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不回醉春樓
既然如此,那麼,只能犧牲那個醜丫頭了。
紅蓮覺得很內疚,畢竟,人家是爲了自己纔去跳舞的,要是沒有她及時救場,餘媽媽一定會將自己活吞了。
但是……
紅蓮很矛盾。一方面,她不想做個忘恩負義過河拆橋的小人,另一方面,她也萬萬不能說出心愛的男人的姓名,讓他的名譽一落千丈,受到衆人的指責。那個男人告訴過她,他的家族在潞州很有名望,他的父親更是刻板,不會容忍一個青樓女子進家門。可是紅蓮不在乎名分,不在乎能不能進入他的家門,對她來說,只要能經常看到他,就心滿意足了。
紅蓮承認,自己是有些自私的。一來,她怕大家知道表演《霓裳》之舞的不是她本人而是別人代替,會瞧不起她;二來,她爲了保護心愛的男子,竟然不惜犧牲無辜的、甚至於她有恩的人。
不過,紅蓮很快就爲自己的自私找到了藉口。就算說出來實情又能如何?那個醜丫頭不管真實身份如何,既然願意當一個燒火的婢子,那麼一定是不願意讓人知道她究竟是什麼人。而且,這個男子是誰,他想找到那個會跳《霓裳》之舞的人,究竟是好心還是惡意?紅蓮說服了自己,還是不要說出那個醜丫頭吧,萬一,這個男子想要對她不利呢?自己豈不是等於出賣了她?
這樣一想,紅蓮的自責完全沒有了。她再次重複了一遍:“我說過了,今天所有的舞,都是我一個人表演的,你若是不信,儘管去問我們醉春樓的餘媽媽好了,問其他人也可以。”
賀清風看她說得堅定,也猶疑起來。畢竟,關於坊間流傳的、紅蓮姑娘十年都沒能學會《霓裳》之舞的說法,可不可信還在兩說。紅蓮姑娘天資聰慧,才貌雙全,未必就學不會那個舞蹈。
在紅蓮堅定的目光中,賀清風漸漸不再堅持自己最初的想法,反而認爲自己是因爲太想找到孟曉纔會這樣先入爲主,認定紅蓮姑娘沒有那個能耐。
紅蓮何等聰明,十四歲起就不停地與各色男人打交道,已經看出來這個男人的動搖,於是試探道:“那麼,我可以走了嗎?”
賀清風搖搖頭無力地垂下了雙手:“可以。”吩咐兩名侍衛將紅蓮送回去。
可是紅蓮不敢回到醉春樓去了,在那裏,恐怕咬牙切齒的餘媽媽早就準備好餓極了的貓,等待給她上刑。
不,她不能回到醉春樓去。
可是,不回醉春樓,她又能去哪裏呢!
去找那個男人嗎?可是,她連人家的家在哪兒都不知道。她太愛那個男人了,以至於不在乎其他的一切,只想守住那顆真心。
紅蓮和那個男子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也許是一見鍾情,紅蓮幾乎在看見那個男子的第一眼起,就認定了,他就是自己可以託付終身的人。可是,那個男子似乎並不是特別富有,出的價錢,往往只夠喝杯茶、下盤棋而已。而就在這些短暫的空隙內,紅蓮將自己交給了他。當然,也想了很多辦法掩人耳目,包括對丫鬟許以重金,所以,餘媽媽纔會被矇在鼓裏。
有幾次,雲雨過後,紅蓮也問過,他姓甚名誰,家住哪裏,是否已經有了妻室等等,可是一來那個男子出的價錢太少,他們可以相處的機會不多,因爲餘媽媽這裏是明碼標價的,出多少銀子,就得到多大享受,時間一到,餘媽媽就會闖進房間,所以紅蓮與那個男子云雨之後,就根本沒剩多少時間可以傾心交談。二來,紅蓮只顧着貪戀那短暫的歡愉了,而那個男子似乎也很有些難言之隱,只說自己姓程,家裏是潞州的大戶,在當地很有名望。還許諾說,等給家裏說明後,一定來爲她贖身。
紅蓮很感動,但也不是完全相信男子的話,因爲既然是有名望的大家族,就不一定允許青樓女子進門。但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她要的,不是“程夫人”這個稱呼,而只是程公子的一顆真心。
賀清風看出了紅蓮的猶豫,笑了笑:“紅蓮姑娘,在下這就派人將你送回醉春樓,剛纔多有冒犯,請見諒。”
紅蓮顫抖着說:“不,我不回醉春樓,我不能回那裏去!”
“可是——”賀清風故意拉長了聲調,“你一個孤身女子,住在我們這裏恐怕不合適吧。我們這裏都是男子,沒有女眷的。”
紅蓮氣急:“既然知道不合適,那爲什麼要將我劫持了來?”
賀清風驚訝道:“咦?這麼說,還是我的不是了?你一見到我就嚷嚷着要將你送回醉春樓,還說什麼醉春樓是不是我能得罪得起的,讓我想仔細。怎麼,這麼快就改口了?”
紅蓮又氣又急,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深更半夜的,在哪裏又不知道,眼前三個蒙面壯漢又虎視眈眈,自己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啊。
紅蓮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了絕境。
悽惶之中,她對着賀清風跪了下來:“求求你公子,不要送我回醉春樓。我的祕密你已經知道了,我有了孩子,餘媽媽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賀清風不想多管閒事,更不想管青樓的閒事,今天白天,要不是苦悶至極,他也不會去醉春樓那種地方看什麼妓女的慶生舞會。於是冷下臉來吩咐道:“快送紅蓮姑娘回醉春樓。”又對紅蓮說,“你放心好了,他們帶你來的時候,醉春樓並沒有發覺,現在,他們依舊送你回去,一樣是神不知鬼不覺的。”
紅蓮一橫心,放棄了平日的孤傲和自尊,不顧一切地推開兩個侍衛,衝到賀清風腳下,抱住他的一隻靴子:“公子,求求你了!千萬不要讓我回醉春樓!”
