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售後服務政策
“全國範圍內48小時響應?他們真是這樣說的?”
副廠長辦公室裏,鄭明元聽着祝啓林的彙報,不禁也有些動容。
沒在一線工作過,是難以體會當設備出現故障而廠家維修人員遲遲不到所帶來的那種令人崩潰的焦急感覺。
西重這麼大的企業,各式機牀有上千臺,其中難以替代的機牀則有近百臺之多。這些機牀一旦出現故障,整個生產就卡住了。
前序的加工未完成,後序工序就只能等着。有時候全廠都在趕進度,偏偏一臺關鍵機牀出故障了,一趴就是十天半月,廠長們連哭的心都有了。
西重有自己的機修車間,技術水平還頗爲不錯,對於一些常見的故障,機修車間自己就能夠修復,不至於影響生產。但有些故障是機修車間拿不下來的,這就需要請原廠家派維修人員前來修復,原廠家的響應速度一直都是飽受詬病的。
西重地處西部,交通不便。而國內大多數的機牀企業都位於東部,主要集中在東北、長三角、珠三角等地,從這些地方前往西重,火車的車程都在兩天以上,再加上一些中轉的麻煩,修理工能夠在一星期之內趕到,都已經算是高效率了。
再至於說國外廠家,那就更沒指望了。這幾年中國工業發展比較快,進口設備數量不斷增加,有些國外廠家開始在國內建立售後服務處,服務響應速度倒是有所提升。
不過,即便是這些在國內建立了售後服務處的,服務人員數量也非常有限,而且主要是服務於後世的“包郵區”,要讓他們派人千里迢迢趕到西野來修臺機器,那就得看對方的心情了。
西重的那臺800毫米精密磨牀出故障之後,生產處在第一時間就聯繫了製造廠家德國道斯公司,請他們派人來維修。
道斯公司在中國沒有售後服務處,有一個亞太服務中心,是設在新加坡的,而且人手也不足,據說如果要等亞太中心派人過來,排隊要排到1996年。
西重詢問道斯公司是否能夠從德國本土派個修理工過來,人家倒是答應得非常爽快,不過旋即就開出了一張賬單,說材料費若干,工時費若干,交通費若干,特殊津貼若干,林林總總加起來,奔着三四萬美元去了。這一臺磨牀也就不到40萬美元,修幾個軸承就要花掉1/10的價格,誰受得了?
西重當然要拿出合同條款,跟對方掰扯一下售後服務政策的問題。人家說了,免費也可以啊,但你得等是不是?實在等不及,要不你們再買一臺,一洗一換的,不就沒風險了嗎?
這次西重準備從國外進行重鏜,也有人提出質疑,說萬一新買的重鏜出了故障,對方又這樣推諉,該怎麼辦?
進口一臺重鏜要花1500萬左右,而且還是外匯,這可不是一筆小錢。如果花了大錢,設備卻趴窩了,而且一趴就是大半年,這個損失算誰的?
不過,這時候就有人提出反面意見了。這些人認爲,磨牀的事情只是一個特例,新買的重鏜不見得會馬上出故障,出了故障也不見得自己就修不了,就算自己修不了,大不了多花點錢請道斯從德國派人過來修也可以,畢竟是小概率事件嘛。
讓西重領導層最後下定決心要從國外引進的,除了對進口設備的青睞之外,還有一點,就是國內機牀企業的服務也談不上比國外好多少。
修一臺設備耽擱個把月時間就很常見的事情,而且有些企業派出的修理工水平不怎麼樣,態度還頗爲傲驕,喫住接待啥的如果不夠滿意,就會在維修的時候故意找茬,動不動就說某某配件忘了帶過來,需要發函回去讓廠裏寄過來。
90年代中期,國內的郵政速度可遠比不上後世,一個郵政包裹在路上走半個月也算不了什麼。這裏裏外外耽誤的時間,也夠從德國請個人過來修了。
正因爲如此,當祝啓林向鄭明元說起唐子風的承諾時,鄭明元才覺得情況不同了。
“你是說,臨一機的風氣可能跟過去不一樣了?”鄭明元對祝啓林問道。
祝啓林點點頭:“完全不一樣。這個唐子風,我和他接觸了一下,感覺和原來臨一機的幹部氣質完全不同。他姿態非常低,完全是一種把客戶當成上帝的感覺。
其實過去臨一機也提過這樣的口號,但說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臨一機原來那個銷售副廠長馬大壯,鄭廠長你也是接觸過的吧,喝起酒來非常痛快,但臨到做事的時候,滿肚子都惦記着自己能得多少好處。”
“當時臨一機的整個班子都爛掉了,也不光是馬大壯一個。他們的正廠長鄭國偉我也接觸過,原先還好,後來就完全沒一點廠長的樣子。”鄭明元評論說。
都是機械部下屬的企業,相互之間那點事情,誰能不熟悉呢?像馬大壯、鄭國偉這些人,與鄭明元在一起喝酒也不下十次了,誰的人品如何,大家心裏都是明鏡一般的。西重不敢用臨一機的設備,與此也不無關係。
祝啓林說:“鄭國偉他們落馬,部裏派了周衡去當廠長,應當是有些新氣象吧。最起碼,他們這個廠長助理唐子風,就顯得很有能力。”
鄭明元說:“唐子風是周衡點名帶到臨一機去的。老周這個人,咱們都是很清楚的,有能力,有擔當。我原來還擔心他一直坐機關,到臨一機去不見得能夠打開局面,現在看來,他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我雖然沒有看到臨一機現在的面貌,但前幾天唐子風帶着一個工程師到我這裏走了一下,也是來談重鏜的事情。我當時也覺得他的氣質和臨一機原來的幹部大不相同。”
“唐子風這麼殷勤,主動提出幫咱們修磨牀,而且連工時、交通費都免了。目的就是想讓咱們重新考慮要不要向他們訂購重鏜。鄭廠長,你看這事……”
祝啓林意味深長地拖了個長腔,後面的話自不必說了。
唐子風向他提出的要求,僅僅是讓他向西重的廠領導提一下重鏜的事情,並沒有讓他去勸說廠領導。但唐子風的低調,讓祝啓林有些過意不去,此時也就難免要幫他說句好話了。
鄭明元想了想,說:“這樣吧,你安排一下,今天晚上請臨一機的幾個人喫頓便飯,我到時候也去。飯桌上咱們和臨一機的幾個人都聊聊,旁敲側擊地瞭解一下臨一機的現狀。
光聽唐子風一個人說是不行的,這個年輕人有點滑頭,他說的話,也不可全信。倒是那兩個維修工人,我覺得會真實一些。”
“鄭廠長考慮得周全,我這就去安排。”祝啓林應道。
到了晚餐時間,鄭明元在祝啓林的陪同下來到小食堂的一個雅間。臨一機的人已經到了,作陪的是潘士凱。鄭明元打眼一看,眉毛不由皺了起來:
“小潘,怎麼你就請了唐助理和韓科長,芮師傅和寧師傅呢?”
“他們不肯來……”潘士凱苦着臉說。
祝啓林給他安排任務的時候,可是讓他要把臨一機的四個人都請來的,結果唐子風和韓偉昌滿口答應了,芮金華和寧默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說廠裏有規定,他們只能喫大食堂,不能接受宴請。
潘士凱讓唐子風幫忙勸說,孰料唐子風反而站在芮金華他們一邊,說廠裏的確有規定,不能破例。
“唐助理,這是什麼意思?”鄭明元不滿地問道。
唐子風笑道:“鄭廠長,您別介意。我們的確是有這樣的規定,售後服務人員到客戶那裏去,不得接受宴請,不得收受禮物或財物,不得接受客戶安排的旅遊等特殊待遇。”
“我和韓科長是來談業務的,不受這個規定約束,但芮師傅和寧師傅是我們派出的售後服務人員,他們如果接受了西重的宴請,就屬於違反規定了。”
“這是我們的心意,又不是他們主動要求的。芮師傅是咱們系統內數得上號的人物,能夠專程過來幫我們修理磨牀,我們就感謝不盡了。一頓便飯,大家只是在一起坐坐,又算得了什麼呢?”祝啓林說。
唐子風說:“祝處長的美意,我替芮師傅領了。但這個頭不能開。這一次祝處長是好意,請芮師傅他們喫飯。下一次他們去其他企業,如果人家沒有這樣的好意,他們會怎麼想呢?”
“我們這樣嚴格規定,也是爲了防微杜漸,如果因爲客戶主動宴請就可以破例,這個規定最終肯定是名存實亡的。”
“你們真的能夠做到這一點?”鄭明元盯着唐子風問道。
唐子風說:“鄭廠長可以監督。我們的售後服務政策也是剛剛開始建立,包括不得接受宴請的規定,以及國內48小時響應的規定,我們都會堅持執行下去。我不懷疑初期會有一些不盡人意的意外情況出現,但我們堅持這個規定的決心是不會變的。我相信,只要我們堅持下去,最終這個制度就能夠建立起來。”
第一百零一章 沒有退路
以鄭明元的閱歷,當然知道唐子風是在他面前作秀。
但臨一機能夠想到用這樣的方法作秀,就比國內許多企業要強得多了,這反映出臨一機領導層的一種意識。
關於售後服務人員不得接受喫請之類的規定,很多企業都有,西重也有。
不過,大家都沒把這條規定當成太重要的事情,服務守則上的確是這樣寫了,但你真的接受了對方的喫請,廠裏也不會給你什麼懲罰。除非是喫相太難看,比如公然索要財物之類,客戶那邊跑過來投訴了,廠裏纔會給予相關人員一些處分。
中國是個人情社會,大多數客戶請廠家的售後人員過來維修設備,喫頓飯、送點禮品啥的,都是很尋常的操作。
畢竟這麼大的廠子,也不缺這一頓飯的錢,是不是?人家大老遠來了,累得汗流浹背的,你不意思意思,好意思嗎?
但這種“意思”一旦成爲慣例,售後人員就被養刁了。你如果不“意思”,或者“意思”不到位,售後人員就會給你撂臉子,讓你難受。客戶都是着急要等着設備修好的,犯得着爲一頓飯的事情去得罪售後人員嗎?
這一次鄭明元讓祝啓林請臨一機的維修人員喫飯,壓根就沒多想什麼。在他看來,喫頓飯是很平常的事情,對方口頭上客氣兩句是難免的,但最終肯定會“盛情難卻”,半推半就地過來赴宴。
潘士凱去請唐子風一行的時候,是明確說了鄭明元要出場陪同的,芮金華他們不來,可真有點駁鄭明元面子的意思,這在場面上也是比較忌諱的。
可唐子風就能夠這樣堅決地駁鄭明元的這個面子,目的就是向鄭明元展示臨一機的態度。
他說到這個程度,鄭明元當然不可能生氣,而只會被唐子風說服,進而對臨一機另眼相看。
鄭明元不吭聲,祝啓林也就看出了他的想法,連忙出來打圓場,說:“臨一機作風嚴謹,真的值得我們學習。既然芮師傅和寧師傅不方便來赴宴,那就實在是很遺憾了,唐助理和韓科長,先請入席吧。”
“小潘,你跟食堂那邊打個招呼,讓他們給芮師傅和寧師傅打菜的時候,要多打幾個好菜,咱們不能怠慢了他們,知道嗎?”鄭明元向潘士凱吩咐道。
“好的,我會跟食堂說的。”潘士凱答應道。
唐子風笑道:“那我就替芮師傅和小寧謝謝鄭廠長的關心了。”
“應該的。你們有嚴格的規定,我們也不好替你們破例,但到食堂多打幾個好菜,這不違反規定吧?”鄭明元說。
大家各自說着客套話,分賓主落座。鄭明元自然是坐了主位,唐子風坐在主賓的位子上。鄭明元的另一側是桌上排名第三的位置,祝啓林讓韓偉昌坐,韓偉昌堅決不答應,拉着潘士凱坐在下首。祝啓林客氣了幾句,也就自己坐到那個位置上去了。
有廠長親自作陪的宴席,檔次自然是不會低的。各色好菜流水般地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子。
潘士凱打開一瓶瀘州大麴,給衆人倒上。鄭明元先端起酒杯,敬了第一圈酒,接着是唐子風借花獻佛,敬了第二圈酒,再往後就是祝啓林起身敬酒,這些細節也不自說了。
酒過三巡,鄭明元放下杯子,對唐子風問道:“小唐,你跟我說說看,臨一機現在是什麼情況?”
