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往事歷歷在目
孟曉雙腿一軟,這才感覺到害怕,不由得坐在椅子上,氣喘噓噓地問:“真的,都走了嗎?”
檀姑姑將孟曉又領回了原來那個房間,抱歉地笑了笑:“我先去洗洗臉,換個衣服。”
孟曉瞭然一笑:“姑姑請便。”
不一會兒,檀姑姑又像昨天晚上那樣,神采奕奕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孟曉真心道謝:“檀姑姑,謝謝你。”
檀姑姑心有餘悸地說:“不要謝我,是你的歌聲救了你自己。其實,剛纔我也是捏着一把汗呢。要是御林軍不管不顧硬闖進那個房間去搜查,那麼,我無論如何也無法保你周全了。”
“爲什麼幫我?”孟曉靜靜地看着眼前這個美麗的女子。其實,她應該是個婦人了,但是,孟曉仍然覺得她很年輕。
檀姑姑笑了:“只要是與姜玉容作對的人,我都願意幫助。”
“爲什麼?”
二十二年前的一個雪夜。
金楓國皇宮內,藍妃衣紫檀滿頭大汗,死死咬着嘴脣躺在牀上,雙手幾乎把身邊的牀單都要抓爛了。臨產前的劇痛,讓她幾乎昏厥過去。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昏過去,她一定要親眼看着自己的孩子生出來。一定是個可愛的小皇子吧,太醫們都說,她會生個小皇子。算起來,這應該是皇上的第三個兒子了。藍妃知道,就算自己生下皇子,處境也不會有所改善,誰叫她的哥哥參與謀反了呢?她作爲罪犯的妹妹,能保住性命、還能將孩子生下來,這已經是皇上和皇后給她的莫大的恩惠了。她別無所求,只求自己的孩子能平平安安長大,哪怕以後做不成王爺,只是做個普通百姓,只要能自食其力,平平淡淡過完一輩子,也是好的。
幾個接生婆吊着個臉嘟嘟囔囔:“真是運氣不佳,來給藍妃接生,要是能給皇后接生的話,賞銀一定多得拿都拿不住了。”
另一個接生婆勸她道:“算啦,藍妃娘娘這裏也有賞的。”
“那能比得上皇后那邊嗎?”第一個接生婆氣呼呼地嚷道,同時手底下也更加粗暴。
很疼。很疼。但是藍妃已經麻木了,只是默默流淚,祈禱自己唯一的心願——讓孩子平安降生——能被上蒼所接受。
作爲一個參與謀反的罪犯的妹妹,她能怎麼辦?從哥哥被抓抓進天牢的那天起,她就已經什麼都不是了,儘管皇上沒有削去她的封號,可那已是形同虛設,連宮裏地位最低的太監宮女,都不把她放在眼裏了。
第二個接生婆雖然也對自己不能去給皇后接生而是給這個倒黴透頂的藍妃接生十分不滿,可心腸還不錯,叮囑她:“藍妃娘娘,一定要用力,不要叫喊。一叫喊,力氣就會攢不住了。”
藍妃忍痛點點頭,咬緊下嘴脣,又開始用力。
正在這時,只聽鳳翔宮那邊傳來一陣悽慘的哀嚎聲,驚得接生婆們停止了忙碌,面面相覷。
不一會兒,一個小宮女氣喘吁吁闖進來說:“不好啦,皇后娘娘生了死胎!”
連躺在牀上已經快疼暈過去的藍妃都喫了一驚。
正在這時,藍妃覺得又一陣劇痛襲來,這次陣痛,比前面的那幾次都要厲害,她還記着接生婆的話,忍住了沒有叫出聲來,而是用力,再用力。
終於,隨着一陣嘹亮的啼哭,接生婆們驚喜地喊道:“是個小皇子啊!”
“哎喲喲,這腳心還有胎記呢!還是紅色的!腳踩紅雲,腳踩鴻運,一準是個大富大貴的命!”
藍妃虛弱地說:“各位嬤嬤……能不能……讓我看看小皇子?”
心腸不錯的那個接生婆將小皇子抱到了她的枕頭邊。
一個眼睛亮晶晶的小傢伙。
藍妃笑了,強撐起身體,將兒子的全身上下都看了一遍,最後,看見了兒子左腳下面的那一大塊紅色的胎記,呈彩雲狀。
覺得一陣頭暈,急忙用手扶住了。
宮女上來說:“娘娘,小皇子已經平安出生,娘娘可以放心了,休息一下吧。”
藍妃點點頭,沉沉睡去。她是在是太累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正午。藍妃覺得肚子很餓,叫宮女:“弄點兒喫的來。再把小皇子抱來給本宮看看。”
可是一抬頭,卻發現宮女不是昨天那個宮女。
“清芳呢?你是誰?”
那個陌生的宮女冷冰冰地說:“清芳犯了錯被罰進暴室裏去了,從今天開始,奴婢服侍娘娘。”
藍妃仍是有些眩暈,不知道清芳能犯什麼大錯,居然給攆到暴室裏去了。一定是有人弄錯了。算了,等過兩天,求求皇上,看能不能把她放出來。現在自己生了皇子,皇上一定很高興吧。
忽然,藍妃又想起來,昨天夜裏,自己快要生產的那一刻,好像有個小宮女跑進來說,皇后娘娘生了個死胎。那麼皇上一定悲痛極了。算了,還是暫時不要去自找麻煩了。現在,自己是泥菩薩過江,連自己都很難保全,哪裏有能力去保護清芳呢?等過一陣子再說吧。
“那麼,把小皇子抱過來給本宮看看。”藍妃急切地想看見那可愛的兒子。
豈料宮女詫異地說:“什麼小皇子?娘娘昨天夜裏生了個死胎,皇上嫌不吉利,已經拿出去掩埋了。”
“你說什麼?”藍妃猶如聽見了雷霆的霹靂,“你弄錯了吧?本宮的小皇子健健康康的,是皇后娘娘生了個死胎。”
那宮女一揚手,給了她一個巴掌,打得她眼冒金星。
宮女指着她罵道:“賤人!竟敢詛咒皇后娘娘和太子!來人呀!”
頓時,寢殿外面跑進來很多太監和健壯的宮女。
宮女指着牀上錯愕的藍妃,對他們說:“藍妃衣紫檀生了死胎,乃國之凶兆,更兼口出惡言,詛咒皇后和太子,趕快將她打入冷宮!”
太監宮女們七手八腳將身體已經虛弱到極點的藍妃從牀上強行拖起來,也不顧她披頭散髮,也不讓她穿上外面的袍子,甚至不給她時間穿鞋子,就那樣粗暴地、抓着穿着單薄的、上面還沾着血跡衣衫的她,將她一直推搡到寢宮外面的雪地裏。
藍妃簡直不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是本能地大喊:“本宮要見皇上!你們還我的兒子!”
可是,很快有人用破布堵上了她的嘴,將她一直拖到了北宮,鎖在一座小樓上。
藍妃不甘心,整日裏大哭大喊,要面見皇上,要看自己的兒子,可是,沒有人理會她,每天早晚各一次,有人把一些冰冷的飯食放在關着她的房間的窗口。起初她不喫,但後來慢慢醒悟過來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麼死了。這一切,發生得太突然太蹊蹺了,她不能什麼都沒弄明白就死了,尤其是,不能連自己的兒子都沒見到就死了。於是,無論多麼難以下嚥的飯食,她都喫個精光。
一天深夜,突然,皇后姜玉容造訪。
雖然她生了個死胎,可也算是在月子裏,所以,她將自己包裹得很嚴實,披着一件刺目的、血紅色的貂皮斗篷,足蹬厚厚的棉靴。看到她這副打扮,藍妃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生產的第二天,就被那羣宮人拖到了雪地裏,穿着單薄的衣衫,赤着腳。
看到滿面紅光、看樣子月子坐得很好的姜皇后,藍妃似乎已經有點兒明白,這一切爲什麼會發生,於是她用警惕的目光看着眼前這個微笑着的女子,彷彿要透過她的胸腔,將她的一顆黑心看得清清楚楚。
姜玉容看着她,用無比憐憫的口吻說:“妹妹,聽說你的皇子一生下來就是死的,姐姐我十分傷心。本來,姐姐想早點兒來看你,只是姐姐我也在坐月子啊,不能出門的。可是今天,姐姐實在是太想念你了,所以不顧外面天冷,到這裏來看望你。妹妹啊,千萬不要傷心,孩子,死了就死了。你就是傷心死,也無濟於事啊!”
忽然,藍妃像一頭母獅猛然向姜玉容衝過來:“你這個惡毒的女人,你搶走了我的兒子!你自己生了個死胎,那是老天爺在懲罰你作孽太多!可是,你自己自作自受,爲什麼還不醒悟,還在繼續害人?你搶走了我的兒子,誣陷我生了個死胎,我不相信,你就能一手遮天!你能堵得上天下人的口嗎?”
姜玉容身邊的宮女早就將狂怒的藍妃攔住,讓她無法靠近姜玉容。
姜玉容說:“藍妃娘娘得了失心瘋。唉——失去了親生兒子,任誰也會受不了,算了,本宮不計較,你們把藥拿來,給她灌下去。”
立刻又出現了幾個太監,一個個身強力壯,其實也不用這麼排場,現在的藍妃,風一吹就會倒,就算身不強力不壯的太監,也足夠對付她了。
幾個太監分工明確,四個按着藍妃的手和腳,兩個掰開她的嘴,還剩下一個,很利索地將一晚黑呼呼的藥汁倒進了她的嘴裏。
藍妃拼命掙扎,是那種豁出了命去的掙扎與反抗。
可是,無濟於事。
那些太監捏着她鼻子,直到那藥汁徹底進入她的腹中才放開了她。
姜玉容冷冷地說:“藍妃瘋了,你們按時給她喫藥。”說完,匆匆離開了這座充滿了怨氣的小樓。
第二百零一章 回憶
孟曉越聽越氣,最後簡直受不了,站起來在屋子裏轉來轉去:“太可惡了!聽說過搶銀子搶飯搶房子的,卻沒聽說過這麼明目張膽堂而皇之搶人家兒子的!這個姜玉容,還是不是人啊!”忽然靜下來,“藍妃,衣紫檀。這麼說,檀姑姑你就是當年的藍妃娘娘咯?”
檀姑姑點點頭:“正是。”
孟曉驚訝地看着她精緻美麗的臉龐:“可是……你曾經遭受過那麼多磨難,爲什麼,在你的身上一點兒也看不出來?”
孟曉以爲,遭受過那種非人待遇,昔日美麗的藍妃一定會憔悴不堪甚至不成人形的。
檀姑姑笑了,笑得雲淡風輕:“不說這個了,總之,我既然決定要活下來,那就一定會讓自己活得像個人,而不是像個鬼。”
“可是,姜玉容只是放出話去說你瘋了,並沒有說你死了,而且,好像大家已經知道你是個瘋子,那爲什麼,有人說這裏鬧鬼呢?”
檀姑姑說:“在我來這冷宮之前,這裏就已經住着很多冤魂了。這裏是北宮,你昨晚難道沒有發現這裏沒人來?因此,這裏鬧鬼,是很早以前的事了,而我,大家只認爲是個因爲生了死胎而瘋掉的女人。”
“哦——”孟曉慢慢低下了頭,“那麼昨晚唱歌的是誰?總不會是鬼魂在唱吧?”
“唱歌的是我。”檀姑姑坦然道,“可是因爲這個地方,是宮裏人人談之色變的所在,因此,稍稍有些風吹草動,就會讓他們浮想聯翩。所以,我唱歌,他們認爲不一定是我唱的,而認爲是鬼唱的呢。”
“怪不得呢。”孟曉恍然大悟,“我剛纔一唱歌,他們就給嚇跑了。可是,姜玉容還會再派人來吧。”
“她不敢來這個地方。”檀姑姑簡短地說。
“爲什麼啊?”孟曉十分不解,“她只是把你逼瘋了,而沒有逼死你,因此,這裏的鬼魂,與她又沒有什麼關係,她幹嘛不敢來?”
