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有什麼新動向沒有
聽到廖國英離開的聲音,於曉惠從屋裏出來了。她先到廚房把此前已經炒好的菜端出來,又盛了飯,與唐子風面對面地在飯桌邊坐下來,開始喫飯。
唐子風挾了一筷子尖椒肉絲塞進嘴裏,讚了一聲,然後笑呵呵地對於曉惠說道:“曉惠,不錯啊,菜炒得越來越好喫,這大姐大的氣質也越來越足了嘛。”
於曉惠是知道“大姐大”這個詞的意思的,她紅着臉辯解道:“哪有嘛,我就是氣不過廖國英亂講,所以找個人嚇唬一下她兒子。臨一機誰不知道,顧建平和廖國英兩口子最寶貝他們那個兒子了,從小嬌生慣養的,誰在旁邊說話聲音大一點,都能把他嚇哭了。”
“居然有這事?”唐子風愕然,轉念一想似乎也有道理。不知道是誰總結過,說父母特別強勢的,子女反而會很怯懦,或許是因爲從小就被父母罩着,沒有自己去解決過問題。反之,像於可新那種病病歪歪的樣子,便有了於曉惠這種外柔內剛的女兒。
“哎,你打電話叫的那個什麼蘇化,不會是你的小男友吧?”唐子風又起了八卦之心,他記得剛纔於曉惠給那個男生打電話,口氣頗爲強勢,這絕對不是對普通同學的態度。小唐的情商是有四位數的,哪能聽不出其中的端倪。
於曉惠立馬就窘了,矢口否認道:“不是不是,他真的就是我的一個普通同學。就是……其實他就是饞我的筆記本電腦,所以總是搶着幫我做事。”
“饞你的筆記本電腦,這是什麼梗?”唐子風詫異道。
見唐子風的關注點挪開了,於曉惠輕鬆了一點,她笑着說:“過去文珺姐不是教了我一些電腦知識嘛,後來我爸賺了點錢,我就讓我爸給我買了一臺筆記本電腦,平時就是用來學習的。後來蘇化聽說我有電腦,就特別饞,總是求我把電腦帶到學校去,有時候就是課間給他玩10分鐘,他都特別開心。”
唐子風啞然失笑。98年,電腦在臨河這種三線城市還是一個稀罕物件,私人擁有電腦的人家屈指可數,更不用說一個高中生就能夠擁有一臺筆記本電腦,這也就是於曉惠這種新晉的富二代纔有的待遇。不喜歡電腦的男生只怕是很少的,於曉惠說這個蘇化是饞她的電腦,而不是饞別的……沒準的確是真相,有些理工傾向嚴重的小男生,情商是很讓人捉急的。
“可是,別的男生不向你借電腦嗎?”唐子風隨口問道。
“其他人,我纔不給他們用呢。”於曉惠撇着嘴說。
“爲什麼?這個蘇化很特別嗎?”唐子風問。
“他懂電腦啊。”於曉惠說,“其他男生玩電腦,就知道玩遊戲,什麼紅警啊、魔獸啊,蘇化借我的電腦,是用來編程序,他還教過我編程序呢。”
“原來如此。”唐子風明白了,高中生會編程序也不算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但自己家裏沒有電腦,光靠着課間的時候蹭同學的電腦玩10分鐘,居然也學會了編程,這就屬於真愛了。於曉惠也是個愛學習的好學生,對於這種有志少年應當是會格外青睞的。
“後來,蘇化就跟我商量,說可以幫我做一切事情,條件就是我每個星期可以把電腦借給他帶回家去用一個晚上。”於曉惠慢慢放開了,說的事情也就越來越多了。
唐子風嘆道:“唉,看來有一臺電腦真的可以爲所欲爲啊,當初你文珺姐也是爲了用我的電腦,不惜以……呃,這個略過……”
他原本想說以身相許,話到嘴邊才意識到對面坐的是一位未成年人,於是趕緊剎住。
於曉惠豈能猜不出唐子風想說的是什麼,她皺了皺着鼻子,以示不滿,臉上卻分明有一些笑意。她說道:“纔不是這樣呢。我是覺得蘇化挺不容易的,他特別喜歡電腦,家裏又買不起。他跟我說,他每回假期都去幫街上的打字複印社免費幫忙,目的就是在空閒的時候能夠用一下人家的電腦。
“他借我的電腦,是爲了編一個大程序,他說編程序的時候思路不能斷,一斷靈感就沒了。我記得文珺姐在你這裏做設計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有時候要做一個通宵。”
“的確如此,這些理工狂人都是這樣的。有時候我一覺睡醒了,看到……呃,我是說,我給她打電話,發現她還在畫圖呢。”唐子風嘴一突嚕,差點又實話實說了。
於曉惠捂着嘴直樂,卻也不好意思去揭穿唐子風的掩飾。快十八歲的姑娘了,啥不懂啊,可這的確不是能聊的話題,倆人隔着輩分呢。
“這些天,你上學放學啥的,稍微小心一點,實在不行,就讓那個蘇化給你當護花使者,主要是要當心廖國英使壞。”唐子風岔開前面的話題,對於曉惠叮囑道。
“嗯,我會注意的。”於曉惠點頭應道。
“還有,我過兩天又要出差了。我出差期間,你也沒必要總是跑過來幫我收拾屋子。高二的階段很關鍵,你要多花點時間在學習上,你文珺姐還等着你考清華呢。”
“沒事的,其實我有時候是到你這裏來做作業,比在家裏清靜。”
“這倒是可以。嗯,還有,文珺姐問你,要不要什麼方面的學習資料,她去幫你找。”
“不用了,文珺姐過去給我寄了好多資料,還有她讀高中時候的筆記,足夠我用了。”
誰纔是親生的啊……
唐子風在心裏嘀咕了一句,又說道:“對了,胖子叔叔那邊,有什麼新動向沒有?”