“情況非常嚴峻,如果我們不能恢復重型機牀市場,未來臨一機就會不復存在了。”唐子風說。
“你們有把握恢復重型機牀市場嗎?”鄭明元又問。
唐子風說:“周廠長和我都沒有退路了,有沒有把握都必須做成。”
“……”
鄭明元無語了。這個小年輕說話也是夠直接的,照常理,他怎麼也得講點大道理,比如事關企業榮辱、國家興衰之類的,結果他卻把這事解釋成事關周衡和他自己的前途。這種話如果傳到上級領導那裏去,怎麼也算是思想觀念有問題吧?
但恰恰是這樣的一個回答,讓鄭明元對臨一機增加了好幾分的信心。
企業是國家的,企業搞得好不好,與廠領導當然有些關係,但也僅僅是有些關係而已。這些年國企大面積虧損,很多企業甚至直接破產了,但廠領導換個地方還能當領導,級別不變,所以大家對企業裏的事情並不會太上心。
正常的管理當然是要做的,但如果太麻煩,或者會得罪人,企業領導可能就懈怠了,人生苦短,何必讓自己這麼累呢?
鄭明元自忖是個有事業心的廠領導,對於西重的興衰還是比較在乎的。但涉及到一些重大決策的時候,他難免還是要看看其他廠領導的態度,輕易不會爲了廠裏的利益而去得罪同僚。
比如說採購重鏜這件事,大多數人傾向於買外國的,少數人覺得買國產的也不錯,但後者就不會強烈反對前者的意見,說到底,還是事不關己。
唐子風說周衡和他自己都沒有退路了,這話就說得很直白了。
關於二局派周衡去臨一機的前後經過,鄭明元也是有所耳聞的。周衡當了十多年的處長,兢兢業業,在部領導那裏頗有一些好印象。這一次去臨一機當廠長,如果幹得出色,那自然是好上加好,級別問題就解決了。
但如果幹砸了,臨一機沒有起色,他原來的好名聲就會受到連累,沒準到退休連個副局待遇都混不上。
換成其他人,應當是不會接臨一機這個爛攤子的。現在全國機牀市場普遍低迷,虧損面達到八成以上,臨一機又是在領導層集體落馬的情況下換將的,重振雄風的難度非常大。周衡本可以留在部裏熬資歷,等着退休,接這樣一件事,純粹就是得不償失的。
但周衡卻毫不遲疑地接受了這個任命,這本身就反映出他的一種決心。既然他已經到了沒有退路的境地,那麼採取一些大刀闊斧的舉動,就是在所難免的。這也就解釋了爲什麼臨一機會推出這樣一套驚世駭俗的售後服務政策。
接下來,唐子風把周衡到任之後的所作所爲,向鄭明元等人做了一個介紹。聽說周衡上任伊始就賣掉了奔馳車,用賣車所得報銷了退休職工的醫藥費,鄭明元不禁搖頭感嘆,說周衡的確是寶刀不老,憑着這樣一股精神,臨一機翻身有望。
“鄭廠長,既然西重原來曾經打算從臨一機訂購這臺重鏜,就說明西重對臨一機的技術還是有信心的。我們的重鏜比進口重鏜便宜1/3以上,而且承諾良好的售後服務政策,西重是不是可以重新考慮一下我們呢?”唐子風介紹完臨一機的情況,向鄭明元問道。
鄭明元搖搖頭,說:“小唐,我和你們的周廠長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了。周廠長現在有難處,我伸手拉一把,也是份內的事情。但採購一臺重鏜畢竟是一件大事,光憑價格和售後服務這兩條,我恐怕很難說服其他的廠領導。”
“我們還需要做什麼呢?還請鄭廠長指點。”唐子風說。
鄭明元說:“我們所以想採購國外的機牀,不外乎兩點。第一,是國外的機牀性能更好;第二,是國外的機牀質量有保障。你們如果能夠在這兩點上說服我,我就有話去向廠務會交代了。”
唐子風沉吟片刻,緩緩地說道:“質量方面,我現在打什麼包票也都不算數,只能是讓事實說話。不過,我們可以和西重籤一個質量保障協議,類似於賣家電的企業那種‘一年包換、三年保修’之類,如果出現質量故障,我們不僅承諾快速修復,還可以向西重做出一些賠償,鄭廠長覺得如何?”
鄭明元點點頭:“如果是這樣,我們倒也可以接受。說真的,我們買的一些國產設備,出了故障對方連句道歉都沒有,這也是我們不願意用國產設備的原因之一。”
“至於說到性能方面……”唐子風接着剛纔的話說,說到這,他轉頭去看韓偉昌,說:“老韓,你覺得我們可以怎麼做?”
韓偉昌想了想,說:“這個也好辦。西重準備從國外進口的重鏜,有哪些性能指標,請祝處長這邊列個單子給我們,我們就照着這些指標進行設計。等設計圖紙出來,請西重的同志審覈一下,如果覺得我們的設計能夠滿足西重的要求,我們再正式簽約。如果有哪些地方不滿意,我們可以在這個基礎上進行修改,直到西重滿意爲止。唐助理,你看這樣可以不可以?”
唐子風接過話頭,對鄭明元說:“鄭廠長,剛纔韓工說的,就是我們的承諾。西重有什麼要求,可以向我們提出來,我們照着西重的要求進行設計。如果我們無法實現西重的這些要求,當然就不敢染指這臺重鏜了。”
“你們設計一臺重鏜,需要多少時間?”鄭明元問。
這個問題依然是唐子風回答不了的,韓偉昌咬了咬牙,說道:“3個月吧……嗯,這只是我的估計,具體的時間,還得請示我們秦總工。”
第一百零二章 你師傅還是你師傅
“總算是不辱使命!”
建河開往南梧的火車上,唐子風如釋重負地對一干同僚說道。
在建河的後幾天時間裏,鄭明元沒有再和唐子風見面,祝啓林倒是天天都到磨牀維修現場去,但也閉口不與臨一機的人談重鏜的事情。
維修磨牀的事情,是由韓偉昌、芮金華以及寧默三個人做的。其中寧默也並非只能幫芮金華拎工具箱,他在技校還是多少學了一些東西,加上他年齡最小,有些出力氣的活,主要是由他來承擔。
胖子人長得胖,也就是嘴饞而已,手上還是挺勤快的,智商也勉強能夠及格,所以受到了芮金華和韓偉昌的一致表揚。
祝啓林、潘士凱以及西重機修車間的幾名鉗工都到了現場進行觀摩,對於臨一機工人在維修時所表現出的專業性讚不絕口。
比如說,SKF的軸承是過盈安裝的,西重的維修工以往遇到這種情況,都是採用拉拔設備把軸承硬拉出來,結果就是破壞了軸承的過盈量,影響維修後的固定效果。
臨一機的維修人員則帶了一套SKF原廠的油壓拆卸工具,能夠在油壓作用下把軸套、卡箍等撐開,從而做到無損拆卸。
這也應了一句話,叫做專業的事情由專業的人去做。西重畢竟不是搞機牀的,哪有這樣的經驗,又怎麼會專門去準備這樣的工具。
在這幾天時間裏,唐子風也時不時到維修現場來冒個泡,但更多的時候就是在建河市到處遛躂。
祝啓林倒是問過他,是否需要給他安排個車,送他去幾個著名的景區遊覽一番。唐子風婉拒了祝啓林的好意,說自己對景點不感興趣,更願意看看建河的風土人情。
唐子風這樣說,祝啓林也就懶得去較真了。他對唐子風欣賞歸欣賞,卻並不喜歡。他覺得唐子風此人心眼太多了,不是自己的菜。
如韓偉昌判斷的那樣,西重這臺磨牀的故障,正是由於軸承磨損。在換上芮金華他們從臨一機帶來的全新SKF原裝軸承後,加工精度就恢復到了原來的水平,而且運行頗爲穩定,估計一年半載是不會再出問題了。
完成了修復之後,芮金華和寧默就要返回臨河了,唐子風和韓偉昌也沒有了再留下來的藉口,只得一同向祝啓林告辭。
祝啓林讓廠辦幫忙,給四個人買了臥鋪票,並堅決不接受唐子風遞上前的票款。唐子風客氣了幾回,見祝啓林態度毫不鬆動,也只能作罷。
在送唐子風一行前往火車站的路上,祝啓林終於放了一句話,說廠裏同意給臨一機一個機會,不過時間只有三個月。
三個月之內,臨一機需要完成重鏜的設計,並獲得西重方面的認可。如果臨一機的設計可行,價格上又有優勢,而且還有服務方面的承諾,西重將會考慮從臨一機採購這臺重鏜。
西重最終答應給臨一機機會,一方面與唐子風做的這一系列工作有關,另一方面則是機械部方面也向西重打了招呼,據說還是二局的老局長許昭堅發了話。
當然,如果沒有芮金華修磨牀的事情,再如果沒有唐子風向鄭明元承諾的售後服務政策,僅僅憑着一位退休老局長的幾句話,西重是不可能改變初衷的。許昭堅在系統內有威望不假,但西重也是有背景的企業,明面上不能不給許昭堅面子,但陽奉陰違地變相拒絕,還是能夠做到的。
“唐助理,西重只是對我們開了一個口子,他們提出的要求可真不少呢。三個月時間,咱們要想設計出一臺讓西重滿意的重鏜,還是有些難度的。”韓偉昌提醒道。
唐子風說:“這我可不管。我把業務機會找來了,如果老秦以及你們技術處拿不下來,板子是要打在你們屁股上的,與我無關。”
“唉,說得也是,這是技術上的事情,與唐助理你的確是無關的。”韓偉昌說。
“芮師傅,這次的事情,也多虧你了。我聽祝啓林的意思,好像是覺得咱們臨一機技術過硬,尤其是有像芮師傅你這樣的能手,所以才答應考慮我們的重鏜。如果重鏜的業務能夠做成,我會讓廠裏給你發一筆大大的獎金。”唐子風許諾道。
一臺重鏜的價格是1000多萬,如果真能拿下來,給芮金華髮筆獎金,真不算個事,唐子風有這個把握。
芮金華憨厚地笑着,說:“唐助理太客氣了。其實修個磨牀也不算啥,還有,這次貢獻最大的其實是韓科長,沒有他在現場設計工藝,光憑我和小寧,也不敢拆這臺磨牀的。”
唐子風說:“老韓的貢獻也不小,回去以後自然也要給他發獎金。不過,芮師傅,這回有點委屈你了,讓你天天喫食堂。”
“我說老唐……呃,唐助理,你也太認真了吧?人家西重說請芮師傅和我喫飯,純粹是因爲芮師傅的名氣,又不是我們自己要求的,你幹嘛不讓我們去喫?”
