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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原來

  今年的農曆年來得特別早,聖誕還沒過去多久,轉眼就是春節。   自然是要回Y市過年。Y市離A城不遠,平時開車只要三個多鐘頭,過年路上擁擠,以琛和默笙早上出發,到Y市竟然已經是下午一點多了。   察覺到身邊的人安靜了很久,以琛不由轉過頭,她從昨天就開始瞎緊張,怎麼到了Y市反而好了?   默笙正怔怔地望着車窗外,連以琛長時間停留在她身上的視線都沒有感覺到。   以琛眸中閃過莫名的情緒,頓了下突然開口叫她。“默笙。”   “呃……”默笙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回頭問他:“什麼?”   “你會不會打麻將?”   打麻將?默笙懷疑自己聽錯了。   “阿姨最喜歡打麻將,你要是不會,她大概會很掃興。”以琛雲淡風輕的口氣,卻刻意把話說得嚴重。   默笙一愣,剛剛在腦子裏盤旋不去的思緒都飛走了,只剩“麻將”兩個字在轉。“怎麼辦?我不太會。”默笙懊惱極了,“你爲什麼不早點說,我一點準備都沒有。”   “現在準備也來得及。”以琛嘴角揚起淺淺的笑,停車。   “默笙,我們到了。”   這樣熱鬧的新年她有多久沒過了?   窗外漫天的飛雪,爆竹聲不停的傳來,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喫着年夜飯,聽老人嘮嘮叨叨。   “你們兩個孩子越大越不孝順,一個交了男朋友也不告訴媽,一個乾脆連結婚都不說……”   以玫朝以琛做個鬼臉,“媽,你都說了一下午了。”   “難得孩子回來,你就讓他們好好喫頓飯,不要一直羅嗦個不停。”何爸說。   “我看是你厭我煩吧……”何媽轉而說起何爸來,怕老婆怕了一輩子的何爸立刻苦了一張臉。   那頭張續聽不懂方言,一直吵着要以玫翻譯,以玫嫌煩,一個大男人居然開始耍賴。   默笙笑着聽着,習慣了在國外冷冷清清的過年,在這樣的溫暖氣氛裏,竟然有不敢開口的感覺。   飯後何媽果然組織一家人打麻將。以琛早就躲進書房,以玫則主動要求洗碗,於是只有不敢反抗的何爸,默笙和準女婿上臺。   何媽是打了幾十年的老手,功力深厚,何爸做了幾十年的陪練自然也不弱,以玫的男友從商,算計乃天性。只可憐了默笙在國外待了那麼多年,對國粹一知半解,臨時上陣,輸得一塌糊塗。   以琛從書房出來簡直不敢相信,“一個鐘頭不到,你居然能輸成這樣?”   默笙羞愧極了,訥訥地說:“運氣不好……”   以琛拍拍她的肩膀叫她站起來,“我來。”   這才叫勢均力敵,默笙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有意思,到了一點還不肯去睡覺。以琛趕了兩次沒用,最後乾脆臉一板,默笙只好去睡覺了。   夜裏默笙睡的迷迷糊糊,聽到開門聲,扭開臺燈。“完了嗎?贏了還是輸了?”   以琛掀開被子躺進去,一臉疲倦。“阿姨一個人輸。”   默笙瞪他:“你們三個大男人怎麼好意思的!”   “何氏家訓,賭場無父子。而且阿姨不輸光了是不肯歇的。”以琛拉她入懷,“快睡,累死了,都怪你不爭氣。”   默笙立刻慚愧得不得了,平時他工作就忙得要死,回家過年還要受這種折磨,真是可憐。於是乖乖地靠在他懷裏睡覺,不再吵他。   半晌,卻感到他溫熱的脣在她頸後遊移,默笙微喘,“你不是很累嗎?”   “唔!”以琛的聲音模模糊糊的,“我還可以更累一點。”   年初一早上七點多默笙就醒了,坐起來穿衣服,又被以琛拖進了被子。   “這麼早起來幹什麼?”以琛睏倦的說。   “做早飯……你鬆手啦。”默笙使勁掰他扣在她腰上的大手,以琛卻連手指都沒動一下,默笙懊惱的放棄。“以琛!”   “再陪我睡一會。”   真是!默笙咕噥。“以琛,你今天有點怪。”   以琛身軀一僵,沉默幾秒,聲音有點不自然。“哪裏怪?”   “簡直像小孩子一樣。”默笙抱怨。   以琛手指微微放鬆。“別鬧,睡覺。”   外面好象沒人走動的聲音,默笙妥協了,反正她也掙不開他。“那我再睡一會。”   可是……這樣的睡姿很不舒服哎!   閉上眼睛不到一分鐘,默笙又開始不安分,想把以琛橫在她腦袋下的手臂推開。   怎麼一個女孩子睡覺會皮成這樣?以琛睜開眼睛,“你能不能不要動來動去?”   默笙愁眉苦臉的,想睡枕頭,枕頭比較軟比較舒服。   “……以琛,這樣睡你的手臂會很酸的。”   她還真會“替他着想”,放她自己睡覺的結果大概是兩個人一起感冒,還是把她抓好睡得安心些。以琛乾脆當做沒聽到,閉上眼睛自己睡自己的。   默笙瞪了他半天,還是沒轍,又睡不着覺,眼睛在房間裏轉了一圈,最後還是停在眼前的俊顏上。   以琛……真的很好看哎。   悄悄的親他一下,默笙終於有點睡意了,腦子裏朦朧地想着待會還是要早點起來……   結果等她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居然已經十點多了,以琛不在牀上。默笙趕緊起來,穿好衣服走出房間,以琛和何爸正在客廳裏下棋。   默笙不太好意思的叫了聲“叔叔”,何爸笑眯眯的朝她點頭。   默笙走到以琛旁邊,小聲的埋怨他。“你怎麼不叫我?”   “嗯、嗯。”以琛手執棋子,心思都在棋盤上,落子後才抬頭說:“去廚房幫下阿姨。”   “哦。”默笙探頭看廚房,就何媽一個人忙來忙去的。“好。”   何媽看到默笙進來也是笑眯眯的。“小笙起來了?晚上睡得習慣嗎?”   默笙連忙點頭,她大概是最晚起牀的了,還會不習慣?“阿姨,這個我來弄。”取過何媽手中的菜刀,細細地切起肉絲。   何媽拿起一旁的青菜洗,一邊和默笙聊起天來,東一句西一句的扯些家常,說了幾句話突然“哎呀”了一聲,想起一個早該問的問題。“看我糊塗的,小笙,親家公親家母也在本市吧?什麼時候大家喫個飯見見面。”   默笙一愣,差點切到手指,咬下脣,該不該說呢?抬頭看見何媽和藹善良的笑臉,默笙實在不想欺騙,還是決定說實話。   “我爸爸……”   “默笙。”   欲出的話被打斷,以琛出現在廚房門口,臉色有點蒼白,下顎繃得緊緊的。   “這孩子!突然冒出來嚇人啊。”何媽拍拍胸。   以琛表情緩和了些,眼神卻沒有絲毫放鬆。“默笙,我的外套你放哪裏了?我找不到。”   “……哦。”默笙怔了怔,洗手去房間。   外套就在牀邊的架子上掛着,很顯眼的地方,一進房間就能看見。默笙在架子前怔怔的站着,心中翻轉的不知道是什麼滋味。   以琛從她身後取下外套。   “不要胡思亂想。我只是不希望他們對你有什麼想法。”他低嘆着說:“默笙,你要對我有信心一點。”   話語中若有似無的苦澀讓默笙一陣酸楚,她又多想了。   “以琛……”   “我寧願你馬虎糊塗一點,別想那麼多。”   默笙仰望着他。“可是那樣你又會嫌我麻煩。”   “你總算還有自知之明。”以琛揉揉她的頭髮,“是很麻煩。”   可是不會心疼。   “出去喫飯,阿姨應該做好飯了。”   喫飯的時候何媽又問起默笙的父母,默笙只說父親已故,母親在國外。何媽嘆息了兩聲就沒多問,一心想着說服大家飯後打三圈,有益身心。可惜大家都不捧場,何爸要睡午覺,以玫要帶張續去Y市的著名景點玩,何媽也只好悻悻然作罷了。   以琛昨晚沒睡到什麼覺,下午用來補眠。默笙早上起的晚,了無睡意,便在他睡覺的時候翻他以前的東西玩。   一張舊的考卷也能讓默笙津津有味的研究半天,看看他那時候的字怎麼樣,看看他會錯什麼題。還有以琛以前的作文本,默笙一篇一篇作文看下去。以琛議論文寫得極好,基本上都在九十分左右,默笙想想自己那時候議論文每次都只有六十多,不禁嫉妒不已。幸好他抒情文寫得不怎麼樣,找回一點安慰。   以琛醒來的時候就看到默笙坐在木地板上翻他以前的雜物,咳了一聲提醒她。“何太太,你在侵犯我的個人隱私。”   “以琛,你醒了?”默笙抬起頭,眸子亮亮的,興致盎然。“還有什麼好玩的?”   她還真的看上癮了。以琛失笑,拉她起來,“別坐地板上。”   彎腰翻了翻地上散亂的東西,“阿姨怎麼還把這些東西收着。”   “這張照片你幾歲?”默笙遞了張舊照片給他。照片上的以琛尚年少,清俊挺拔,穿着Y市一中的校服,捧着獎盃。   “大概是高一參加全國物理競賽。”   “物理?你不是學法律嗎?”   “嗯,不過高中是讀理科。”   “早知道你在一中,我也去一中唸了。”默笙說着無限懊悔,“我本來可以去唸的,後來想想離家太遠了,早上我肯定爬不起來。”   “幸好你懶。”以琛的語氣絕對是慶幸,“讓我有個清淨的高中。”   默笙兇兇地瞪了他一眼。“還有照片嗎?”   以琛從上面的櫃子拿出相冊,“不多,我們家的人都不愛拍照。”   相冊是很老式的那種,看得出有些年代了。翻開首頁是一張嬰兒照,上面寫着——“以琛一百天”。   照片上的嬰兒白白嫩嫩,眉間微蹙,非常有氣魄。默笙愣愣地看了半天,不可思議的說:“以琛,原來你生下來就這麼嚴肅。”   “嬰兒哪有什麼表情。”以琛蹙眉。   “有啊!”默笙爭辯說,“我爸爸說我小時候一看到相機就笑眯眯的。”   後面大部分是合照,年輕的女子手裏抱着孩子,依偎在年輕的丈夫身邊,幸福的對着鏡頭。即使那時候照相技術拙劣,仍然把女子的秀妍無暇和男子的高大英俊展現得淋漓盡致。以琛外貌上則像父親多一些。   默笙沒再出聲,沉默的翻完僅有一本的相冊,抬頭默默地看着以琛。   “我沒事。”以琛抽走她手裏的相冊,“那麼久了,再多的情緒也淡了。”   默笙仔細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放心。“我們去看看他們好不好?”   “等到清明節。”以琛輕撫她小狗啃過似的頭髮,“等你頭髮長整齊,不然真成了醜媳婦了。”   春假並不長,默笙大部分時間被何媽拉在麻將桌上小賭怡情,可惜幾天密集培訓下來沒見一點長進,還是看了臺上的牌就忘了自己手裏有什麼,看着自己的牌就不知道別人打了什麼。   以琛只有搖頭嘆息,不知道要羞愧自己的老婆天資了了,還是慶幸她將來起碼不會在麻將桌上敗家。   明天就要回A城,這晚默笙輾轉難眠,以琛在她第三次翻身的時候把她定在自己的懷裏。   “在想什麼?”   “以琛。”黑暗中默笙靜了一會,低聲說:“我有沒有和你說過我媽媽?”   以琛把手放在她背上,沉沉的。“沒有。”   “爸爸和媽媽很奇怪……”停頓回憶了一下,默笙說下去,“小時候就感覺媽媽似乎不喜歡我,好像是因爲爸爸的緣故,可是也沒想太多。後來爸爸事發,我在美國,媽媽和我斷了聯繫,爸爸的老同學才告訴我,媽媽和爸爸在事發前一個月就離婚了,爸爸會在監獄裏自殺,其實是因爲媽媽也被牽扯在裏面,他不想連累她,所以才一死承擔了所有的罪名。”   現在雖然已經沒有初聞時的不可置信,默笙的聲音仍然很壓抑。“我雖然知道他們之間有問題,可是從來沒想到嚴重到這個地步。”   感覺到她身軀微顫,以琛攬緊她:“過去了就別想了。”他口才雖好,對安慰人卻不在行,只是輕輕地拍着她,倒像在哄騙小寶寶。   默笙想象一下以琛哄小孩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來,沉重一下子卸掉許多。“我沒有難過了,只是剛剛想到,我現在已經很開心了,她還是一個人過年,不知道怎麼樣。”   以琛望着天花板,黑夜中他的眼神淡漠,語氣卻像夜色一樣的柔和。