他問這個問題,倒不是因爲沒見着寧默。他這趟回來的第二天,寧默就帶着張蓓蓓到他這來過了,大家聊得還挺嗨的。不過,他一直擔心寧默心眼太實誠,別被張蓓蓓給算計了,所以叮囑於曉惠有空的時候關注一下寧默。他相信以於曉惠的機靈勁,如果寧默和張蓓蓓之間的關係有什麼不對頭,於曉惠是肯定能夠發現的。
聽唐子風說起寧默,於曉惠笑得幾欲噴飯:“你說胖子叔叔啊,他現在被胖嬸管得可老實了,胖嬸叫他向東,他絕不敢向西的。”
“嗯嗯,我也感覺到了。”唐子風點頭道。寧默和張蓓蓓到他這來的時候,唐子風的確感覺到了寧默身上的變化,其一是穿着打扮比過去講究了,也更整潔了,不再成天裹着一件油漬麻花的工作服,其二就是說話沒那麼粗俗了,偶爾不小心帶出一句屯嶺那邊的髒話,都要趕緊改口,還要小心翼翼地看看張蓓蓓的臉色。
對於寧默的這個變化,唐子風是比較欣慰的,這說明張蓓蓓對寧默是真心,否則也不至於花這麼多心思去管着寧默。至於說到懼內啥的,這不是中國男人的優良傳統嗎?唐子風自己在“文珺姐”面前,不也是唯唯諾諾的,這有啥丟人的?
“還有就是,胖子叔叔準備在臨河市區買房子,他和胖嬸一到週末就到處看樓盤。”於曉惠又說道。
“這死胖子,這麼大的事情,怎麼沒跟我說呢?”唐子風抱怨道。買房是一項大事,照着寧默和唐子風的關係,這樣的大事,他不應當瞞着唐子風的。再說,以寧默的積蓄,在臨河買房子恐怕還真有些捉襟見肘,唐子風還打算幫他一把呢。
唐子風參股黃麗婷開的麗佳超市,用的是寧默的名義,他因此而承諾把自己名下的股份分出一成給寧默。超市創辦之初,因爲缺乏可靠的人手,寧默也曾跑前跑後地給超市做過不少事情,還擔負着替唐子風監督超市運營的職責,所以這一成股份倒也拿得心安理得。
這兩年,超市賺了不少錢,但分紅並不多。這也是唐子風與黃麗婷商量好的,即把大多數的利潤都用於開新的分店,個人不着急分錢。寧默前前後後在超市拿到的分紅,總計有30多萬,比他在臨一機賺的工資要多了十幾倍。
不過,寧默花錢也是大手大腳,光是回老家給父母蓋新房子就花掉了十幾萬,平時與廠裏的同伴們一起喫飯,也屢屢是負責買單的那個。唐子風曾有一次問過寧默有多少積蓄,寧默拍着胸脯吹噓說有足足10萬。
擁有10萬元的積蓄,對於一個單身漢來說,當然是很了不起的,但如果要買房、結婚,可就有點不夠看了。臨河市區的好地段,房價已經漲到2000元一平米了,10萬元只夠買個50平米的兩居室,而且連裝修的錢都留不下。
唐子風早有打算,準備在寧默結婚的時候,送一筆厚禮,起碼讓胖子能夠買套150平的豪宅。時下的風氣,大家買房都是奔着80平米左右,因爲80平米的房子相比過去的條件也算是極大的改善了。但唐子風卻知道,進入新世紀之後,人們買房的標準越來越高,80平米的房子就顯得比較落伍了。如果寧默要買房,唐子風肯定要建議他一步到位,買個150甚至200平的大房子,最起碼也要與胖子的體型相匹配不是?
可沒料到,寧默居然向唐子風隱瞞了自己要買房的事情,是無意的疏忽,還是刻意不想讓唐子風知道呢?
第三百零一章 胖子立志
“我是不想跟你說。”
面對唐子風的質問,寧默坦率地回答道。
他們倆這會是坐在臨河市人民廣場旁邊美食街的一個大排檔裏,每人面前放着十幾串烤串,腳邊還有半箱啤酒,正在邊喝邊聊。
“爲什麼不跟我說?”唐子風詫異道。
寧默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悶幹,然後放下杯子,也不急於倒酒,而是用眼睛看着別處,幽幽地說:“蓓蓓說,我不能總是靠着你。”
“這是啥話!”唐子風不滿地說,“她不會是嫉妒你我的關係吧?你就沒跟她說,我對男人不感興趣,不會成爲她的情敵。”
“切!”寧默向唐子風豎了箇中指,以示鄙夷,其實這個動作他還是跟唐子風學的,也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我和蓓蓓去看房子,她選中了一套52平米的兩居室,說以我們倆的錢剛好能夠買下。我看中了一套85平米的三居,她嫌貴,我就跟她說,錢的事情不用擔心,我可以先跟你借點,以後再慢慢還。”寧默說道。
唐子風擺擺手:“還什麼還,我的錢不就是你的錢嗎,咱倆誰跟誰?”