“我雖然沒有死,可是這裏有人被她逼死了啊!”檀姑姑說,“姜玉容做的壞事太多了,手上沾了鮮血,總會做噩夢的。以前先皇的三個嬪妃,都被她扣上莫須有的罪名關在這裏,而後不久,她們就都莫名其妙死了。”
孟曉很想問問,您爲什麼能好好活到現在?一般來說,一個皇后自己的孩子死了,搶了嬪妃的兒子,而這個兒子又做了皇帝,那麼,她一定會盡快殺死這個嬪妃的。
但是她沒好意思問,不然,好像是盼人家檀姑姑快死似的。
檀姑姑很聰明,一下子就看出了她的疑問:“姑娘是想問,既然姜玉容這麼心狠手辣,那麼,我作爲當今皇上的生母,是怎樣活下來的吧?”
孟曉十分尷尬:“不好意思啊檀姑姑,我只是好奇。因爲我也知道,姜玉容那個女人手腕不一般。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沒有銅頭鐵臂是活不了多久的。”
“是啊。”檀姑姑嘆了一聲,“你說的不錯。可是,你剛纔也看見了,我是個瘋子,瘋得很厲害。而且在這北宮裏面,已經有三條冤魂,足以讓她喫不香睡不着。其實這些年來,姜玉容看似剛強,可心裏面也害怕,害怕老天爺有一天要和她算總賬。因此,看見我已經瘋得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想不起來,就派了兩名心腹宮女看着我,如果我沒有對她形成威脅,那就任我自生自滅,如果一旦發現我不對,那就會立刻殺了我。”
“檀姑姑是指那兩個宮女嗎?可是,你在沒人的時候很正常,她們難道不會告訴姜玉容嗎?”
“不會。”檀姑姑很肯定地說。
“爲什麼啊?”
“因爲我告訴過她們,如果將我的祕密告訴了姜玉容,固然,我是活不了。但是,她們兩個,難道會因爲舉報有功而拿到獎賞嗎?按照姜玉容的性格,一定會將她們也殺了滅口。”檀姑姑美麗的鳳眼微微眯起,“所以,她們不敢去告密。因爲,她們比我更加了解她們的主子有多麼狠毒。她們只能和我一起保守這個祕密,否則,她們就是我的陪葬。當然,也許姜玉容有一天會發現,她們一樣得死。可是,相比之下,如果她們不說,我們三人就能多活一天算一天,總比立刻就死的強啊。於是,我們共同保守着這個祕密。再說,姜玉容來看我的那天,給我灌下去的,就是會使人瘋癲的藥物。但她不知道,她走後,我立刻去將藥吐了出來,以至於連五臟六腑都翻了個個兒。”
“是這樣啊。”孟曉不覺感慨這後宮的確比刀光劍影的戰場更加兇險。戰場也有放冷箭的,但那畢竟不佔主流。可是在這後宮,暗箭傷人那是很流行的。甚至連搶奪人家的兒子、害人骨肉分離這樣的事兒,也有人能做得出來。
“可是檀姑姑啊,你與自己的親生兒子這二十二年都不能見面,難道你就不難過嗎?”任何一個母親,都不能忍受骨肉分離的痛苦和煎熬吧。
檀姑姑說:“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見過。記得吟兒五歲那年,不知爲什麼宮女們沒有把他看住,竟然被他溜到了這裏來。我整整五年沒有見過他,可還是一眼認了出來,那就是我的兒子。當時,因爲‘瘋癲’得厲害,大概姜玉容認爲比較安全了,所以不再將我關在屋子裏,而是允許我出來曬曬太陽,走一走。本來我以爲是她良心有一點點發現,可是那兩個宮女告訴我,是因爲那一陣子,她每天都在做噩夢,即使有成羣的宮女圍着她,她都不敢閤眼。所以我想,她是想減輕一點點自己的罪孽吧。”
“那天,我正在外面曬太陽,吟兒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我的面前。母子連心,我一眼就認了出來,他就是我的孩子,不會有錯的。但是,我不敢叫他,因爲我一直都以一個瘋子的面目出現在這座小樓外面,所以怕把他嚇壞了。我更不敢認他,要是我敢對他說,我們其實是親母子,那麼,姜玉容一定會連他也殺掉的。於是,我想悄悄走掉。”
“可是,吟兒竟然不怕我,而是走到我的面前,歪着小腦袋問我,你是誰呀?姑娘,你能理解我當時的心情嗎?整整五年,從他出生起整整五年,我才見到他第二次,而且,他跟我說話了。我忍不住想大哭,可是又怕驚動了姜玉容。於是,我只能走掉。我聽見,跟着他的宮女們很快趕了過來,將他抱走了。我的吟兒,他在宮女的懷中,還在奶聲奶氣地問她們,那個姨娘是誰啊?”
孟曉能理解一個母親的心情。
檀姑姑又笑道:“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停了一會兒,孟曉問道:“當年,給你和姜玉容接生的人一定很多吧,難道就沒有一個人說出真相?當時,先皇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要是知道姜玉容這麼做,一定有辦法讓她受到應得的懲罰。”
檀姑姑搖搖頭:“姑娘,你太天真了。我和她生產的當夜,那些接生的人,就全都死了,沒有一個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孟曉倒吸一口涼氣:“死了這麼多人,就沒有人追究?皇帝在做什麼啊?”
“姜玉容說,那些宮人們和接生婆都沒有用心伺候,所以才導致我生下死胎,所以,那天晚上接生和服侍的人,沒有一個活下來。”
“可是,就算是這樣,鳳翔宮的人,總沒有理由死啊?”孟曉覺得賀清風的老爹也是個糊塗蛋,一點兒也不像他說的那樣英明神武。
“是啊,按照她那個說法,只殺我宮裏的人就行了。可是姜玉容詭計多端,說是那天晚上接生的人不吉利,所以要殺了他們祭天,否則,她生下來的皇子恐怕也要沾染到晦氣。當時先皇在外出徵,也沒辦法管到這裏,所以,一切就由着她胡來。她想怎麼做,就怎麼做,誰敢提出異議?”
“對了姑娘,你不是這一屆的選女嗎?怎麼會跑到我這裏來?我想啊,如果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一定不敢來。”
孟曉這才明白了賀龍吟的用意。除了北邊,其他的三個方向,一定都有人守在那裏了,她是跑不出去的。唯有北門,因爲沒人敢來北宮,所以,他們認爲她一樣不敢來,所以並沒有人守在這裏。可是奇怪了,鍾慧閣的很多人都很八卦,卻居然沒有人說過北宮有鬼?也許,是姜玉容嚴禁任何人談論北宮吧。賀龍吟知道,雖然姜玉容會去天慶樓,可一定沒有膽量去北宮,所以才讓她從北門出去,而且看到什麼聽到什麼都不要回頭。北邊,的確很安全。要不是自己心慌摔了那一跤,這時候,早就逃出去了。
但是,先皇的印璽呢?孟曉也不想放棄。本來,她還想請檀姑姑出山,利用姜玉容的心病,讓她不敢出手,自己好趁機拿到那枚玉璽。可是,現在情況變了。賀龍吟是檀姑姑的兒子,人家檀姑姑——哦不,衣紫檀——怎麼可能幫助她去做威脅自己兒子皇位的事情呢?
孟曉垂頭喪氣,看來,只能另想辦法了。
第二百零二章 綠衣女子
又問:“檀姑姑怎麼知道我是鍾慧閣的人?”
檀姑姑說:“我當然知道了。你裏面穿的衣服,只有鍾慧閣的選女才能穿,而且,你們只能穿這幾件衣服。等到三個月宮廷禮儀的學習結束後,皇上、皇后和太后就會召見你們,決定你們是做娘娘,還是做奴婢。不過我很奇怪啊,爲什麼你在鍾慧閣好好待着,會突然跑到這裏來?而且,還惹惱了太后。”
孟曉說:“整天待在鍾慧閣,悶都悶死了。所以我想出來透透氣,不料走錯了路,走到了天慶樓,一時好奇,就上樓去看了看,誰想到被太后誤會,把我當做了竊賊。”
檀姑姑笑道:“那你這一趟走得可真夠遠的,鍾慧閣離天慶樓,有好一段距離呢。那麼,你逃了出來,難道就不回去了嗎?”
孟曉說:“可是我哪兒敢再回去呀!太后不相信我走錯了路,堅持認爲我要到天慶樓去偷東西,我要是回到鍾慧閣,豈不是找死?”
檀姑姑想了想說:“可是,你藏在這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啊,總會被人發現的。”
“只能先這樣了。”孟曉愁眉苦臉,“走一步看一步吧。再說檀姑姑啊,其實這裏很安全啊,連太后都不敢來,那誰還會來這個淒涼的地方?這樣好了,白天呢,我就老老實實待着,到了晚上,更加沒人敢來,我再出來透透氣。”
檀姑姑嘆道:“就怕你會悶的。”
孟曉嘻嘻笑道:“不會的不會的。鍾慧閣呢,主要是我已經待了七八天,難免煩膩,可是這裏不一樣啊,我纔剛來,不會感覺悶的。”
“那你不怕這裏鬧鬼?”檀姑姑有些無可奈何。本來以爲這個女孩兒也許是被自己的歌聲嚇到,崴了腳,因爲心裏抱歉,所以纔出手相助。可現在倒好,人家這女孩兒一點兒也不生分,反倒想長住了。
孟曉依舊笑嘻嘻的:“哪裏有鬼啊?要是有鬼,你們還能住這麼長時間而安然無恙?”
檀姑姑無奈地搖搖頭:“真是個伶牙俐齒的孩子。好吧,要真想住,隨你。但是我把醜話說在前面,要是被人發現,可不關我的事。”
孟曉說:“不會的啦。這麼多年,都沒人發現姑姑您在裝瘋,那怎麼可能有人發現我住在這裏呢?他們今天不是來搜查過了嗎?又沒找到我。說不定他們以爲我已經跑掉了呢。”
檀姑姑實在沒有辦法,只能先出去了。
到了晚上,孟曉趁着檀姑姑和兩名宮女睡熟,悄悄起來,到各個房間去尋找,終於找到了一個讓她滿意的房間。這個房間破舊不堪,看來至少有二十年沒人打掃了。拿着燈照過去,牆上有一幅畫,畫上是一個絕色女子,穿着一件淡綠色的紗裙,頭戴同色軟帽,帽檐下一抹薄薄的輕紗,微微被風吹起,露出了那攝人心魄的容顏。
就是她了。
孟曉當即翻箱倒櫃,終於找出那件落滿了灰塵的淡綠色紗裙。抖了抖灰,套在身上,又翻出拿頂軟帽,使勁兒拍掉上面的蜘蛛網,戴在頭上,找一塊破布擦了擦一面銅鏡,照了照,與畫上的女子倒也有幾分相像,估計夜色之中也看不分明到底是不是,於是滿意地點點頭,衝着鏡子做了一個“V”字手勢,躊躇滿志地出門去了。
來到姜玉容住的紫瑞宮——方位是聽鍾慧閣的人八卦的時候說的——又開始唱起了那支歌。
這一次,因爲有了些經驗,孟曉將這支歌唱得更加悽楚哀怨,聲音更加飄渺空幽。當然,孟曉只是希望人家聽見她的歌聲,只是她這個人,看得越不分明越好,於是,她將自己藏在了一座迴廊的盡頭,旁邊是一個荷花塘,若是情況不對,可以跳水逃生,也可以穿過身後的花叢。
姜玉容正在爲孟曉逃走而傷透了腦筋,暗暗埋怨賀龍吟頭腦發昏,竟然放走了這麼重要的一個叛徒和竊賊。不過還好,先皇印璽還在天慶樓,並沒有被她拿走。這讓姜玉容鬆了一口氣。
可是,孟曉已經逃走了。那些御林軍搜查了北宮,卻回來說沒有找到可疑的人藏在那裏,那麼只有兩種可能。第一種,孟曉已經從北門逃了出去。因爲皇宮的北面,與其他地方簡直就分屬於兩個世界,越往北,就越沒有人氣,平時,也沒有人去。第二種情況,孟曉就藏在北宮。可是,那裏根本沒人敢進去,怎麼去弄個清楚呢?