聽唐子風說到喫飯的事情,一直沒吭聲的寧默終於憋不住了,略帶着幾分埋怨地說道。
寧默是個車間裏的小工人,平時就沒有喫宴請的機會,但總聽其他人說起工廠裏接待客人的宴席是如何豐盛。
這回到西重來,他原本也沒存着能夠讓別人宴請他的心思,但聽到潘士凱說鄭明元要請他們喫飯,胖子的口水立馬就氾濫成災了,腦子裏充滿了各種山珍海味的樣子,當然,只是想象中的樣子,因爲胖子實際見過的山珍海味實在是太有限了。
誰曾想,潘士凱話音未落,芮金華就拒絕了這個邀請。事後寧默才知道,這是唐子風交代過的,讓他們倆要拒腐蝕而不沾。
你讓我們拒絕腐蝕,你自己怎麼就硬生生地往硫酸池裏跳呢?還帶着那個形象猥瑣的韓偉昌。我不就是胖了點嗎,難道去喫頓飯,也會敗壞了臨一機的形象?
寧默在心裏好生不開心,這會算是找着一個與唐子風理論一番的機會了。
唐子風正欲解釋一二,芮金華卻搶先開口了,他對寧默說:“胖子,這件事,你別怪唐助理。唐助理這樣做是對的。其實,咱們出來做維修,本來就是份內的事情,讓人家請酒,就是一種不正之風。
前些年,咱們廠會敗成那個樣子,就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好多工人出去給人家做安裝或者做維修,也要讓人家請喫飯,搞壞了風氣。唐助理讓咱們倆不要去喫西重的酒席,我是贊成的。”
“芮師傅說得太好了!”唐子風由衷地讚道。說真的,他還真沒想到芮金華會有這樣一番認識,在此前他吩咐芮金華不要接受西重宴請的時候,還有些擔心芮金華會不高興。誰曾想,老先生覺悟這麼高,從一頓飯居然就能想到風氣的問題。
要不怎麼說,你師傅還是你師傅,上一代人的覺悟可真是沒說的。
“唐助理,什麼企業管理之類的事情,我也不懂。不過,廠子裏前些年的風氣,我是真的看不慣的。我是個工人,只知道賣力氣做事,拿了工資就要好好幹活。可你也看到的,廠裏是幹活的人得不到好處,不幹活的人反而混得很好,這樣下去,廠子哪有不垮的?”芮金華意猶未盡地評論道。
唐子風問:“那麼,芮師傅,你覺得周廠長來了之後,風氣有沒有改變一些呢?”
“改了不少。”芮金華說,“就衝着周廠長一上任就把張建陽那個只會拍馬屁的傢伙打發到勞動服務公司去,大家就覺得這個新廠長不錯。你唐助理雖然年輕,但做的幾件事也是讓大家蠻服氣的。廠裏的人都說,有周廠長和你這樣的廠領導,臨一機沒準還有希望呢。”
“沒準……”唐子風咧了咧嘴,老先生你吹了半天,最後才得出一個“沒準有希望”的結論,這算是夸人嗎?
芮金華看出了唐子風的心思,他說:“唐助理,不是我潑涼水,廠裏的風氣可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夠轉變過來的。人家不是說嗎,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咱們廠要改變風氣,還真得下一番工夫纔行。就說你提出的外出維修不能喫請這件事,我看要讓大家都做到,就很難。”
“再難也得做。”唐子風露出一個獰笑,說道:“事關臨一機生死的事情,由不得婆婆媽媽的。芮師傅,我也麻煩你幫我一個忙,等到廠裏把有關規定正式發佈之後,你幫我聯繫一些老師傅,讓他們當監督員。如果有人敢頂風作案,你們就及時向廠裏舉報,我保證發現一個處理一個,敢跟我唐子風呲牙,信不信我拿管鉗招呼他。”
“唐助理,用不着你動手,我替你收拾那幫兔崽子!”
寧默聽說有打架的機會,興趣頓起,也忘了剛纔自己的抱怨了,主動請纓,結果換來了韓偉昌一個鄙夷的眼神。
唐助理是我的,你個死胖子,給我滾一邊去!
韓偉昌在心裏默默地說。
第一百零三章 強強聯手
在得到唐子風回臨河後請自己喫五頓燒烤的承諾之後,寧默終於忘了西重的那頓宴席,又開始眉飛色舞起來。
據他說,這一次出差可算是開了洋葷了,居然坐了飛機。要說起來,這飛機可真是一個好東西,飛得快不說,路上還管飯,而且不夠還可以找服務員再要。大塊的紅燒肉,一咬一口油,他生生管人家服務員要了三回,最後是人家說飛機太小,帶的盒飯不夠,他才作罷。
“飛機上的服務員叫空姐,真是沒見過世面……”
韓偉昌低聲嘟噥道,不過也不敢讓寧默聽見。寧默再沒見過世面,人家好歹坐過飛機了。
他老韓走南闖北這麼多年,和宋福來、鄭明元這種大國企領導都能談笑風生,可他的的確確沒坐過飛機啊。傳說中美若天仙的空姐,他只是神交,從未近距離接觸過,甚至還不如這個死胖子。
死胖子!祝你以後喫的紅燒肉都是生的!
韓偉昌在臥鋪上翻了個身,面對着臥鋪隔板,偷偷地在隔板上畫了個圈。
車到南梧,臨一機派來接站的司機已經等在月臺上了。見到一行人下車,那位名叫吳定勇的年輕司機緊走兩步上前,先幫唐子風接過行李,然後才向衆人打招呼,領着衆人往外走。
唐子風空着兩隻手走了幾步,覺得不自在,於是回過身順手幫芮金華拿了一件行李,倒惹來芮金華一番感謝,說什麼唐助理平易近人之類的。
沒辦法,工廠也是一個社會,沒人能夠免俗。芮金華資格雖老,畢竟也只是一個工人,在他心目中,唐助理是廠領導,能夠幫自己拿行李,就屬於禮賢下士了。
一路無話,小轎車帶着四個人回到了臨一機。還未開到厂部門前,幾個人都發現了廠裏有些異樣。等車子在厂部辦公樓旁邊停下時,唐子風已經看得很清楚了,只見在辦公樓前,站着一羣喫瓜羣衆,大家臉上帶着愉快的表情,三三兩兩聊着什麼,眼睛則盯着樓前的空場,顯然是在圍觀什麼好戲。
“這是怎麼回事?”
唐子風詫異地向吳定勇問道。
“這是第三天了……”吳定勇說,“銑工車間的汪盈,子弟小學的趙靜靜,兩個人因爲廠裏職工轉崗分流的事情,在厂部門口絕食呢。”
“絕食……”唐子風寒了一個,“你確信她們是在絕食,不是在減肥?”
“不是。”吳定勇說,“她們立了一個牌子,上面寫着‘絕食’兩個字,我不會看錯的。”
“你剛纔說,她們已經絕食三天了?”
“也不是,她們每天早上上班的時候來絕食,中午下班的時候就回家做飯,下午上班再來,然後下班再回去……”
“最後一個問題,汪盈和趙靜靜不是死對頭嗎?她們倆是分頭來絕食,還是約了一起來的?”
“是約了一起來的,聽說兩個人還拜了乾姐妹……”
“……”
唐子風服了,真不敢小覷天下英雄啊。此前自己費盡心機,煽陰風點鬼火引得這倆全廠聞名的刺頭互相掐起來,誰知道人家一發現情形不對,立馬就能捐棄前嫌,強強聯手,結成戰術同盟,共同對廠裏施壓。這絕代雙雌能夠在臨一機闖下如此名頭,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唐助理,你還是從辦公樓後門繞進去吧。這幾天,哪個廠領導進辦公樓,汪盈和趙靜靜她們倆都要拉着領導講理,現在除了周廠長,其他領導進辦公樓都是走後門的。”吳定勇好心好意地建議道。
“周廠長爲什麼不用走後門?”唐子風問。
吳定勇道:“大家都傳,說周廠長身上有煞氣。一開始汪盈她們也想攔着周廠長告狀,結果周廠長把眼一瞪,她們倆就不知道說啥了。再往後,周廠長進辦公樓,她們倆就不敢上前了。”
“這說明她們還有一點起碼的理智嘛。”唐子風樂呵呵地說。人有理智就好辦了,豬一樣智商的人,無論是做隊友還是做對手,都是挺可怕的。
衆人分別下了車。韓偉昌和芮金華都是老成持重的人,凡事能不湊熱鬧就儘量不湊熱鬧,所以在向唐子風道了別之後,就各自回家去了。
寧默與他們倆恰好相反,屬於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他原本想拉着唐子風一塊去看看啥叫絕食,被唐子風斷然拒絕之後,便一個人去了。
不過,他一到跟前就發現了幾位熟悉的工友,於是立馬和別人高談闊論起來,三句話裏倒有兩句是在談坐飛機的感受,全然忘了自己其實是來看汪盈她們絕食的。
以唐子風的身份,當然不合適紮在普通職工堆裏去圍觀。鑑於自己剛剛回廠,各方面情況都不太瞭解,不便立馬與汪盈等人捉對廝殺,所以便照着吳定勇的指點,從後門進了辦公樓。他回自己辦公室放下行李,接着就來到了周衡的辦公室。
“回來了?路上還順利吧?”
周衡看到唐子風,倒不覺得意外,只是隨口問了句廢話,算是打招呼的意思。唐子風回來之前就已經給廠裏打過電話,通報了歸期,否則廠裏也不會派車去南梧接他們。
“路上還好,西重那邊幫忙買了臥鋪票,還沒要我們的錢。”唐子風說。
“這也是應該的。”周衡說。兄弟單位之間接來送往,不算什麼稀罕事。換成鄭明元到臨一機來辦事,臨一機也可能會幫他買返程車票的。
“西重那邊的事情,最後是什麼情況?”
扯完幾句沒油鹽的閒話之後,周衡問道。
“他們最後答應可以考慮從我們這裏訂購重鏜,不過需要我們先出圖紙,徵得他們的認可。他們還說,只給咱們三個月時間,如果咱們三個月之內拿不出讓他們滿意的圖紙,他們就只能考慮進口了。”唐子風說。
“三個月,還是挺緊張的。”周衡說,“今天你先休息一下,明天咱們開個廠務會議一議這件事。關鍵還是老秦他們那邊,不知道能不能拿得下來。”
唐子風說:“拿不下也得拿。我下了這麼大的本錢,好不容易讓鄭明元鬆了口,如果秦總工這邊掉鏈子,讓到嘴的鴨子飛了,我可放不過他。”
“你還想怎麼樣?”周衡瞪着眼問道。
唐子風語氣一滯:“最起碼……最起碼抱怨幾句總是可以的吧?”
周衡滿意地點點頭:“抱怨幾句當然可以,而且老秦這個人臉皮比較薄,你一個小年輕在他面前抱怨,他會覺得不好意思,說不定就玩命了。”
“……”
唐子風愕然地看着周衡,好半晌說不出話。過去真沒看出來,老周居然也是如此腹黑的一個人,虧自己還覺得他是個君子呢。
周衡卻不知道唐子風正在懷疑他的人品,他換了個話題,用手指了指窗外,問道:“小唐,你剛纔上樓,見到前面的場景沒有?”
唐子風搖搖頭,又點點頭,說:“我是從後門上樓的,沒看到樓前的場景。不過小吳跟我說了一下,說是汪盈和趙靜靜兩個人在樓下聯手絕食。”
“絕個屁的食!”周衡曝了句粗口。領導也是人,是人就會說髒話,這沒啥奇怪的。
“純粹就是在演戲罷了。”周衡說,“你到窗口看看就知道了。”
唐子風這纔想起周衡的辦公室窗戶正是對着辦公樓前面的,他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正看到汪盈和趙靜靜二人。只見在二人的身後,豎了一塊用硬紙板寫的牌子,上面果然有“絕食”二字。那牌子是用一根竹竿挑着的,看起來頗爲醒目。
唐子風一見這個場景,就勃然大怒了,這分明是自己在金車討債的時候發明的辦法,這倆女人悍然抄襲自己的創意,還有天理沒有了?