他話是這樣說,但也知道,大家各自成家之後,錢財方面的事情肯定不能再像單身時候那樣隨便。寧默說向他借錢,未來自然是要還的,只是還錢的時間可以拖得長一點。寧默拿着麗佳超市的分紅,就算借幾十萬,幾年時間也就還上了,這應當就是寧默敢說出借錢一事的倚仗吧。
寧默苦笑說:“我跟蓓蓓也是這樣說的,我說我和你好得像一個人似的,找你借點錢肯定沒問題。你現在在京城的生意做得那麼大,連你老婆都特別能掙錢,拿出十幾萬來一點困難都沒有。”
“是啊。她是怎麼說的?”唐子風問。
寧默說:“蓓蓓說,你的錢是你的,就算再多,也不是我的錢。她說你是個好人,她相信如果我們要向你借錢,你肯定啥都不會說。可是,如果我們向你借了錢,以後就沒法再做朋友了。”
“這……也不至於吧。”唐子風目瞪口呆,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寧默心思單純,自忖與唐子風是高中時候的鐵哥們,從來沒有想過二人的身份有什麼差距,也不會覺得向唐子風借點錢有什麼不妥。張蓓蓓是個外人,但也正因爲是外人,所以旁觀者清,反而能夠看到寧默與唐子風二人關係中的不平等,以及這種不平等可能帶來的隱憂。
寧默是把唐子風當成朋友的,唐子風也把寧默當成朋友。但寧默是個普通鉗工,有點錢,卻也是來自於唐子風白送的那一成超市股份。唐子風是臨一機的常務副廠長,而且大家都知道,他頭銜上的這個“副”字用不了多久也會被拿掉,他會成爲臨一機名副其實的一把手。
除此之外,唐子風還有一份很大的產業,即便寧默並不知道細節,但以他向張蓓蓓描述的情況,張蓓蓓也能估摸得出,這份產業起碼是在千萬級別的。
身份和財富上的落差,固然不足以成爲寧默和唐子風二人關係的障礙。但如果寧默凡事都要指望唐子風幫忙,日常開銷花的是超市的分紅,買房則要向唐子風借錢,那麼寧默在唐子風面前還能挺得起腰嗎?時間長了,二人的關係必然蛻變成主導者與附庸者的關係,的確很難再像過去一樣做肝膽相照的朋友了。
張蓓蓓知道唐子風是個好人,也知道他是把寧默當成一個胸無大志的小夥伴照顧着。寧默很享受這種被唐子風照顧的感覺,事實上,他在高中的時候,就一直是被這個學霸同桌照顧着的,他絲毫沒有覺得被唐子風照顧有什麼不妥。
但張蓓蓓的想法卻是不同。她之所以看上寧默,是覺得寧默是一個勤勞能幹的男子漢,她不希望自己的男人站在別人面前矮上半截,所以當寧默滿不在乎地聲稱可以找唐子風借錢的時候,張蓓蓓斷然地阻止了他的企圖。
“可是,胖子,買一套52平米的兩居室,太虧了。以後你們要是生了孩子啥的,根本就住不下,到時候還得再換房。”唐子風換了個角度勸道。
寧默說:“我們已經改主意了,暫時先不買房子了。”
“不買房子,你們不結婚了?”唐子風問。
“我們現在住着也挺好的。”寧默略帶幾分羞澀地說。
臨一機早年效益不錯,在廠裏蓋了不少房子,單身職工也能分到一人一間的筒子樓。張蓓蓓到臨河來工作之後,便住進了寧默的宿舍,這件事唐子風是知道的。時下社會風氣已經非常寬鬆了,這種未婚先同居的做法,沒人會說啥。
“也用不着這樣苦着自己吧。”唐子風說,“胖子,我可以先借點錢給你的,你未來再還我就是了。如果你覺得過意不去,給我算上點利息也行,比如九出十三歸啥的,我不介意。”
“真的不用。”寧默說,“我們現在不買房,倒也不全是因爲錢的問題。其實蓓蓓也能從她家的親戚那裏借到錢,現在不是還有按揭的辦法嗎,我們湊一湊,交個首付,買套100平米的房子也是能夠買得起的。”
“這也是一個辦法。”唐子風點頭說。借銀行的錢,雖然利息高一點,但可以規避掉張蓓蓓擔心的不平等問題,也是一個可行的選擇。
寧默說:“蓓蓓跟我說,做人要學會自立。後來我琢磨了好幾天,覺得她說的挺對的。你老唐和我一樣,都是鄉下出來的,憑什麼你就能夠把生意做得這麼大,還當了廠長。我就只能靠着你幫忙,連幫老婆找個工作都要走你的關係。”
唐子風吸了一口涼氣,不悅地說:“胖子,你這是啥意思?打算跟我劃地絕交了是不是?”
寧默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說,我沒你唐帥聰明,可好歹也是受你薰陶這麼多年的人,就算是一個傻子,也該有點靈性了吧?其實,今天就算你不來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我想辭職去開公司,你能不能幫我參謀一下?”
