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霓裳
隨着音樂緩緩起舞的孟曉並不知道,她身體原來的主人,也是善舞的。當年,就是因爲一曲《霓裳》,才被太后姜玉容一眼相中,將她作爲最器重的心腹,派到賀清風身邊當細作。而賀清風,也是因爲孟曉的舞姿,被她深深吸引。賀清風至今還記得,那個在水榭歌臺上宛若神妃仙子般的倩影,那樣輕盈,那樣柔美,就像是雪山之上翩然而至的仙女,迷失在了人間。
《霓裳》這個舞蹈,沒幾個人能夠學會,因爲難度太大了。第一,要求舞者的身材樣貌必須絕佳,秉國色天香之姿而不能妖媚;第二,要求舞者身體柔韌性極好,第三,要求舞者有很高的悟性,三者缺一不可。當年在姜玉容的別宮裏。養了不少女孩子,可是學會《霓裳》之舞的,只有孟曉一個。其他的女孩子當然也想學,想和孟曉一樣,穿着彩霞一樣豔麗而飄逸的服裝,就像超凡脫俗的仙子,在萬人矚目之下翩然起舞。
可是,她們都不如孟曉有悟性。她們中間,容貌身材比孟曉出色者有之,身體柔韌性比孟曉出色者有之,至於天資聰慧的人,那更是數不勝數,要不然,怎麼會被太后選中呢?可她們唯獨缺少了孟曉的踏實,所以,她們最終都學了個半吊子,無法成爲舞動霓裳羽衣起舞的那個仙子。只有孟曉,憑着一股韌勁兒,學會了這支難度很高的舞蹈,當年在太后的壽宴上一出場便豔驚四座,以至於皇帝賀龍吟連眼珠子都不會轉動了。
太后的預防措施做得很好,從此,再也沒有允許孟曉露過面,直至送至潞州。賀龍吟即使惆悵牽掛,也終究無濟於事。而宮裏有的人說,皇上之所以寵愛何妃,是因爲她長得與孟曉有幾分相像。
賀清風一時之間有些恍惚,不知道這舞臺上輕紗遮面的女子,究竟是醉春樓的紅蓮姑娘,還是孟曉。
賀清風之所以來到這種場合,只是因爲心裏苦悶。失去了頭生子,孟曉又不知去向,加上枯鷹澗訓練軍隊的事情不太順利,無奈之下,賀清風每日借酒澆愁。可是被謹太妃和葉婉柔知道了,又整日嘮叨,賀清風簡直受不了她們婆媳兩人沒完沒了的勸導,加上孫子曦又去了青屏山遊玩,滿腔愁緒,竟然找不到一個知己可以傾訴,一氣之下,賀清風乾脆躲了出來,住在別院。這處別院,是當年先皇到潞州巡查的時候特意建造的。
葉婉柔慌了神,多次派人去請,可是連賀清風的面都沒見着。
葉婉柔只得去向婆母哭訴,可謹太妃很不以爲然。
“柔兒,這男人麼,遇到這些事情,有些情緒是在所難免的。他想要出去住一陣子,那就隨他去好了。”謹太妃這樣安慰兒媳婦。
可是葉婉柔顯然很沉不住氣:“母親,那王爺要是萬一再也不回來怎麼辦啊?”
“不會的。”謹太妃胸有成竹,“他的根在這裏,不可能不回來。”謹太妃拉起葉婉柔的手,“柔兒,你記住,你一定要守好這個家,只要這個家還在,那麼,風兒就不會走遠。所以,現在最要緊的是,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來,再有,就是管好這個家。孟丫頭的孩子沒了,我不希望,你再出事。”
葉婉柔鄭重地點了點頭。
客人們漸漸安靜下來,因爲他們都被孟曉的舞姿吸引住了。
孟曉跳着這支熟悉的舞蹈,不禁想起了自己來到金楓國之前的那個傍晚,想起了那座城市的水上餐廳,想起了賀先生,想起了孤苦伶仃的母親。
也許,真的是造化弄人吧。否則,這裏的賀清風,怎麼會和前世的賀先生長得一模一樣;而自己叫做孟曉,賀清風侍妾,居然也叫做孟曉、這也太巧合了吧。
孟曉不知道賀清風就坐在貴賓席上,就像前世裏,賀先生坐在月神夜總會的貴賓席上一樣。而且,她做夢也沒想到,賀清風會來這種地方,哪怕不關風月,只是爲了排遣心中的愁苦。
孟曉只是出於衝動的好心,纔不顧自己的身體也很虛弱,要替紅蓮姑娘出頭。紅蓮姑娘也真是太可憐了,作爲一個賣藝不賣身的青樓女子,能紅成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她有杜十娘那樣的心計,再比杜十娘多一點點冷靜與挑剔,那麼,也許她最終的歸宿,會是幸福的。可是,她偏偏心太急了,居然不知和哪個人有了肌膚之親,有了身孕。這叫眼睛裏只有錢的老鴇怎麼可能容下她?聽醉春樓的下人們閒聊時,孟曉知道了紫嫣的事情,再聯想到紅蓮,更加感慨世事無常。比如說自己,爲什麼會來到金楓國,爲什麼會認識一個與賀先生長得一模一樣的賀清風,爲什麼自己會成爲賀清風那個倒黴的侍妾,成爲那個不走運的細作。