兩個理論上已經絕食三天的女人,此時卻是活蹦亂跳的。唐子風隔着兩層樓的距離都能看到她們紅光滿面,分明就是營養過剩,哪有一點絕食的模樣。
也許是看到旁邊有許多人圍觀,兩個人表現欲高漲,一唱一和地向大家訴說着自己的冤屈,那聲音十分尖利,極具穿透力,唐子風不用開窗戶都能聽出一二。
“上次用你的辦法,咱們搞了個各個擊破,在子弟學校進行了教職工的考評定崗,在車間裏搞了個按勞分配發獎金,結果都還算順利。汪盈原本是說誰敢不給她獎金,她就跟誰沒完,但你讓廠報去採訪她,用她自己的話,堵住了她的嘴,所以銑工車間發獎金的時候,她也沒鬧事。”
周衡走到窗戶,與唐子風並肩看着樓下的情景,向他介紹過情況。
“可現在怎麼成這樣了?”唐子風問。
周衡說:“這事也怪我性急了。我想趁熱打鐵,乾脆把車間的考覈定崗也搞起來,儘快裁撤冗員,調動那些有技術、肯出力的工人的積極性。結果消息一傳出來,這個汪盈就和趙靜靜聯合起來了,說廠裏搞陰謀,要拋棄她們這些爲廠子做了多年貢獻的人。
“兩個人先是找張舒鬧了一回,又找吳偉欽也鬧了一回。在他們那裏沒有得逞,又來找我鬧。我沒有搭理她們,她們就來了這樣一手……”
第一百零四章 一加一大於二
對職工進行定崗分流這件事,最早可以追溯到周衡和唐子風還沒到臨一機之前。周衡是行業裏的資深人士,唐子風有兩世的知識,兩人都清楚臨一機存在着嚴重的人員過剩。臨一機目前有6800名在職職工,而以臨一機的生產能力而言,有一半人就足夠了,另外的一半純粹就是多餘的。
如果多出來的這些人,手上有相應的技術,倒也不能稱是冗員,因爲臨一機完全可以擴大生產規模,屆時就能夠吸納掉這部分勞動力了。但實際上這部分人根本就沒有技術,他們或者是像汪盈那樣掛着一個銑工的名頭卻不會開銑牀的,或者是像趙靜靜那樣從來沒進過車間,而是呆在臨一機臃腫的行政後勤體系中混日子的。
這些人的存在,不僅僅是加重了臨一機的工資負擔,還影響了全廠的風氣。這些人幹活不行,爭福利、爭待遇可個個都是能手。結果就使得臨一機出現“幹活的不如不幹活的”這樣的風氣,讓諸如芮金華那樣的老工人覺得灰心。
照周衡和唐子風商定的策略,在廠子生存問題臨時得到緩解之後,就要開始啓動對富餘人員的裁撤。裁撤的方法是先考覈,把職工按能力分成若干等級,高等級的拿高薪,低等級的拿菲薄的基本工資。等到這一制度得到全面推行,廠裏再對那些低等級職工進行轉崗,轉崗的一個方向,就是勞動服務公司。
去年,唐子風指導張建陽整頓勞動服務公司,全公司的經濟效益大幅度提升,已經具備了一些吸納富餘職工的能力。按廠裏的意思,被轉往勞動服務公司工作的職工,工資水平要高於在原崗位上拿基礎工資,但要低於有績效工資的高等級職工。
前一條是爲了讓那些被各部門淘汰的職工願意到勞動服務公司來工作,後一條則是要避免做主業的不如做副業的,回頭一干七級工、八級工或者工程師、會計師之類的都跑到勞動服務公司賣菜去了,那可就是笑話了。
在唐子風和韓偉昌去西重出差之際,周衡開始在車間範圍內推行考覈定崗。對於這一舉措,工人們的態度分爲三類,基本上與各人的技術水平高度相關的。
第一類是手上確有技術的一幫人,考覈定崗對於他們來說是一件好事。廠裏說了,技術好的工人,績效工資會比過去提高一大截,屆時你只要願意出力氣幹活,賺的錢就能比過去多得多,這樣的好事,他們怎麼會不支持呢?
第二類是技術還過得去,但平時工作不太積極的一幫人。他們一方面擔心新的制度會讓他們失去原來那種悠閒的生活,另一方面又覺得有點壓力也好,自己成天遊遊蕩蕩,未免有些浪費青春。對於這些人來說,廠裏要搞考覈定崗,他們既不反對,也不支持,完全是一種中立態度。
當然,說是中立,其實更是騎牆。這些人喫不準新政策對他們是有利還是有害,所以並不會急於表態,而是會持觀望態度,甚至在某些時候還會起起鬨,以便爲自己爭到更多的便利。
最後一類,就是技術不行,也沒有上進心的那幫人。他們深知,考覈定崗這個政策就是衝着他們來的,廠裏非常清楚他們這些人是廢物,於是就推出了一個垃圾分類政策,目的就是要把他們篩選出來,予以淘汰。
明白了這一點,這些人當然不能坐以待斃,於是紛紛開始尋求自救。
如果擱在從前,這些人只要聯合起來,就能夠形成足夠大的壓力,迫使廠領導放棄初衷,向他們妥協。究其原因,在於原來的廠領導自己不乾淨,廠裏風氣不正,大多數職工因爲明哲保身,或者因爲對廠子灰心,對於這種無理取鬧的行爲非但不會出聲反對,甚至還可能會幫着起起鬨,以便出口惡氣。如果能夠逼得廠領導吐出一些好處來對大家進行安撫,那就更好了。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新的領導班子很清廉,一來就做了不少好事,贏得了廣大職工的好感。再加上從金車討回了欠款,又開拓了打包機的新業務,廠裏連續發了幾個月的工資,讓大家都看到了希望。在這個時候,如果有一些平日裏吊兒郎當的職工出頭鬧事,提出的又是一些上不了檯面的訴求,大多數職工是會站在廠領導一邊的。
年初廠裏對子弟學校的整頓以及隨之而來的一波宣傳造勢,也起了不少積極作用。廠裏的輿論明顯是向着獎勤罰懶這個方向轉的,那些不好好學技術而且習慣於偷奸耍滑的職工,很難獲得大家的同情。
鑑於此,在定崗過程中遭到淘汰的那些人,就無法鬧起來了。他們能夠做的,不過是找車間主任或者部門負責人哭訴,要不就是跑到廠領導那裏去賣慘,還有一些人甚至就放棄努力了,聲稱廠裏想怎麼處置他們,他們都認了,誰讓自己沒文化呢?誰讓自己沒學技術呢?
不屈服的人當然還是有的,汪盈就是其中的一個。在她的身後,其實還有不少人,諸如車工車間的徐文蘭等。這些人自己不敢出頭,於是便鼓動汪盈來當這個帶頭人,去向廠裏示威。汪盈原本因爲自己曾在廠報上說過一些慷慨激昂的話,有些不好意思自己打臉,但見大家仍然把她奉爲精神領袖,她的鬥志又被激發出來了。
汪盈以往在車間裏混得風生水起,可不僅僅是用撒潑二字就能夠概括的。她其實也是一個有腦子的人,當然,大家對於“有腦子”這個詞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早在她被迫“自願”放棄獎金的時候,她就明白自己是被人設套坑了,而設這個套的,就是周衡等廠領導。
明白了這一點之後,她採取了一個大膽的舉動。她找到趙靜靜的丈夫,也就是機修車間工人李天同,讓他帶話給趙靜靜,說自己要與趙靜靜化干戈爲玉帛。李天同是個老實本份的工人,他一向知道自己的老婆與汪盈關係很僵,屬於不死不休的那種。現在聽說汪盈主動要與趙靜靜講和,他頗爲高興,回到家便把這個消息告訴了趙靜靜。
依着趙靜靜的脾氣,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去和汪盈結什麼玉帛的。李天同勸了半天,又說汪盈託他帶話的時候態度很是誠懇,大家畢竟都是同一個廠裏的同事,見見面,把話說開,沒準還真能化解掉矛盾。人家不是說了嗎,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多一個冤家多一堵牆。
趙靜靜被老公勸了半天,有些氣惱,於是放出話來,說汪盈想見自己,那自己就去見見,難不成還怕了這個賤人不成?大不了見面再吵一架,就算是廝打一頓又能如何,老孃能打不過那個小妖精嗎?
就這樣,在李天同的撮合下,汪盈和趙靜靜在東區菜場旁邊的一個小飯館碰了面。在趙靜靜暴走之前,汪盈很冷靜地向她分析了局勢,又說明自己和趙靜靜都是被廠領導耍了,現在雙雙淪落到轉崗的邊緣,而且還互相仇視,實爲不智。現在要自救,就必須聯合,團結就是力量嘛。
就這樣,這對一度勢不兩立的仇人搖身一變,就成了最最親密的姐妹,相約共同去找廠領導討說法,務必要爲自己討回權益。
撒潑耍賴這種事情,永遠都是1+1大於2的。一個人去找廠領導鬧,廠領導可以裝聾作啞,由着你叫嚷,慢慢地你就會覺得無趣,鬥志就會消退。而如果有人陪着你一起去鬧,大家一唱一和,不僅聲音能夠大出一倍,撒潑的過程也會變得妙趣橫生。畢竟演戲是需要有人喝彩的,你的同伴就是你最忠實的觀衆。
定下攻守同盟之下,汪盈與趙靜靜二人聯手先去找張舒鬧了一場,又找吳偉欽鬧了一場。這二位一個是分管後勤的,一個是分管生產的,分別是汪盈和趙靜靜的主管領導。張舒和吳偉欽都被這兩個女人鬧得頭疼難耐,但仍然咬着牙不肯鬆口。職工轉崗分流的事情,是廠務會訂下的原則,別說他們倆不敢鬆口,就算他們迫於兩個女人的淫威答應了什麼,沒有周衡點頭,也是不算數的。
於是,兩個女人又跑到周衡那裏去鬧。周衡可沒有張舒和吳偉欽那麼好說話,兩個女人的聲音大,他的聲音比兩個女人還大,一下子就把二人給鎮住了。煞氣之說,還是有點道理的,站在周衡面前,汪盈和趙靜靜都覺得有些腿軟。
找廠長鬧沒有效果,二人便轉變了策略,開始在厂部辦公樓外演出絕食的鬧劇。她們立了一個絕食的牌子,用以吸引眼球,然後便坐在那牌子底下聊天、打毛衣,遇到廠領導出入辦公樓的時候,她們就上前去騷擾,不求領導能夠答應她們什麼條件,目的只有一個,就是給領導們添噁心。
不得不說,她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這幾天,除了周衡之外,其他廠領導以及厂部的其他工作人員都不敢從正門進辦公樓,而是要繞到辦公樓的背面去,從後門進樓。這的確是一件很讓人噁心的事情。
第一百零五章 讓她們再鬧一天
“我聽說,她們已經鬧了三天了,廠裏就一點措施也沒采取?”唐子風問。
周衡說:“當然不是。她們剛開始鬧的時候,我就安排工會的幹部去和她們溝通了,後來施書記和朱廠長也都去和她們談過,給她們解釋廠裏的政策,還建議她們通過正當渠道反映自己的要求,不要採取這種過激的手段……”
“你覺得這樣做有用嗎?”唐子風用一種很不恭敬的目光看着周衡,問道。
周衡難得地顯出幾分尷尬,說道:“我也知道這樣做沒用。她們如果願意講理,就不會這樣鬧了。其實這些天,我們安排了不少幹部到職工裏去做解釋工作,同時瞭解職工的反映。大多數的職工對於汪盈和趙靜靜的舉動是不贊成的。”
“既然是這樣,那廠裏完全可以採取一些強硬措施,比如直接把她們給拘了,關上一年半載的,看她們還敢鬧嗎?”唐子風說。
周衡說:“拘人哪有那麼容易?這一次的事情,背後還是有一些人在煽風點火的,汪盈和趙靜靜只是他們推出來的代言人。上次趙靜靜也鬧過一回,做了一些過激的舉動,所以保衛處把她給拘了,最後是她愛人李天同出來做保,才把她放了。這一次,她們倆變聰明瞭,只是在厂部門口靜坐,不打人、不砸東西,要想把她們拘起來,還真找不到名目。”
唐子風不吭聲了。不得不說,汪盈她們這一手,與他當初對付宋福來的方法還是挺像的。他讓韓偉昌舉着牌子在金車門外示威,不打不鬧,離着金車廠門50米開外,金車還真拿他沒轍。當然,如果沒有那疊神奇的照片,宋福來也許會和他們耗下去,比比誰更有耐心,但不管怎麼說,他們當時的確是把金車給噁心壞了。
真是報應不爽啊,自己過去如何對待別人,就有其他的人如何對待自己。汪盈和趙靜靜也算是喫一塹長一智,掌握了正確的鬥爭方法,廠裏要解決這個問題,還真是挺麻煩的。
“這麼說,就只能讓她們這樣胡鬧下去了?”唐子風問。
周衡說:“昨天我們開了一個會,主要是討論業務上的事情,最後捎帶着討論了一下汪盈她們倆的事。大家的意見是,先讓她們再鬧一天……”
“什麼意思?”唐子風有些不明白。
周衡一語道破天機:“你不是今天回來嗎?”