“辭職開公司!”唐子風驚得差點把桌子都掀了,“胖子,你受啥刺激了?等等,你先說說,你想開什麼公司,不會是想學黃麗婷開超市吧?”
“當然不是。”寧默說,“我哪會做生意啊,我也就是這兩年跟着芮師傅學徒,在機牀裝配這方面有點特長。我想自己開個機牀維修服務公司,專門幫人家修機牀,碰上那些鄉鎮小機牀廠,需要找人幫忙裝配機牀的,我也可以幹。”
“你和張蓓蓓商量過嗎?”
“當然商量過,她支持我。”
“就你一個人?”
“不是,賴濤濤也有這個打算,我們倆想合夥幹,蓓蓓可以給我們當會計,還有負責接業務。濤濤找了個女朋友,可以在公司做行政。”
“也就是兩對小夫妻開的雙重夫妻店。”
唐子風聽明白了。寧默說的賴濤濤,也是臨一機的鉗工,和寧默是技校時候的同學,因爲有寧默這層關係,與唐子風也在一起喫過十幾次飯,算是很熟悉了。臨一機這兩年職工工資漲了好幾倍,像寧默、賴濤濤這些熟練工,一個月已經能夠拿到1000多元的工資,在臨河本地能夠達到小康標準。不過,如果打算結婚買房,那麼這點工資就顯得很拮据了,賴濤濤或許也是因爲這個原因,而動了下海的念頭。
“老唐,你覺得這事有戲沒有?”寧默怯怯地問道。
唐子風反問道:“你自己覺得呢?”
寧默說:“我覺得有戲。去年爲了拆東垣公司的臺,韓偉昌帶我去給井南那邊的私人廠子幫忙,我認識了一批私人老闆。他們那些廠子,沒什麼過硬的工人,有時候碰上一點技術的問題,就要求爹爹告奶奶地到處找人幫忙。
“我當時就想過,如果咱們臨一機能夠設一個部門,專門去給這些小廠子幫忙,收費哪怕高一點,他們也會樂意出的。他們那點技術問題,擱在我眼裏,根本就算不上啥,花不了多少工夫就能幫他們解決了。”
“這事,你怎麼沒跟我說過?”唐子風問。
寧默說:“我跟韓偉昌說過,他說我這個想法不靠譜。咱們臨一機,堂堂的國有大型機牀企業,哪有去給私人小廠子打下手的道理。我想想他說的也對,就沒跟你說了。”
“嗯,倒的確是這個道理。”唐子風說,說罷又笑着對寧默問道:“然後你就把這個點子留給自己用了?”
寧默說:“我原來也沒打算自己幹。後來蓓蓓勸我要自立,我一想,自己開個公司不就是自立嗎?我不會做生意,可我會修機牀啊,我就專門開一個修理機牀的公司,一年賺個幾十萬還是有把握的。”
“要說起來,倒也是一個不錯的業務。”唐子風說。全國在用的機牀有上百萬臺,每年需要維修的機牀不計其數。有些機牀過了保修期,如果找原廠家來維修,需要支付不菲的費用,如果有家維修公司,收費幾百元就能幫着修好,用戶是肯定願意接受。
還有,就算是保修期內的機牀,有些機牀廠也不願意爲了一個小故障就專門派人千里迢迢去維修,如果能夠在當地找到一家維修公司,請這家公司代爲維修,也能省下不少錢。
這樣想來,開一家機牀維修公司,業務應當是不用發愁的,一年能不能賺到幾十萬,目前還判斷不出,但起碼是不至於虧本的。
第三百零二章 坐喫山空
“胖子,不錯啊,開始創業了。”
唐子風向寧默舉了舉酒杯,笑呵呵地調侃道。
寧默一反常態地沒有傻笑,而是同樣舉起酒杯向唐子風示意了一下,然後一口喝乾杯中酒,輕嘆一聲道:“男人嘛,總得有點自己的事業,要不怎麼養得活老婆孩子呢。”
“嗯?”唐子風狐疑地盯着寧默。
寧默抬起眼,目光與唐子風碰了一下,明顯就有些慌亂了,他支吾着說道:“我只是隨便說說嘛,你別亂想哈……蓓蓓不讓我說的。”
“呃……”唐子風被雷住了,他敢拿出一串肉串打賭,寧默肯定不知道“欲蓋彌彰”這四個字怎麼寫。他有心調侃寧默兩句,話到嘴邊,又覺得有些不妥,於是便改了口,問道:“胖子,你打算什麼時候辭職?”
“儘快吧。”寧默說,“井南那邊有幾家企業已經跟我預約了,我只要過去就有業務可以做。對了,我還想問問你呢,辭職是不是還要寫辭職申請啊?我過去也沒寫過這個,要不,你讓你的祕書替我寫一份吧。”
“你不覺得你這個要求有點奇葩嗎?”
“不會啊,過去你不是經常幫我寫請假條的嗎?”
“你讓楊老師幫你寫過請假條嗎?”