“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早上去看看。”   “嗯。”默笙有點困了,靠在他胸前,聲音倦倦地說,“起碼告訴她一聲,我很好。”   次日早晨以琛和默笙告別了依依不捨的何爸何媽踏上歸途,以玫和張續上班時間比他們早,已經在前天就走了。   離開Y市之前他們去了趟清河新村,不過這次好像又撲了個空,默笙敲了好幾分鐘的門都沒人來應。   “要不要等一會?”   默笙搖了搖頭說:“算了,我們走吧。”   老式樓房的樓梯狹窄深長,下樓的時候默笙很有經驗的說:“這種樓梯要走慢點,不然會在拐彎那撞到人。”   以琛看了她一眼。“你撞了幾次?”   “……”默笙訥訥,“還好吧,沒幾次。”   那就是很多次了,走路不看人也是她的毛病之一。以琛伸手扳過她的臉頰,左看右看,輕籲一口氣。“還好沒有撞歪。”   默笙朝他做了個鬼臉。   坐在車上默笙回望舊樓,心中有些淡淡的悵然。這次仍然沒見到她,她和母親雖然是母女,可能緣分還是太淺了。   車快開出小區門口,默笙隨意的看向車窗外,卻在一瞥之下連忙叫道:“以琛停車。”   以琛踩下剎車,性能優良的轎車在最短的時間裏停住,默笙打開車門向後追去。以琛沒有下車,從觀後鏡裏看到她在幾十米遠處追上了一個身形清瘦的中年婦女。   心裏忽然就生出一股煩躁,他下意識的伸進衣袋摸煙,卻摸了個空,這纔想起自己最近打算把本來就不大的煙癮完全戒掉,根本沒放煙在身上。閉目嘆氣靠向椅背,打開車內的音箱,輕柔的音樂輕瀉而出,安撫人心。   同一首鋼琴曲聽到不知道第幾遍時,耳邊響起敲窗的聲音,以琛睜眼看到默笙,搖下車窗。   “我剛剛和媽媽說我結婚了,你們要不要打個照面?”默笙問他。   以琛沉默的頷首。   遠處默笙的母親裴方梅遠遠地看着女兒和一個高大挺拔的年輕人向她走來,她視力不佳,尚看不清楚他的長相,卻隱隱感覺到他氣質出衆,小笙看來眼光不錯。   只是……裴方梅皺起眉頭,剛剛小笙說,他叫何以琛?   何以琛,這個名字爲什麼總給她一股熟悉感?   轉眼人已經到眼前,裴方梅看清他的樣子,果然是一表人才。   默笙給他們互相介紹。   “我媽媽。”   “他就是我說的何以琛。”   “您好。”以琛淡淡地問候了一聲。   裴方梅深思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濃。她頗矜持的笑了下說:“你就是何以琛?小笙眼光不錯。”   “嗯。”默笙有絲尷尬。   他們都不說話,默笙也沒什麼好說。想問的都是禁忌不敢問,問候的話就那麼幾句說完就沒有了。   “以琛,你帶名片了嗎?”默笙想起來問。   以琛點頭說,“車上有,我去拿。”   在以琛拿來的名片反面匆匆寫上自己的手機號碼,默笙遞給母親,“這是我的聯繫方式,你要找我可以打這個電話。”   裴方梅接過,看了一眼說:“既然你們急着要走,我就不留你們了。”   “嗯。”默笙應了一聲,遲疑了下說:“那我們走了。”   匆匆告別母親坐回車上,默笙神色頓時比剛剛自然了許多。“能這樣就很好了。”畢竟已經闊別八年,這樣有些客氣的見面反而讓她感到輕鬆。   以琛一時沒注意她說什麼,他想起裴方梅方纔那個深思打量的眼神,心中疑慮叢生——她是不是回想起了什麼?   默笙看他久久不開車,不知在凝神思考什麼,忍不住推了推他的手。“以琛司機,回到地球沒有?”   晶亮的眼睛笑眯眯的看着他,以琛疑慮未消,又開始頭痛,怎麼最近越來越覺得某個人某些曾經令他頭痛不已的個性在死灰復燃?   難道真的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事實證明古人的話很有道理而他的預感也很正確。   二十七歲趙默笙當然比十八九歲的時候要懂事得多,可是某些以琛曾經很熟悉的小毛病顯然並沒有隨着年齡的增長而離開,比如說講道理講不過他就耍無賴,比如說越來越喜歡粘他,比如說把不喜歡喫的菜都挑給他,比如說……   好吧,何律師暗暗承認,他其實很享受。而且,把她這些小脾氣養回來,也真的很不容易。   喜宴定在一個半月後,以琛打算在喜宴結束後休息一段時間,所以這段日子忙着把手中的工作能結的結掉,能扔給別人的扔給別人,“法律時間”的特邀嘉賓主持是早已經推掉的了。至於喜宴的準備工作,擬名單、定酒店等等,煩人的事情基本上都由以琛一手包辦了,相比之下默笙實在輕鬆得有些過分。   其實這些事情都可以交給專門的婚禮公司打理,不過以琛顯然更喜歡自己親手來做。   當然,默笙也有頭痛的事,她找不到伴娘。   以玫不行,人家一過年就飛快的領了結婚證。   小紅更加不行,默笙已經被她以諸如“隱瞞善良純潔的人民羣衆真實的婚姻情況”之類的理由敲了好幾頓大餐,跟她提了一次,小紅慘叫:“不行,再當伴娘我就永遠嫁不出去了!”   驚恐的表情讓默笙覺得自己實在是罪孽深重。   還有蕭筱,她從以琛那得到消息後曾打電話給默笙,語氣比上次見面要和緩許多,還說自己要當媒人。   總之,都不當伴娘。   最後的人選有些意外。   這天晚上以琛在臥室看一些比較費神的資料,明令默笙不許出聲吵他。   默笙趴在牀上寫請帖,名單是以琛早擬好的,她只要工整地抄上去就好。不過這個字是什麼字啊?以琛寫得這麼草。   默笙拎着紙橫着豎着看了半天。   不認識。   咬咬筆頭,要不要問以琛?抬頭看看他聚精會神的樣子……   他好像說過不準吵他……   算了,還是不要問了,先跳過好了。   默笙當然不是這麼聽話的人,以前在大學的時候最拿手的就是陽奉陰違。不過那時候的以琛最多擺個臭臉,然後訓個兩句。現在結婚了就不同了,以琛某些“懲罰”方式簡直是百無禁忌,說實話,默笙真是怕了他。   默笙想着有點臉紅,這樣的以琛她以前是怎麼也想象不出來的。   可是好悶……抄着抄着默笙還是忍不住了,拿了一張白紙,刷刷刷寫字。   ——“以琛,你害我和同事不和。”   寫好遞給他。   這不算說話吵他吧。   以琛本來不打算理她,抬眉掃到了紙條上的字,好像比較嚴重,提筆在下面寫了句——“怎麼?”   ——“陶憶靜啊,你知道吧,她現在知道我和你以前就認識了,她很生氣,以爲我故意瞞她呢,可是我們那時候那個樣子我怎麼說嘛。”   以琛揉了揉眉心,在小紙條上寫——“很嚴重?”   “嗯,很嚴重,我和她找了個機會仔細解釋了下,還請她做伴娘,她答應了^ ^不過她說她不送紅包了。”後面畫了個很可憐的哭臉。   果然很嚴重。   以琛把小紙條扔在垃圾桶,把她拉起來:“我看你是太無聊了。”   她陷在他懷裏,被他扣住了腰,笑嘻嘻地想爬起來,手撐在他胸膛上,沐浴後的清香盈滿他鼻間……   以琛有剎那間的沉迷。   這一切都是他的渴求,從今以後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放手。   喜宴前幾天,事務所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以琛剛從檢察院回來,美婷看到他立刻說:“何律師,有位女士已經等你很久了。”   以琛順着她的指的方向看去。來客看到他已經站起來,舉止優雅的向他點頭致意,正是默笙的母親裴方梅。   “請慢用。”美婷把茶放在裴方梅面前的茶几上。   “謝謝。”裴方梅微微欠身。作爲前市長夫人,她無疑是得體大方的。   美婷輕輕帶上門,辦公室立刻陷入一種異樣的安靜中。   裴方梅打量着坐在辦公桌後沉默的年輕人,首先開口說:“上次我們匆匆見過一面,你應該還記得我是誰。”   “當然。”以琛淡淡地回答。“趙夫人。”   冷淡的稱呼讓裴方梅心中的懷疑更多了幾分,她表情愈發溫和地說:“你也不用太見外了,既然你已經和小笙結婚,那麼稱呼我一聲岳母也是應該的。”   以琛微微一笑,未置一語。   裴方梅微笑着說:“你若一時不習慣,也可稱我裴女士。”   “裴女士。”這次以琛從善如流,“我很好奇你的來意是什麼。”   裴方梅輕啜一口茶,神態安然。“上次短短几句話,小笙便對你頗多讚美,我現在不過是過來看看,多瞭解一下,何律師不用草木皆兵。”   “默笙若聽到你這麼關心她,應該會非常高興。”   裴方梅望着這個眼神犀利的晚輩,親切的笑着說:“你在爲小笙委屈?”   以琛面無表情。“默笙從來沒覺得委屈,我何必多此一舉。”   “的確。”裴方梅輕簇眉頭,嘆息着說:“小笙從小到大,我從未盡到母親的責任,一方面是忙於事業,另一方面我和她父親感情並不是很好,難免疏忽了她。幸好這孩子沒有那麼敏感,總算是健健康康長大。”   她停了下,似乎頗有感慨,接着又說:“其實我現在有意彌補,只是不知還有沒有機會。”   面對她的一番言詞懇切以琛無動於衷,“裴女士若想表達母愛,何必捨近求遠,我想你去找默笙更直接一些。”   裴方梅仔細打量着他的神色:“你似乎對我頗有敵意?”   “大概是你的錯覺。”   冷場。   裴方梅再次端起茶杯,輕吹茶葉,半晌說:“不知道何律師父母從事什麼職業,有機會的話,不如約出來雙方正式見個面。”   “這大概不太可能,我父母早已亡故。”以琛淡然的說。   “哦?那我十分抱歉。”裴方梅語氣歉然,眼中卻沒有流露出一點驚訝,彷彿早已經知道。她沉吟了一下問:“他們是因病去世?”   一股厭倦的情緒在此時襲上以琛心頭。   其實說到現在,裴方梅的來意是什麼以琛已經十分清楚。她多半已經認出他是誰,卻不知道他對當年的事是否清楚,所以迂迴曲折的刺探他。以琛當然可以假做不知,然而現在他卻突然厭煩這樣沒完沒了的兜圈子。   “裴女士。”他語調平平的說,“何必繞這麼大圈子,何不直接問我,我知不知道我父親的死與趙市長有關。”   此言一出,裴方梅溫和慈祥的面具瞬間脫落,她霍地站起來,色厲內荏的說:“你果然清楚!你和小笙結婚是什麼目的?爲了報復我們?”   “我想我沒必要告訴你我爲什麼結婚。”面對她的質問,以琛冷冷地說:“另外,我也沒那麼多耐心去編織這麼長一個報復。”   裴方梅狐疑的審視他的表情,良久道:“我不相信你。”   以琛毫不客氣地說:“你信任與否對我無關緊要。”   裴方梅噎住,怔了一會說:“小笙知道這件事嗎?”   “她不適合知道這些,也永遠不會知道。”以琛淡淡地說。早就決定,就算他們最後沒有在一起,他也不會把這些事情告訴她。這些東西,他一個人來揹負足夠。所以默笙上次問他她父親對他說了什麼的時候,他故意誤導了她。   “其實當年那件事總歸是意外,誰也沒料到最後會這樣。”裴方梅語氣軟了下來。畢竟最後弄出了人命,所以當年裴方梅對何家印象深刻。十幾年後默笙一說起何以琛這個名字,裴方梅就覺得似曾相識,看到他的長相後更加懷疑,不安之下一番調查,果然他就是當年何家那個十歲的兒子。但是她卻不知道當時年幼的他是否知道那段往事,所以纔有了今天這一番刺探。   她說話底氣如此不足,以琛已經不屑辯駁。起身打開窗戶,外面清新的空氣一下子湧了進來,從十樓的窗戶向外看去,天高雲淡,視野空曠,以琛煩悶稍減。   父親死時以琛不過十歲,年幼的他雖然聰明,卻不足以瞭解成人世界的複雜。只記得有一天放學回來,早上還好好的父親渾身是血的躺在醫院,已經沒有了呼吸,緊接着本來就孱弱的母親病故,他頓時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幸好父親的鄰居兼戰友收養了他,所有的緣由也是長大後他才漸漸清楚。   以琛的父親在八十年代末向銀行貸款投資房產,然而樓房造到一半時,銀行由於信貸政策的改變,要提早收回款項。