其實,任何人從宮門出去,都有記載的。可是孟曉逃跑的那天晚上,竟然發生了例外。那幾個守着北門的御林軍,竟然自己都說不清楚有沒有人從那裏出去,因爲他們溜號的溜號,喝酒的喝酒,沒有恪盡職守。姜玉容恨恨地想,她總不會是插了翅膀從宮牆上飛出去了吧。
姜玉容自己,是打死也不敢進入北宮的,儘管,那只是一座很普通的小樓。但是,讓別人去搜查,萬一那些人因爲怕進入那座小樓染上晦氣而沒有盡心去查怎麼辦?當然,自己進去搜查是最放心的,但是,她敢進去嗎?
想來想去,姜玉容想得都累了,也沒想出一個好辦法。只能先睡覺。
可是,剛剛躺下,就聽見外面飄進來一陣幽怨的歌聲。
木葉零落兮秋風寒,
芳心無力兮峨眉殘。
襁褓之中兮永分離,
近在咫尺兮無相見。
姜玉容“騰”的一下坐起來,左右張望了一下,隨即大喊:“來人!”
宮女們趕緊跑了進來。
“出去看看,誰在唱歌?”
宮女們應聲而去。
她們循着歌聲一路尋找,可那歌聲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飄忽不定,一會在池塘對岸,一會兒又好像飄過了遊廊,在水面上盪漾。其實,這只是她們的一種錯覺。孟曉又不會輕功,怎麼可能讓自己的歌聲忽左忽右呢?
找了半天,宮女們終於發現了一點情況。遊廊的那一頭,似乎有個穿着淡綠色紗裙的女子,不過長什麼樣兒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見,她戴着一頂帽子,遮着臉。
宮女們十分疑惑,因爲她們從來沒在宮中見到這麼一個人,而且也很不對勁,現在纔是春天,晚上還很涼,這個女子竟然穿着很薄的紗裙。
過了一會兒,大家忽然想起了北宮,以及北宮裏那些被人們傳說了很久的冤魂。這個穿着淡綠色紗裙的女子,難道是鬼而不是人?
宮裏的人隱隱約約聽說過,姜太后曾經毒死過一個先皇的一個嬪妃,那個嬪妃被強行灌下毒酒的時候,穿着就是一件淡綠色的紗裙。
宮女們害怕起來,誰也不肯走到遊廊上面去看個究竟。你推我搡了半天,最終決定,還是回去稟告太后。
“穿着淡綠色紗裙的女子?”姜玉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一下子失去了光澤,而變得灰暗,“你們看清楚了嗎?”
宮女們小心地回答:“離得太遠,她在遊廊的那一頭,我們不敢過去。但是,是一個身材很苗條的女子,穿着淡綠色紗裙,還戴着一頂淡綠色的軟帽。因爲帽子上垂下來的輕紗遮住了她的臉,所以奴婢們也沒有認出來她是誰。”
姜玉容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那歌聲彷彿忽然飄到了自己的寢殿跟前。她頓時失去了平日的威儀,慌亂地將被子扯起來蓋在頭上,一面大聲說:“讓她出去!讓她出去!”
宮女們從沒見過姜玉容這幅模樣,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辦,互相看了一會兒,決定讓太后安心一些,否則,她們會被折騰一晚上。
一個宮女說:“快!快去給前後門都貼上鍾馗的畫像。”
宮女們紛紛跑去找鍾馗畫像。
大概是“鍾馗”二字令姜玉容安心一些,她將被子掀開一點,顫抖着聲音命令道:“給窗子上面也貼上!”
不一會兒,這座寢殿裏面貼滿了鍾馗的畫像。
可是那歌聲好像不怕鍾馗,而是聲音愈來愈大,簡直就像是在耳邊縈繞了。
姜玉容面如死灰,顧不得穿上外衣,赤着腳跑到一座神龕前,虔誠地跪倒,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念道:“佛祖啊,請保佑我,保佑我不被邪祟所纏身。”然後,挺直身子跪着,手裏捻這一串佛珠,口中繼續唸唸有詞。
孟曉在遊廊那頭唱了半天,也沒見有人過來,有些灰心,自己也累了,於是返回北宮。
姜玉容一夜未睡。
第二天,賀龍吟聽說此事,特意來看望母親。
姜玉容面無血色地躺在牀上,聽說皇上來了,掙扎着坐起來,她不想在兒子眼中留下一個軟弱失措的形象。
賀龍吟已經轉過了屏風:“母后哪裏不舒服?有沒有傳太醫來看過?”
姜玉容疲憊地搖搖頭,啞着嗓子說:“母后不要緊。皇上怎麼過來了?你事情忙,就不用親自來了,打發個人來看一下就行啦。”
賀龍吟說:“那怎麼行啊?朕必須親自看過才放心麼。”又吩咐去傳太醫。
姜玉容實在沒有力氣阻攔,只得隨他去了。
太醫號過脈,說:“太后娘娘並無大礙,只是近日操勞過度,加上受了些風寒,所以會心神不寧。也不要緊,調養一陣子就好了。只是要少操勞,少吹風。”
賀龍吟放下心來,囑咐宮人們悉心照顧,自己先走了。
姜玉容對太醫的話很不以爲然,什麼受了風寒啊?不過,操勞過度也許是有的。這兩天,因爲跑了一個孟曉,使得她又想起了自己一直努力忘記的北宮,許多記憶被勾了起來,而且一幕幕在眼前會放,睜開眼睛,是這些情景,閉上眼睛,仍是這些情景。而閉上眼睛,情景會更加可怖。
姜玉容決定,在宮裏做一場盛大莊嚴的水陸法會。
第二百零三章 淡綠色紗裙
金楓國的皇宮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道場,和尚道士們歡聚一堂,唸經的唸經,驅鬼的驅鬼,香菸繚繞,誦經聲不絕於耳。
一個鬚髮皆白的老道士用寶劍刺穿一張紙符,又用嘴一吹,頓時,那張紙符燒了起來。道士揮舞着寶劍,灰燼亂飛,然後又拿了一碗清水,含了一口,猛然噴出來,接着嘴裏大喝道:“大膽妖孽,還不快快現出原形!”然後一個猛子跳下神壇,率領衆徒子徒孫浩浩蕩蕩開往北宮,去捉拿妖魔鬼怪。
和尚們就比較安靜了,敲着木魚,口中唸唸有詞。然後,從蒲團上站起來,繞着一個祭壇模樣的圓形臺子左轉九圈,右轉九圈。最後,也去了北宮。
只可惜他們想要捉拿的妖魔鬼怪早就去了天慶樓。
孟曉早跟檀姑姑打聽好了,金楓國有個習慣,歷代皇帝的印璽,是不能隨便離開天慶樓的,除非發生洪澇颶風大火等重大自然災害。因此,姜玉容雖然知道孟曉要去天慶樓拿先皇印璽,可也不能將其轉移到更加隱祕的地方,只能多多加派了人手,嚴密防護。
但是,加派的太監和御林軍們很不拿孟曉當回事,認爲一個一點兒武功也不會的弱女子,哪裏敢到天慶樓來偷東西,即使她敢來,也不可能將先皇印璽拿走。因此,他們對於看守天慶樓這件差事,十分不當回事兒,認爲這不過是他們的頭兒發了慈悲,給他們幾天假期休息休息。再加上宮裏的水陸法會要持續整整七天,根本不會有人監督他們工作是不是盡心,所以,太監首先溜走了一半,找地方鬆快去了。天天都在伺候人,好容易逮着這個空子,能眼看着這大好的機會被自己浪費嗎?御林軍比較老實,只溜走了三分之一不到,可是剩下的人,也不似往日那樣精神抖擻。因爲他們認爲,即使孟曉膽敢來到天慶樓,那他們只需出動一個人,就可以將她擒獲,根本不用這樣如臨大敵。而且,這都守了五天了,還不是連個人影子都沒見着?無論是太監們,還是御林軍們,都認爲太后娘娘太小題大作了,一個女人,能幹什麼,還弄得興師動衆的,簡直就是浪費。
到了第六天頭上,負責看守天慶樓的太監和御林軍實在是無聊到了極點。喝酒也喝膩了,賭錢也輸光了,天南海北胡吹牛也吹完了,剩下的,只有無聊。
一個御林軍說:“我說,這都第六天了,那個女人怎麼還不來啊?”
一個太監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因爲昨天晚上,他的幾乎全部存款,都輸給了那個御林軍:“得了吧你,難道你還盼着賊來嗎?”
御林軍倒也不生氣,因爲贏了錢麼。他呵呵笑道:“就算是真來了又能怎麼樣?我一個手指頭,就能擒住她。”
沒人回答他,因爲感覺太無聊了。這樣的話題,這幾天已經被不同的人重複了N遍,他們自己都覺得很沒意思。
另一個御林軍伸了個懶腰,打着哈欠說:“還好啊,熬過明天,就不用待在這裏了。”
前面那個御林軍立刻反駁:“也不一定啊,如果沒有抓到孟曉,我們還會在這裏繼續看守的。”
一個太監擎着酒壺踉踉蹌蹌走過來。這些天,根本沒有人管他們,大家都去參加那場盛大的水陸法會,不用參加的也跑過去看熱鬧了。於是這些平時兢兢業業的太監們幾乎天天喝酒,似乎要把這麼多年在宮裏失去的快樂補回來。
這個喝得爛醉的太監大着舌頭說:“抓……抓什麼抓呀?說不定啊……人家早就跑到宮外面去了。皇……皇上都……都有意放她一馬,還能……還能跑不出去嗎?啊!”
又沒人吭聲了。因爲關於皇上爲什麼要放了孟曉這個問題,這五天來,他們已經討論過了。討論的結果是,事不關己,不要去操心了。不過,他們對於孟曉這個女子倒有些興趣,有那麼一點兒希望抓到她的意思,那樣,他們就可以好好看看,這個顛倒衆生的女子究竟長什麼樣子。
其實,相比較於守在天慶樓,他們更加願意去觀看那場規模超大的水陸法會。但是,誰讓他們攤上了這件差事呢?只能百無聊賴地待在這裏,等待一個很可能永遠不會出現的人。當然,他們知道,儘管他們可以喝酒賭錢,但是絕對不可以到舉行水陸法會的地方去,那樣等於告訴皇宮裏所有的人,他們已經擅離職守了。
就在他們悶得都要睡着的時候,忽然,一陣歌聲由遠而近。大家猛然驚醒過來,互相看看。
“誰在唱歌?”
“我們去找找吧。”
“是不是孟曉?”
“得了吧你!誰會唱着歌來偷東西?”
“先不管那麼多了,順着歌聲找找看吧。”
太監們堅守天慶樓,御林軍則順着歌聲去尋找。
一個御林軍忽然想起了什麼,叫同伴們先停下來:“太后不是一直都在找這個唱歌的人嗎?爲了這個,才辦了這麼大一場水陸法會。可是,看來那些膿包和尚道士們什麼都沒捉到啊。這歌聲,不是還在繼續嗎?”
一句話提醒了所有的人。
是啊,既然唱歌的人還在唱歌,那麼,顯然那些和尚道士在北宮裏連根毛也沒找到。這簡直是太好笑了。
那個御林軍又說:“如果,我們能找到這個唱歌的人,那麼,太后一定會重重賞賜我們的。”
這句話很關鍵。如果和尚道士們辦了七天的水陸法會卻一無所獲,而他們這些御林軍卻捉到了太后恐懼的源頭,那麼,太后原本打算送給和尚道士們的金銀珠寶,就是他們的了。
於是,大家爭先恐後向着歌聲飄來的方向狂奔而去,都希望立個頭功。
遠遠的,一個淡綠色的、窈窕的身影左右飄蕩,彷彿沒有重量。
這一次不用誰來提醒,大家都想起來了,就是因爲太后的宮女說看見了一個穿着淡綠色紗裙的女子,太后才驚恐萬分以至於失態,並且當即決定要做水陸法會。
狂奔的御林軍停下了腳步。
“是人是鬼啊?”跑在最前面的幾個十分困惑。
“不知道。”膽小的已經開始向後挪着腳步。
“過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膽大的建議着。
於是,膽大的走在前面,膽小的跟在後面,一行人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慢慢往前挪動着腳步,而且愈到後來,腳步挪動的速度就愈慢。
可是,那淡綠色的身影一閃,忽然不見了。
怎麼回事?難道真是鬼不成?