“這倒沒有……”
寧默開始回過味來了。唐子風說的楊老師,正是他和寧默高中時候的班主任,寧默可以讓唐子風幫自己寫假條,寫完之後是要遞給楊老師的。如果直接請楊老師幫忙寫假條,寫完再交給楊老師,好像是有點違和的感覺。
如今的情況也是一樣,唐子風是廠長,寧默要辭職,是要把辭職信交到唐子風手上的。讓唐子風的祕書幫着寫辭職信,再交到唐子風手裏去,這感覺是挺彆扭的。
“你家蓓蓓不會寫這種東西?”唐子風問。
寧默頓時忸怩起來,說道:“她倒是挺會寫東西的,可是如果我連一封辭職信都要叫她幫着寫,以後在她面前不是更抬不起頭了嗎?哥們,你就讓你祕書幫我寫一份吧,到時候我籤個名就好了。”
唐子風又好氣又好笑,說道:“你不敢讓張蓓蓓幫忙,可以去找於曉惠啊,她現在算是一個小學霸,寫點應用文也就是手到擒來的事情。不過,你也別辭職了,寫個請假條吧,就當是請長假。未來如果你創業成功了,再辦辭職也不遲。如果創業不成功,還可以回來上班,最起碼能保障小胖子的奶粉錢吧。”
“可是,我問過別人了,大家都說現在廠裏不讓請長假了。”寧默怯怯地說。
唐子風把手一擺:“別人不能請,你想請是沒問題的。我好歹也是一廠之主,給你開個後門,誰敢瞎逼逼?”
“真的?”寧默喜形於色。時下雖然正值國企大批改制,鐵飯碗的觀念正在逐漸被拋棄,但像寧默這種在國企裏幹了七八年的人,還是挺在乎國企身份的。他選擇下海,只是爲了獲得更高的收入,心裏多少還是有些忐忑的。唐子風同意他以請長假的方式去下海創業,相當於給他留了一根安全繩,隨時可以把他拉回岸上,他也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停薪留職這種方式,早些年在國企裏是比較盛行的,但這幾年許多企業都收緊了停薪留職的口子,寧默說廠裏不讓請長假,這個情況也是真實的,廠裏的確有這樣的規定。不過,規定是規定,到了唐子風這個位置,給自己的發小開個小小的後門,還真算不上是什麼事情。人事處的人除非是腦子進水了,否則誰敢質疑這件事?
唐子風在廠裏其實是很少搞特權的,他自己身家幾千萬,而且是光棍一條,真沒啥需要搞特權的地方。現在在寧默的事情上搞一回特權,沒人會說三道四的。
“你是準備到井南去開公司嗎?”唐子風又問道。
“是的。”寧默點頭,“那邊私人廠子多,很多廠子的技術水平都不怎麼樣,我和濤濤去了,就是大師傅,肯定能夠到處喫香的、喝辣的,業務不用發愁。”
“好吧。”唐子風說,“現在你也是有家的人了,張蓓蓓是個很能幹的人,有她在你旁邊盯着,我也可以放心了。到了井南那邊,如果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你千萬記得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我認識那邊一些國營大廠的領導,緊急的時候,讓他們出面幫幫忙,應當是有用的。”
“沒問題!”寧默答應得極爽快,“碰上事情,我肯定要找你的。不過,老唐,你也別把我看扁了,說不定過幾年胖子我也是有好幾百萬的人,等你結婚的時候,我送你一輛車。”
“我從來都沒把你看扁過。”唐子風笑着說,“就你這體型,要把你看扁,還真有點難度。你有這個志向就好,我等着你送我車。”
“來,再幹一個,祝我好運吧。”寧默舉起酒杯,豪邁地說。
“祝你好運,幹!”
“幹!”
寧默下海的事情辦得很快。照唐子風的指點,寧默果真去找於曉惠,請她幫忙給自己寫了一份請長假的申請。其實唐子風給寧默支這個招,也是有所考慮的,於曉惠一直把唐子風和寧默二人當成很親近的人,寧默下海這件事如果事先不和於曉惠通個氣,於曉惠心裏會有些難受的。現在寧默請於曉惠幫着寫請假條,於曉惠心裏的感覺就好多了。
人事處的處長事先已經接到了唐子風的吩咐,寧默把申請遞上去,馬上就獲得了批准。寧默請長假期間,工資福利等全部暫停,但他在廠裏的那間宿舍還可以保留,這樣寧默如果要回臨河來,也就有個落腳點了。
賴濤濤和寧默同時提交了申請,但他交的是辭職申請,畢竟他並沒有一個當常務副廠長的發小。寧默在這件事情上智商還是夠用的,沒有告訴賴濤濤自己享受了特殊待遇,所以賴濤濤很長時間都以爲寧默也如自己一樣是辦辭職手續下海的。
寧默和張蓓蓓離開臨河的時候,唐子風沒能去送行,倒是於曉惠給“胖叔胖嬸”送去了一兜自己親手煮的茶葉蛋,讓他們在火車上喫,還抹着眼淚讓他們要經常回臨河來。寧默拍着於曉惠的頭,信誓旦旦地表示等她考上大學的時候,自己一定會回來給她祝賀,還會送給她一臺國內最貴的筆記本電腦,因爲那時候他肯定已經是一個有幾百萬身家的大老闆了。
唐子風沒去送寧默一行的原因,是他此時已經不在臨河了。國家的機構改革方案已經確定,機械部等一批行業主管部門被撤銷,臨一機被劃到國家機電工業公司旗下,成爲機電公司的全資子公司。而周衡當廠長的滕村機牀廠卻因爲經營業績欠佳,被下放給了滕村市。唐子風匆匆離開臨河,就是趕往滕村去與周衡商量這件事去了。