彼時的趙清源正是Y市的銀行行長,地方的銀行行長有權批示是否要提前收回貸款,何父多方活動,趙清源終於同意給他續期,然而轉眼這筆款子卻沒了下文,何父活動的經費打了水漂,造了一半的樓頓時變成了爛尾樓。這時建築隊和材料商上門要債,何父在躲避中不慎從未造好的樓上摔了下去,當場死亡。   而那時只喫不吐的趙行長後來卻平步青雲,一直官至市長。他雖然沒有直接導致以琛父親死亡,但無疑是一連串悲劇的源頭,阿姨經常看着電視裏講話的趙清源對他說:“以琛啊,等着,壞人會有壞報的。”   以琛無法忘記當得知默笙竟然是趙清源的女兒時自己萬般複雜的心情,荒謬、憤怒、可笑,無數洶湧的負面情緒在看到默笙時再也控制不住的朝她發泄出來。也許這其中還夾雜着對自己的自厭,因爲就算那個時候,他竟然還是不想分手。   那些一時激烈的話自己說出來也覺得心痛如絞,默笙呢?   而且自己幾乎……是立刻後悔了吧。   以琛眉間微攏,往事不堪回首。那時候他還年少,再少年老成也只有二十歲,尚不懂得怎麼控制隱藏自己的情緒,現在的他再也不會重蹈覆轍。   主人身上散發着明顯的逐客信息。裴方梅發現自己來這裏完全是錯了,如果他無意報復,她的出現只是多此一舉,若他真的要報復,如今的她又能阻止什麼?   可是畢竟不甘心就這麼無功而返,她放低聲音柔和地說:“我希望你能給我個承諾,我雖然和小笙不親,可畢竟還是她的母親。”   良久沒有迴音。   裴方梅素來心高氣傲,爲默笙低頭至此已是極限,這時站起來說:“既然這樣,那我走了。”   她起身走向門口,手快握上門把時,卻聽到那個一直咄咄逼人的年輕人平淡如水的陳述。   “他們給我十年,我要默笙一輩子。”聲音中充斥着一種說不出的疲憊,他頓了頓說,“我屈從於現實的溫暖。”   裴方梅先是怔住,然後才明白這就是她要的承諾,她回過頭。那個站在落地窗前的年輕人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陽光下,只給了她一個蕭索的側影。裴方梅來不及說什麼,耳邊又聽到他淡淡的請求。   “默笙愛胡思亂想,這些事情,請不要讓她察覺。”   辦公室內已經恢復了平靜,以琛卻一時無法投入工作。看看時間也差不多快下班,索性合上卷宗留待明天處理。   衣袋裏的手機滴滴響起來,是短信的鈴聲。   肯定是默笙。   打開手機果然是她。   ——“以琛,今天我發獎金,請你喫飯,馬上就到你樓下。”   以琛微微一笑,某人得意洋洋的樣子好像就在眼前。正準備回給她,電話響起來,等他接完電話,手機裏的短信又多了兩條。   ——“不回我,你不會不在吧……”   ——“可憐的手機,以琛又把你扔在哪啦?”   這麼沒耐心。   以琛不禁搖頭,他一個電話也不過接了十幾分鍾而已,快速的回給她——“不用上來了,在樓下等我。”   以琛站在窗前,等着默笙出現在他視線中。   好像以玫曾經問過他爲什麼能這麼耐心地等下去。   其實等待與時間無關,它是一種習慣,它自由生長,而他無力抵抗。   默笙已經揹着相機晃啊晃的出現在他視野中,她站在對面的樹蔭下,低頭按着手機。   一會兒就有新的短消息出現在以琛的手機上。   ——“以琛,我到了,快點下來,老規矩哦,我數到一千……”   (全文完)   番外之以玫篇:一人花開   九歲的時候,隔壁的以琛哥哥變成了我的哥哥。   我高興極了,靠在媽媽懷裏問她:“媽媽,以後以琛哥哥是不是就住在我們家不回去了?”   媽媽抱着我說:“是啊,以玫喜不喜歡?”   “喜歡。”我使勁地點頭表達我的喜悅,不明白媽媽看起來爲什麼這麼難過。   有以琛這樣一個哥哥是一件很威風的事,同學會羨慕,有時候老師也會另眼相看。剛升初中的時候,老師看了點名冊就問我:“你認識何以琛嗎?”   我點頭:“他是我哥哥。”   “哦,他的初一也是我教的,我跟你們兄妹倆挺有緣的。”老師笑呵呵的,“那剛開學暫時就你當班長吧,哥哥能幹,妹妹應該也不會差。”   漸漸同學間也知道我就是那個“何以琛”的妹妹,慢慢開始有女生拐彎抹角向我打探:“何以玫,你哥哥有沒有在你面前說過哪個女生啊?”   “沒有啊。”我總是這樣回答。   “哦,你知不知道啊,三班那個尹麗敏喜歡你哥哥……”   這個年紀女生好像對“誰喜歡誰”這種事情特別感興趣,已經有好幾個女生告訴我“某某女生喜歡你哥哥”這種祕密,而且每次喜歡我哥哥的人都不同。   學校裏喜歡以琛的女生好像真的很多,可惜他似乎一點感覺都沒有。   有次我問他題目的時候故作隨意地問:“哥,你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我們班好多女生喜歡你。”   “沒有。”他很不在意的回答,低着頭專心致志的幫我解題,一絲應有的好奇都沒有。   那個午後,我看着他俊雅清雋的側面,心底突然漾起自己也說不清的快樂。   我高二結束的時候,以琛考上了C大,去了對那時候的我來說很遙遠的A城。   很不習慣家裏少了一個人,好像突然空蕩蕩的,喫飯的時候媽媽順手盛了四碗飯,後來纔想起以琛不在,又倒了回去。   心裏不知道怎麼就生出一股氣,宣誓一樣的在飯桌上說:“我也要考上C大。”   爸爸笑起來:“好啊,以玫有志氣。”   可是光有志氣有什麼用,我的成績或許好,但還沒有好到能考上C大的地步,努力了一年仍然不夠。最後填志願的時候,我報考了N大。   以琛在電話裏得知我考的是N大時,怔了一下說,以玫你可以報更好的大學。   可是沒有離你更近的啊,我心裏默默地想。   然而九月到大學報道的時候,我才明白什麼叫人算不如天算。我所在的學院居然在郊區的校區,離在市區的C大要兩個小時的車程。   於是又只有寒暑假才能常見。   大一的寒假,我見到了趙默笙。   還記得那天是和以琛一起去買年貨。   快過年的時候,街上人多而嘈雜,我卻清晰的聽到有人在喊以琛的名字,轉頭過去,就看到有個女孩從馬路對面衝過來。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趙默笙。這個後來和以琛糾纏一生的人。   當時對她的第一印象就是毛茸茸。   一個毛茸茸的女孩子。   白色的絨毛帽子,圍着白色的粗毛線圍巾,只剩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在外面,靈活的眼珠子轉啊轉的流光溢彩,十分得意又可愛的樣子。   哦,還有毛茸茸的爪子,正抱着以琛的手臂,歡快的說:“以琛,我就知道會看到你的。我就知道!”   她抱着以琛的手臂興奮的嘰嘰喳喳了好一會,才發現在一旁站着的我,她有點疑惑的樣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以琛。   於是我聽到以琛幾乎立刻解釋說:“這是我的妹妹,何以玫。”   我想起以前一起上街的時候,也碰見過以琛的女同學,那些女同學有時會過分熱情的攔下我們,然後曖昧地看着我說:“喂,何以琛,這不會是你女朋友吧?”   以琛眼睛中會流露出不悅,然後那些女同學們就很知趣的不會再開這種玩笑。   從來沒有這麼着急的解釋過。   她聞言立刻笑眯眯的有點討好的看着我說:“你好!我叫趙默笙,你哥哥的女朋友。”   一瞬間我的思緒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怎麼反應好,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她好像被我的反應嚇到,卻不知道怎麼辦,立刻轉頭看着以琛。   以琛卻拉開她的手,近乎訓斥的說:“你剛剛橫衝直撞的,沒看到紅燈嗎?”   “哦。”熱情被打擊,她情緒迅速的低落下來,低下頭踢着腳下的石板,“我太高興了嘛,沒想到真的會看到你啊。你又不肯給我你家的電話號碼,我只好到街上來碰碰運氣,我都已經在街上晃了好幾天了……”   越說聲音越低,忽然狠狠地踩了以琛一腳,轉身就跑。“我走了。”   以琛大概被她踩愣了,站在原地不動,我拉了拉他,“走吧。”   走了兩步他卻回頭,我也跟着向後看去,那個女孩正在遠處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們。看到我們看她,好像慌了一下,然後故作鎮定的調轉視線,轉身跑開。   我明顯感覺以琛僵了一下,眼眸中閃過一種我從未見過的情緒,然後他放下手中的袋子。   “以玫,你等我一下。”沒等我回答,就邁開腳步追了上去。   好像只等了十來分鐘,可是每一秒都被我拉得漫長。   他回來的時候,我裝作不在意的問他:“以琛,你以前不是說過不準備在大學裏找女朋友嗎?”   “嗯。”   “可是……”你剛剛這樣明明就是默認了。   “這個是找上門的。”他嘆口氣,“她纏人的要命。”   以前主動的女生也不少,也許這個特別纏人吧。這麼想着,好像找到個藉口般,對剛剛那個女孩的印象名正言順的壞起來。   很多年後回憶起這一幕,我纔想起那些我刻意忽略的東西,比如說這話時,以琛眉梢眼底隱約的笑。   這個年過得不開心。年後開學,學校卻給了我一個驚喜,只是在我知道以琛有了女朋友後,不知道還算不算一個驚喜。   我們整個商學院終於搬到了老校區,與C大隻隔了一條街。   而我和趙默笙也成了她口中的“好朋友”。   走在C大的路上,她經常一手拉着我,一手挽着以琛,“以琛,你走慢點,以玫都跟不上啦。”   以琛大概忍無可忍了,“你不拉着她,她就走的很快。”   然後她就委屈的轉頭看我,“以玫,你這麼溫柔,你哥哥怎麼這麼兇?你們兄妹兩個個性一點都不像,長得也不像,是不是一個像爸爸,一個像媽媽?”   我疑惑地看向以琛,看見他神色一瞬間的不自然,隨即又恢復如常。   以琛從沒有和她說過自己的事情!我立刻做出判斷,心情莫名的飛揚起來。   這是隻有我瞭解的祕密。   漸漸,不知道自己出於什麼心態,我和她來往越來越密切。她也開始喜歡拉着我逛街,打電話說一些“以琛太笨不會懂”的話。   我過生日時,她要送我生日蛋糕,拉着我去蛋糕店問我喜歡什麼口味,我說:“巧克力的。”   她臉上頓時漾開一個大大的笑容,很開心的拉着我的手,“我也喜歡巧克力,以玫我們真是心有靈犀。”   什麼靈犀,我只是看到她偷偷看了那個巧克力蛋糕好幾眼。   她待我,算是挺好的吧。   更多的時候我是她的救命符。   比如現在。   “以玫,慘了,我英語居然考了59分。”電話裏的聲音很沮喪。   我安慰着她,心裏卻很不是滋味。那麼多英語好得要命,成績好得要命的女孩子喜歡以琛,爲什麼偏偏是這個人?   “完蛋啦,以琛肯定會罵我。”她在那邊情緒很低落的說。   甩了你纔好呢!   我腦中閃電般的閃過這個想法,然後自己被自己嚇住了,我、我怎麼會有這麼惡毒地想法?   “你考了多少分?”她問我。   “八十七分。”   “好厲害,這樣可以拿優秀了,以玫你太厲害了。”她一下子興奮地說,“對了,以琛六級也是優秀哦,我們晚上一起喫飯吧,慶祝有兩個人打敗彎彎曲曲的臭字母,三比二,我們勝出!”聲音裏已經沒有一點不及格的懊惱了。   晚上喫飯的時候以琛果然臉色不好看,一點六級拿優秀的喜悅都沒有。我大致理解他心情,趙默笙的英語幾乎是他看着讀的,現在她考的亂七八糟,我這個一向要求完美的哥哥,心裏大概比趙默笙還挫敗。   我當然幫趙默笙講好話,什麼第一次考啊之類的,儘管我也不以爲然。   等以琛終於緩和了一點,她纔敢小聲的抱怨:“英語就是很討厭啊,排列得一點規律都沒有,反正將來我又不要出國,學這個幹嗎……”   若干年後想起她這幾句話,總覺得人生無常,莫過於此。   