小聲商量了一會兒,認爲現在是大白天,又有這麼多人,就是過去看看,也不一定有什麼危險。於是一行人向前走去。
一件淡綠色的紗裙赫然出現他們的視線裏。
那是一件掛在牆上的裙子,在風中微微擺動,怎麼看,都有些詭異。
大家一陣激動。
可是不對,人呢?怎麼光有裙子,不見穿裙子的人呀?難不成這件裙子成了精,自己跑出來唱歌解悶兒加嚇唬人?
御林軍的頭兒命令道:“過去看看。”
大家使勁兒搖頭。
可是,這麼多大男人,總不能大白天的被一件裙子嚇破了膽,於是,幾個膽子大的用手裏的長矛去挑那件裙子。
裙子本身當然沒什麼稀奇,被幾根長矛一挑,登時落在了地上。而且,御林軍等了半天,它也沒有變化出人形來。
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於是決定派兩個人去稟告太后和皇上,剩下的人,在這裏守着。
兩個自告奮勇的御林軍飛跑着前去向姜玉容稟告了。餘下的人小心翼翼地緊盯着這件再普通不過的裙子,一個個緊皺眉頭。
忽然,那熟悉的歌聲又從另一個方向飄了過來。
大家猛然轉身,竟然看見了另一個淡綠色的身影,在前方飄飄蕩蕩,依然好似沒有重量。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共有幾個穿着淡綠色裙子的女子啊?
御林軍覺得寒毛直豎,雖然這是白天,陽光也很好,可是,他們的背上,還是滲出了冷汗。
御林軍的頭兒首先醒悟過來。首領就是首領,頭腦冷靜,當即果斷決定,留下兩個人繼續看着這件裙子,餘下的人,去追那個還在唱歌的。
於是剛纔的一幕又重演了一遍。淡綠色的身影很快又不見了,仍舊是隻有裙子沒有人,只不過這一次,裙子被掛在了一棵樹上。
恰好這時,一朵烏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頓時,整個天空變得陰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御林軍們更加害怕:“將軍,我們還是先回去吧。”
“是啊是啊,這太不正常了,怎麼這天,說變就變啊?”
首領壯着膽子說:“天氣變化是很正常的事情麼,有什麼好驚慌的?我們還是留下兩個人在這裏,其餘的人,再追過去看看,究竟是什麼人在搞鬼。”
兩個倒黴蛋兒留下來看着這件足以令人恐懼萬分的淡綠色紗裙,其他人則繼續前行。
這一次,歌聲沒有再出現。
首領長出一口氣,回到發現第一件淡綠紗裙的地點,等候太后的到來。
姜玉容接到御林軍稟告,大驚失色,險些將手裏的佛珠扔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勁兒來:“你們看真切了?真的有一個綠衣女子在唱歌?”
首領一本正經地糾正道:“回太后,不是一個,是兩個。”
第二百零四章 趁亂好辦事兒
“兩個?”姜玉容玩味着這兩個字,思忖道,“莫非真的有鬼?不然,這麼多御林軍,又是在白天,怎麼可能遇到這麼詭異的事兒?”
“你們是在哪裏看見的?”姜玉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像往常一樣威嚴地問道,“是在天慶樓?還是在北宮?”
正如看守天慶樓的太監和御林軍多所猜測的那樣,那些和尚道士,在北宮連根毛也沒摸着。
做水陸法會的第一天,道士們先到達北宮,將裏裏外外搜了個遍,又是搖鈴灑米,又是燒符唸咒,個個手執桃木劍,往空中一氣亂劈,據他們說,是在砍殺不祥之氣。折騰到近半夜,連個綠衣女子的影子都沒見着。最後他們自己也累了,說是今天帶的法器不夠厲害,等明天請出頂尖寶物再來捉鬼。
和尚們一個個身披袈裟,手拿錫杖,個個都像唐三藏,且邊舞邊唱,魚貫進入北宮。由於和尚人數比道士多得多,所以幾乎將小小的北宮擠破。到了最後,還有很多和尚沒能進去,只能站在孟曉摔倒過的小巷子裏。
但是,和尚們也是一無所獲,因爲北宮裏面,除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和兩名宮女,什麼也沒有。起初他們認爲那個瘋女人十分可疑,百般試探,可那瘋女人不理會他們,自顧自地傻笑,一邊笑一邊梳理着她那又髒又長的頭髮。鬧了半天,和尚們實在什麼也問不出來,只得打道回府。
後面的這幾天,道士們請來了更加厲害的法器,和尚們也更加努力地念經,皇宮裏所有的屋子,都貼滿了符咒,佛教的也有,道教的也有,不太懂行的人,簡直分不清哪道符咒是誰的了。到了第六天頭上,據筋疲力盡的道士和尚們講,鬼已經被驅走了,再也不敢來皇宮搗亂了,姜玉容和賀龍吟都暗自舒了一口氣。姜玉容是因爲自己再也不用擔驚受怕,賀龍吟是因爲終於可以恢復安靜處理國事。
可是沒想到,就在水陸法會接近尾聲的時候,看守天慶樓的御林軍居然發現了異樣。這叫姜玉容心裏猛地一緊。
是的,自從當年的祥嬪被她毒死之後,她就對淡綠色的紗裙產生了恐懼症,且禁止宮裏任何一個女子穿淡綠色的紗裙,有時候趕上她心情不好,甚至連淡綠色的布衣服和綢緞衣服都不許穿。
記不清多少回了,在夢裏,她總能看見穿着淡綠色紗裙的祥嬪站在她面前,七竅流血,模樣十分可怖。不過,夢到歸夢到,可在現實中,尤其是在白天,這麼多年來,她倒沒真的看見那副駭人的景象。
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她聽見了那詭異的歌聲,叫宮女們出去看看,宮女們回來說看見了一個穿着淡綠色紗裙的女子,她覺得自己一下子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一隻無形的手,將她推到了那些被她害死的冤魂面前,接受最終的審判。她知道,自己所做的着一切,總有一天要去償還的,但是她並不害怕,因爲殺人償命,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更何況,她手上的人命,何止一條兩條。有時候,她會暢快地想,就算是死後下地獄,我也值了,何況誰也沒有見過真正的地獄。
但是今天不一樣了。
如果說,那天夜裏,因爲天太黑,宮女們有可能看花眼,那麼今天,是大白天,宮裏還在做水陸法會呢,那麼多和尚道士,竟然這個鬼魅還敢出來作祟,可見其怨念多深。當然,姜玉容最清楚這怨念從何而來。
於是,姜玉容恐懼了,是那種實實在在的恐懼。她顫抖着手,下了懿旨:“將所有的太監和御林軍,調到那兩個地方去。”
那兩個地方,是孟曉精心選擇的,全都遠離天慶樓和北宮。
既然是所有的太監和御林軍,那麼天慶樓的太監和御林軍也不例外,他們都被調往那兩個發現淡綠色紗裙的地點,並且緊張地在那裏展開了地毯式搜索。
孟曉大搖大擺走進了天慶樓,哼着《我的果汁分你一半》,輕而易舉地拿走了賀清風父親的那枚印璽,然後穿着賀龍吟給的太監衣服,拿着賀龍吟給的腰牌,走出了宮門。
一邊走,一邊還覺得多少有一些對不住檀姑姑——哦不,衣紫檀,因爲,那兩件淡綠色的紗裙,都是她的一雙巧手縫製而成的。而她最初在北宮找到的很破舊的那一件,檀姑姑認爲不太好。因爲,既然要裝鬼,那就應該裝得像一點兒。北宮房間裏的那件裙子,因爲年代久遠,早就不結實了,輕輕一拽就會破,所以檀姑姑幫着她做了兩件新的,和那一件一模一樣。
但是檀姑姑爲什麼要幫她的忙呢?
因爲她說,要好好捉弄一下姜玉容,檀姑姑聽了很解氣,就幫她做了兩件紗裙。當然,孟曉只說要捉弄姜玉容,而沒有提到偷盜印璽的事情。要不然,檀姑姑知道自己要對付她兒子,一定會視她爲仇人的。
不說皇宮裏面亂成一鍋粥,只說孟曉,順利地拿了先皇印璽,出了城門,來到西郇山。她早就估算好了,這兩天,賀清風與那二十萬大軍,應該已經到達這裏了。
所有的人看見孟曉,都驚訝地合不攏嘴。
慧明方丈剛好在外面,飛跑着前去告訴賀清風這個好消息:“王爺!王爺!孟姑娘回來啦!”
賀清風正在與葉婉柔慪氣,因爲葉婉柔堅持要進城去看望自己的父親,可賀清風說那樣太危險,因爲剛來,尚不清楚京城裏面什麼情況,要是貿然進去,恐怕會引起麻煩。可是葉婉柔不聽這個,再說,她真的十分思念的自己的父母和哥哥嫂嫂們,以前在潞州,遠隔千里,無法相見,可現在都到了家門口了,卻不能進去,她認爲,賀清風實在是太不近人情,連去看望父母雙親的權力都給剝奪了。賀清風十分無奈,又無法和她說清楚當前的利害關係——就是說了她也不一定明白,葉婉柔的心裏,只有自己的小世界——只能勸她,說很快就能進入京城,那時候,她想在孃家住多久,就住多久,不必急在這一時。
本來,葉婉柔相信了夫君,雖然不滿,可也安靜等待。怎料那兩個侍女閒的沒事兒幹,又搬弄是非,說什麼王爺純粹就是拿你這個王妃不當回事,所以不考慮你的感受。要是換了孟曉,他早就親自去岳丈家了,如何如何……聽得葉婉柔又開始生氣,去找賀清風,堅持要當天就進城。賀清風一面擔心孟曉安危,盤算着要不要潛入皇宮去找她,一面又與衆將軍謀劃怎樣攻城,因此對葉婉柔的無理取鬧忍無可忍。
慧明方丈進去報告喜訊的時候,賀清風與葉婉柔正在吵架。
慧明方丈十分尷尬,停住腳步,站在大帳門口。
賀清風只得先停止吵架,轉向他:“慧明方丈有什麼事嗎?”
慧明方丈說:“孟姑娘回來了。”
“真的!”賀清風一下子忘記了所有的不快,甚至連葉婉柔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像旋風一般衝出了大帳,來到轅門處,揉了揉眼睛,仔細看了好幾遍,終於裂開嘴笑了,伸出雙臂:“曉兒,真的是你嗎?你終於回來了!”
孟曉神氣十足地說:“我拿到了一件至關重要的東西。快伺候本姑娘梳洗沐浴!”
賀清風大笑:“好啊,那就讓本王親自伺候姑娘!”
說完橫抱起孟曉,大踏步進入了早就爲她準備好的帳篷裏,一面走一面吩咐伙伕長去燒熱水。
到了帳篷裏,孟曉說:“快放下我。你是王爺,這樣舉止,會不會被人笑話啊!”
賀清風不以爲然:“誰敢笑話?”
孟曉在衣服裏摸索了一會兒:“喏,這個是先皇的印璽,這個是太妃模仿先皇筆跡寫的遺詔。只要將這兩樣東西合二爲一,我們就可以昭告天下,擒拿妖后姜玉容了。”
大帳裏,葉婉柔目瞪口呆,過了足足半個小時,纔回過神來。
什麼,那個女人回來了?
難道她沒有死在皇宮裏嗎?賀龍吟會放過她嗎?姜玉容會放過她嗎?她是怎樣逃出來的?
失魂落魄地回到了自己的帳篷裏。
那兩個長舌侍女迎了上來:“王妃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葉婉柔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再給父親葉可甄寫封信,詢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孟曉依然活着?
但是,她很清楚,即使寫好了信,也沒人替她送出去。上次那封信,是假借了打探消息的名義纔會送出去的。
葉婉柔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孤立無援。
這一切,都是因爲孟曉那個狐狸精!