“全廠職工的情緒波動非常大。滕村市國資局昨天專門把我找過去,跟我講了一個意思,那就是滕村市不會爲滕村擔保一分錢的銀行貸款。滕機如果財務上出現問題,滕村市是不負任何責任的。”
周衡在自己的辦公室裏接待了風塵僕僕的唐子風,一見面就向他介紹了滕機所面臨的嚴峻形勢。他與唐子風說話的態度,還是和過去一樣,但唐子風分明能夠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一些疲憊的感覺。
幾年前,周衡帶着唐子風前往臨河去接手臨一機的時候,還是意氣風發,幹勁十足。而這一年時間,他的銳氣似乎已經被滕村這樣一個大包袱拖垮了,精神頭明顯比不了當年。
“滕村如果發不出工資,幾千人生活沒有着落,滕村市政府敢說自己不負責任?”唐子風不屑地評論道。
周衡說:“他們當然不可能不負責。但他們事先跟我打這個招呼,就是想把自己的責任儘可能撇開。到時候如果真出了什麼事情,他們會把壓力都推到我們廠領導這邊,屆時就可以向我們提出各種不合理要求,而我們爲了幾千人的生存,也就不得不答應他們的要求了。”
“他們能有什麼不合理要求?”唐子風隨口問道,話剛出口,他就想起了一事,說道:“你是說,滕村市和當初臨河市一樣,也是盯上了你們廠子的這塊地皮?”
“正是如此。”周衡說,“現在滕機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我們腳底下這塊地皮了。機械部把滕機下放給滕村市之後,滕村市曾打算直接讓滕機搬家,把地皮騰出來搞房地產。滕村這幾年經濟不景氣,但房地產還是有一定的市場的。
“我們估算過,滕機的這塊地,大約能值1億多元,但市政府只想拿出不到2000萬來。如果我們把這塊地賤賣給市政府,滕機未來就再也沒有發展的可能性了,只能坐喫山空。等到把這2000萬用完,滕機就得破產了。
“正因爲看到這一點,所以我堅決咬住,除非市裏能夠拿出1個億來贖買,否則滕機絕不搬家。這不,雙方就僵持住了,國資局放話說不管我們,就是因爲這件事。”
第三百零三章 頓感壓力山大
“可是,老周,滕機下放給了滕村市,你現在也算是滕村市的幹部了吧?滕村國資局完全可以先把你撤了,換個聽話的廠長上來,不就行了嗎?”
唐子風提出了一個問題。
周衡說:“從職權上說,他們當然可以這樣做。可就算換個新廠長上來,廠裏的決策也得過全廠5000幹部職工這一關。現在我在廠裏說話還能管點用,換個別人上來,說話根本就不管用。到時候廠裏的工人鬧起來,市政府同樣是沒辦法的。”
“這倒也是。”唐子風點點頭。滕機和臨一機一樣,過去都是部屬企業,在當地自成體系,從廠領導到普通職工,都有高人一頭的感覺,根本不把當地政府放在眼裏。現在國家搞機構改革,滕機被下放到滕村市了,但幹部職工的心態一時是調整不過來的。如果滕村市敢對滕機指手畫腳,用不着周衡出面,廠裏的職工就能教市裏如何做人。
滕村市恐怕也正是因爲明白這一點,纔不敢隨便動滕機的土地,而是要與周衡商量。在協商不成之後,滕村市又擺出了一副撒手不管的姿態,等着滕機自生自滅。
“廠裏的職工是什麼心態?”唐子風又問道。
“大家都着急了。”周衡說,“原先大家覺得滕機是部屬企業,真到山窮水盡的時候,部裏肯定會伸手拉一把的。現在連機械部都沒有了,滕機直接轉給了滕村市,而滕村市又明確表示不會幫滕機,大家就感覺到壓力了。
“這些天直接來找我打聽消息的中層幹部就有幾十位,普通工人不方便直接來找我,也都在向他們各自的車間主任打聽,這些情況下面也都彙報上來了。”
“有壓力是好事啊。”唐子風說,“窮則思變,趁這個時候讓大家轉變觀念,丟掉過去老國企的大爺作風,應當更容易吧。”
周衡苦笑說:“哪有這麼容易。廠裏的確是有一些幹部職工在反省滕機自己存在的問題,提出應當向南方的一些企業學習,轉變經營觀念。但大多數的職工是另外一種想法。現在廠裏佔主流的一種觀點是,我們滕機爲國家做了幾十年的貢獻,現在國家不管我們了,這是對我們不公平。”
“說得好像誰沒做過貢獻似的。”唐子風嘆了口氣。類似於這樣的觀點,他在許多地方都聽到過。人在遇到困難的時候,往往會下意識地從別人身上找原因,埋怨別人對自己不好。能夠凡事都從自己身上找原因的,那就是聖人了,當然,這種人活得也挺累的……
“我們有個副廠長,叫聶顯倫的,經常在工人裏散佈這種言論,很多工人都覺得他特別正義,是工人的代表,搞得現在我在廠裏說話都不如他管用。”周衡無奈地說。
“那就讓他當廠長好了,你早點退休回京城,含飴弄孫,豈不美哉?”唐子風說。
周衡冷笑道:“他如果有這個能耐,我早就讓賢了。這傢伙過去在廠裏就是一個混日子的傢伙,因爲資歷夠了,加上有點背景,這才當上了副廠長。這一回,他也是趁着廠裏思想混亂,出來譁衆取寵,說些大家愛聽的話,其實是給廠裏添亂。但普通工人哪懂這些,就覺得他說的有道理,都吵吵着說要去市裏請願。”
唐子風笑道:“我倒覺得,此人也並非一無是處。最起碼,他把工人的情緒挑動起來了,也讓滕村市不敢對滕機輕舉妄動了,是不是?”