喫完飯逛了一會我就先回去了,快走出C出校門的時候,纔想起以琛幫我借的參考資料爲了方便放在了默笙的書包裏。   資料明天上課就要用,我想了想還是回頭去拿。   爲了快點,我從靜園抄小路過去。   靜園是C大著名的情侶園,雖然我早有心理準備可能會碰上幾對鴛鴦,但是看到在主幹道上吻得渾然忘我的情侶時還是嚇了一跳。   不好意思從他們身邊走過,我避開他們,拐到一條小道。   這條路安靜多了,我已經有點後悔抄近路,只想低頭快速的穿過靜園。然而走過幾塊太湖石的時候,卻莫名的腳步一頓,好像被什麼驅使着,我轉頭向石頭那邊望去。   昏黃微弱的月光下,他抱着她,她坐在他的膝蓋上,他吻着她。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以琛。   一些混亂不連貫的場景,小時候放學必經的橋洞,在橋洞下躲雨的我和他,然後忽然又在家裏,那個微風輕拂的午後,他閉着眼睛聽英語,本來要問問題的我長時間的站在門口,怔怔地望着他……   最後,我又站在靜園小徑上,看着她依偎在他懷裏,頭靠在他胸前,抓着他的手指玩,而他縱容的任着她,彼此間安靜的沒有一點聲音。一會他又微微不耐,反手抓住她拉近,低頭,又一次輕輕吻上去。   ……   於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夢裏也會心痛,能痛到醒來。   其實我一直不覺得以琛有多喜歡趙默笙,即使他承認她是他女朋友。   記憶裏我曾經假裝好奇的問過趙默笙,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怎麼談起戀愛的?   她搖頭晃腦,吐吐舌頭,十分俏皮的樣子:“死纏爛打。”然後楸着身邊以琛的袖子問:“是吧?”   以琛哼了一聲,不理她。   以琛對她好像和對別人也沒什麼不同,一直是這副冷冷淡淡的樣子,不多言,動作也不見多親密。平時走路,趙默笙要是不拉着他,他就一個人走在前面。趙默笙有次跟我抱怨說:“以玫,你覺得以琛真的喜歡我嗎?我前幾天忍着沒找他,他都沒想起找我……”   墨黑望着我的眼睛裏滿是委屈。   我說:“你跟他發點脾氣試試,看他會不會來哄你。”以琛素來討厭無理取鬧的人,我出這個主意自己也覺得不安好心。   “肯定不會。”她想都沒想就搖頭,垂頭喪氣地說:“而且我也不敢。”   跟他們接觸越久,越覺得以琛會接受趙默笙,大概只是因爲一時寂寞。   她應該只是以琛生命中一段短暫的歧途,很快就會消失不見。因爲他們是如此的不合適,一個冷靜內斂,一個熱情衝動,一個過早懂事,一個過於天真。我需要的只是耐心,耐心地等待以琛自己發現他們是多麼的不合適。   然而靜園的那一幕卻打破了我所有的信心。   原來在我看不見的地方,他們是這樣的。   這樣的親暱……   這樣的……   腦海裏浮現靜園那一幕,我翻了個身,把頭埋在枕頭中。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可是想起那個畫面我仍然覺得心裏一陣陣被拉扯的疼痛。   宿舍已經熄燈,幾個健談的舍友還沒睡,七嘴八舌地談論系裏的男生。我對她們這些討論向來不感興趣,這次卻忍不住主動出聲問:“男生如果不是很喜歡那個女生,會吻她嗎?”   馬上就有答案。   “只要不討厭,kiss算什麼,上牀都可以。何以玫,是不是誰kiss你啦?”舍友之一興奮地問。   我睜眼望着天花板,沒搭腔。   不喜歡也可以吻,所以,以琛會不會其實並沒有那麼喜歡她?   舍友還在滔滔不絕,“何以玫,說啊,是不是誰kiss你了?放心啦,如果是你,那肯定是喜歡你,你條件這麼好,長這麼水,腦子又靈……”   我怔怔地聽着她說個不停。   條件好又有什麼用呢?他又不喜歡我。   不過,如果趙默笙的條件勝過我許多,我也許就不會這麼不甘心了,可是她偏偏很多都不如我。   憑什麼會是她?   這一夜我在思緒紛雜中入睡。   之後的日子,我依然會去C大,依然會和他們一起喫飯,可是再也沒有以前的那種篤定的平靜。   漸漸明白,就算以琛不喜歡我,我也不想再做他的妹妹了。   於是,一個多月後的一天,我約了趙默笙。   我坐在肯德基裏做心理準備。   趙默笙揹着小揹包,在窗戶外面走過。她看見了我,隔着玻璃窗朝我揮揮手,輕快的推門走進來。   她看起來心情很好。早就發現她心情愉快的時候,走路會帶點蹦跳。   商學院搬到這個校區後,我第一次到C大,就是她來接我。當時我站在校門口等以琛,卻遠遠看到她輕快略帶蹦跳的走在C大的林蔭大道上,陽光透過茂密的葉子斑斑點點的照在她身上,整個人好像融在了陽光裏。   “以玫,你好。何同學要開會,派我來接你。”那時她走到我面前笑着對我說。現在她踏着同樣輕快的腳步走到我面前,“以玫,你這麼早就到啦。”   她在我對面坐下,“我們喫什麼,我有優惠券。”她拿出包裏的一疊優惠券攤在桌子上研究。   “隨便。”   “那我幫你點兒童套餐好了,玩具送給以琛玩。”她一臉認真地說。   我知道她在開玩笑,卻一點都笑不出來,我幾乎恨起她的輕鬆,和我此時的緊張形成強烈的對比。   她去排隊了,我留下守着位置。   隊伍有點長,她排在最末,她伸着腦袋跳啊跳的看前面的牌子,卻沒有注意到旁邊的人,一不小心把一個男生的可樂碰翻了,然後就是一陣手忙腳亂。   我想如果現在以琛在這裏,肯定又要皺起眉頭,然後上前幫她收拾麻煩。   這樣的女孩,她能帶給以琛什麼?她和以琛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她這樣一無所知的燦爛着,根本走不進以琛的內心世界。以琛身邊需要一個能給他幫助能照顧他的人,而不是這樣一個要他時時刻刻當心照顧的女友。   她端着餐盤迴來,右邊衣袖的下襬都被可樂淋溼了,她沒在意,一臉心虛的對我說:“以玫,千萬別告訴以琛我又做壞事了。”   我點頭,心神不屬的喫了幾根薯條。   “默笙。”我叫她。   她吸着可樂,聞聲抬頭,烏黑的眼睛看着我。   我避開她的眼神,快速的說:“我和以琛不是兄妹,以前我們兩家是很要好的鄰居,大家都姓何,所以大人就取了相似的名字。後來以琛的爸爸媽媽出了意外,我們家就收養了以琛。”   我一口氣說完,她就着吸口樂的姿勢傻傻地看着我,根本沒反應過來。   我突然急躁起來,加重語氣說:“你沒聽明白嗎?我們根本不是親兄妹,我們一點血緣關係都沒有。”   “以玫你在開玩笑嗎?”她終於有反應了,卻是這種讓我惱火的回答。   “以琛從來沒有說過……”她顯然茫然失措了。   “我們家裏的事,以琛爲什麼要和你說?以琛和你說過什麼重要的事嗎?”看她陡然一白的臉色,我知道我說中她的弱點了。有時候旁觀他們的相處,不像男女朋友,倒有幾分像大人管小孩,大人會和小孩說什麼大事嗎?   後來我在商場上,有人這樣評價我說:“何以玫,你算是人不可貌相的典型了。看起來溫溫柔柔的好像很好欺負,其實最有手段,擅抓蛇七寸,置人於死地。”   我淺笑聆聽,偶爾想起我第一次發揮這個本領,是在這樣一個午後,對我的好朋友,一個對自己的愛情其實毫無自信的女孩。   其實那時候誰對他們這段感情有信心呢?我,以琛身邊的同學朋友,趙默笙的同學朋友,都覺得他們是這樣的不合適,覺得他們遲早會分手。   那時候大概只有以琛覺得他們會永遠走下去。   而他錯在太自信。   我看着明顯已經亂掉了的趙默笙,扔下第二顆炸彈。“我今天是想告訴你,我愛以琛,我不想偷偷摸摸的愛他,我要和你光明正大的競爭。”   趁着餘震猶在,最後我輕聲地說:“趙默笙,你覺得你比得過我們二十年青梅竹馬的感情嗎?”   說完這些,我就起身走了。推開門的一剎那,想到的居然是,她買的東西還沒喫,不知道她還有沒有心情喫下去。   接下來幾天,我待在自己的學校沒去C大。   仔細想想其實我很懦弱,也許還卑鄙。我不敢站在以琛面前直接說出我的心意,所以去找趙默笙攤牌,借她之口去告訴以琛。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哥哥,你知道嗎?   以琛會怎麼回答她?   我不斷地想象着以琛的答案,一種絕望又充滿希望的心情困住了我,而在連續一個星期仍然沒有他們的消息後,這種心情又變成了心慌。   幾次三番拿起電話,卻不知道應該打給誰。趙默笙嗎?我們上次那樣已經算鬧翻了吧?那以琛?   時間漫長得讓我覺得我已經被他們拋棄遺忘,又過了兩天,我終於忍不住去C大,才發現短短几天,事情已經天翻地覆。   趙默笙走了。   有人說,她去了美國。   趙默笙離開對以琛的影響在以後幾年裏我才慢慢感覺出來,當時的我,甚至以爲這種影響是微弱的,因爲那時以琛的表現,實在可以稱得上平靜。   那天我忐忑不安地去C大找他。   C大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女生宿舍男生止步,男生宿舍女生亂入”,所以我一路暢通無阻的來到以琛的宿舍。   以琛不在。   以琛的舍友早已認識我,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問我知不知道趙默笙走了。   我驚住。   在以琛回來之前,以琛的舍友已經把他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訴了我,末了要我好好開解以琛,說那種負心的女生不值得留戀云云。   後面他的話我全沒聽進去。我設想過很多情形,就是沒想到趙默笙會一走了之。腦中不停地想,她爲什麼會走得這麼幹脆?是像他們說的那樣爲了出國不告而別,還是因爲我說的話?還有,她有沒有跟以琛提起過我說的那番話?   正當我坐立不安的時候,以琛從系辦回來了。他看起來還好,只是似乎憔悴了點,眉宇間沉鬱凝結,眼底藏着陰霾。   我站起來。   “以玫。”他淡淡的叫我。   “嗯,我、我過來……”我不知道要說什麼好,一瞬間還有點驚慌。如果趙默笙是因爲我那番話而走的,我不知道他會怎麼想。   他似乎沒發現我的異常,像以前一樣問我有什麼事,我搖頭。   他沒多說什麼,只是叫我一起喫午飯。   我們去教三食堂喫飯。   如果不去外面的小飯館,教三食堂是我們最經去的地方,因爲趙默笙極喜歡這裏大師傅做的甜甜的糖醋排骨,每次都要早早來排隊,生怕打不到。這裏的打菜師傅大概也認識她了,給她的分量總比別人足些,她喫不掉,就用筷子一個一個夾給以琛。以琛其實不喜喫甜,不過好像從來沒拒絕過。   喫飯的時候以琛很沉默,他沒開口,我也不敢多言。喫完走出食堂的時候他對我說:“我和你一起去N大。”   話音剛落的剎那我心中生出一股驚喜,然而下一句話卻迅速把我的驚喜湮滅。   “默笙的圖書證在你那。”   “什麼……”我茫然地說。   “上次幫你借的那本貨幣銀行學是用她的圖書證借的,圖書證隨手夾在裏面。”儘管一再提到她,可是他的臉容始終很平淡,語氣也不見什麼起伏。   “哦。”我呆呆的應。   一路走到N大。今天的路上格外安靜,以琛本來就是不愛多話的人,以前熱鬧都是因爲趙默笙一路上嘰嘰喳喳的煩他。   到了我學校,他在樓下等我,我跑上樓。   前一階段我要寫貨幣銀行學的論文,N大關於這方面的書都很舊,所以託以琛幫我在C大圖書館借。以琛的圖書證上已經借滿,就拿了趙默笙的。   爬上牀,拿出那本貨幣銀行學,草草的一翻,圖書證果然在裏面,夾在比較靠後的章節,之前我都沒注意到。   照片上的趙默笙扎着馬尾辮,大大的眼睛笑的彎彎的像月牙,一副陽光燦爛的樣子。   