“……”
唐子風真是想去找條汪來親熱一下。
不帶這樣欺負人的好不好?這幫廠領導,有一個算一個,歲數都相當於自己的兩倍,甚至是兩倍出頭。面對着全廠最兇悍的兩個潑婦,大家想出來的辦法居然是等他回來……
這是說他唐子風太能幹了,還是說他太好欺負了呢?
“大家對於你的能力還是非常信任的。施書記說了,惡人還須惡人磨,她說整個領導班子裏,她對你是最服氣的,相信你肯定能夠完美地解決這件事。”周衡安慰唐子風說。
唐子風咬牙切齒地說:“老周,以後再有這種事,你就替我跟她說,我對她全家都服氣。”
周衡笑道:“小唐,大家對你信任,這是好事。你畢竟年輕,思維沒有侷限性。我們這些老同志,思想僵化,碰到這種事情,還真有點手足無措的意思呢。”
“這事我不管!”唐子風說,“我辛辛苦苦跑到西野去,給廠里拉業務。你們居然還在算計我。汪盈和趙靜靜那是好惹的人嗎?你們都不敢惹,憑什麼讓我去惹?我在大學是學計劃經濟的,又不是學社會學的,我可對付不了這種人。”
“你是說你真的對付不了?”周衡認真地問道。
“……反正不好對付。”唐子風下意識地改了口。
“你說你不管這事?”
“……呃,要不我去試試吧。”
帶着滿腔鬱悶,唐子風離開了周衡的辦公室,臨走前往周衡的辦公桌上扔了兩盒西野特產,這是他在建河考察民情的時候順手買的。
回自己辦公室拿了出差的行李,唐子風下了樓,徑向大門走去。傳達室的老頭在門廳裏攔住了他,好心好意地勸他還是從後門出去,別招惹了正門外的那兩隻母大蟲。唐子風婉謝了老頭的好意。他既然答應了周衡去解決汪盈她們的問題,就不能不和她們正面接觸一下。
“唐助理,你可回來了!”
看到唐子風從辦公樓走出來,正與幾名圍觀羣衆聊得火熱的汪盈衝了過來,伸手拽住唐子風的衣袖,顯出一副見着救星的樣子:
“唐助理,你給評評理,廠裏憑什麼這樣對待我們。我承認我技術上略微差了一點,可這能怪我嗎?我上學的時候,哪有現在這樣好的條件,我們那時候一星期要勞動三天,還要學軍、學工、學農啥的……”
“汪師傅,請你放開我的袖子。”
唐子風盯着汪盈那隻拽住自己袖子的手,冷冷地打斷了汪盈的敘述。
“這……”
汪盈下意識地鬆開手,唐子風抬腿便走,汪盈一個箭步衝上去,再一次把他的袖子給扽住了:
“唐助理,你不能走。我知道你最有文化了,大家都說你特別講道理,我跟你說……”
“汪師傅,請你放開我的袖子!”
唐子風依然是剛纔那句話,同時臉上佈滿了冰霜。
這一回,汪盈非但沒有撒開手,反而把另一隻手也伸過來,用兩隻手拽住了唐子風的一隻胳膊。這可是她的看家本事,但凡是個男性領導,被一個女工拽住了胳膊,都難免會陷入尷尬之中,說話的底氣也會弱上幾分。如果這一手不奏效,汪盈甚至還會直接抱住對手的胳膊,這可是一個足以讓對方臉紅耳熱的動作。
周圍的喫瓜羣衆們都瞪大的眼睛,想看看這個年輕而帥氣的廠長助理會如何應對這種場面。有些和汪盈年齡相仿的女職工更是看得心旌搖盪,內心湧上無數不可描述的情緒。
“啪!”
只聽得一聲脆響,所有圍觀者手裏的瓜都掉了一地。唐子風並沒有如大家想象的那樣手足無措,而是毫不猶豫地揚起另一隻手,在汪盈那風韻猶存的俏臉上狠狠地扇了一記耳光。
“啊!”
汪盈尖叫一聲,鬆開拽着唐子風的手,倒退兩步,一手捂臉,用驚愕的目光看着唐子風,一時竟然不知說什麼纔好。她橫行臨一機十幾年,別說拽一下領導的衣袖,就是撕扯對方的衣服都不止十回八回了,哪有人敢對她動粗?
“汪師傅,請你自重!”
沒等汪盈回過神來,唐子風搶先開口了。他用手指着汪盈,正氣凜然地大聲說:
“你別以爲自己長得有幾分姿色,就可以來勾引我。你跟別人怎麼亂搞,我管不着,但我唐子風不是一個隨便的人!你也不拿鏡子照照自己,你臉上有多少皺紋,心裏沒點數嗎?我告訴你,我唐子風還是個黃花小夥,在京城的時候,追我的年輕姑娘能排滿整條長安街,你這種半老徐娘也想佔我的便宜!”
“……”
滿場的人都傻眼了,一個個嘴張得老大,想說點啥,卻發現實在是沒啥可說了。這場戲,也太勁爆了,一個奔四的中年婦女,在大庭廣衆之下調戲人家黃花小夥,未遂,還被抽了一耳光,這故事夠讓人說上半年啊。
“我……我不活了!”
汪盈大叫一聲,隨即便做出一個準備以頭搶地的姿勢,這是她在這種情景下唯一能夠做出的反應了。
擱在以往,她拽男性幹部的袖子,甚至往人家身上蹭,人家都是要躲開的。古語說男女授受不親,兩個異性身體發生接觸,大家都會認爲是男性佔了女性的便宜,男性天然就是理虧的一方。正因爲有這樣的遊戲規則,所以汪盈每次騷擾男性領導,都能夠大獲全勝。
可這一回,她卻碰上硬茬子了。沒等她往唐子風身上潑髒水,唐子風卻先宣佈她佔了自己的便宜,自己纔是喫虧的一方。
要細論起來,唐子風這番說辭還真能贏得喫瓜羣衆的同情。可不是嗎,唐子風這麼年輕,這麼帥氣,她一個30來歲的老女人往人家身上貼,難道不是想占人家小夥子的便宜嗎?
天地良心,汪盈即便曾經在私下裏幻想過這種事情,剛纔這一刻,她可絕對不是想佔唐子風的便宜啊,她只是把唐子風當成了一個廠領導,然後習慣性地祭出自己的撒潑大法而已。
可事實如何已經不重要了,經唐子風這樣一說,大家都信了,那就是她汪盈犯了急性花癡,當衆做出了違背公序良俗的事情。
在這種情況下,唐子風給她一耳光,她想叫屈都找不着地方。想想看,如果是一個油膩中年男在大街上拽一個年輕姑娘的衣袖,人家姑娘能不搧他的耳光嗎?那麼反過來也就成立了,她一個油膩大媽拽人家小夥子的衣袖,人家也是可以搧她耳光的。
“我可沒臉活了!”
汪盈大聲地號啕着,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
怎麼還沒人來勸我呀,你們趕緊過來拉着我吧,我這不是很明顯地做出要自戕的樣子了嗎……
第一百零六章 檣櫓灰飛煙滅
“小汪,你別這樣!”
“汪師傅,這件事……是不是有點誤會啊。”
一男一女兩個人上前攔住了羞憤欲絕的汪盈。女的正是汪盈的搭檔趙靜靜,她一把摟住了汪盈,讓汪盈趴在她那寬厚的肩膀上抽泣。男的那位是趙靜靜的丈夫李天同,他雖然滿心不贊成老婆跟着汪盈到厂部來鬧事,但既然攔不住,就只能時不時過來關照一下。看到汪盈被唐子風打哭了,他於心不忍,也湊上前來勸解了。當然,他就不便對汪盈顯得太關切了,只能站在一尺開外,說幾句勸慰的話而已。
唐子風冷冷地看了一眼這邊的情況,然後昂着頭,在衆人欽佩的目光中拎着自己的行李揚長而去。他並不擔心自己給汪盈的這一耳光會有什麼後患,汪盈屬於有家有娃的人,牽掛多,而他則是光棍一條,典型的光腳不怕穿鞋的。
汪盈敢於和一干廠領導鬧,就是抓住廠領導不敢跟她較真這一條。但凡有個廠領導敢推她一把,她就可以大喊領導打人,然後煽起一幫人來向領導施壓。可唐子風打汪盈卻是師出有名,他已經當衆說了,自己不是憑着廠領導的身份打人,而是以一個被佔了便宜的黃花小夥的身份打人,汪盈有臉跟他就此問題對撕嗎?要不,咱們上法院去掰扯掰扯,找幾個記者來採訪一下你當初拽人家小帥哥胳膊時候的心理活動?
“哥們,你太牛了!”
唐子風剛剛走出人們的視野,就覺得身後的陽光驀然消失,緊接着,一個胖子出現在他身旁,並且伸出一隻胳膊,親親熱熱地摟住了他的肩膀,同時用崇拜的口氣說道。
“胖子,收回你的爪子!”
唐子風沒好氣地說。寧默從小就有點價值觀混亂,喜歡摟別人的肩膀。問題在於,他的胳膊實在是太肥了,擱在人家肩膀上,就像搭了一塊五花肉一樣,極不舒服。這種摟與拒摟的鬥爭,在唐子風與寧默的友誼史上,已經持續多年了。
“哥們,你居然敢打汪盈的耳光,你知道這個汪盈是什麼人嗎?”
寧默收回胳膊,把臉湊到唐子風跟前,壓低聲音問道。
唐子風說:“我怎麼會不知道,不就是一個靠撒潑打滾混日子的女工嗎?”
