默面對她犀利激烈的言語。然後抬起頭。
她突然說不出一句話,因爲她看見他滿臉的屈辱和淚水。
她擁抱他,把他的頭放進自己的懷裏。
他還睡夢裏,她對着鏡子扮裝,直到看見一個無懈可擊的面容,她第一次買了昂貴的化妝品,第一次看見自己精緻的面孔。
她穿上他給她買的最好的衣裳,彎腰在他的額頭留下了一個粉紅的脣印。在他的睫毛上掉下一滴淚水。
她懂他所有的心情,只一個眼神。
那個醜陋的經濟人趴在她的身體上做了一次又一次。
她表情冷漠,沒有屈辱,聽見這個男人沉重的呼吸,感受着不同於他的身體,臃腫,退化,慾望一次又一次的在這個上了年紀的男人身上罪惡的泛起。
她終於感覺到勞累和疲倦,兩隻手抓住牀單,痛苦的閉上眼睛。終於聽的那個男人啊的一聲,他長出了一口氣,她渾身潮溼。
穿好衣服她點上一根菸,眼神兇狠的看着經濟人說,如果他出唱片前你還找他要錢,我就讓你身敗名裂。
經濟人有些羞愧的點點頭,說,一定一定。
走出豪華的賓館,又是一個凌晨。
她的肩膀上悄悄的壘滿了雪。沒有去拍落,抬起頭,看見漫天漫天的白色妖嬈在橘黃燈的籠罩下,她第一次感受到罪惡和無助。
她停住腳步,希望他能從後面抱住她,但她知道永遠也不會了。
她很想他,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在火車站,她買了一張南下的車票。
車窗外還是呼嘯的雪,伴隨着風聲,她有些疑惑,因爲從來沒有這樣的寒冷過。
晨曦終於驅散了漫長的黑夜。
無論我做什麼,都要你好。她對自己說。
所有的音響店都在放着他的新歌。
他不接受任何採訪,成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換掉了經濟人,他一直在找一個人。在他瘋掉以前,他就像一個謎。
他知道她爲他做了什麼。
她到現場看了他所有的演唱會,包括他瘋掉的那場,其實她並沒有走遠,又從南方回到了第一次見他的城市。
只是所有人都認識他,但沒有人認識她而已。
她花掉了所有的錢,跟着他滿世界轉,看他的表演,他還和以前一樣。只是已經離她很遠,周圍總是安排許多工作人員。
她已經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她仍舊知道他在想什麼。
可惜她已經做了妓女。
她去過他的醫院,就在這個城市,看見他癡癡的坐在牀上,手上拿着一張紙,整個牀上都貼着那張紙,甚至整條樓道都貼滿了那張紙。
那張紙上有她的照片,是一張尋人啓示。
那個晚上她在曾經的遊戲廳裏玩到凌晨,一直在賽車。
走之前老闆終於認出了她,欣喜的問到,你和你男朋友已經結婚了嗎?