周衡愣了一下,也笑了起來,說道:“你這樣說,倒也有幾分道理。有他在中間攪和,滕村市也的確是要投鼠忌器。這樣想來,滕村市國資局沒有動我的位置,只怕也是擔心萬一我下去了,沒人能鎮得住這個聶顯倫,市裏會更被動。”
“這也真夠亂的。”唐子風說,他掰着手指頭,挨個地算着:“機械部撤銷了,不管滕機了;滕村市盯上的是滕機的土地,不在乎滕機生死;廠裏的職工自己不思進取,只想讓國家繼續管着自己……也就是說,鬧了半天,全中國只有咱們兩個人還想着要振興滕機,我頓感壓力山大啊。”
“壓力山大也要扛起來啊。”周衡應道,他早就很熟悉唐子風的各種俏皮話了。他說道:“國家把這麼一個廠子交到我手上,我總不能看着它垮掉吧?滕村這邊作爲老工業基礎,這些年垮掉的廠子數以百計,讓人看着實在是心疼。其他廠子的事情,我管不了,眼不見心不煩。可我畢竟是滕機的廠長,做不到置身事外啊。”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啊。老周,你最大的缺點就是太高尚了。”唐子風感慨道。
“什麼屁話!”周衡不滿地斥道。
唐子風嘻嘻笑着,把剛纔那句調侃給糊弄過去,然後問道:“老周,你跟我說說,對於滕機的未來,你的期望是什麼。”
“期望嘛……”周衡想了想,說道:“兩條吧。第一,滕機的生產基礎不能丟掉,這畢竟是咱們國家積累了幾十年的裝備工業底子,如果就這樣丟掉了,實在太可惜。”
“嗯嗯,明白。”
“第二,全廠職工的生活保障不能丟,包括退休職工在內,不能讓這些爲國家工作了一輩子的人,沒有一個幸福的晚年。”
“你的腔調和你說的那個聶什麼倫也沒什麼區別啊。”唐子風笑道。
“怎麼沒區別了?”周衡說,“他的觀點是滕機爲國家做過貢獻,國家不能不管。我的觀點是……咦,我的觀點是啥來着?”
他突然就覺得有些暈了,他原本是覺得自己與聶顯倫完全不同的,被唐子風這樣一繞,還真把給繞暈了。自己分明不是這個意思好不好,可自己到底是啥意思呢?
唐子風替他總結出來了:“退休職工的事情不說,他們畢竟已經退休了,廠子搞成什麼樣,與他們無關,他們有權力得到退休工資。但在職職工是另一碼事,他們要想保持原來的生活水平,就必須要付出努力。該轉變觀念的地方,就必須轉變;該出大力流大汗的地方,就不能偷懶。想要像過去一樣享受大爺待遇,沒門。”
“你這話……”周衡呲着牙,一副牙疼的樣子,說:“好吧,意思大致是你這個意思,可未免有些太冷酷了。”
“話糙理不糙。”唐子風理直氣壯地說。
“也是。”周衡屈服了,唐子風的說法也是對的,有些時候,還真得有點強硬作風,他問道:“如果照你這個觀點,你打算怎麼做?”
唐子風說:“我想好了,衝着你老周的面子,滕機的事情,我是肯定要管的。滕機的退休工人,不管怎麼樣,我都能管起來,大不了把滕機的土地還給滕村市,拿到2000萬,也夠給這些退休工人發上20年的退休金了。但現有職工,我只能是給他們機會,願意接受這個機會的,我歡迎。想在我面前甩大爺作風的,有多遠滾多遠,老子不侍候。”
“萬一他們鬧起來怎麼辦?”周衡問。
“怎麼鬧?錢在我兜裏,他們還能上來搶?”唐子風問。
周衡說:“職工鬧事,你就算沒經歷過,總是見過的吧?真有上千人鬧起來,廠子的生產秩序就沒法保證了。這麼大的事,警察來也不好管,對了,你那次帶人去衝擊臨河工商銀行的時候,不就是這樣的嗎?”