“她在銑工車間可是很出名的,銑工車間的胡主任都讓她弄得沒辦法呢。”
“那又如何?不照樣被我打了?”
“你厲害!”寧默翹起一個大拇指,讚道。
“對了,汪盈的老公,你認識嗎?”唐子風問。
寧默搖搖頭:“我不認識,不過廠裏肯定有人認識他。他是在市裏工作的,具體是做啥的,不知道。怎麼,你擔心她老公來報復你?”
唐子風說:“有備無患吧,畢竟我打了他老婆嘛。不過,我覺得,能讓老婆成天在大庭廣衆之下撒潑的男人,估計也就是個喫軟飯的,我想他沒膽來找我的麻煩。”
“就是!再說了,如果他敢來找你的麻煩,你就叫我,看我不捶扁他!”寧默揮了揮斗大的拳頭,向唐子風保證道。他說這話還是有些底氣的,一胖降十會,他是可以靠噸位去秒殺對手的人。
“對了,胖子,剛纔汪盈在那裝死,除了趙靜靜上去拉她以外,還有一個男的也上前去勸她,那是誰啊?”唐子風問。
寧默說:“那就是趙靜靜的老公啊。是機修車間的,好像是姓李吧。”
“嗯嗯,叫李天同吧,我剛聽周廠長說過。”唐子風點點頭。
寧默說:“可能是叫李天同吧。我聽人說起過,這個李天同的確是個軟蛋,上次趙靜靜因爲拿茶杯砸張廠長的事情,被保衛處拘了,他跑到保衛處去跟人家點頭哈腰的。”
“對了,胖子,你幫我打聽一下,這個李天同和趙靜靜的關係怎麼樣。”唐子風說。
“他們倆的關係?”寧默一愕,“你打聽這個幹什麼?”
唐子風詭祕地一笑,說:“我也是剛纔看李天同去安慰汪盈,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這天的白天再沒什麼別的事情。汪盈在進行了一番覓死尋活的表演之後,提前結束了絕食,在趙靜靜夫婦的陪同下回家去了。汪盈一走開,趙靜靜單線不絲,也只能提前下班,回家做飯去了。
汪盈的丈夫毛連方是市裏某區商委的幹部,的確如唐子風猜測的那樣,是個喫軟飯的。他下班回家,剛進家屬區就聽說自己的老婆被一個廠領導打了,當即臉色就變了,嘴裏嘟嘟噥噥地表示要去找領導討個說法。可再細一打聽,毛連方的氣就泄了。
衆人介紹的情節頗有一些不可描述之處,話裏話外似乎並不是那個名叫唐子風的廠長助理仗勢欺人,而是汪盈想在毛連方的帽子上染點春天的顏色,結果未能得逞。毛連方能爲這種事情去向唐子風發難嗎?
再說,對方可是唐子風呀。毛連方最早聽說唐子風的大名,是單位裏有同事向他打聽,問他是否認識他老婆廠子裏的這麼一個人,此人身高八尺,腰圍也是八尺,家庭背景尊貴無比,曾當着副市長呂正洪的面,把市工商支行行長魏永林打得半身不遂,隨後又帶着數萬人血洗了工商支行。
毛連方回廠一問,才知道果真有這樣一個人,雖然身高體重與坊間所傳不同,但的確不是一盞省油的燈。這樣一個人當衆打了汪盈,連汪盈都沒敢還手,毛連方又豈敢去找他理論?
無奈何,毛連方只能回家去安撫汪盈,汪盈倒也沒臉讓丈夫替自己出頭,畢竟這事說出去太難聽了,汪盈再潑,總還是要臉的……
這一晚,汪盈夫婦在家裏掩淚相向,在臨一機的家屬院裏,卻有一個香豔的消息正在不脛而走:
“什麼,你說汪盈和李天同……”
“怪不得聽說今天汪盈在厂部門口哭的時候,李天同還上去給她擦眼淚呢。”
“不會吧,當着趙靜靜的面,李天同敢這樣做?”
“我們車間有人親眼看見的……”
“趙靜靜能忍?”
“你沒聽汪盈還管趙靜靜叫姐姐嗎?”
“……我日了汪的,合着這個姐姐是這個意思啊……”
於是,第二天還沒到上班時間,臨一機的人們就看到一尊婦人氣勢洶洶從家屬區掠過,直奔汪盈的家,在她的身後,跟着一個瘦弱的男人,腳下跌跌撞撞地,嘴裏不停地喊着:
“靜靜,靜靜,你先靜靜不行嗎,你聽我解釋啊……”
“汪盈,你給我滾出來!”
趙靜靜衝到汪盈家的樓下,衝着陽臺大聲吼道。
“趙姐,你怎麼……”
陽臺上出現了汪盈的臉,病歪歪,俏生生,給人一種我見猶憐的感覺。趙靜靜回頭看看自己那相貌尚可的丈夫,又評估了一下自己那離及格線差着六七十分的顏值,不由妒從心頭起,醋自膽邊生:
“誰叉叉是你的姐妹,你個叉叉精,我真是瞎了眼,會跟你這種叉人混在一起,我叉叉的,你叉叉的,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叉……”
後面的話就沒法再記錄了。
“小唐,這就是你解決問題的辦法?”
厂部會議室裏,秦仲年看着滿臉一本正經之色的唐子風,用驚愕與不恥交加的口吻問道。
頭天厂部門前以及今早家屬院裏的事情,大家都已經聽說了。據說趙靜靜在用髒話連續刷屏一小時之後,放出話來,說自己被轉崗分流是能力不足,認賭服輸,自己再不會和汪盈那種無理取鬧的賤人爲伍。至於汪盈,接連遭受打擊之後,終於臥牀不起。徐文蘭等一干小姐妹前去探望,看到她面如土色,氣息奄奄,再無一點鬥志。
衆人黯然:臨一機撒潑界的一顆明星就此隕落了。
汪趙聯盟土崩瓦解,這是廠領導們都喜聞樂見的。唐子風打人的事情自不必說,關於汪盈與李天同之間那不得不說的故事,大家也能猜出應當是出自於唐子風的編導。對於這種解決問題的方法,廠領導們多少是有些無法接受的。這畢竟不是正人君子所爲啊,大家都是領導,怎麼能如此沒下限呢?
“對待沒下限的人,咱們就得比他們更沒下限。汪盈和趙靜靜爲什麼能夠逼得大家都走後門上班?就是因爲她們不要臉。既然她們自己都不要臉,咱們何必給她們留臉呢?”唐子風振振有詞地說。
“可是,編排人家的不正當關係,總是不對的。”秦仲年說。
唐子風一攤手:“這不是我編的呀。我只是找人問了問汪盈爲什麼會和趙靜靜講和,大家發現是李天同當的中間人,然後大家就浮想聯翩,這能怨我嗎?”
“真是這樣?”施迪莎問。
唐子風說:“施書記可以去調查,我是那種會胡說八道的人嗎?”
“……”
衆人皆無語。
“這個問題不討論了。”周衡發話了,他看看唐子風,說:“小唐,這一次的事情就算了,以後做事情,還是要注意一下影響,你雖然年輕,但也算是廠領導的一員,一言一行都是要經得起推敲的。職工轉崗分流的事情,下一步還要堅決地推進。
“今天這個會,主題是討論一下有關西野重型機械廠向咱們訂購重型鏜銑牀的事情。小唐在這件事情上是有功勞的,未來這樁業務如果能夠做成,要給小唐記功。現在,就請小唐給大家介紹一下具體的情況。”
第一百零七章 甩圖板
聽周衡說起正事,大家都嚴肅起來了。秦仲年也不再向唐子風發難,他不得不承認,唐子風雖然在一些小事情上有些胡鬧,但的確是個有能耐的人,做企業,恐怕真的需要這種鋒芒畢露的人吧。
“……大致的情況就是如此。”
唐子風把西重之行的情況向大家詳細介紹了一遍,接着分析道:
“現在西重方面的態度比較猶豫。從國外進口重鏜,技術上有保障,還能顯得廠子的實力強,這是他們傾向於進口的理由。但進口設備價格高、售後服務差,也是他們比較頭疼的。周廠長請許老出面,給西重打了招呼,對西重來說,也有一些壓力,畢竟國家的政策是鼓勵使用國產設備,西重也要考慮一下這方面的因素。
“我覺得,西重說給咱們三個月時間來設計新型重鏜,就是把決策權交給了我們。如果我們能夠在三個月內拿出不比進口設備差的設計,西重也無話可說,看在價格的份上會把這個訂單交給我們。但如果我們拿不出合格的設計,他們也就沒有心理負擔了,可以大大方方地從國外進口。”
“我贊成小唐的分析。”吳偉欽說,“我過去在鴻北重機,我們廠也買過進口設備。其實,對於買進口設備,大家的心理也是非常矛盾的。一方面,進口設備的確是更先進,使用起來更方便。但另一方面,進口設備的價格實在是太貴了,不單是設備價格,還有各種零配件的價格,也都貴得嚇人。
“還有就是維修的問題,請國外技師到中國來維修,一小時時間就是多少美元,而且人家是按從國外上飛機的時間算起的,這不是坑人嗎?有些小故障,咱們自己也能修,可人家說了,只要你動過機器,以後就不給保修了,你說這算個啥事?相比之下,買國產設備就沒這些麻煩,咱們自己國家的廠家,凡事都好商量,是不是?”
周衡說:“國家的政策因素也是有的。西重向部裏申請外匯,理由就是這種重鏜在國內無法找到替代產品。如果我們能夠設計出同樣水平的重鏜,西重就沒理由了。去年以來,國家對外匯的管制又嚴格了,西重那邊也是要考慮一下政治影響的。”
“所以,就看我們能不能拿下了。”秦仲年嘆着氣說。
唐子風說:“秦總工,你千萬別有壓力。就算是技術處拿不下這個設計,大家也不會怪你的,到時候我就說是因爲我和西重那邊沒談好,不是你秦總工無能。”
“……”
“哈哈哈哈,小唐你也太損了!”寧素雲哈哈大笑起來。唐子風這哪是在幫秦仲年減壓,分明就是在激將嘛。秦仲年是個技術權威,加之爲人忠厚,這一屋子人都不好意思給他施加壓力,也只有這個沒大沒小的唐子風能如此口無遮攔,把秦仲年往絕壁上推。
“三個月時間拿出一臺新型重鏜的設計圖紙,難度還是比較大的。”秦仲年沒有追究唐子風的腹黑,而是用一種很認真的態度對衆人解釋道:
“重鏜是咱們臨一機的傳統產品,但也正因爲是傳統產品,咱們現在的設計有些過時了。昨天我看了一下韓偉昌帶回來的西重那邊的需求,他們的要求還是比較多的,主要是結合數控技術,要求增加自動換頭、雙向進給、深孔鏜的鏜刀自動補償等等。這些技術倒也不算是什麼高難度的技術,基本都是咱們已經掌握的。但要把這些技術融合到一臺重鏜裏,需要一些時間。”
“三個月還不夠?”唐子風問,“上次設計打包機,那是咱們從來都沒造過的設備,不是十天時間就完成了嗎?重鏜好歹是咱們有基礎的,你們只需要在這個基礎上加點東西,我怎麼覺得有個三五天就夠了?”