她笑笑說,是啊。
她看到那個水晶鼓已經被挪到了一個角落,上面有一層灰,也許沒有人再能把它敲打好了。走到門外,她閉上眼睛,張開雙臂。
寒冷的風灌滿了她的身體,聽見頭頂滑翔的聲音。
那一瞬間,他似乎又從身後抱住她,在每一個寒冷或者溫暖的夜晚,在每一個忙碌或者安靜的白天。
她死於一場車禍,他一直未能出院,她用她的身體爲他出了一張專輯。他只出了一張專輯。
完:有些女人,一出生,就是爲了某個男人。
某個男人,一出生,就註定身後一個女人。
而理想這個東西,在你偏離的時候,它就在你的身邊,等到你抓住的時候,其實它已經偏離。在這個世界裏,如果有個人可以相互依偎,可以在最困難的時候不離不棄,那麼理想這個東西,找不到也便放棄。
所有的愛情都是血肉分離的。所有的理想都是支離破碎的。所有的現實,似乎也只是這樣的。我們無法抗拒,無法逃脫,被束縛,被吸引。
我們所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獨自等待,等待有一天繼續,或者等待有一天再也不要繼續。這就是結局。
我記得七月似乎在一個晚上說過,我可以把我的一切都交給我的男人,但是我不可以沒有我。
西貝曾經說過,有的時候,活在當下的自己要比活在別人的襠下更灑脫一些。
其實我們都活在這個社會的襠下,褲襠下,誰都無法拒絕那種帶着腥臭的味道。
記得有一個深夜玩祖瑪系列的一個遊戲。
尋寶石。
堅持到尋找五十個寶藏的時候卡住無法過關。
看了看錶。
兩點半。
於是信心滿滿。
卻一直到天亮也沒有完成。
看見旁邊的人已經在凳子上睡着。
離開電腦的時候感覺很喫力。
每個部位都有些痠痛。
把空煙盒輕輕的扔掉。
出去找煙。
發現頭頂是一大片的陰霾。
空氣並沒有想象中的清新。
回來又坐回原位。
旁邊的人用粘稠的口音問。
過了麼。
我搖搖頭。
到最後也沒有過了那一關。
滿心的遺憾。
只好儲存等着下一夜。
關掉電腦之後有很強的說話慾望。
身體和心理因爲長時間的靜止顯的有些僵硬。
看看周圍覺得很不真實。
甚至不能清楚的想起是怎樣到了這裏。
熬夜在很多時候是對身體最直接的折磨。
加上每個人大量的吸菸。
幾乎是在不負責任的對生命折損。
卻沒有辦法拒絕。
這裏的每個人都沒有辦法拒絕。
清晨過後繁華而至。
就不再能想起之前滿滿的寂寞。
桌子上有一本案宗。
一個男人。
因爲自己的女人有了外遇。
於是他殺了她而後自殺。
想法很簡單。
過程卻衍變複雜。
因爲自殺未遂。
後來都說他的自殺方式有問題。
和別人不同。
他殺掉女人之後。
用刀狠狠的向自己的脖子砍去。
和古代自刎完全不同。
他是用一種幾乎只依靠力氣去得到死亡的辦法。
一定是用手握着刀柄。
卻不得要領。
無奈濃烈的心情。
只能在紮下去時候企求運氣。
然後自己看到自己的血。
自己感覺到自己的疼痛。
可惜運氣不好。
被救活了。
看到他時。
我第一個想法是。
果然很疼。
因爲看見脖子上浸着血的繃帶。
男人的表情很木。
不知道是因爲被自己的行爲驚嚇過度。
還是對生活徹底的絕望。
詢問的過程斷斷續續。
時常被他的沉默終止。
之後在監室裏拒絕睡覺。
斜坐的天亮。
沒有人同情這個男人。
但更沒有同情被男人殺掉的女人。
以命抵命。
很殘酷的遊戲規則。
更殘酷的是被人默許。
有衝動要離開這裏。
因爲接受這些罪惡讓我覺得很艱難。
這真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人與人的隔閡並夾藏着面具。
你不能看清任何一個人真正的臉。
即便他時刻的出現在你的生命裏
你看不到他什麼時候突然沉默
看不到他真正開心的歡笑
看不到他不羈時候隱隱作祟的善良
想要生存
就只能強硬的壓迫住自己希望抬頭的靈魂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
有太多病態而扭曲的掙扎
比如顧城,比如海子
因爲過多沉溺在虛幻的想象
握了太多本就只是殘存的理想
回頭再看完全沒有必要
又何必在狹窄而悠長的路上盼望通行
去欺騙,去背叛,去忘記,去傷害
是不是就可以輕鬆
晚上的時候等車
剛下了大雨
累計了很大片的雲
發了張照片
裏面騎車的行人模糊
彷彿幻覺
在外地的縣城
一個人在清晨走了很遠的路
買了一個煎餅果子
發現沒喫飽
又找到一個餛燉攤
要了碗餛燉
喫了六個包子
花了六塊錢
喫完之後覺得自己喫多了
然後點上煙
一個人繼續往下走
這讓我感覺舒服
並且真實
把最近寫的這些東西,給所有還在抑鬱症裏掙扎的人,給所有想從抑鬱症裏掙扎出來的人,給最終沒有從抑鬱症裏掙扎出來的人,給已經因爲抑鬱症進了墳墓的人,給已經因爲抑鬱症被火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