葉婉柔憤憤地想。
要不是她,自己何至於落到被賀清風不理不睬的地步?
又一想到現在孟曉正在與自己的夫君甜甜蜜蜜,她更加怒火中燒,一把撕扯下牀上的幔帳——爲了滿足她的要求,賀清風想盡辦法給她弄了一張全軍營中最舒適的牀,還照着家裏的樣子,掛上了幔帳。又將幔帳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去踩,就像是將孟曉踩在了地上。
第二百零五章 攻城前夕
其實,葉婉柔想錯了,這個時候的賀清風與孟曉,哪裏有心思說情話?他們仔細看了一下謹太妃仿造的遺詔。
孟曉忽然想起了什麼:“對了,皇帝的聖旨,不是應該用專門的紙張或者絹帛嗎?可是太妃用的只是普通的絹帛,會不會讓人看出破綻來呀?”
賀清風笑道:“這個不用擔心。雖然皇帝的聖旨是寫在專用的絹帛上面的,可最重要的璽印。父皇的玉璽,能夠說明一切。”
孟曉又想起來一個問題:“太妃善於模仿先皇筆跡,這個,應該很多人都知道吧?要是萬一有人拿這個大做文章,說這封遺詔是我們僞造的,那我們怎麼解釋?”
賀清風說:“我說過了,最重要的是印璽,不是別的。”
孟曉還是擔心:“可是,我拿走了這枚玉璽,姜玉容一定會告知天下,說丟了先皇印璽。到時候,又要被人懷疑。”
“你放心好了。”賀清風的表情倒很輕鬆,“宮中守衛森嚴,竟然會丟了一枚玉璽,還是先皇的。這讓天下人會怎麼看他們母子倆?恐怕他們不敢吱聲,否則,朝中的老臣們會當堂責問皇上的。在金楓國,丟了先皇印璽,就等於丟了江山一樣。因此,我敢斷定,姜玉容母子一定不敢聲張,而只會暗暗尋找。”
“那我就放心了。”孟曉這才鬆了一口氣,“不然的話,我費了這半天的勁兒,卻惹來一個麻煩,豈不是得不償失?”
賀清風拿起父親的印璽,用力地蓋在母親寫就的那封遺詔上面。
“嗯,這就成了。今天大家休息一下,明天四更天,向京城進發!”
“王爺!王爺!”江源的聲音。
賀清風示意孟曉將遺詔收起來,然後提高了聲音問道:“什麼事啊?”
江源的聲音很急切:“王爺,王妃鬧着要上吊呢,您快過去看看吧!”
孟曉驚問:“王妃怎麼啦?”
賀清風簡短地說:“上一次,我叫你回到王府去,哄她說,是你與我不睦,我將你趕回去了。可是,今天你突然出現在這裏,她當然認爲我在騙她。”
孟曉不禁嘆道:“都什麼時候了,她還計較這個?”
賀清風無奈地說:“她若是有你一半懂事,我這一路上就不至於那麼焦頭爛額了。你簡直想象不到她有多麼難伺候。這是在行軍啊,當然要艱苦一些,她卻受不了,非要一張大牀,牀上還要掛上幔帳,好在沒有要求撒花瓣。不這麼做的話,她就說她天天睡不着覺。爲了不聽她的抱怨,我只好給她弄了一張那樣的牀。還有啊,有一天晚上,我們的存水只剩下了兩桶,將士們都不夠喝呢,她卻要洗熱水澡,她的那兩個侍女,還與伙伕們發生了衝突,她又向我告狀,說伙伕欺負她的人……唉,曉兒,你說我該怎麼辦?”
孟曉思慮了好一會兒,才說出一個字:“忍。”
賀清風大叫起來:“不會吧你,這樣也叫我忍?”
孟曉平靜地說:“你不忍,還能怎麼辦?如今我們準備打入京城,如果沒有可靠的內應,恐怕只有那封遺詔也很費勁兒。所以,我們一定不能把葉大人給惹惱了。要是王妃生氣,那麼葉大人也會生氣,而葉大人一生氣,我們就失去了最可靠的同盟軍。我聽說,葉大人雖是文官,可人脈廣泛,門客衆多,當朝的很多官員,都是他的門生。所以,你可以對王妃不滿,但絕對不能讓葉大人知道你對王妃不滿。”
賀清風頭痛地說:“那我該怎麼辦啊?你真的不知道,王妃變得越來越不像她自己了,她變成了一個十足的怨婦。對,就是怨婦。”賀清風終於找到了一個貼切的詞兒來形容現在的葉婉柔,“我不明白,她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當然是因爲我了。”孟曉知道,男人永遠不會理解女人。
“因爲你?”賀清風驚訝地、認真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忽然笑了:“不會的。柔兒不是那樣的人。以前在京城的時候,她知道自己身體不好,還勸我多納妾開枝散葉呢。”
孟曉聳聳肩,表示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我們還是商量一下明天的事情吧。”
晚上,賀清風想和孟曉一起睡,可是孟曉對他說:“王爺還是去陪陪王妃吧。這幾天很關鍵,絕對不能讓她氣不順。”
賀清風故意不高興道:“就你賢惠啊,居然把夫君往外推。”
孟曉笑道:“我哪裏是賢惠?分明就是勢利啊。其實王爺啊,這一陣子情況特殊,所以你纔會覺得王妃事情太多難伺候,可這種情況總是暫時的,等到一切安定下來,你一定會認爲,還是那樣懂得風花雪月的溫婉女子更加合你的意。”
賀清風微微一怔:“曉兒,你爲什麼這麼說?難道你以爲,等到一切安定下來,我就會忽視你了嗎?”
“人都是會審時度勢的,到哪座山頭,自然就會唱哪支歌,這沒什麼奇怪的。”孟曉說得有些傷感。
這不是她做作,而是她深知,人的觀念和心情,會隨着環境的變化而變化的。當賀清風做安逸王爺的時候,當然希望妻子賢惠溫柔,既有一點點聰慧,而又不會過於聰明能幹,否則,妻子的風頭蓋過了丈夫,丈夫會很沒面子的。而現在,賀清風不再是一個安逸王爺了,而是一個準備奪取皇位的鬥士,這個時候,他又希望自己身邊的人足夠堅強,不會給他扯後腿。如果一旦他成功了,他會選擇誰和他並肩站在一起接受天下人的朝拜與敬仰?當然他會選擇葉婉柔,因爲葉婉柔有良好的家世、溫柔的性格與高雅的修養,更有一個強大的孃家,這些條件,足以讓她母儀天下了。那麼自己呢?一個身份尷尬的細作,一個被前太后收養過的孤兒,一個沒有家世沒有背景幾乎是一無所有的女子。一個皇帝,會選擇誰,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因此,孟曉對自己的前途感到茫然。
如果,賀清風真的做了皇帝,自己應該何去何從?
繼續屈居於葉婉柔之下,做一個嬪妃?萬一葉婉柔變得和姜玉容一樣狠毒,那自己豈不是也有被毒死的危險,當然,也可能是被縊死。這得看人家當時的心情。但是,自己是不可能做皇后的,更不可能在這個朝代貫徹一夫一妻制。
唉——真是頭痛啊,要是賀清風的身邊,只有自己一個女人,那該多好啊。
猛然驚醒。
怎麼可以有這種想法?難道,自己一直都在期盼着獨佔賀清風嗎?
不!
不行!
這種荒唐的想法堅決不能有,哪怕只是閃現一個類似的念頭,都是很危險的。孟曉當然知道葉家有多厲害,葉可甄的能力有多強,否則,也不可能女兒嫁給了皇帝和太后想除掉的人,還在朝中屹立不倒。姜玉容與賀龍吟又不是傻子,怎麼可能不懷疑作爲東盛王岳父的他,能保證與皇帝和太后一條心,而絲毫不爲自己的女兒和女婿考慮呢?
孟曉並不害怕葉婉柔,別看賀清風寵她,也別看她總是拿王妃的身份壓着自己,可那不過是最淺薄的爭寵手段罷了,說到底,是屬於那種沒什麼心計的。當然,將自己留給賀清風的信送給了賀龍吟,這一招可真夠毒辣的,簡直比得上姜玉容的手段了。但是,葉可甄更加可怕。如果葉婉柔沒有一個這麼厲害的父親,那她就算是想陷害自己,也不可能成功。因此,孟曉告誡自己,不能再對賀清風抱有非分之想了。要麼,老老實實接受姬妾的命運,要麼,離開他。
“曉兒,你在想什麼?”賀清風突然打斷了她。
孟曉被嚇了一跳,發現自己又走神兒了,抱歉道:“啊……那個……嗯……我有些累了。”
賀清風說:“是啊,這幾天,你真可以說是死裏逃生。”
孟曉張了張嘴,想和他說那封書信的事情,可最終還是忍住了。說出來的話,依着賀清風的脾氣,一定會豁出去不要葉家的幫助而獨自完成奪位大業。
只是,那樣做,是很危險的。雖然賀清風兵強馬壯,可畢竟,不是在自己的地盤兒上。再說了,朝中的大臣們,不可能個個都像葉可甄那樣全力支持東盛王,萬一哪個一根筋的傢伙非要維護賀龍吟,那麼,賀清風免不了一場惡戰甚至好幾場惡戰。
想起賀龍吟,孟曉很自然地想起了衣紫檀,檀姑姑。她能願意讓自己兒子的皇位被推翻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衣紫檀這個女人,說到底是最可憐的。兒子做了皇帝,她本人卻不能享受榮華富貴,甚至連尋常百姓家的天倫之樂都得不到,只能在那個陰冷的北宮裏度過餘生。
孟曉搖搖頭,甩掉了這些與己無關的想法。
賀清風看她一臉疲憊,說:“算了曉兒,你先睡吧。從明天開始,我們就要有一場惡戰了。”
孟曉心情複雜地點點頭:“好的,王爺你也早點兒睡吧。明天,這平靜,註定要被打破了。”
賀清風做了一個告別的手勢:“其實,我更想聽你叫我的名字,而不是像別人一樣叫我‘王爺’。”
第二百零六章 節外生枝
葉婉柔回到自己的帳篷裏,越想越氣,以至於連覺都不想睡。
她真的很想不通,那個曾經差一點兒死在王爺劍下的細作,竟然騎到了自己頭上作威作福,而且幾次三番都弄她不死。這一次,葉婉柔認爲自己勝券在握,一定會讓孟曉死在宮中,可沒想到,居然給她逃了出來。不行,她不能就這樣算了,她一定要想辦法挽回自己在夫君心目中的地位。於是,葉婉柔藉口散步,趁夜出了軍營,帶着自己的四名侍女,直奔城門。
城門早就關了。葉婉柔讓侍女去叫守門的軍士。
守門軍士一看是五個女子,看樣子,中間那個是大戶人家的夫人,另外兩個,自然是她的丫鬟了。感到很奇怪。既然是大戶人家的女眷,爲什麼深更半夜在城外叫門?
“你們是什麼人啊?爲什麼不早早進城?現在都是半夜了,沒有上頭的命令,我們不能開城門的。”
葉婉柔說:“我是葉可甄葉大人的女兒,快讓我進去。”
守門的軍士笑了。雖然他能看得出來,眼前這個女子是真正的大家閨秀,可要說她是葉可甄的女兒,那就不大可能了。如今城裏盛傳東盛王要造反,那他的王妃,怎麼還會自己跑來找死?
於是嚇唬道:“敢說是葉大人的女兒?你長了幾個腦袋呀?想進城,也不能騙人啊。算了,看你是個女流之輩,我們就不和你計較了,趕緊打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吧。否則,我們就把你抓進大牢!”
葉婉柔沉靜地說:“既然你不相信我,那就請葉大人親自到這裏來一辨真假吧。”
“什麼?”守門軍士覺得這個女子腦袋有毛病,“你以爲你是誰啊?一句話,就可以把葉大人驚動到這裏來?葉大人是一般人嗎?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快走,要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
作勢拿起長矛,要攆她們。
葉婉柔亮出了一塊金牌:“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什麼?”
守門軍士舉起火把,仔細一照,當即大驚失色:“你怎麼會有入宮的金牌?”