這話有三分是出於無知,另外七分就是小唐的習慣性擡槓了。他當然知道即便是有原始設計,但要增加若干新功能,尤其是由傳統的手工機牀轉爲數控機牀,設計的工作量也是非常大的,絕非三五天夠用。不過,在他的腦子裏,總覺得花三個月時間做一個設計,未免太過拖沓了,如果是一個月,或者一個半月,還是可以接受的。
關於三個月這個時限,是韓偉昌在西重的時候向鄭明元說起的。韓偉昌對於設計的難度是有所瞭解的,但他跟着唐子風出去做業務的時間多了,也知道了迎合客戶的重要性。他深知,如果自己向鄭明元說設計一臺重鏜需要半年或者半個世紀,鄭明元就會毫不猶豫地把他們掃地出門,怎麼可能還會給他們機會。
他當時的想法是,先按三個月做出承諾,到時候再想辦法拖延個把月,自己這邊再加加班,說不定就能把設計做出來了。
唐子風哪懂這個,他把韓偉昌說的三個月當成一種討價還價的策略了,以爲老韓是故意多說一點時間,以便在進一步的談判中留有餘地。
而西重方面的鄭明元和祝啓林也都是懂行的人,知道三個月的時限很緊張,當然不可能再去壓縮這個時限,而只是放出了話,要求臨一機必須信守這個承諾,否則就別怪西重不給面子了。
工業上的事情,果真是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唐子風談業務的時候智計百出,涉及到專業問題上,就屢屢要鬧笑話了。
秦仲年知道唐子風的這個短板,他倒也沒嘲笑唐子風的無知,而是耐心地解釋道:“小唐,你不瞭解。要把一臺傳統重鏜改造成數控重鏜,很多地方都要進行修改。有些地方可能只是一些小調整,比如一個零件的尺寸改小几毫米,但這樣也得重新畫圖。
“上次設計打包機的進度快,是因爲打包機結構相對比較簡單,零部件的數量少,也沒有太多需要計算的東西,做起來還是比較快的。但即便是這樣,那些天大家是如何加班的,你也看到了吧?
“這回要設計重鏜,零部件的數量增加了好幾倍,有些零件的配合關係要反覆調整,弄不好就要重新設計,花費的時間肯定要比打包機多得多。三個月時間,如果大家努努力,也不是不可能完成,但壓力的確是非常大的。”
“還是老辦法,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吧。”唐子風想當然地說。
周衡搖搖頭,說:“激勵政策肯定是要有的,但激勵也不是萬能的。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咱們不能一次又一次地讓大家加班加點,這樣做是不能持久的。搞設計畢竟還是腦力勞動,把大家弄得太累了,創造力就沒有了。”
“腦力勞動嗎?”唐子風笑道,“我怎麼覺得工程師搞設計都是體力勞動啊。我去參觀過技術處的製圖室,看着大家一個個都戴着袖套在那畫圖,看着和車間裏工人幹活沒啥區別啊。”
秦仲年哭笑不得:“你以爲畫圖就不需要動腦子?當然了,畫圖也的確是體力活,很佔用時間和精力的。”
唐子風眼前一亮:“咦,秦總工,你不說我還忘了,現在都5991年了,怎麼咱們臨一機的技術處還在用手工畫圖啊?如果換成CAD啥的,是不是效率就能成倍提高了?”
“什麼5991年?”秦仲年有些無法接受唐子風的語言習慣,不過他還是旋即就把關注點轉到了唐子風說的正題上:“你是說甩圖板嗎?機械部倒是在推動這件事,但現在咱們的條件還不成熟啊。”
“什麼叫甩圖板?”這回輪到唐子風懵圈了,怎麼聽着像是一種羣衆體育的名稱呢?
秦仲年笑道:“就是你說的用CAD畫圖的事情嘛。現在國內已經有一些單位在用計算機畫圖紙了,相當於把原來的繪圖板都扔了,所以大家就俗稱爲甩圖板。我在設計院的時候,還專門起草過給部裏的請示報告,提出全國機械系統要開展甩圖板運動,爭取到2000年之前,50%的國營機械企業要擺脫繪圖板,像咱們臨一機這樣的大型國企,要達到100%甩圖板。”
“那爲什麼不做呢?”唐子風問。
“哪有這麼容易?”秦仲年說,“甩圖板最大的障礙就是資金問題啊。一臺電腦怎麼也得幾萬塊錢吧?一套進口的CAD軟件,我專門打聽過,也是2萬多塊錢。咱們技術處就算是添置50套設備,再加上軟件,就得奔着二三百萬了,咱們廠哪能拿出這麼多錢?”
唐子風看着秦仲年,問道:“秦總工,我就問一句,如果給技術處湊上50套設備,包括軟件在內,你們能夠把設計效率提高多少?”
秦仲年認真地想了想,說道:“我覺得,提高三倍以上是沒問題的。就比如說設計這臺重鏜的事情,原理設計是沒法用計算機代替的,但畫圖的工作量可以大幅度減輕。如果有足夠多的設備……嗯,還得有人幫助培訓,我覺得兩個月拿出讓西重滿意的設計,也是有把握的。”
“這事包在我身上了!”唐子風拍着胸脯說道。
第一百零八章 名正言順的錢
“你打算怎麼幫技術處解決甩圖板的問題?”
廠務會結束後,周衡把唐子風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對他問道。
剛纔在會上,唐子風言之鑿鑿地說這件事包在他身上,讓全體廠領導都驚得掉了一地的眼鏡片。
照秦仲年的說法,技術處要完成“甩圖板”,需要花費二三百萬元,這筆錢臨一機至少在目前是拿不出來的。別看臨一機此前通過賣打包機賺了些錢,但這些錢要用來應付未來幾個月廠裏的開銷。如果在幾個月內臨一機找不到新的業務機會,等打包機的利潤用完,臨一機難免要再次陷入發不出工資的窘境。在這種情況下,廠裏怎麼可能拿幾百萬去添置什麼CAD設備。
換成其他人這樣說,大家恐怕早就嗤之以鼻了。可偏偏這樣說的是唐子風,大家心裏便多了幾分希望。畢竟唐子風在過去幾個月中創造了太多的奇蹟,這是一個從來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萬一他真有什麼辦法呢?
秦仲年倒是第一時間就詢問了唐子風的打算,不過唐子風笑而不語,說天機不可泄漏,泄漏了就不靈了。大家對此也能理解,因此也就沒再追問下去,而是繼續討論重鏜的事情。
關於重鏜的設計週期,最終形成了兩套方案。一是照着現在的節奏,盡最大努力在三個月之內完成設計。第二則是建立在唐子風真的能夠弄到50套設備的前提下,屆時技術處將全體開始學習CAD設計,加上學習時間在內,爭取用兩個月時間完成重鏜的設計。
周衡在會上沒有詳細詢問唐子風的打算,會議一結束,他就迫不及待地把唐子風找來了。50套CAD設備,連硬件帶軟件,可真不是一筆小錢,周衡不可能不關注。
“周廠長,我覺得咱們廠必須儘快完成甩圖板的工作,轉向計算機輔助設計。這是關係咱們廠能不能獲得長久競爭力的關鍵。”唐子風說。
周衡點點頭:“這件事我也考慮過,現在全國上下的設計單位都在談論甩圖板的事情,咱們也不能落後。只是,我原本想着等廠裏的財務狀況好一些,再咬咬牙,拿出一兩百萬來做這件事。可現在聽你的意思,是打算馬上就解決?”
唐子風說:“正是如此。我原來沒想到這件事,今天聽秦總工一提,我才發現自己忽略了。如果咱們能早一點搞成計算機設計,響應市場的速度就能加快,這樣能夠搶到很多業務機會。此外,一家企業擁有CAD和不擁有CAD,在客戶心目中的印象是不一樣的。想想看,如果咱們技術處能夠有50臺電腦,辦公室裏人手一隻鼠標,我帶客戶過來一參觀,那是什麼一種感覺。”
周衡沒有被唐子風的忽悠所迷惑,他看着唐子風,冷笑一聲,說:“小唐,我怎麼覺得,你剛纔在廠務會上是吹牛了,這會是不是覺得牛皮吹得太大,沒法下臺了,所以在套我的話呢。”
“呵呵,我就知道瞞不過英明睿智的周廠長。”唐子風乾笑着,卻是承認了周衡的猜測。
周衡狠狠地瞪了唐子風一眼,說道:“你啥時候能改改這個滿嘴跑火車的習慣。你在大學裏是不是成天不好好學習,光學吹牛皮了?”
“其實,我們老師偶爾也教我們吹牛皮的,我算是成績比較差的那個。”唐子風腆着臉說。
周衡也實在是拿這個下屬沒辦法了。古語說,人無節操,不知其可也,唐子風是那種不在乎別人說長道短的人,周衡偶爾想挖苦他兩句,以便喚起他的廉恥心,也屢屢都以失敗告終。他放棄了與唐子風磨牙的努力,言歸正傳地問道:
“你說說看,你原來的打算是什麼,現在又想到什麼困難了?”
唐子風也收起調侃的表情,說:“其實也沒啥困難,只是有些事需要請周廠長出面,我的帽子不夠大,人家不一定會買我的賬。”
周衡說:“你具體說說。”
唐子風說:“剛纔秦總工說起甩圖板的時候,我就想起來了,去年的時候,計委、經貿委、科委和機械部聯合發過一個文,號召全國工礦企業和設計單位甩圖板,幾家部委還聯合搞了一個基金,您還記得嗎?”
周衡眼睛一亮:“你這樣一說,我還真想起來了。當時幾部委湊了5000萬還是多少,用於資助各單位開展甩圖板運動。怎麼,你想打這筆錢的主意?”
“當然!”唐子風說,“這是名正言順的錢,我們爲什麼不能打主意?以咱們臨一機的地位,申請個千兒八百萬,不成問題吧?這筆錢拿過來,撥出200萬給老秦去買計算機和軟件,剩下800萬,咱們喫點啥不行?”
“又在胡說八道!”周衡斥了一句,然後皺着眉頭想了想,說:“千兒八百萬肯定是不用想的,全國範圍內也就是這5000萬,咱們怎麼可能拿到這麼多?
“我記得當時的文件是說這筆基金是用於給各企業做補貼的。企業要申請這筆錢,首先需要自己先投入一筆錢,然後國家再按一定的政策標準和比例給予補貼。也就是說,我們如果要申請100萬,自己恐怕先要投入2、300萬纔行,否則國家是不會白白給你投資的。”
“我印象中也是如此。”唐子風說,他穿越過來之後記憶力頗佳,當初草草看過的文件,也能記得不少細節,其中的確是有按比例配套一說的。他說:“先不管咱們自己投入多少,周廠長,你有沒有把握,從這筆基金裏給咱們申請到一部分。沒有千兒八百萬,有個100萬也行啊。”
“100萬嘛……我覺得還有幾分把握的。”周衡說。他是一個穩重的人,能夠說到有幾分把握,其實就是很有把握了。唐子風說得對,臨一機是國有大型企業,在部裏是有一定地位的,再加上臨一機脫困是部裏的大事,他如果給部裏打個報告,申請一部分“甩圖板”補貼,部裏應當是會予以考慮的。
唐子風說:“這件事,只能是周廠長你去聯繫,我出面是白搭。”
“也有你辦不成的事情嘛!”周衡不失時機地敲打了他一句。唐子風能夠在商場上呼風喚雨,但回到體制內就不一定靈光了。這件事是涉及到賣面子的事情,周衡的面子勉強夠用,唐子風在這種場合就純粹是個透明人,哪有什麼面子可言。
“秦總工說甩圖板需要二三百萬,我覺得有些悲觀了。現在市面上一臺奔騰的兼容機,也就是1萬元以內,50臺也就是50萬。再配上打印機、磁帶機之類的,6、70萬應當夠了。軟件方面嘛……”唐子風停住了。
周衡說:“軟件這方面,我也覺得不一定需要花多少錢。我聽說很多單位都是用盜版軟件的,功能和正版的也沒啥區別。”
唐子風看着周衡,好半天才嘆口氣,說:“周廠長,你這種思想要不得啊。咱們好歹也是國營大廠,未來是要參與國際競爭的,技術處用盜版軟件,這事傳出去可有點不好聽。你看秦總工那麼嚴謹的人,他會願意用盜版軟件嗎?”