音樂聲驟然急促起來。孟曉趕忙停止了胡思亂想,專心致志地跳舞,這曲《霓裳》,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練習了,未免生疏,可好在這支舞蹈會的人幾乎沒有,所以,萬一哪個地方跳錯了,也不會有人看出來。剛纔從餘媽媽驚訝萬分的神情中,孟曉知道了,這支舞蹈,在這金楓國,會的人,也是鳳毛麟角。
孟曉隨着激烈的音樂開始旋轉。這是《霓裳》的高潮部分,也是難度最大的部分,以前,一個與孟曉一起在月神夜總會跳舞的女孩子,也是這支舞蹈的領舞之一,孟曉與她,是A角和B角的關係。那個女孩子心高氣傲,長得也比孟曉漂亮,對於孟曉作爲A角十分不服氣,經常刻苦練習,以期能壓倒孟曉,成爲真正的領舞者。可是,也許是她太急功近利了,在一次排練的時候,就是在練習這個快速旋轉的動作時,她毫無徵兆地摔倒在排練廳那光滑的地板上,從此,再也沒有站起來。因爲,她的右小腿,粉碎性骨折。當時醫生說,即使她痊癒了,也不可能再上舞臺。孟曉至今還記得,那個心比天高的女孩子,在病牀上哭得一塌糊塗。
不過,孟曉非常有自信,自己不會發生那種情況,因爲她知道,那個女孩兒之所以突然摔倒,是因爲她的基本功不是很紮實。那個女孩兒太想憑着舞技出人頭地了,在學校的時候,練習基本功就沒有下足功夫,畢業後,只顧着學習新奇的舞蹈,以吸引那些大富大貴的客人的目光,更加忽略了基本功的練習。可是孟曉不一樣,每天,她都要嚴格按照學校老師教的,苦練基本功。而且,孟曉沒有什麼功利心,只不過是將跳舞看作是一項工作罷了,就和人家掃馬路賣盒飯當收銀員沒什麼區別。因此,平心靜氣的孟曉,反而不容易出差錯。
略一走神之間,一百零八個旋轉已經接近了尾聲。孟曉逐漸減緩了旋轉的速度,將挽着七彩輕紗的雙臂緩緩伸向天空,頭微微揚起,一邊慢慢旋轉,一邊跪在地上,將腰肢向後彎去,同時雙臂將七彩輕紗展開來,鋪在地上。頓時,舞臺上出現了一朵豔麗的牡丹。
客人們發出了讚歎的驚呼聲,同時報以熱烈的掌聲。
賀清風的眉頭皺得愈來愈緊。
因爲他強烈地感覺到了孟曉的存在。或者更確切地說,舞臺上這個翩翩起舞的女子根本不是什麼紅蓮姑娘,而是他的曉兒。他幾乎失控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
餘媽媽何等精明,雖然她並不認識東盛王,可也能看得出來,這個坐在貴賓席上的、穿着樸素卻氣宇軒昂的男子,不是一個普通人,不是大富就是大貴。這麼說來,她的計劃也許能夠成功了。
在這一瞬間,餘媽媽想好了,趕快叫紅蓮墮胎,然後抓住這個非富即貴的男子,將紅蓮嫁出去,當然了,爲妻還是爲妾,她就管不着了。這樣,不僅能遮擋紅蓮已經懷孕的醜事,而且,還能賣個好價錢。
餘媽媽閱人無數,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略略一猜,就知道紅蓮肚裏孩子的爹,不是什麼有出息的角色,要不然,幹嘛不光明正大爲紅蓮贖身,而是躲在女人後面做縮頭烏龜呢?
打定了主意,餘媽媽滿臉堆笑,走向賀清風:“這位大爺,這支《霓裳》,是今天紅蓮姑娘慶生的最後一個舞蹈了,若是您想與紅蓮姑娘單獨品茶,那就請稍安勿躁,等到舞會結束了,我自會替您安排。”
餘媽媽說的不過是客套話罷了。今天的紅蓮,哪裏能見客人?到時候,這位客人真的想與紅蓮單獨品茶,那可怎麼辦?
餘媽媽當然不會犯這樣嚴重的錯誤,可是,她有的是辦法。先把這位客人的心留在這裏,到時候,藉口說紅蓮姑娘跳舞勞累,今天不見客,等過兩天,紅蓮姑娘臉上的手指印消失了,孩子也打掉了,自然可以見客。當然,這第一次單獨見面,僅限於品茶彈琴聽曲兒,不得有進一步的接觸。因爲紅蓮姑娘墮胎之後,身體還不會馬上恢復的。再過個十天半個月的,紅蓮身體復原,再邀請這位貴客來,她親自安排,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至於紅蓮已經不是處子,萬一洞房花燭夜被發現了怎麼辦?
這個問題,對於資深妓女餘媽媽來說,根本不是什麼難事。到時候,她自有妙方傳授給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