這塊金牌,是當年姜玉容送給葉婉柔的。因爲當時她打算將葉婉柔選進宮中,做賀龍吟的嬪妃。說實話,姜玉容是很喜歡葉婉柔的。不僅因爲她的父親,而且因爲她本人也是個無可挑剔的好姑娘。可惜賀龍吟對葉婉柔這個大美人兒兼大才女絲毫沒有感覺,姜玉容才作罷。當時,姜玉容還沒向賀龍吟捅破這層窗戶紙,心想先製造一些兩人接觸的機會,於是經常宣召葉婉柔入宮,並且在葉婉柔陪她說話的時候,找藉口讓賀龍吟也到紫瑞宮來。後來嫌每次宣召麻煩,乾脆賜給葉婉柔一塊可以隨時入宮的金牌,因爲那時候的姜玉容,對葉家的每個人,都是放心的。後來,葉婉柔嫁給了東盛王,姜玉容本想收回那塊金牌,可是由於葉可甄的緣故,覺得不妥,就沒有收回。葉婉柔嫁給賀清風后,也曾入宮陪伴過姜玉容,只是次數少多了。
看着守門軍士驚慌失措的樣子,葉婉柔不禁慶幸自己沒將這塊金牌還給姜玉容。
守門軍士們一起商量了半天,仍然決定不了要不要給這個有些可疑的女子打開城門,最後,覺得還是謹慎爲好。如今東盛王造反,誰知道這女子是不是冒充葉婉柔來騙取他們開城門的。萬一,這五個看上去可憐兮兮的女子進來之後,忽然她們的身後湧出來無數東盛王的人馬,那可就闖了大禍了。
於是,守門軍士決定真的去請葉可甄。
等了好長時間,葉婉柔既沒有看見守門軍士回來,也沒有看見自己的父親,不覺又氣又急,懷疑那守門軍士根本就是在敷衍自己。
其實,她冤枉了人家。那個軍士騎上快馬進城,直奔葉府。半路上,遇到了巡夜的將軍。
這個將軍和他很熟,見他大半夜的快馬奔馳,就喊住了他,問道:“你跑這麼快乾什麼去呀?”
這個軍士說:“我去葉大人家。”
將軍很奇怪:“你這深更半夜去葉大人家幹什麼?不會是趁着半夜沒人去給人家送禮吧。”
這個將軍純屬開玩笑。
守門軍士說:“說起來今天也奇了,現在城門外站着一個女子,自稱是葉大人的女兒。”
那個將軍大笑起來:“我說你是不是喫醉了?葉大人的女兒,就是東盛王妃啊,如今和東盛王在一起呢,怎麼可能站在城門外?”
“真的,我說的是真的。我什麼時候騙過你?”守門軍士有點兒急了。
將軍停止了笑聲:“這倒也是。咱哥兒倆,不會開這種玩笑的。說真格兒的,你真的見到葉大人的女兒啦?”
“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守門軍士有些惆悵,“可那女子竟然拿出了一塊可以隨時進入宮禁的金牌,我想,除了葉大人的女兒,誰還能有這個?可萬一那金牌是被人偷走或者撿了去,鬧名頂替,也不是不可能啊。”
“那塊金牌,你看見了嗎?真的假的啊?”將軍也認真起來。
今晚剛好是他值夜,如果真的今晚上出了什麼事情,那他可要喫不了兜着走。這將軍是個中立派,只管幹自己的差事,拿自己的俸祿,其餘的,不怎麼關心。至於賀龍吟和賀清風兄弟兩個誰來當皇帝,他都沒意見,只要給他足夠養活一家老小的銀子就行。
只是,這個將軍曾經被葉可甄懲罰過一次,打了一百軍棍,差點兒死掉,後來幸虧遇到一位雲遊的僧人,有些手段,治好了他的棍傷,幫他恢復了身體。後來事情查明,這個將軍純屬被人誣陷做了替罪羊,後來官復原職。可是,葉可甄仗着自己位高權重,竟然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而且爲了避免遭受報復,他還將這個將軍調離了原職,弄到一個俸祿很低的地方,可都是七品,叫人有苦說不出。這個將軍雖然不敢說什麼,但心裏還是記恨的。
聽了守門軍士的一番話,這個將軍眼珠一轉:“這樣吧,今天剛好我值夜,你把那個女子交給我,我帶她到葉大人那裏去辨別真假,如果是真的,我就將她交給葉大人,要是葉大人有賞,咱們哥兒倆平分。要是假的,我再回來交給你,你一頓亂棍打出去。怎麼樣?”
守門軍士其實知道這個將軍與葉大人有些嫌隙,可因爲過去時間很長,他沒有想起來這件事。於是點頭道:“好吧,那就有勞老兄了。”
“哪裏哪裏。咱們哥兒倆,還客氣什麼?”
當下,這個將軍跟着守門軍士來到西城門,對葉婉柔說:“葉小姐受驚了。末將是今天值夜的將軍,這就帶葉小姐去見葉大人。”
葉婉柔不疑有他,跟着這個將軍進了城門。
可是,這個將軍卻沒有現將她帶到葉府去,而是將她帶倒了皇宮門口。
葉婉柔不得不提醒他:“將軍,走錯路了。”
將軍回過頭來,微微一笑:“葉小姐,沒有錯。”
“這裏不是我家。”
將軍並不理會他,而是和宮門口的御林軍說了幾句話,御林軍當即進入宮內。過了一會兒,出來幾個太監,請葉婉柔進去。
葉婉柔大驚,連連往後退:“我不進宮!我要回家!”
一個太監嘿嘿笑道:“王妃莫急,葉大人現在就在紫瑞宮與太后商議事情呢,王妃一到紫瑞宮,不就能見到令尊大人了嗎?”
葉婉柔直覺地認爲自己上當了,拼命往後跑。可是,她哪裏能跑得快?被那些太監一擁而上捆綁起來,塞進一乘小驕,當時就抬進宮裏去了。那四個侍女,也被綁起來,不知關進了什麼地方。
葉婉柔在黑漆漆的轎子裏拼命掙扎,可是,手被捆着,嘴被堵着,想跑跑不了,想喊喊不出聲,只有愈來愈濃的恐懼圍繞着她。
葉婉柔有些後悔自己太任性,好好的軍營不待,非要自己跑出來。原本她以爲,只要進了城,就可以見到父親,讓父親替自己做主,好好收拾孟曉那個狐狸精。可是現在,事情的變化實在是出乎她的意料。而且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因爲她一直都待在軍營裏,根本不知道外界的消息,當然也就不知道,如今金楓國,人人都知道東盛王已經造反。而她,葉婉柔,作爲反賊的妻子,自然是要特殊對待的。
剛纔那個值夜的將軍,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認出了她。對於葉家的每一個人,他都非常熟悉,尤其是對葉婉柔。因爲當初被葉可甄欺負之後,他一度想綁架葉婉柔,來報復一下那個仗勢欺人的葉可甄。後來試探了幾次,都沒敢真的動手。這個小小的七品將軍,實在是沒有勇氣和條件和一品大員對抗。
可今天,簡直就是老天爺在幫助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句老話真是一點兒錯也沒有。等了這好幾年,報復葉可甄的機會,終於被他等到了。他當機立斷,將葉婉柔交給了姜玉容。
第二百零七章 被燙傷的手
姜玉容自然將葉婉柔當做了人質,扣留在皇宮裏,但是也不見她,只是派了兩名宮女看着她,然後親自審問了那四名侍女。那四個侍女一見太后,嚇得魂不附體,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又被太監們嚇唬了一番,就將自己知道的全部情況都講了出來。當然,她們知道的也不多,所以姜玉容從她們口中,只瞭解到葉婉柔與賀清風因爲孟曉鬧了彆扭,葉婉柔一怒之下要進城去找自己的父親葉大人,讓父親替她出氣。
姜太后又問了一些別的,比如賀清風到底有多少人馬、沿途有沒有收買地方官員、孟曉在不在賀清風身邊等等。沒有跟伙伕們發生過沖突的兩個侍女漸漸鎮定一些,多了個心眼兒,推說不知道,儘管她們臨走的時候,的確看見孟曉回到了軍營。可是那兩個長舌侍女就傻多了,將孟曉今天回到軍營的事和盤托出。那兩個比較聰明的侍女想攔也攔不住,因爲總不能堵上她們的嘴。
姜玉容一聽大喫一驚。這個孟曉,果然拿了先皇印璽回到賀清風身邊去了。
那天爲了兩件淡綠色的紗裙,將整個皇宮鬧得人仰馬翻,可是最終發現,那兩件紗裙,僅僅只是紗裙,是人間的物品,而非鬼魅附身。只是他們幾乎將皇宮翻了個底兒朝天,也沒有見到可疑的人。後來問了把守各個宮門的御林軍,才知道就在他們爲了那兩件裙子跑斷腿的時候,一個年輕的小太監從北門出去了,因爲“他”拿着出宮的腰牌,所以也沒有人盤問他,只是例行做了記錄。緊接着,姜玉容命人到天慶樓去,結果正如她所料,先皇的印璽,已經不翼而飛,而其他的印璽,全都完好無損。
姜玉容幾乎昏倒,沒想到自己聰明一世,竟然被一個丫頭片子不費一兵一卒就給耍了,更要命的是,這個丫頭片子還是自己精心培養出來的。姜玉容真的不知道,應不應該爲自己培養出來這樣的人才而欣喜。
姜玉容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將前後事情穿起來想了一遍,終於想起了一件最關鍵的事情:孟曉的腰牌從何而來。
她仔細回憶着。
那天晚上,在天慶樓發現了皇上,沒有看見其他人。但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認爲孟曉當時也在天慶樓。
接着,她派人暗中跟蹤了皇上,發現他將一個選女帶回了御書房。派去的人不敢跟進去,因爲御書房守衛森嚴,擅入者輕則施以杖刑,重責砍頭。這得看皇上當時的心情怎麼樣。於是只能回去告訴姜玉容。
姜玉容當即帶了很多人硬闖御書房。心想他要恨我就很吧,爲了這來之不易的今天,我豁出去了。可是,她還是遲了一步。等她闖進御書房的時候,孟曉早就走了。
御書房北邊的門大開着,這就說明,孟曉是往北邊逃走了。而她逃走的時候,是拿着出宮腰牌的。至於是皇上給的還是她偷的,姜玉容不太好判斷。但她寧願相信是後者。
面對御書房的北門,姜玉容猶豫了,自己不敢再繼續追下去,而是派了御林軍去尋找。可是她沒有想到,那些御林軍追到了北宮所在的那條巷子,卻不敢進去,因爲他們遠遠地,就聽見了那據很多宮人說是鬼在唱的歌。於是,他們私自做主,打算等到第二天天亮再去北宮搜查。然而,第二天,他們只看見了瘋癲不堪的衣紫檀,至於孟曉,連個影子都沒瞧見。而且,他們本來鼓足了勇氣要搜查北宮所有的房間,可是沒想到大白天的也會聽到那歌聲。當時嚇得他們屁滾尿流,爭先恐後離開了那個即使在燦爛的陽光下也陰冷沉鬱的小樓。
後來發生的事情就比較明朗了。一定是孟曉裝神弄鬼,穿了一件淡綠色紗裙,冒充成當年的祥嬪的樣子,專門在她居住的紫瑞宮附近唱歌,然後,宮女們聞聲尋來的時候,她就離開了。她是一名舞者,體態輕盈,反應靈敏,加上當時又是深夜,她想裝鬼,是很容易的。
到了水陸法會的第六天,她的膽子更大了,因爲守衛森嚴的皇宮,竟然讓她逃脫了兩次。於是,她又穿上了淡綠色的紗裙,用歌聲引誘御林軍遠離天慶樓,然後自己逃遁,將那件裙子掛在牆上,造成了御林軍的恐慌。緊接着,她又故技重施一遍,將第二件裙子掛在了一棵樹上。
而當整個皇宮裏亂作一團的時候,她就去了已經空無一人的天慶樓,輕而易舉地拿走了先皇印璽。
姜玉容恨不能抽自己兩個耳光。孟曉所做的這一連串的事情,實在是有着太多的破綻,可是,她竟然被那所謂的祥嬪的冤魂嚇得迷失了心智,一心只想捉鬼,而絲毫沒有想到,其實是人在捉弄她。
弄清楚了這些之後,姜玉容想到了北宮以及北宮裏面那個已經瘋癲了二十二年的女人。那天晚上,孟曉從御書房逃到北宮的時候,有沒有看見衣紫檀呢?那樣一個夜晚,孟曉只能藏身在北宮。至於第二天御林軍爲什麼在北宮什麼都沒發現,姜玉容認爲,那是因爲御林軍和自己一樣,都認爲是北宮在鬧鬼,因爲還沒進去,就先存了幾分膽怯,以至於他們根本沒有細細搜查,而讓孟曉再一次僥倖逃脫。
但是,北宮到底是否太平?