很熟悉的笑容,不久前我還常常看到。   大概是因爲真的開心,所以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一笑起來酒窩若隱若現,有幾分淘氣又神采飛揚,讓人不自覺跟着她心情開朗。   以琛也許就是喜歡她這種笑容。   我笑起來其實也好看,但是不是她這種。   有一秒鐘那我想把這張圖書證扔掉,跟以琛說沒找到。可是最後還是把它送下去,看着以琛把它插進口袋裏。   她已經走了。看着以琛逐漸走遠的蕭索背影,我不斷的跟自己說。   笑得再燦爛又怎麼樣,她已經走了,已經退場。以琛就算一時仍有留戀,也會很快把她忘記。   起碼現在,他已經很平靜了。   那時候的我還不明白,有一種平靜,叫做死水微瀾。   沒了趙默笙,我和以琛見面的機會反而比以前少了。   沒人頻繁的打電話叫我去C大,我也找不到那麼多借口一趟趟往那裏跑。   所以發現以琛抽菸抽得很兇已經是在很久之後。   大學裏男生抽菸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我實在不想把它和另外一件事情聯繫起來,一度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大環境所致,雖然這明顯不合以琛的性格。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一回事。有一次我去他們宿舍,親眼看到他和舍友們一起喝得酩酊大醉,東倒西歪。其實那次他們宿舍有人過生日,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不獨是他,可是我卻不知道爲什麼再也受不住了。   以琛不是這樣的,他一向剋制,做什麼都很有分寸。我很想說服自己他不過是給朋友慶生,絕不是在借酒消愁,可是那眉間滿滿的陰鬱頹喪卻讓我怎麼都欺騙不了自己。   以前看不見的盲點好像都在此時開始清晰。   漸漸想起,以琛說趙默笙纏人的時候眼底是隱隱的笑。   有時候她遲到了一會,他也會焦躁不安。   她做再多的馬虎事,他都只會皺着眉頭幫她收拾完。   ……   還有很多很多,爲什麼以前的我竟然沒有看見?   不知不覺我淚流滿面,不知爲誰。   原來他不過是在盡力維持着一個平靜的表相,現在他醉了,再也支持不住,一切便暴露開來。   等他清醒之後我已經平靜許多,只是難過的對他說:“你這個樣子,不止我爸我媽,要是地下的阿姨叔叔看到,也會傷心的。”   還有我也很傷心,以琛你知道嗎?   他很久沒出聲,垂着眼簾,表情藏在陰影裏,半晌才頹然的說,“你說得對,我沒有放縱的資格。”   於是那個優秀冷靜的何以琛又回來了,可是我卻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同。   我說不上來。   我和以琛,大概就這樣了。   趙默笙大概沒來得及和以琛提起我說的那番話,因爲以琛始終沒說到過。   而我也沒有勇氣再說一遍。   我滿足於現狀,現在又好像回到了以前,我們之間雖然沒有更進一步,可是也沒多出一個人來。   其實我很懦弱,不敢主動去追求什麼,只期待有天他會驀然回首。   只是寂寞越來越濃。   我對誰都好,所以反而沒有好朋友。趙默笙走後,沒人約我去逛街,沒人在我試穿衣服後熱烈的捧場,也沒有人提前一個月就通知我我的生日快要到了……   我恍恍惚惚的覺得,其實我也喜歡這個朋友的。   只是我們之間有以琛。   大學四年就在日復一日的蹉跎中過去,畢業的時候我還是孤身一人,舍友嘆爲奇蹟。我的一個女同學畢業時一手畢業證書,一手結婚證書,大家喫完散夥飯緊接着就喫喜酒,一時傳爲佳話。   拿到第一個月工資請以琛喫飯的時候,我把這件事當作笑談講給他聽,他聽着卻有點恍神,不經意的說:“我本來也打算一畢業就結婚。”   我震驚地看着他。   他好象這才發現自己說了什麼,眼眸中掠過一絲黯然。   一時大家都不說話。   我慢慢定下神來,說:“以琛,上次媽還問我你有沒有女朋友,你也應該找個女朋友了吧。”   這一刻這句話,我說的真心實意。大學四年的虛度早已讓我明白,在趙默笙之後,何以琛或許會愛上誰,但絕對不會是我。我已經不是昔日的何以玫,現在我希望他能再愛上什麼人,而這一次,我只會衷心祝福。   雖然心痛。   他淡淡的三言兩語岔開,沒有接這個話題。   這頓飯在一些不着邊際的話題中度過,結賬的時候,雖然說是我請客,可是還是以琛付了錢。   等侍者找零的時間,以琛起身去了洗手間。侍者把零錢找給我的時候他還沒回來,看到他的外套就掛在椅子上,我伸手在外套口袋裏掏出他的皮夾,想把零錢放進去。   打開皮夾,我就看到了那張照片。   好像是從什麼證件上撕下來的,上面還有鋼印的痕跡。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馬尾辮,大大的眼睛笑的彎彎的像月牙,一副陽光燦爛的樣子。   很熟悉的笑容,可是我已經很久沒看到。   以琛回來的時候我還拿着皮夾怔怔的發呆,要塞回去已經來不及,索性大方的把錢放好還給他。   “找的零錢。”   “嗯。”他點頭接過,神色平靜,一如那年趙默笙剛剛走時。   我卻在此刻恍然大悟了他這種表情的含義。   平靜是因爲已經有所決定。   決定了要等下去。   有些人的傷口是在時間中慢慢痊癒,如我。   有些人的傷口是在時間中慢慢潰爛,如他。   原來這些年,他痊癒的只是外表,有一種傷,它深入骨髓,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肆虐。   出了飯店我們步行至公交車站。那時候他剛剛工作一年,我則剛出社會,都沒什麼經濟能力,交通工具還是選最便宜的公交車。   等車的時候我們都沒說話,我等的車很快就來,車快停住的時候他忽然出聲叫我。   “以玫。”   我側頭看他。   都市夜晚的五光十色斑駁的映在他身上,愈加顯得他一身寂寥。   “你以後會明白,如果世界上曾經有那個人出現過,其他人都會變成將就。”他說,“我不願意將就。”   公交車漸開漸遠,他的身影慢慢在我視野裏模糊。   腦子裏反覆響着他那句話——你以後會明白,如果世界上曾經有那個人出現過,其他人都會變成將就。   何必以後,我一直都明白。   只是我也不願意將就。   於是在這個人羣滿滿的偌大都市,我們以同樣的心情固執的孤單着。   各自忙於各自的事業,我們漸漸比大學時代還要疏於聯繫。   以前總害怕有這麼一天,可是這一天還是到來。   其實好像也沒什麼。   我不傷心。   因爲已經習慣。   以琛給了我漫長的時間,去習慣。   後來有一次他來公司接我一起回Y市探望生病的爸爸,在公司樓下等我的時候被我的一個女同事撞見。   隔天那個女同事就問我他是誰,甚至露骨的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了。   我說,他已經有女朋友了,不過在美國。   她眼睛中流露失望,有點不甘心的說,“異國戀啊,異地戀都會分手,異國戀很危險啦。”   “不會,他們最後會在一起的。”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堅持,“她會回來的。”   同事大概驚異我表情的堅定:“何以玫,你又不是她,你怎麼知道?”   我沒有再回答。   只是在心裏一遍一遍的跟自己說,她怎麼可以不回來呢?   他一直在等她。   只是,我們都沒料到時間竟然這麼漫長。等待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何時是個盡頭。   一年,兩年……第五年,第六年……   第七年。   那天我把媽媽做的醬菜帶給他,塞進冰箱的時候發現裏面什麼食物都沒有,空空蕩蕩的,於是我叫他去超市。   週末的超市人潮洶湧。   我邊走邊和以琛聊起彼此的近況,和他上次見面,已經是兩個月前。   然後我似乎聽到什麼東西倒塌的聲音。   不經意的回頭。   轟塌聲中我看到她。   從最後一次在肯德基見她,到現在,已經渡過了七年時光。我卻忽然覺得這長長的時間好像只是我回頭的一瞬。   滄海桑田。   變的只是我漸老的心,變的只是以琛越來越堅硬的外殼。   而她好象一點沒變。   只在彼端無憂無慮的笑。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看天漸漸亮起來。   因爲工作忙,租的小屋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整理,陽臺上的那盆花,買回來就扔在那裏,不知道什麼時候開過花,又不知道什麼時候花瓣被雨打風吹得半凋零,只剩一片殘紅在晨風中搖擺。   突然覺得自己就好像這不知名的花。   一人花開,一人花落,這些年從頭到尾,無人問詢。   番外二 點點滴滴   1.關於照片   某日,何律師驚訝的發現自己皮夾裏的舊照片被換成了一張某人近日的大頭照。   回家後問某人。   某人理直氣壯:“你經常看到我十八九歲的照片,再看看現在的我,會覺得我越來越老的。”   自從嫁了律師,某人就越來越會講理。   2.關於寶寶的取名   某日,爐子上燉着排骨湯,無聊的默笙決定找點有意義的事情做做。   比如幫未來的寶寶取名。   拿了本漢語大字典翻啊翻,默笙發現取名真是一個艱鉅的工程。要取一個音義皆佳,雅俗共賞的名字真的很不容易。   腦子中靈光一閃,默笙想到一個簡易取名法。   爸爸的姓,媽媽的名,再加一個字,名字立刻出來了——何慕笙。   又好看又好聽。   關鍵是很有意義。   默笙得意,跑到書房,寫到紙上,問以琛怎麼樣。   以琛看了看,揚眉,大筆一揮。   中間的“慕”字改成了“必”。   何必笙?   何必生??!   默笙鬱悶,連同寶寶的份一起。   可憐的寶寶,還沒出生就被爸爸嫌棄了。   3.表白???   又是某日。   以琛工作休息之餘,突然想起自己似乎彷彿好像還沒有和某人說過那三個字。   正好某人摸進書房找小說看。   順手把她拉過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以琛雙臂圈住她的腰,下巴擱在她頸窩。   “幫我翻書。”   “啊?”默笙一愣,看看桌子上文件。   “嗯,第十四頁。”   總算明白他要自己幹什麼了。   懶人!   不過被奴役慣了的默笙還是幫他翻到十四頁,只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以琛你好懶。”   “嗯嗯。”以琛似乎決定懶到底了,“第一段第一句幫我劃出來。”   “哦。”默笙拿起鋼筆在那句話下面劃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線。   ——“我國國際私法學界對先決問題的研究,一直承襲英國法學家莫里斯(J. H.C.Morris)的觀點……”   “倒數第三行。”   ——“你既然已經和警方有過接觸,那一定知道這裏的法律對於這類情況的規定。”   這是什麼?好象是案例中的一句對話,劃它做什麼?   又在以琛的指示下翻過十幾頁。   “中間的那個字找不到。”耳邊聽到以琛喃喃自語,有點懊惱的樣子。   默笙完全聽不懂。   “換一本書吧。”