賀清風絲毫不爲所動:“那麼,你不回醉春樓,又要去哪裏呢?反正,我這裏你是不能留的。”
紅蓮痛哭流涕:“公子,您就行行好,容我在這裏住幾天吧。等我找到了……找到了孩子的父親,立刻就走,不會給公子添很多麻煩的。”
賀清風想了想,皺眉道:“找到孩子的父親?這麼說,這個不負責的男人,失蹤了?”
“不不不!不是這樣的!”孟曉慌忙辯解,“他……他只是不方便出面罷了。”
“不方便出面?”賀清風仰頭大笑,“還有這樣懦弱的男人?我真是長了見識了。我說紅蓮姑娘,拜託你腦子清醒一點,想清楚自己的處境。依我看哪,那個男人,準是已經拋棄你了。”
“不可能!”紅蓮輕聲卻堅定地反駁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既然如此,你怎麼會找不到他?”
“因爲……因爲我不知道他家在哪裏。”
“這就奇了。”賀清風真的不明白,兩個人都有了肌膚之親,怎麼會不知道人家住在哪裏,還醉春樓的頭牌呢,腦子簡直就是漿糊,“那你總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吧?”
“他……他……”那個名字到了嘴邊。紅蓮又咽了回去。
“你不說名字,怎麼找人啊?”賀清風有些着急,他可不想無限期地養着一個青樓女子,而且,這個青樓女子是要生孩子的。但是,他也不忍心將這個女子推到火坑裏去。
紅蓮思慮再三,終於決定,讓眼前這位公子幫自己找到心愛的男人:“他姓程。”
“程公子?”賀清風在記憶中搜索着潞州的程姓大戶。
江源提醒了一句:“不會是程尚書程大人家的二公子吧?”
紅蓮一愣:“當初,程公子說過,他的家族在潞州是個大家族,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你真不知道?”賀清風毫不留情地譏諷道,“紅蓮姑娘什麼樣的男人沒見識過?居然叫一個小小的程公子騙得五迷三道的?”
紅蓮咬緊了下嘴脣,半晌,才抬起頭來說:“因爲程公子和那些臭男人都不一樣,所以我待帶他自然也不一樣。他不計較我青樓女子的身份,我也不在乎他的家世錢財,只要我們傾心相愛,這就足夠了,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傾心相愛?”賀清風好笑地反問道,“傾心相愛就是將心愛之人置之不理嗎?”頓了頓,又說,“好吧,你們的事情,我不妄加議論。這樣,我幫你找到那位程公子,就算是彌補今夜劫持你的過錯。”
紅蓮想了想,這也許是最好的結果了,於是點頭應允。
以前,總是程公子去醉春樓找她,當然,這也是因爲她不能隨便出門,更不得隨意離開醉春樓。兩人沉浸在愛河之中,程公子藉着品茶賞琴的機會,與她纏綿不休,幾乎忘記了他們各自的身份和真實的處境。
就在半個月前,程公子對紅蓮說,他有事要出一趟遠門,不過最多一個月就能回來,到時候,他一定說服家裏,將她迎娶過門。紅蓮當時並不算知道自己有身孕,滿心歡喜而又無限甜蜜地等待心上人的歸來。
可是沒想到,程公子歸期未至,就發生了這樣的意外。
紅蓮說:“可是程公子要半個月才能回到潞州呢。”
“是嗎?”賀清風笑道,“那就更好辦了。只需知道半個月後歸來潞州的程姓公子,不就找到了嗎?”
賀清風強烈懷疑,這個程公子,就是程尚書家的二公子,也就是謹太妃想給孫子曦做媒的程月嬌的哥哥。但是,潞州有兩家程姓大戶,一家就是程尚書,另一家,是在西平王賀遠寧那裏鎮守邊關的程將軍。程將軍老家也在潞州,有三個兒子。所以,賀清風不知道紅蓮所說的程公子,到底是哪一個。而且還有一種可能,那個程公子家裏根本不是什麼大戶,只是爲了得到紅蓮的傾心相許才騙她的。更有一種可能,那個該死的男人根本就不姓程。
不過賀清風並不懊悔自己找了這麼大一個麻煩,到時候,實在找不到那個什麼程公子,就將紅蓮強行送回醉春樓。
紅蓮姑娘離奇失蹤,徹夜未歸,這可急壞了餘媽媽。她不知道,這紅蓮究竟是自己偷偷趁着夜深人靜逃了出去,還是被人劫持了。她派了很多人去找,可是找了一天,什麼結果也沒有。
而想見紅蓮姑娘的客人,已經在前廳裏排了長隊。
餘媽媽不能有銀子不賺,於是吩咐孟曉再次冒名頂替,輕紗遮面,給客人們跳舞,先將這一陣子糊弄過去再說。
孟曉聽到這個吩咐,眼珠一轉:“可是餘媽媽,我當初來的時候可是說好了的,只負責燒開水打雜,你呢,只管我一天三頓飽飯,晚上有張牀可以睡覺,至於這跳舞的事麼……好像我們之前並沒有約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