孟曉來到皇宮,也不過十來天的時間,可是,鬧鬼的傳說,已經由來已久了。
姜玉容痛苦地扶住了額頭,不知道孟曉已經出宮,以後,北宮還會不會再鬧鬼了。
只是,不管怎樣,姜玉容都認爲,自己有必要見一見已經瘋了的衣紫檀。當然,她依然不敢去北宮,不是因爲孟曉,而是因爲北宮悠久的傳說。她叫人將衣紫檀帶到了林鳳軒。
衣紫檀坐在林鳳軒的臺階上,依舊是瘋瘋癲癲的模樣。可是,她心裏充滿了疑問與恐懼。二十二年了,除了那一次,她來給自己強灌下致人瘋癲的藥汁,就再也沒有見過自己。可是今天這是爲什麼?爲什麼姜玉容要見自己?她想要幹什麼?
衣紫檀繼續着自己瘋癲的常態,一面嘴裏唸叨着誰也聽不懂的詞兒,一面用髒乎乎的手指梳理着自己糾纏在一起的長頭髮,並不理會已經到達林鳳軒、並且居高臨下看着自己的姜玉容。
姜玉容死死盯着當今皇上的親生母親,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妹妹怎麼坐在臺階上?臺階上很涼的,妹妹還是進去坐在椅子上吧。”
衣紫檀毫無反應。當年姜玉容派到北宮去監視她的兩名宮女,趕緊跪下:“奴婢叩見太后娘娘。”
姜玉容一抬手:“都起來吧。哀家來問你們,她——”用下巴指了指衣紫檀,“這一陣子好一些沒有?”
兩個宮女低頭答道:“回太后的話,還是老樣子,不見好,也不見壞。”
“是嗎?”姜玉容走近了一些,近距離觀察衣紫檀。
忽然,衣紫檀站起身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姜玉容嚇了一跳,以爲她認出了自己,趕忙向後退了幾步,站在了太監宮女們的身後。
可是,衣紫檀又坐了回去,繼續梳理她的頭髮。過了一會兒,又小心地抓了一隻螞蟻,放在自己手心裏,嘴裏溫柔地說着:“乖乖,不要怕啊,母妃在這裏,誰也搶不走你。”
姜玉容拿不定主意,眼前這個女人,是真的瘋了,還是在裝瘋。
爲了保險起見,還是試探一下吧。
姜玉容命人拿來了一個炭盆,裏面全都是燒得通紅的火炭。她叫一個太監用火鉗子夾起一塊,舉到衣紫檀的眼前。
“妹妹,這是你的孩子,你可以抱抱他了。”姜玉容嘴角掛着惡毒的笑,這樣說道。
衣紫檀發出了驚喜的聲音,絲毫沒有猶豫地伸出雙手接住了那塊通紅的火炭。
只聽“啊——”的一聲慘叫,衣紫檀的雙手冒起了一股白煙。登時,一股焦臭味兒飄散開來。同時,衣紫檀舉着自己被燙掉了皮膚的雙手,發出了更加慘厲的叫聲。
一旁的宮女太監面露不忍,可誰都不敢吭聲。當年知道姜玉容將兩個嬰兒掉包的宮人們全都被滅了口,現在這些宮人們,自然不明白,太后爲什麼要這樣對待一個瘋女人?
一個小宮女還沒見過這等殘忍的事情,嚇得戰戰兢兢,幾乎站立不住,被姜玉容瞥見。
“你害怕了嗎?”姜玉容猙獰地問道。
那個小宮女還沒來及回答,就聽見了賀龍吟的聲音:“母后,您在做什麼?”
衆人都喫了一驚,尤其是姜玉容,差點兒栽倒。趕緊回頭去看,卻見賀龍吟帶了幾個太監走了進來:“母后,這就是當年失去了孩子的藍妃娘娘嗎?哎呀!她的手——”
誰也沒有注意到,衣紫檀這時候不看自己的手,而是彷彿突然感覺不到疼痛了,只是靜靜地看着賀龍吟,雙眸中流露出一股慈愛的柔情。
第二百零八章 決心
姜玉容沒有想到賀龍吟會毫無徵兆地出現在林鳳軒,一時間張口結舌,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妥當。
其實,賀龍吟剛纔已經親眼看見了發生在林鳳軒的一切。他平時是不到這個地方來的,只是今天剛好路過,聽見被廢棄已久的林鳳軒有人說話,就想過來看看。沒想到,就看見了一個瘋瘋癲癲的女人坐在臺階上胡言亂語,說些他聽不清楚也聽不懂的話。賀龍吟猜測,她就是當年因爲生了死胎備受刺激而致瘋癲的藍妃衣紫檀。賀龍吟聽姜太后說過這段被篡改過的往事。
接着,母親姜太后的就出現了。好像還很關心這個瘋女人,想讓她進屋去。可是,瘋女人顯然是病情太過嚴重,嚇到了母親。賀龍吟剛剛替母親捏了一把汗,卻看見,令他無論如何想不通也接受不了的一幕發生了。母親竟然命令太監拿一塊燒紅了的火炭,讓那個可憐的瘋女人去抓。而那個瘋女人,看來真的是全完失去了正常的心智,竟然連火炭都不認得,把它當做了自己的孩子,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來抱住。這一幕,簡直讓自認爲心腸不算太軟的賀龍吟目瞪口呆。當然,他並不疑惑那個瘋女人的舉動,因爲既然是瘋子,那麼舉止一定異於常人。叫他想不通的是母親姜太后的行爲。一向仁慈的母親,怎麼會去傷害一個可憐的瘋女人?
而且,不知爲什麼,當那個瘋女人的雙手被火炭燒焦的時候,當那個瘋女人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的時候,賀龍吟的心猛地被撞擊了一下,似乎心臟突然撞在了一個堅硬的物體上,很疼,很疼……
好像不僅僅是因爲同情吧。賀龍吟知道,自己不是一個同情心很強烈的人。那麼,爲什麼會因爲一個瘋女人被火炭燒焦了雙手而驚愕、心痛?這個瘋女人,和他又沒有什麼關係。賀龍吟知道,在自己的皇宮裏,懲罰那些不聽話的嬪妃和宮人的手段,比炭燒雙手殘忍的,多得是。
姜玉容終於組織好了措辭:“是皇上啊,你怎麼到這裏來了?”
賀龍吟一面看着瘋女人一面說:“只是偶然路過這裏罷了。母后,這個女人,是不是當年的藍妃啊,她不是早就瘋了嗎,母后爲什麼要這麼對待她?”
姜玉容輕描淡寫:“我只是想知道,她是不是在裝瘋。”
賀龍吟有些反感:“當年的藍妃因爲生下來的兒子死了而導致瘋癲,這個不是母后您親口告訴兒子的嗎?爲什麼二十二年過去了,您突然懷疑她是不是真的瘋了?”
姜玉容說:“這個女人很有心計啊,說不定這麼多年過去,她早就好了,卻繼續裝瘋。”
賀龍吟不能理解姜太后的想法:“可是她爲什麼要這麼做啊?裝成這樣一個腦子癲狂渾身髒污的瘋子,於她有什麼好處?”
“這……”姜玉容被問住了。
是啊,如果藍妃的瘋病真的好了,那不妨向她這個太后報喜啊,爲什麼要繼續裝瘋呢?姜玉容無法跟兒子解釋這個問題。
賀龍吟又仔細看了一下藍妃衣紫檀,發現她的眼神很奇怪。確切地說,一點兒也不像一個瘋子該有的眼神。這是怎麼回事?賀龍吟起了些許好奇心,打算事後悄悄向這個瘋女人打聽清楚。最近這些日子,賀龍吟覺得,自己遇到的好奇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那個令人可疑的劉公公,事後查明,那是個假太監,而真正的劉公公,早就因爲被何麗芸派去暗殺孟曉而自己先一命嗚呼了。賀龍吟不覺後怕,但也沒有聲張。他知道,如今何麗芸在宮中的勢力越來越大,甚至手都伸到了朝堂之上,參與了賣官鬻爵的事情,已經有人向他舉報。那個舉報的人說,何麗芸野心勃勃,作爲後宮,竟然干預朝政,這是不容忽視的。賀龍吟不露聲色,悄悄處決了那個假太監,卻在何麗芸面前裝作毫不知情,大張旗鼓地尋找“劉公公”,讓何麗芸摸不着頭腦。與此同時,賀龍吟暗中蒐集何麗芸和她孃家人擾亂朝政賣官鬻爵霸佔百姓土地的證據,等到有一天,與何麗芸算總賬。
這個事情,賀龍吟交給幾名心腹去做,認爲自己總算可以休息一下了,於是打算到平時不太常去的一些地方散散心。實話實說,賀龍吟是一個比較敬業的皇帝,雖然不如大哥賀清風那樣文武雙全且具有天生的威儀,可他一直都在用勤奮來彌補這個不足。但是,他仍舊感到筋疲力盡,有時候還會自嘲地苦笑,說自己不是個塊兒當皇帝的料。
不過,這幾年來,他自認爲還是勤政愛民的,雖然金楓國也發生過幾件大事,但總體來說,百姓們還是安居樂業的。這一天,處理完了所有的事情,賀龍吟看天色還早,忽然來了興致,想到林鳳軒附近去散散步。林鳳軒是個廢棄已久的地方,沒什麼稀奇,可在林鳳軒的東面和南面,都有不錯的風景,東面是一座水榭,南面是一大片草坪,都可以安撫疲憊的心神。
可是,剛剛走到林鳳軒,賀龍吟就看見了那令他震驚的一幕。
當時,聽了姜玉容那明顯漏洞百出的解釋,賀龍吟沒再說什麼,藉口還要和幾位大臣見面,匆匆走了。剛走出林鳳軒,就吩咐了心腹太監,派人看住那個瘋女人。
姜玉容看着賀龍吟遠去的背影,不覺冒出了冷汗。剛纔真是好險呀,要是賀龍吟再多問一句,就會發現,自己一直都在竭力隱瞞着什麼。姜玉容十分了解賀龍吟,而且她敢打賭,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自己更加了解賀龍吟了,儘管,他不是自己親生的。姜玉容知道,賀龍吟雖然不夠有天分,卻是一個勤奮的好孩子,從小,就懂得勤能補拙的道理,發奮讀書,練習騎射武功,努力在父皇那裏留下好印象。當然,他始終無法與賀清風想相比,賀清風天資聰穎,學什麼都不費功夫,就彷彿他天生就具有這些本領。可是,賀龍吟並不笨,而且因爲自知天分不夠,所以做事更加用心,不會耍小聰明,總是踏踏實實的,而且有時候愛認死理兒。因此,姜玉容認爲,他一定會懷疑自己的,很可能,還會去北宮,找到衣紫檀,親自驗證一下,那個瘋女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其實說實話,儘管剛纔衣紫檀的舉動已經確鑿無疑地表明,她的的確確是一個瘋子,否則,一個正常的人,怎麼可能毫不猶豫地用雙手去抱住一塊燒的通紅的火炭?可是,姜玉容覺得有問題,可具體是什麼問題,問題出在哪裏,她又毫無頭緒。只是感覺衣紫檀不對勁,十分不對勁,總感覺衣紫檀有那麼一瞬間,眼神中流露出來的東西不像是一個神志不清的人該有的。只是,那一瞬間太短暫了,等她注意去看衣紫檀的眼睛的時候,那雙眼睛已經恢復了一片茫然與混沌,癡癡呆呆的,和一個真正的瘋子,沒有什麼區別。
姜玉容一陣心悸。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自己因爲賀龍吟突然出現,心裏一慌看花了眼,還是衣紫檀真的在裝瘋?