“我覺得……也無妨吧?”周衡有些底氣不足地應道。沒辦法,這就叫人窮志短,他也知道保護知識產權的重要性,可一套進口的CAD軟件價值2萬多元,他實在是有些心疼。
唐子風說:“我是這樣考慮的。買軟件,咱們肯定是買不起的。用盜版呢,只能是最後的手段。我申請回一趟京城,我去找找圖奧公司的辦事處,看看能不能說服他們贊助一下咱們廠。如果此事能成,咱們就把他們贊助的軟件當成我們的投入,用來向幾部委交賬。”
他說的圖奧公司,正是當下全球最流行的CAD軟件的開發商,周衡雖然沒用過CAD軟件,卻也是聽說過圖奧公司的名字的。聽到唐子風的打算,周衡遲疑一下,問道:“你有多大把握?”
“事在人爲吧。”唐子風說,“我先把目標選定爲圖奧公司,如果他們不願意贊助,大不了我再去找其他公司。我聽說,現在做CAD的公司有幾十家之多,一家一家找下來,總能找到願意給我們贊助的。”
“這也倒是一個辦法。”周衡被唐子風說動了。他喫不準唐子風有多大的能耐,但覺得讓他去試試也無妨,反正也沒啥成本不是?至於說萬一碰了釘子,會不會丟臉之類的……唐子風是在乎臉的人嗎?
“你回一趟京城也好,出來四個月了,你還沒回去過吧?順便回學校去看看老師同學啥的。至於CAD這邊,你盡力就好。實在不行,咱們花點錢,買上三五套先用着,也能應應急,你說呢?”周衡說。
唐子風笑道:“哈哈,有周廠長這話,我就沒壓力了。我想好了,明天就走,回京城快活去。短則半個月,長則一兩個月,我就回來了。”
周衡怒道:“什麼半個月一個月的。我讓你回京城去,可不是讓你去快活的,更不是讓你去打理你那個什麼出版公司。廠裏還有一大堆事情,都是要等着你回來處理的。就比如說,各單位分流的職工,最終是要轉到勞動服務公司去的,這件事離了你不行。”
“屬下……惶恐!”唐子風向周衡深揖一禮,說道。
第一百零九章 吉人自有天相
一大早,機械部二局的樓道里便熱鬧了起來。一開始是有偶然從樓道里走過的人大呼小叫,不一會各個辦公室都有人跑出來,對着一位手裏拎着大旅行包、風塵僕僕的帥哥評頭論足,拉拉扯扯:
“呀,小唐回來了!”
“喲,這不是唐助理嗎?當了領導氣色就是不一樣啊!”
“小唐,是不是在臨河樂不思蜀,把我們都給忘了?”
“聽說臨河的姑娘都特別漂亮,有沒有對上眼的……”
“小唐~~”
樓道里的動靜是那麼大,以至於剛在辦公室坐下的二局局長謝天成都無法淡定了,他皺着眉頭向走到桌邊來給他倒水的祕書吳均問道:“外面是怎麼回事?”
吳均是剛從外面拎熱水瓶進來的,對於樓道里的事情倒是很清楚,他笑着說:“是機電處的唐子風回來了,大家在跟他打招呼呢。”
“我怎麼聽到都是女同志的聲音?”
“呃,小唐一向都比較討女同志們的喜歡……”
“這小子!”
謝天成嘟噥了一句,臉上卻分明有了一些笑紋。唐子風在臨一機做出的那些成績,周衡都已經向局黨組彙報過了,謝天成對唐子風的印象也就有了巨大的改觀,不再把他當成一個不着調的問題青年了。
樓道里躁動的聲音在向謝天成辦公室的方向蠕動着,讓人能夠想象出引發這些動靜的人正在艱難地走過來。謝天成足足看完了一厚摞文件,才聽到有人敲門的聲音。
坐在隔壁套間裏的吳均起身過來打開了門,門外站着的正是唐子風。他看起來有些狼狽,衣服上也有一些折皺,不知道是在火車上擠皺的,還是剛纔被一干女同事揉皺的。他看着謝天成,裝出一個怯怯的樣子,說道:“謝局長,我能進來嗎?”
“進來吧。”謝天成招呼了一聲。
吳均把唐子風帶進屋,讓他在沙發上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水,放在他身邊的茶几上。
唐子風拉開自己的大旅行包,那旅行包的體積分明已經比他剛進樓道的時候縮小了七成。他從包裏拿出兩個外觀很是不堪的紙盒,起身遞到謝天成的桌上,說道:
“謝局長,這是周廠長讓我給您帶的臨河特產,兩盒都是燈芯糕。本來還有米花糖和綠豆酥的,剛纔在樓道里碰上我們處的劉處長,她說謝局長不愛喫糖,就給搶走了……”
副處長搶前任處長送給局長的糕點,這也就是這種老機關裏纔能有的現象了。搶的人不覺得理虧,被搶的也不會生氣,反而會覺得自己的下屬與自己不見外。
部委機關說起來是清水衙門,但下屬單位隔三岔五送的各種地方特產是不會缺的。每個幹部的辦公桌抽斗裏都有喫不完的這種燈芯糕、米花糖之類,誰也不會稀罕。
唐子風到臨河去掛職四個月,第一次回局裏辦事,肯定要給老同事們帶點地方特產啥的,這也就是一個人情世故罷了。遇上老領導劉燕萍,上來就把他的旅行包拉開了,先挑自己喜歡喫的東西抱走,也不聽他如何解釋說是給局長留的那份。劉燕萍動手之後,其他女同事自然也不甘落後,紛紛上下其手,於是到最後就只剩下這兩盒食之無味、棄之有澱粉的燈芯糕了。
謝天成瞟了那兩盒燈芯糕一眼,沒有接這個話頭,而是說道:“怎麼樣,小唐,在下面工作幾個月,還適應吧?”
唐子風已經坐回沙發上去了,聽到謝天成的問話,他坐直身子,答道:“挺好的,基層的工作和機關裏不太一樣,頭緒比較多,還是很鍛鍊人的。”
謝天成說:“你在臨一機的工作,老周都已經向我彙報過了,你做得很不錯。看起來,你還是更適合在基層工作的,那裏天地更廣闊,能夠讓你大顯身手。”
“呃……呵呵,其實基層和機關,都挺能鍛鍊人的。”唐子風趕緊把話往回收,剛纔光顧着說漂亮話了,似乎給局長一種自己很樂意在臨河待著的錯覺。
謝天成聽懂了唐子風的話,他不置可否,轉而進入了正題,問道:“老周讓你回局裏來,是什麼事情?”
“周廠長讓我把我們廠的請示函帶過來了。”
唐子風說着,從包裏掏出一份文件,遞給謝天成,同時介紹着相關的情況:
“西野重型機械廠有意向我們廠訂購一臺數控重鏜,條件是我們必須在三個月之內完成設計。秦總工認爲,我們要在三個月之內完成重鏜的設計,主要的障礙就是製圖的工作量太大。
“鑑於此,我們廠務會做出決議,準備立即啓動甩圖板的工作,用一個月左右的時間,完成計算機輔助設計所需設備和軟件的到位,並完成全體設計人員的技術培訓,隨後再用一個月時間進行重鏜的設計。
“我們初步計算了一下,按照添置50套設備來計算,總共需要花費大約250萬元,而這筆支出是我們廠無力承擔的。所以,我們廠擬了一個申請報告,希望局裏能夠幫助我們協調獲得四部委的甩圖板專項津貼。這件事十萬火急,如果這個申請需要三五個月才能批覆下來,我們的工作就來不及了。”
“唔,我知道了。”謝天成點點頭。這件事,頭一天周衡已經通過電話向他彙報過了,只是沒有唐子風說的那麼詳細而已。他看了看唐子風帶來的請示函,然後問道:
“你們打算用一個月時間就完成甩圖板的工作,有把握嗎?”
唐子風說:“有把握。秦總工通過電話向一些已經完成甩圖板的兄弟單位瞭解過,他們反映使用CAD畫圖的難度並不大,主要只是一個使用習慣問題。各家單位從開始培訓到技術人員基本掌握CAD技巧,也就是十幾天時間,再往後就是在使用中不斷提高熟練程度。
“新版的CAD軟件交互性很好,很多操作都已經得到了簡化,而且充分考慮到設計人員的操作習慣。我們技術處的工程師現在都在躍躍欲試,大家都表示,只要設備到位,大家哪怕是夜以繼日,也要在半個月內掌握這門技術。”
“那麼,軟件方面的問題,你們打算怎麼解決?”
“我這次回京城來,主要任務是打算去一趟圖奧公司在京城的辦事處,請他們給我們提供一些贊助,比如免費贈送我們幾十套軟件。”
“這件事有把握嗎?”
“還是有一些把握的。”唐子風說,“出門之前,我在廠資料室翻了一下最近的計算機報,瞭解到圖奧的CAD軟件在國內推廣非常不順利,到目前爲止註冊用戶還沒到3000個,而它在全球的註冊用戶有200多萬。我覺得,圖奧可能也希望採取一些措施來提高自己的市場份額,而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局裏能夠幫你們做什麼?”謝天成問。
唐子風說:“我們希望局裏能夠給我們一個名目,越大越好。比如說,請部裏確認,臨一機的這次甩圖板工作,是部裏的重點工作,甚至是四部委聯合推動的一個示範項目。名目越大,我就越有把握去說服圖奧的市場人員。”
謝天成啞然失笑:“總聽老周說你小唐擅長空手套白狼,現在你都套到我這裏來了。唔,給你們一個名目,倒也沒難。你們如果真的能夠完成甩圖板,而且利用甩圖板的成果完成了西重那臺數控重鏜的設計,對於整個機械系統推進甩圖板工作也是有示範作用的,說你們是示範項目,也不算是假話。”
“對對,我們也是這樣想的。聽說現在很多企業對於甩圖板這件事都是持觀望態度,周廠長就說了,我們應當有敢爲天下先的擔當和勇氣,要勇於爲局領導分憂……”
“打住打住!”謝天成聽不下去了,“不就是想讓局裏給你們一個名義嗎,你至於把自己說得那麼偉大嗎?……這樣吧,這件事昨天局黨組已經議過了,大家都認爲,還是應當全力地支持你們這項工作,一來是因爲臨一機能夠有目前的起色,非常不容易,我們還要繼續扶一把。二來呢,就是甩圖板這件事本身也是非常有意義的,你們能夠率先下這個決心,的確是難能可貴。”
唐子風說:“謝謝局領導理解。”
謝天成說:“你們要申請四部委的基金支持,必要的程序還是要走的。我們這邊可以特事特辦,給你們加快一些速度。但涉及到部裏,還有計委、經貿委那邊,就不是我們能夠去催的。所以,這筆資金就算能批下來,起碼也得一個月以上。”
“那不是黃花菜都涼了?”唐子風心裏一涼。
謝天成笑道:“要不怎麼說老周這個人是吉人自有天相呢。就在前幾天,聯想公司來找過我們,說要贊助我們100臺高配置個人電腦。局黨組已經定下了,從這筆贊助的電腦裏,給你們撥出50臺,指定用於你們技術處的甩圖板工作。具體的手續,我已經交代規劃處去辦了。你如果在京城能夠呆三天以上,回去的時候,就可以把這批電腦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