以琛伸手在身後的書架上隨手拿了本雜誌。   咦,這個……好象是她們雜誌社出的特刊,以琛對女性雜誌也有興趣嗎?   “這頁第三節第一句。”   呃……看雜誌也要劃重點?   ——“我們在春天的時候經常去郊外,天空藍得不可思議的季節……”   “第五行。”   ——“愛說謊的孩子鼻子會變長,他微笑的颳着我的鼻子……”   “最後一句。”   ——“你確定你九點看到他從這裏出來?”   什麼亂七八糟的東東?默笙划着,開始打呵欠,漸漸有點困了,以琛沒有再出聲,只是擁着她靜靜的呼吸。   “默笙?”   “……唔。”模糊的應了一聲。   以琛把她抱到牀上去,蓋好被子,親親她的頭髮。   “笨蛋,晚安。”   後記   現在是凌晨四點。   剛剛打完一個小番外。   很奇怪,剛剛還困得要命,怕明天會把要寫得東西忘記才硬撐着,現在卻反而清醒起來,爬到牀上後又爬起來,決定把後記打完。   大概是因爲興奮吧,《何以》的完結終於指日可待。   《何以》一書從03年9月開始在晉江原創網上連載,03年底連載完最初的七萬字以後,因爲大四畢業的瑣事,因爲初開始工作的忙亂,曾一度被我放下。我想,如果之後沒有網上的讀者們不斷的催促我鼓勵我,我怎麼也沒有動力寫完吧。所以雖然經常被喊打喊殺要宰烏龜的讀者們催得雞飛狗跳烏龜爬,但是始終只有感激和內疚。有時候和白白曉溪聊天,說到各自的讀者,我總是說,何以的讀者是最溫柔最有耐心的。   然後曉溪和白白就一副想砍我的表情,說:做你的讀者能不有耐心嗎?!   ……   也是哦~~>_<~~   我的確很慢(很不想承認= =),一直是懶懶散散的那種人,胸無大志,安穩度日,揮一鞭子才爬一爬,這種人,大概怎麼也不會做出什麼大事業來吧。不過,若是我積極奮發,也許,寫出來的就不是《何以笙簫默》了。   生命的度過就像看風景,走得快可以看到更多的景色,走得慢卻能更多的領略那些風景的妙處與細節。   我想我肯定是後一種人,享受那些生命中最平凡最微小的細節,然後努力把它們寫出來。   ……   怎麼聽着都像爲自己的慢吞吞狡辯的樣子……   嗯嗯,話題扯回來,繼續說何以。   何以的靈感片斷始於一天我和媽媽去超市。超市人很多很擁擠,我腦中就突然冒出了何以開頭的那個畫面。   相愛相離的男女,很多年後不期然在人羣中相遇,眼光相匯,淡淡凝視,然後又各自走開。   何以一開始,就是想寫這樣一個擦肩而過。然後才漸漸血肉豐滿,甚至人物都有了自己的脾氣,不再受我控制。   曾有朋友問我,在這本書裏,你想表達什麼?   其實寫書的時候,我純粹只是想寫一個故事而已,根本沒想那麼多。可是她問的這麼認真,我便也認真地想,我究竟想表達什麼呢?   我想答案是這樣的。   世上美麗的情詩有很多很多,但是最幸福的一定是這一句——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何以笙簫默》想表達的,就是這麼一種幸福。   顧漫   2005年12月14日凌晨   瑣碎殘篇   牀單(不在書裏)   聖誕節,A市很熱鬧,以琛很鬱悶。   前幾天以琛恰好去了外地,今天剛回家,卻被默笙拉到了超市。星期六晚上,明天是星期天,明明是消耗某些體力的好時間,爲什麼偏偏要來逛超市?   嗯,雖然逛街也很消耗體力……   以琛推車,默笙往裏面扔東西。路過牀上用品區的時候,默笙想起自己家的牀單似乎應該更新換代了。   於是彎腰選牀單。   以琛向來不過問這些小事,所以默笙完全以自己的喜好爲主。   天藍色淺白花圖案。   就這個了。   正準備扔進購物車,以琛發言,“這個顏色不好。”   難得他有意見,默笙驚訝地看了看他,立刻換了一個顏色。“這個呢?”   繼續搖頭。   連換三四種花色後默笙鬱悶了。“哪裏不好了,顏色圖案都很大方。”   “嗯,不襯你膚色。”   身邊恰好有一對女生走過,聞言嘻笑着回頭看他們,眼神裏都是曖昧。   遲鈍的默笙一如往常沒有覺得自家LG在大庭廣衆之下說的這話有什麼意思,嘀咕着說:“只要舒服就好了呀。”   ……   咳,何以琛先生,你逛超市的時候,腦子裏是什麼畫面啊?   黃山記(2)   第二天一早喫過早飯,一行人乘大巴到雲谷寺,上山有兩種辦法,坐纜車或者徒步登山。默笙看看坐纜車那裏的人山人海,輪到他們不知道要什麼時候了。扯扯以琛的袖子,“我們爬上去吧。”   以琛沒意見,只是有點懷疑。“你到時候不要爬得哇哇叫。”   “纔不會。”默笙大是得意,“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跑,體力比某些天天坐辦公室的人強多了。”   以琛微微一笑,不跟她做口舌之爭,小紅卻不爽的大叫:“趙阿笙你是不是皮癢了?”   默笙本來只是說以琛的,沒想到卻得罪了旁邊一幫坐辦公室的雜誌社的同事,搞得人人瞪她。   呵呵乾笑了幾聲,默笙拉着以琛就跑。   從雲谷寺爬到白鵝嶺,徒步大約要兩小時,山路兩旁的景色心曠神怡,默笙開始爬的時候輕鬆快活,不時彎腰撿兩塊形狀奇怪的石頭塞在以琛的揹包裏,或者停下看看一些以前沒見過的花草,爬了一陣速度就漸漸慢了下來,一個多小時後,再沒看景色的興致了,只覺得腳都提不起來了。   以琛不時放慢腳步等她,默笙落在後面不服氣了,氣喘吁吁:“呼……沒理由啊,我天天在外面跑……呼……你天天做辦公室,體力怎麼會比我好。”   呼……   累死人了。   說完話默笙再沒力氣了,坐旁邊的大石頭上,不爬了。   以琛站在她身邊,聽到她的置疑不由好笑的揚眉,“默笙,我是不是平時太不用功了,所以你才懷疑我體力不好?”   “呃?”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沒什麼,默笙越想卻越臉紅,以琛眼睛裏促狹那麼明顯,想裝傻都不能。默笙跳起來,快走兩步,想把他甩開,走太急沒注意路,一不小心踩在一塊石頭上,身體不由自主的向前摔倒。   以琛離她有點距離,趕不及拉住她,只來得及把她從地上扶起來。褲子膝蓋那邊破了個洞,隱約看到血絲,肯定是破皮了。以琛有點心疼,想說她兩句,然而看到她眉頭緊緊皺着的樣子,斥責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   “痛嗎?”   “……好像腳捥了。”   好在到白鵝嶺已經不算太遠了。以琛揹着她,默笙快樂地趴在他肩上,幸災樂禍:“哼,誰叫你氣我。”   咬他的臉,欺負回去。   以琛說:“你再皮,我們晚上就住在這裏。”   “住就住,又沒有老虎。”   一會又在他耳邊輕輕地唱起歌:“……烏龜揹着那重重的殼啊,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這首兒歌以琛也聽過的,聽她唱了兩遍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想了一下提醒她說:“是蝸牛。”   “什麼?”默笙停下歌聲。   “不是烏龜,是蝸牛。”   “哦。”默笙凝神想了想,有點記不清了,那麼年代久遠的歌了。   “一樣啦,反正都有殼。”   從口袋裏摸出巧克力,先喂自己一塊,再問他:“你要不要喫?”   不等他回答已經把巧克力塞到他嘴裏,以琛不小心咬到她的手指,默笙飛快地縮了回去。巧克力融化在嘴裏,微苦後一股甜蜜的滋味。   山路上的人不多,前後只有他們兩個,默笙雙手圈着他,和他腦袋靠着腦袋,輕輕的哼着她的歌,這次總算沒有唱錯了。   “……蝸牛揹着那重重的殼啊一步一步地向上爬……”   以琛揹着他重重的殼,一步一步爬到了目的地。   《何以》七週年精裝版新增番外   再序《何以》   我一直覺得自己不會再爲《何以》寫什麼東西了。始終覺得,那時候的情緒不可複製,怕寫出來會破壞曾經的感覺。或者又覺得,他們的幸福已經可以預見了,作者又何必畫蛇添足。   然而這次再版,大家要番外的呼聲實在太高,於是我說,我試試吧。   於是我又放任自己沉浸到《何以》中去。   這實在是一件危險的事情,卻又不可言喻的美妙。   我又陷入了走着走着,就會想起何以琛和趙默笙的狀況,各種他們的情景紛沓而來,甜蜜的,讓人忍不住傻笑的,又或者忽爾傷感的。計劃之外的情節越寫越多,本來不想寫到孩子的,寫到了。本來只想寫幸福的情節的,卻會忽然寫到過去,甚至把自己都搞哭了。   在咖啡館忍不住溼了眼睛的時候很不好意思,並不是因爲服務員走過好奇地看了我兩眼,而是覺得,都這麼久了,我還會搞得這麼投入,真是很難爲情。   明明說了再見,告別已久。明明我已經慢慢變老。   卻這麼輕易地被他們俘虜了。   我怎麼會以爲我再不會寫出我心裏的他們呢?   他們是以琛和默笙啊,是我根植於心底的最固執的願望所化,無論時光如何沖刷,都不會改變。無論多久的久別,都不會陌生。   嗨,以琛,默笙,我們又遇見了。   我還記得與他們初遇在人羣熙攘的超市,就像在後記裏寫的那樣,忽然就冒出那樣一種感觸攫住了我。也許早一步,晚一步,他們不是他們,我不是我,誰知道呢,緣分總是那麼玄之又玄。   我還記得那是大三的暑假,我在我的老臺式機上,一遍遍的寫着他們的重逢,寫了十幾遍,終於我滿意了,他們也滿意了。   我還記得我在學校的機房排隊,等不及了,就拿出白紙先把情節記下來,生怕靈感轉瞬即逝。   我還記得上課的時候他們也不安分,不斷地在我腦袋裏自行演繹着,讓我不得不當個不專心的學生,一遍遍在筆記本上寫着他們的名字,才能得到抒發後的平靜。   一時間有些恍然。   好像是眨眼間,卻已經很遠了。   時間真是世間最殘酷又最美好的東西。   從寫這篇文開始,到現在,已經過去了七年,已經和以琛和默笙分開的時間一樣漫長了。   嗨,以琛默笙,又見面了。   不過又要再一次告別。   但是我想,走着走着,在熙攘人羣中,我們一定會再一次遇見。   顧漫   2010年11月   一   事務所內的一對年輕情侶最近鬧起了矛盾,頗有甩手掌櫃嫌疑的袁律師簡直比正事還上心,時刻關注着最新發展,三不五時就找上以琛直播。   以琛實在不是一個好的八卦對象,但是向恆出差,以琛也就勉強湊合了。老袁興致勃勃地轉述了一番他聽到的消息後,意猶未盡地問以琛:“你說小王會不會走?”   見以琛沒答話,老袁立刻擺出師兄語重心長的架勢:“以琛啊,小王怎麼也在你手底下做了一年多,你要多關心屬下。”   “唔。”以琛很敷衍地說:“我老婆不會希望我管女同事的私生活。”   以琛同學自從有了老婆後,就經常喜歡讓老婆背黑鍋。比如什麼老婆管得嚴不讓喝酒啊,老婆說了不能晚歸啊等等……   總之,何律師結婚後,想借口都不用過腦子了,直接老婆這兩個字就可以拿出來用。嗯,說起來,這一招他結婚第三天就用得很熟了。   而且此招很無敵,男人們會立刻對他產生同情,產生類似——“長得帥有什麼用,賺錢多有什麼用,還不是被老婆管得死死的,我老婆就管不了我,這點我比他強”的想法,大大抵消了羨慕嫉妒恨的情緒。   而女士們則會立刻給他狂加印象分,愛家愛老婆的男人多可靠啊,可見他人品信得過,把案子交給何律師值得放心。   於是默笙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已經初步在A市的司法界有了悍婦妒婦的小小名聲。   這招對老袁還有奇特的秒殺效果,果然以琛此言一出,孤寡老人老袁立刻被戳中了爆點:“娶了老婆了不起啊!”   老袁覺得內心很淒涼,唉,男人啊,娶了老婆就不一樣了,加班什麼的都在家了,應酬什麼的都應付了,還學會遲到早退了……   遲到啊……   他也想過上摟着老婆睡覺導致遲到的日子啊!