過了一會兒,她又覺得不可能,因爲二十二年前,她是親自帶看着人熬好了那一碗藥,親自帶了很多太監去北宮,並且親自看着太監們按住藍妃,將那藥汁給她灌了先下去。那種藥,是她花了很大本錢才弄來的,據研製這個藥的人說,這種藥十分厲害,百試不爽,只要喝過的人,無一倖免,全都變成了瘋癲。
這麼一想,姜玉容又認爲自己太疑神疑鬼了。可能是這幾天,宮裏被那個可惡至極的孟曉攪得雞犬不寧,自己也跟着神經過敏。
算了,孟曉已經走了,那就隨她去吧,反正葉婉柔在自己手心裏攥着呢,諒他賀清風也不敢輕舉妄動。那天晚上確定值夜將軍送來的人果真是葉婉柔後,姜玉容大喜過望,當即賞賜那個將軍黃金千兩,並且攫升兩級,官居五品。捏住了葉婉柔,就等於捏住了賀清風的命門。哈哈,就算他有先皇遺詔又能怎樣?哀家倒要看看,他是想要皇位,還是想要妻子?當然,賀清風也可能會放棄葉婉柔,但是那樣一來,葉可甄還會站在他那一邊嗎?
因此,姜玉容現在對孟曉偷走先皇印璽的事情並不十分在意了,當然也不在意葉婉柔。葉婉柔現在就是自己手裏的一顆棋子,自己高興將她擺到哪裏就擺到哪裏,就是犧牲她,也無所謂啊。至於衣紫檀,姜玉容也不太擔心,因爲她突然發現,這二十二年來,自己對待這個瘋女人太仁慈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太忽視了。當年先皇還活着,她當然不好立刻殺了她,而只能讓她成爲瘋子,可現在,整個宮裏,自己這個太后說了算,爲什麼還要留着她呢?
對,殺了衣紫檀,以絕後患。
姜玉容一向雷厲風行,當即派了人去北宮,讓他們祕密幹掉衣紫檀,並且叮囑他們要乾淨利落,千萬不要留下痕跡。
然後,姜玉容纔不慌不忙地來到關押葉婉柔的地方,打算開始啓用這個最佳人質。
第二百零九章 暫時撤離
葉婉柔跑出軍營沒多久,賀清風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於是來到她的營帳,打算哄她兩句。畢竟在這個關鍵的時刻,他不想爲了這些事情而分心。當然,也是有一點點顧慮到岳父葉大人,但這不是主要原因。主要是這麼多年夫妻了,賀清風不會突然不喜歡自己的妻子,就算這時候因爲特殊情況,兩人鬧了一些彆扭,可賀清風細細想了想,認爲這些彆扭在他攻入京城後會很快煙消雲散的。
再說,賀清風認爲自己的是個男人。既然是男人的話,那就應該心胸寬廣一點麼,怎麼能和自己的妻子慪氣呢?當然也不可能讓妻子來主動給自己道歉了,自己是男子漢大丈夫,就去跟妻子說幾句好話吧。說到底,妻子不過是個小女人而已,哄兩句,讓她破涕爲笑,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於是賀清風在葉婉柔的營帳外面喊了一聲:“柔兒!柔兒你睡了嗎?”
裏面沒有任何聲音。
賀清風瞭然一笑,一準還是在和自己生氣呢,故意不理自己。
提高了聲音:“柔兒,今天的事情,是我態度不好,我特意來向你道歉,你不要生氣了,讓我進去好不好?”
還是沒有聲音。旁邊營帳裏謹太妃的那四名侍女倒被吵醒了,出來揉着睡眼:“王爺有事嗎?”
賀清風說:“王妃睡着了嗎?怎麼喊她半天她都聽不見啊?就算她睡得沉,可守夜的侍女也該聽見了啊。怎麼當差的,太不像話了!你們進去看看怎麼回事?”
一個侍女進去,大驚失色地跑出來喊道:“不好啦王爺,王妃不在帳篷裏!”
“什麼?”
賀清風一把掀開簾子,果然,帳篷裏面,一個人都沒有。
頓時,整個軍營的人都被驚醒了。孟曉慌忙之中披了一件袍子跑了過來,問巡營的士兵們:“你們難道都沒有發現王妃嗎?”
士兵們知道自己失職,一個個耷拉着腦袋:“真的沒有發現啊。如果我們發現王妃想走出軍營,一定會阻攔她的。”
孟曉簡直要急死了。她倒不是關心葉婉柔本人的安危,因爲她強烈懷疑,那封信,正是葉婉柔交給葉可甄,再由葉可甄交給賀龍吟的。要知道,葉可甄雖然是賀清風的岳父,但首先,他是一個位高權重的大臣,在朝中很有些自己的勢力。葉婉柔當然無法將信直接交給賀龍吟,只能通過他的父親葉可甄。再說,孟曉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就算葉婉柔沒有害她,她也沒心情去關心她的死活。孟曉只是擔心,是姜玉容與賀龍吟將葉婉柔抓了去威脅和清風。如果真是這樣,那麼自己費盡心思弄來的遺詔,和廢紙有什麼兩樣?
所以,孟曉比賀清風更顯着急,命令四名侍女和士兵們在全軍營內尋找。她自己也在找,一邊找一邊祈禱着,葉婉柔啊葉婉柔,你可千萬不要被姜玉容母子給抓了去啊,哪怕真的被狼喫了。
猛然停住腳步,心想自己也太狠毒了,就這麼盼着人家被狼喫了?再說,那封信到底怎麼落到賀龍吟手裏還不清楚呢,雖然葉婉柔嫌疑最大,可畢竟自己也沒有什麼真憑實據啊,不能沒有根據亂冤枉人。
於是,孟曉換了一種比較平和的心態繼續尋找葉婉柔。
整個軍營,整整找到了第二天天光大亮,可得到的結論就是,葉婉柔和她自己的那四個侍女,早就出了軍營了。賀清風分析,她很可能是進城去找葉大人了。前面,他們兩個吵架,就是爲了葉婉柔堅持要進城而他不許才引起,那麼葉婉柔不聲不響玩兒失蹤,十有八九是賭氣自己進城去找他的父親了。
聽了賀清風的分析,孟曉的心都涼了。天哪,這個女人竟然自己進了城,這不是找死嗎?她自己死也就算了,可爲什麼要搭上這二十萬將士的性命?如果她真的被姜玉容抓了去,那麼,姜玉容會輕而易舉從她嘴裏得知,賀清風現在的駐紮之地。
於是,孟曉建議賀清風立刻拔營,轉移地點。
二十萬人馬,還有很多重型物資,不是說轉移就能馬上轉移的,而且,葉婉柔已經不見了大半夜,要是她在皇宮,那麼姜玉容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西郇山。因此,在軍隊轉移過程中,還要謹慎列隊,千萬不能亂了陣腳,以防有人趁亂偷襲。
好在賀清風的軍隊訓練有素,到了近午時分,二十萬大軍和所有物資,已經撤離得乾乾淨淨,西郇山的山坳裏,只剩下了一些零星的碎片,那是有的士兵丟棄的垃圾。
賀清風又派了幾名武功高強的侍衛,悄悄埋伏在附近,因爲他想知道,會不會有人來襲擊他們。
真是好險,他們前腳剛剛走出西郇山,後腳,一大隊人馬就開進了這裏,而且並分三路,分別從東、北、南三個方向逼近了他們原來的營地,打算來個甕中捉鱉,將東盛王大軍剿殺乾淨。當然,他們撲了個空。
那幾個侍衛立刻跑回去報信,賀清風和孟曉一聽,驚出了一身冷汗,同時感到後怕。要是晚一步,後果都不堪設想。
正如賀清風與孟曉分析的那樣,姜玉容威脅加恐嚇加利誘,終於使得葉婉柔說出了“西郇山”三個字。
葉婉柔本來不想說的,因爲她雖然不知道當前的情勢,可從姜玉容那猙獰的目光中,也大概猜出來,太后娘娘,是要對她的夫君不利呢。於是,起初她抵死不說。姜玉容當然不會連她這麼一個小女人都對付不了,拿了葉家做威脅,嚇唬葉婉柔說,若是她繼續撒謊說不知道的話,那麼葉家一家老小,就要全都被抓今天牢,視爲謀反的同黨。葉婉柔當然知道,謀反的同黨會被判什麼罪,那也是要滿門抄斬的。再加上她心理素質本來就不行,被姜玉容三言兩語嚇破了膽,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姜玉容很高興,立刻派人去西郇山剿殺賀清風。當然,她沒有當着葉婉柔的面佈置這一切。
可是,派出去的人回來說,他們在西郇山撲了個空,看樣子,賀清風的大軍剛剛撤走。只是去了哪裏,他們不得而知。
姜玉容簡直要氣瘋了。賀清風運氣簡直太好了,就是這樣,都能讓他逃脫。
看來,只能利用葉婉柔來要挾賀清風了。
姜玉容下了懿旨,命令在全京城內張貼告示,說東盛王妃葉婉柔現在宮中得了急症,臥牀不起,特廣招天下名醫,爲東盛王妃治病。
結果,最先看到告示的不是賀清風,儘管他派了很多密探混入城中打探消息,可是,葉可甄總是近水樓臺先得月,首先知道了這個消息,當即即匆匆趕往宮中,想弄清楚自己的女兒到底怎麼了。
姜太后悠閒地接待了這位重臣:“葉愛卿別來無恙啊!爲何神色如此匆忙?發生什麼事了?”
事涉掌上明珠,葉可甄簡直沒有了當朝重臣該有的風度,急惶惶地問道:“太后,臣的女兒爲什麼會在宮中?”
姜太后啜了一口香茶,不緊不慢地說:“那她爲什麼不能在宮中啊?難道哀家這皇宮是狼窩火坑?會喫了葉大人的女兒?”
葉可甄嚇得冷汗直流:“臣不敢!臣不敢!臣只是聽說,臣的女兒得了重病,所以纔會如此失態。”
姜玉容微微一笑:“說起來哀家也很奇怪啊。東盛王妃,不是應該和東盛王在一起嗎?可是那天晚上,哀家接到急報,說是有一個自稱葉大人女兒的女子站在城門外,口口聲聲要見葉大人。當時,守門軍士和值夜的將軍並不認識她,生怕這裏面有什麼陰謀,爲了保險起見,就將那個女子送到了宮裏來。哀家一看,哪裏有什麼陰謀啊,真真切切就是葉大人的女兒呀。可是哀家還沒來得及細問發生了什麼事,令嬡就因爲疲勞過度而昏倒在地。之後,哀家宣了太醫,將她救醒過來,可是,令嬡不喫不喝,問她什麼話都不答應。哀家心裏十分害怕,生怕令嬡有個三長兩短不好和葉大人交代。可是,宮裏的太醫都對這種奇怪的症候束手無策,哀家別無他法,只能廣招名醫,替令嬡治病。”
葉可甄無法分辨,姜玉容這一大串話裏面,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只能試探着問道:“那麼能不能讓臣先看看女兒。”
姜玉容搖搖頭:“哀家勸葉大人還是不要心急。令嬡如今正在清泉宮調養,恐怕葉大人去那邊不方便。”
葉可甄想起來了,那是內宮,自己不能進去的。
他不知道女兒好好的怎麼會突然跑進宮裏去,更不知道賀清風現在在哪裏。因爲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簡直令他措手不及。
姜玉容又說:“葉大人想見女兒也不難啊。只要能想辦法讓她與東盛王見上一面,哀家想,她的病一定會不治而愈的。”
“可是臣並不知道東盛王在哪裏呀!”葉可甄的聲音都帶了些顫抖。
“現在不知道不要緊啊。”姜玉容猜想,賀清風剛剛撤離了西郇山,恐怕也沒來得及告訴葉可甄,“可是,葉大人是他的岳父,總會比旁人更加容易知道他的行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