(此純屬老袁不負責任的猜測)   但是他什麼時候纔能有老婆呢?   老袁憂鬱了。   老袁乘興而來,鬱郁而歸。出門的時候正好碰到進來給以琛送文件的小王,老袁拍拍她的肩膀,意味深長地說:“好好想想,等你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了,得到一份感情多麼不容易。”   小王來不及反應,老袁就出去了。她愣了一下,走向以琛。以琛接過文件,一邊翻看一邊詢問:“小王,你是不是打算出國?”   以琛並沒有相勸的意思,只是公事公辦的詢問。畢竟是他屬下,是走是留他當然得有個數。然而女助理這些天已經被無數人勸過了,聽到這種開頭就以爲何律師也要勸她,不由就十分衝動地說:“何律師,你也覺得我不應該出國嗎?”   小王眼中浮起了一絲倔強,“爲什麼大家都覺得我該留下來?我好不容易纔申請到這所大學,不去上太可惜了,而且只有兩年而已。何律師您當年不是等了您太太七年嗎?爲什麼他兩年都不能等。如果兩年都等不了,證明他根本不是真愛我!”   以琛沒想到她會提到自己和默笙,眼神微微一閃,沒有再說話。他低下頭把文件快速地翻完,簽字,然後遞給她。   “何律師,沒事我先出去了。”   小王自覺失言,衝動完就後悔了,接了文件便想快點走掉。   “等等。”以琛叫住她。   小王轉過身。   “我並沒有阻止你的意思,追求夢想是每個人的權利。但是這跟證明真愛與否並沒有關係。”   以琛看着她,淡淡地說:“如果要用時間證明愛,那要浪費多少時間。”   因爲下班前一位當事人的意外來訪,以琛回家的時候有點晚了。客廳裏燈亮着,卻沒有人,以琛走進臥室,便看到默笙正溼着頭髮趴在牀尾看書。   默笙的頭髮已經蠻長了,溼溼地披在肩膀上,把睡衣都打溼了。以琛皺眉,把包扔在一邊,走過去俯下身,手撐在她兩側。“怎麼不把頭髮吹乾再看書?”   “你差不多要回來了呀。”默笙看書看得很投入,頭也不抬地說。   以琛揉揉她的頭髮,無奈地去浴室拿吹風機,在牀頭插好,順勢坐下。   “過來。”   於是默笙捧着書掉了個身,趴到他身上。把溼乎乎的腦袋擱好,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看書。以琛一邊享受,一邊訓她:“你幾歲了!還跟小孩似的。”   “哎,頭髮是你要我留的,當然要你負責啦。”默笙振振有詞地說:“而且從法律角度來講,這個長頭髮是我們結婚後才長出來的,所以算是夫妻共同財產,所以你有義務進行維護和保養。”   以琛好氣又好笑:“你哪裏來這麼多歪理。”   默笙無辜狀:“何律師言傳身教呀。”   天生的纔對,他可教不來這份胡攪蠻纏。以琛無奈地吹起他的共同財產,吹風機低低的嗚嗚聲中,默笙跟他講手頭的書。   “這本書蠻好看的,小紅借我的。講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婚姻失敗被拋棄了,又出車禍死了,結果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居然重生回到了14歲,然後就重新開始一生,很精彩。”   說到這裏,她總算捨得把目光從書上收回來,仰起頭,眼睛亮亮地看着以琛:“以琛,如果你回到14歲,會怎麼樣?”   以琛不搭理她,拒絕回答這種毫無意義的假設性問題。   默笙不死心地追問:“你會提前去找我嗎?”   “……那時候你才13歲,未成年,剛剛小學畢業。”   “也對。不過如果我回到14歲,一定要考上你的高中,然後嘛,”默笙笑眯眯地說,“提前把你搞定。”   以琛俊眉一揚:“何太太,很遺憾地告訴你,我是不會跟你早戀的。”   “哼,你還說過你大學不談戀愛呢,結果還不是被我搞定了。”默笙晃着腳,得意洋洋地說:“手下敗將,何以言勇。”   有些人日子過得太舒服,真是越來越囂張了。以琛默不作聲地將她的頭髮吹乾,放下吹風機,然後突如其來地將仍在得意的某人抱起。   默笙“啊”了一聲,書掉在地上,正要抗議,就被人佔據了脣舌,醇冽的男性氣息瞬間侵入了她所有的感官。   “默笙,你的頭髮把我的衣服弄溼了。”以琛將她抱坐在腿上,一邊吻一邊說:“幫我把溼衣服脫掉。”   “……你想幹嘛?”在親吻的間隙中,默笙氣弱地問。   以琛對自己老婆問出這種問題顯然很無語:“你說呢?”   默笙訥訥地說:“早上才……而且我明天要出外景……”   “你以爲我要做什麼?”以琛揚眉,“回來爲你服務到現在,我連洗澡都沒洗。”   呃?   “所以,幫我脫掉衣服,我去洗澡。”   以琛靠坐在牀頭,看默笙坐在自己腿上認真地解着自己的扣子,伸手按下了牀頭窗簾的遙控。   襯衫最後一粒釦子已經解開,可是以琛卻一點起身去浴室的動靜都沒有。默笙抬頭看他,就見他衣衫不整地靠在那,專注地凝視着她,眼中有幽深的火光。   “怎麼辦?”   他抓住她的手,聲音低低的啞啞的。   “嗯?”默笙也不自覺的低了聲音。   “我忽然想,‘言傳身教’了。”   被壓倒在牀上狠狠地“身教”時候,默笙猶在懊惱,怎麼又被騙了呢,不是早該知道的嗎,如果何大律師肯讓你在嘴上佔到些便宜,那肯定要在其他地方加倍還回來。   窗簾早已緩緩地自動合上,掩住了一室旖旎。   二   “教學”活動延續了很久才結束。   以琛不斷的勤奮施教讓默笙累極了,最後癱軟在他結實的胸膛上,低沉的男聲在她耳邊輕笑:“誰是手下敗將?”   “我啊我啊,老公你最厲害了。”默笙從來都是很識時務的,諂媚得連平時很少叫的“老公”都出口了。以琛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她要是再嘴硬,就是自討苦喫了。   “唔。是嗎?”以琛炙熱的手掌已經劃到了危險地帶:“你這麼誇我,我很想再報效一次。”   “不要啊。”默笙真的求饒了,“明天我還要跑外景呢。”   “別鬧啦。”她抓過他的手,與他五指相交,搖晃。   以琛“哼”了一聲,算是放過她了。默笙奉承了兩句後趕緊轉移話題,過了一會又想起之前看的書,輕嘆着說:“如果真有回到過去這種事,其實我最想回到十九歲。”   “嗯,然後呢?”以琛的聲音中,帶着一絲情慾後的慵懶。   “然後就不走啦,想辦法讓所有人好好的。”默笙的語氣忽有些黯然。   以琛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輕拍了她兩下。事情畢竟過去好久了,默笙發了一會呆,漸漸釋懷,不再去想。   以琛不欲她多想,故作懷疑地說:“你要怎麼讓我好好的?是書不要我盯着唸了,還是八百米自己會過關了?還是每週三不要我去排隊搶糖醋排骨了?”   他一副嫌棄又不堪回首的樣子,默笙卻被他惹得“噗”地一下笑了。那時候教三食堂的糖醋排骨可是大事,週三她課又多,因此每次默笙都要提前叮囑,以琛,明天我下課晚的話,你要幫我去搶糖醋排骨啊,一定要去哦。   默笙蹭蹭他的腿說:“以琛,明天我們喫糖醋排骨吧。”   以琛:“……不想再來就別亂蹭。”   已經爲吹頭髮犧牲過一次,不,兩次,默笙當然不想再爲糖醋排骨犧牲一次了,立刻就乖了。躺在被子裏想了半天自己的用處,最後嘆氣說:“起碼有我在,你不會得胃病了。”   “你?”以琛很不客氣地質疑:“你能照顧我?”   默笙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搖頭:“大概不能吧。但是!你要照顧我啊。”她翻個身,撐着下巴眼睛亮閃閃地看着他說:“順便你自己也照顧好了嘛。”   大律師一瞬間也無語了,最後伸手掐了下某人的臉皮,看看有沒有變厚。   默笙一邊躲他的手,一邊分析給他聽:“你看,以前你在忙,我都去找你喫飯啊,爲了我不餓,你就得一起喫。等到你工作的時候,我正好大四,沒什麼課了,肯定天天跑出來找你。一起喫飯你就不會飲食不規律了啊。嗯,不過學校到你事務所還蠻遠的。我真辛苦。”   默笙被幻想中的自己感動了,每天跋山涉水就爲監督以琛喫飯,實在是很偉大。   以琛思索了下說:“不遠。”   “公交車要一個小時吧,還不遠啊。”   “大四你不住校了。我租了個房子,在事務所附近,你到事務所很近。”   默笙呆了下,有點反應不過來。   以琛篤定地說:“那時候,你肯定和我住在一起了。”   “我纔不會跟你一起住……我那時候才大四……”默笙的眼睛裏明明白白的寫着“你禽獸啊”四個大字。   “你大四的課大部分在下午,住我那更方便。”   默笙怔住:“你、你怎麼知道我的課在下午?”   以琛說:“去看過。”   默笙怔怔地看着他,一瞬間心臟最柔軟的部分被擊中,心裏痠痛得不可言喻。去看過,是去她的系嗎?她眼前好像出現了那個清俊挺拔的青年,那是大學時代的何以琛,站在她系的佈告欄前,看着她大四會有的課程。也許不止大四的,大三,大二……   那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會不會想,如果她在的話,他們要怎麼安排時間?就像大一的時候他們拿着課表討論那樣。   眼睛刺痛起來,熱熱的溼溼的。   以琛暗暗嘆口氣。失言了,他並不打算讓她難過的。他故意逗她說:“默笙,別高估我,我能撐到畢業就不錯了。”   言語間充滿暗示卻又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樣。   在這樣的情況下受到調戲,默笙的神經有點接觸不良。表面上一本正經,私底下肆無忌憚,有個成語是怎麼形容說來着?   “衣冠禽獸。”默笙小聲地念,眼眶裏卻還噙着淚。   被斥爲禽獸的男人神情怡然而又不以爲然地說:“唔,我哪裏有衣冠?”   默笙默了,的確……   禽獸的衣服剛剛已經被她剝光了……   伸手揩去她眼中將落未落的水光,以琛主動問:“我畢業了,我們住在一起了,接下來呢?”   心中仍有酸澀揮之不去,默笙配合地說:“好吧,假設我在你的強迫下跟你住一起了,然後,嗯?”她擺出思考的模樣,思緒卻仍然無法集中。   以琛沉吟了一下,提醒她說:“默笙,基本上我會讓你主動提出來。”   “……”默笙遲鈍地回過神後,想咬人了,但是又不得不承認,以自家老公的陰險狡詐假正經,這真的是非常非常可能的。   看看現實吧,最早是她追他的,等他好不容易動心了,還是想辦法讓她自己找上門的,結婚都是她追上去的。人家光幹守株待兔的事了,不,是守株待豬……   她就是那頭巴不得人家趕緊喫掉的豬。   默笙猶抱希望地問:“那你會租兩室一廳的吧?”   以琛故作不懂:“嗯?你還要專門的書房?默笙,那時候我經濟實力不夠,你就將就一下吧。”   壞蛋!默笙哭哭笑笑的,氣哼哼地在被子裏踢他。明智地不再跟他糾纏這個問題,默笙認真地進行“假如我回到十九歲”的幻想。   “大四下半學期,我要找工作了吧。”默笙覺得自己工作的事情非常爲難,以那時候的水平做攝影這行肯定不行的,但是本專業她又實在不感興趣。   “不會找不到工作吧……”默笙很擔心。   “會的。”以琛毫不留情地打擊她。   其實以那時候趙默笙的活潑開朗,估計在他監督下,英語六級計算機考級什麼的肯定也過了,又是名校畢業,找個工作肯定不難,但是……反正是假設嘛,就沒必要讓她太得意了,打擊老婆這種事情,也是別有樂趣的。   “好吧,一帆風順的人生也很沒意思,慢慢找……那我閒着的時候幹嘛呢?”   “在家裝修房子?”   “咦,這麼快就買房了嗎?”   “嗯,那年有個案子我辦得不錯,老袁人厚道,我拿到不少錢,首付夠了。”   默笙星星眼地看着他:“以琛你真厲害。”   以琛毫不謙虛地接受老婆的崇拜,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沒辦法,要養你壓力很大。”   這是詆譭吧?她明明很好養。默笙決定無視他,繼續思考。房子也有了,工作也肯定找得到,接下來呢?結婚?默笙想到這裏,不由哀怨:“唉!以琛,求婚不會也要我來吧?”   再欺負她恐怕要炸毛了,何以琛低笑着在她耳邊說:“不會,我比你急。”   溫熱的氣息醇厚而充滿男性陽剛,搔得她耳朵癢癢的,燻人欲醉。默笙在這樣的氣息籠罩中,淡去了最後一絲酸楚。幻想着以琛求婚的樣子,發現自己實在想象不能。   不由有些失落。   錯失的美好啊。   不過,萬一是這樣的——   以琛:“趙默笙,我們下週去登記結婚。”   她的反應肯定是——先呆,後撲,然後:“以琛,我們今天就去吧!”   然後被以琛取笑一輩子。   默笙默默地抖了一下,忽然覺得沒被求婚,好像也沒什麼好遺憾的……   她趕緊趕走這些可怕的想象,順着往下想:“那結婚了,接下來就生孩子?”   說到孩子,默笙一下子回到了現實中。   “以琛,我們什麼時候生孩子啊,以玫都快生啦。”   以琛蹙眉:“再晚點吧。”   默笙對他的答案毫不意外,因爲已經提過這個事情好幾次了,以琛對生孩子這事,實在很不熱衷,唔,與某事成反比……   默笙趴在他身上不說話,以琛以爲她不開心,沉默了一會叫她:“默笙,我不想這麼早要孩子。”   “哦~~”默笙拖長了聲音,然後說,“以琛,那下次以玫問我爲什麼還不要孩子,我可以說是、你、的、問、題、嗎?”   默笙在“你的問題”那特別停頓了下,然後笑眯眯地看着他。以琛眼眸微眯,視線停在她賊兮兮的臉上:“趙默笙,希望你在暗示的不是我想的。”   以琛一旦出現這個表情就說明很危險,默笙連忙兜起被子說,“不是不是,睡覺睡覺,我要睡覺了。”   默笙埋在被子裏假寐了一會,漸漸真的有了睡意,似睡非睡間,聽到以琛說:“默笙,我不想重來一遍。”   “嗯?”默笙的大腦已經下班,根本沒聽清他在說什麼,模糊地應着。   “我膽小。”以琛自嘲地說。   但是誰又不膽小呢,誰知道重來會發生什麼意外,誰敢自負到認爲自己可以掌控所有命運?不是沒有遺憾的,但是他決不敢拿已知的幸福去賭未知的或許圓滿。   以琛想着不由失笑,他大概被默笙影響了,居然也會去想這樣虛無縹緲根本不會發生的事。他關了燈,把自己的小妻子摟在懷中,讓那溫軟的身軀填滿他整個世界。   三   默笙婚後的日子過得着實不錯,以玫最羨慕她工作時間自由,上班也可以在外面亂跑。至於常常順便去找自己老公喫個飯,或者跑遠了一個電話叫何姓司機接什麼的,以玫已經鄙視到無力了。這天默笙陪她去做檢查,以玫又一次抱怨起來:“還是你最開心,自由自在的,我馬上恐怕連逛街時間都沒有了,天天在家裏帶孩子。真是的,都怪張續,我一點都不想這麼早要孩子。”   “不早了好不好,現在生最好啦。”默笙說。   以玫其實也不是真心抱怨,默笙這樣一說,她就高興起來。她關心起默笙:“那你和以琛打算什麼時候要啊?”   “我一直都想要啊。”   以玫是瞭解他們的情況的,想了想說:“默笙,你說會不會是阿姨和叔叔的緣故?所以以琛對孩子這事有點牴觸?”   默笙苦惱地說:“不知道啊,我猜肯定有點吧,唉,順其自然吧。”   以玫很快生了一個女兒,小姑娘非常可愛,白白嫩嫩,粉雕玉琢,默笙喜歡得不得了,三天兩頭去以玫那探望。   以琛有時候和她一起來,有時候沒空就晚上過來接她。小姑娘可喜歡舅舅了,每次以琛一來,就“咿呀咿呀”地要舅舅抱,那時候舅媽什麼的都只能靠邊站。   以玫含笑看着女兒纏着舅舅,轉頭對默笙說:“我看以琛也不討厭小孩嘛,你是不是找機會好好跟他談談啊?”   默笙看着,點點頭。   她藏不住心事,從以玫家出去,就忍不住問出了心底的疑惑:“以琛,你是不喜歡孩子嗎?”   “沒有。”   “那是因爲爸爸媽媽的關係?”   她沒有拐彎抹角旁敲側擊,只是一邊說一邊握住了以琛的手掌。   以琛蹙眉:“你在瞎想什麼?”   “那爲什麼呢?”   以琛停下腳步,盯着她,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臉上漸漸地竟然難得一見地浮現一絲尷尬神情,最終還是以一種無奈的語氣說:“我只是覺得我們剛剛在一起,不想多一個人來湊熱鬧。”   默笙睜大了眼睛。呃,這什麼理由……   原來竟然居然……   然後她忍不住,哈哈笑起來。   以琛有些惱羞成怒地說:“既然你這麼想要孩子,就要吧。”   “咦?”默笙停下笑聲,看着他。   “順其自然。”也不要刻意地去要孩子,以琛的意思是這樣。   然而默笙太開心了,她一下子撲到他身上,歡樂地抱住他:“以琛,我們趕緊回家順其自然吧!”   一般情況下,何律師的防禦力是頂級的,但是趙默笙一主動一熱情,那名爲何以琛的防火牆就一下子被洞穿了。   於是,很快地,他們就順其自然了……   默笙的月事晚了一個星期,以琛無比鎮定地去買了試紙,然後面對測驗結果,依舊錶現得十分冷靜。   他先給老袁電話。“周家的那個案子你接手吧,我排不開時間。”   然後在老袁的哇哇追問中,貌似淡定地說:“要照顧默笙……生病?沒有,可能懷孕了。”   趁着老袁被打擊得七零八落不成人形,他掛斷電話,打給本市婦幼方面最好的醫院院長,他曾幫該院長解決過一起法律糾紛。“張院長你好,我是何以琛……”   再給以玫:“你懷孕時候看的那些書和資料都打包好,我一會去拿。”   默笙坐在沙發上,呆呆地看着他貌似有條不紊地安排好所有事情,問:“那我幹嘛呢?”   以琛看着她,顯然覺得她是最難安排的那個。他嘆口氣,彎腰環住她:“是啊,你幹嘛呢?”   默笙伸手摟住他的腰,忽然整個人被一股感動到想哭的情緒佔領:“以琛,我好開心。”   她以爲找回以琛就是完整了,原來完整之外,還能更完整。   以琛任她抱着。   默笙問:“以琛,你呢?”   回答她的是用力卻小心翼翼的擁抱。   四(本番外完^_^)   大概繼承了準爸爸的性格,何寶寶乖得很,嚴格地按着時間表生長着,什麼時候該怎麼樣,一點提前或推後都沒有。以玫打趣說:“這小孩將來性格大概和哥哥有的一拼。”   每次產檢以琛必定是陪着去的,這天以玫帶着寶寶去打預防針,正好和他們一道。以玫問:“哥,你想要個女兒還是兒子啊?”   以琛說:“都好。”   以玫笑着說:“倒也是,最好一男一女龍鳳胎,女兒像默笙,會很可愛啊。兒子嘛,像以琛,這樣就完美了。”   默笙說:“纔不呢,以琛說女兒要像他,纔不會被人騙走。兒子呢也要像他,纔會有人,咳,纔會騙到人。”   其實以琛原話的後半句是——“兒子也要像他,纔會有人送上門。”   這話默笙是萬萬不能說的,太沒面子啦!   以玫哈哈大笑起來。   默笙身子一天天笨重起來,她各種狀態都好,就是忽然變得很想喫東西,以前不愛喫或者從沒想到喫的,不知道怎麼就會從腦子裏冒出來,變得想喫得不得了。   於是以琛便不得不抽出時間研究起廚藝來。   默笙沒懷孕前,兩人是經常出去喫的,但是現在食品隱患那麼多,考慮到孩子的健康,默笙懷孕後就一直在家裏喫了。   以琛的廚藝當然比默笙嫺熟,但是也只是嫺熟而已,談不上多麼高超。默笙以前喫得很滿意,但是懷孕後便挑剔起來,不止一次幽怨地嫌棄他:“以琛你爲什麼是個律師呢?要是個廚師就好了。”   此時此刻各種口才都派不上用場,何律師默默地忍受着嫌棄,用緩慢進步着的廚藝,把默笙喂得圓滾滾的。   十月份某天的午夜,圓滾滾的默笙被推進了產房,順利地生下了一個八斤多重的男孩。   推出產房的時候天邊正泛起一抹亮光,晨曦微光中,被默笙勒令待在外面的以琛快步地走上來,接住了她的手。   默笙小聲地跟他抱怨:“痛死了,都怪你。”   “嗯,都怪我。”能言善辯的大律師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默笙的意思是怪以琛把她養得太好,孩子太大難生,可是旁邊的護士小姐顯然誤解了,即使見慣了產房的各種情狀,也忍不住竊笑起來。   默笙這才發現自己的話有歧義,臉紅了起來,偏過頭看着身邊的寶寶說:“快看看,我生的。”   以琛看向閉着眼睛的胖寶寶,笑起來:“是,默笙好厲害。”   以琛並不常笑的,這樣如釋重負、彷彿在心底最深處展開的笑容殺傷力實在太大,默笙和護士小姐一起看呆。   剛剛在產房裏還哇哇大哭的胖胖小嬰兒第一次被爸爸抱起的時候便十分安分,不哭也不鬧,只是咿呀地努力揮舞着小胳膊小腿,順便吐了些口水在爸爸的西裝上。不過爸爸的西裝因爲在產房外待了一夜,已經不像平常那麼筆挺整齊了,再多一點口水也是無妨的。   回到病房,熱騰騰的早飯是早已備好的,默笙喫了些東西,把該料理的料理了,便睏倦地睡着了。   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在低低的交談聲中睜開眼睛,默笙看見滿室的陽光。以琛立刻發現她醒了,讓她喝了些水,以玫和她的丈夫張續一起湊到她牀前。   以玫嘰嘰咕咕地提醒叮囑了一堆注意事項,最後想起來問:“對了,小寶寶叫什麼名字?”   默笙搖頭:“還沒取好呢。”   以玫說:“快取呀,別跟我們似的,出生證明還是後來才填的。”   默笙想了一會,看向以琛。以琛卻好像已經思考好了,說,“今天太陽很好,就叫何照吧,陽光照耀的照。”   以玫瞠目結舌:“啊?就這樣?”   她抗議起來:“以琛你取名也太偷懶了吧,太陽很好就叫何照?那要是陰天難道叫何不照?默笙你也同意哦!”   默笙看着以琛,眼中不由染上了笑意,眨眨眼說:“挺好的呀。”   以玫被他們徹底打敗了。   何照何照,以玫又把名字唸了兩遍,忽然發現:“咦,照,趙?是默笙姓的諧音?”   以琛:“……巧合。”   還真的是巧合,以琛並沒有這個意思。以玫卻不信,揉揉胳膊說:“肯定是啦,默笙,你們兩個真是肉麻兮兮的。”   張續在旁邊打趣說:“我也覺得不錯,這樣取名多省事啊,我們怎麼沒想到呢。”   以玫瞪了他一眼,嗔道:“你湊什麼熱鬧。要是你給女兒取名叫張何,女兒以後會恨死你的。”   兩人又坐了一會,張續公司有事,以玫記掛着家裏的寶寶,便沒有待太久,一起走了。以琛起身送他們出去。   默笙獨自躺在牀上,想忍住,可是最後還是忍不住,嘴角慢慢彎起來。側過身,輕輕地在沉睡的寶寶額頭上親了一下,小聲地告訴他:“爸爸很喜歡你啊,他說你是他的小太陽呢。嗯,就和媽媽一樣。”   何照。   陽光照耀。   My sunshine。   兩年後,某個長着趙默笙式的靈動大眼睛,卻偏偏愛做嚴肅狀的寶寶,提出了關於生命奧祕的嚴肅問題:“媽媽,別的小朋友是生出來的,我是拍出來的嗎?就像拍皮球一樣?”   默笙:“……啊?”   小寶寶嚴肅地困惑着:“不然爲什麼大家都要說拍個‘何照’呢?”   以琛笑着彎腰,抱起揪着他衣角走路的兒子,不負責任地誤導認真的寶寶:“你的確是拍出來的,當年要不是你媽媽偷拍爸爸,哪裏會有你……”   這是一個和多年前一樣陽光很好的午後,林蔭大道上漂浮着草木清香,格子路面上映着一家三口長長短短的身影……   這樣好的天氣,適合出門,適合偷拍,適合與你,攜手同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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