“那是羣衆自發的好不好?”唐子風笑着糾正道。其實,過了這麼多年,周衡早就已經知道那件事的原委了,唐子風這樣說是沒啥意義的,也就是習慣性狡辯而已。說完這句,他又回到了正題,說道:“老周,我也考慮到你說的這種情況了,所以,我這些天想了一下,覺得臨一機還是不宜直接接手滕機,最好能夠來個曲線救國,用溫水青蛙戰術。”
“你打算怎麼做?”周衡問。
唐子風壓低聲音,向周衡說了一套方案。周衡認真聽完,琢磨了一下,點點頭說:“這樣也好,分步驟逐漸消化滕機的職工和資產,省得一下子喫進去,消化不良,反而把臨一機也拖下水了。”
“正是如此。”唐子風說,“不過,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高度保密,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們的真實打算。”
周衡說:“這就意味着,即便是滕機的廠領導班子,我也不能向他們透露實情。每個廠領導都有個三親六故的,廠務會上的消息,是無法保密的。”
“這就是你的事了。”唐子風把手一攤,“如果這個消息從你老周嘴裏泄露出去,導致計劃失敗,我可不負責任。到時候拍屁股走人,滕機這攤子爛事,誰愛管管去,與我無關。”
“好吧。”周衡是真的習慣於唐子風的憊懶了,但他也知道,唐子風此人嘴上刻薄,內心卻是有熱情的。
“這件事,還有一個障礙,就是滕村市政府。你要想實施你的計劃,不可能繞過滕村市政府,他們那邊能不能保密,我就不敢說了。”周衡提醒道。
唐子風把手一揮,說道:“他們那邊,同樣不能透風。現在咱們必須把所有各方都當成賊防備着。你讓人幫我聯繫一下,我今天下午就去見滕村的官員。”
第三百零四章 是一種什麼態度
聽說臨一機主持工作的常務副廠長來訪,分管經濟的滕村市副市長蘇榮國下令打開市政府的大會客廳,並親自下樓迎接唐子風一行。跟在蘇榮國身後的,有經貿委主任寇文有、國資局長謝達等一干官員,鬧鬧騰騰地足有十幾位之多。而反觀唐子風這邊,除了他自己之外,也就只有一個祕書吳定勇了。
吳定勇原先是唐子風的司機,後來也客串唐子風的貼身保鏢,負責跑腿打雜外加應酬的時候替領導擋酒。唐子風對外介紹說吳定勇是自己的祕書,也就是打打馬虎眼,因爲吳定勇文化程度並不高,寫個幾百字的報告能出十幾個錯別字,至於病句啥的,都不值一提了。幸好唐子風自己是個快手,也用不着祕書來給自己寫稿子。
“歡迎歡迎,想不到唐廠長竟然這麼年輕,而且輕車簡從,實在稱得上是新一代年輕領導幹部的典範啊。”
見着唐子風從車上下來,蘇榮國緊走兩步上前,一邊與唐子風握手,一邊送上了廉價的表揚。他事先已經知道唐子風是位年輕幹部,但的確沒想到居然會年輕至此。在見到唐子風的那一剎那,他甚至有些懷疑滕機那邊傳過來的消息是不是有誤,這麼年輕的一個人,能是臨一機的領導嗎?
蘇榮國沒有在機械行業的工作經歷,對於臨一機並不熟悉。但今天上午滕機的辦公室打電話過來聯繫的時候,特地說明了臨一機過去是與滕機平級的部屬企業,堂堂的正局級單位,而唐子風則是從機械部派遣下去的幹部,掛着常務副廠長的銜,實際上是臨一機的負責人。
滕村人沒有不知道滕機有多牛的,既然臨一機過去是與滕機平級的,那麼它的負責人自然也就是非常牛的,值得蘇榮國親自迎接。更何況,滕機那邊說了,唐子風是滕機的廠長周衡專門請來的貴客,是來幫助滕機渡過難關的,不可怠慢。
擱在十幾年,滕村市政府對於一個外地來的企業負責人,即便不說不放在眼裏,至少也到不了需要掃榻相迎的程度。滕村這疙瘩最不缺的就是企業,尤其是大型國企。滕村市政府侍候好本地這些大國企也就夠了,哪有必要去奉承外地來的國企領導?
可時過境遷,今天的滕村已經遠非過去了。全市上百家企業破產或者處於破產邊緣,巨大的就業壓力迫使市政府對任何外來的投資商都必須給予高度重視,哪怕這些投資商只是來投資建個飯館,至少也能安置七八個下崗職工,能夠幫着市政府減輕一些負擔。
臨一機這樣的龐然大物,自然不可能是來滕村投資一個小飯館的,它隨便撒點錢,起碼也能創造百把十個工作崗位吧?像這樣的金主,蘇榮國豈能不恭敬。
唐子風是通過滕機介紹到市政府來的,從道理上說,滕機起碼也應當安排一個副廠長陪同他一道過來。但唐子風今天要談的事情,涉及到滕機的處置問題,讓滕機的人呆在旁邊,就不太合適了。所以,滕機只是爲唐子風派了車,送他和吳定勇二人過來。司機和車子會一直在市政府樓下等着,但不會參加唐子風與蘇榮國的會談。
賓主在樓下寒暄了幾句,便向辦公樓裏走去。市府辦公廳的一名副主任在前面引着路,唐子風則與蘇榮國肩並肩一起走,聊着一些風花雪月……呃,應當是風土人情方面的話題,順便互相摸着對方的底。
走在滕村市政府辦公樓的樓道里,唐子風深切地感覺到了滕村市在經濟上的困窘。這幢辦公樓已經有一些年頭了,建造的時候,應當是花了一些錢的,格局頗爲大氣,裝修也很考究。但這幾年,市政府明顯是囊中羞澀,連辦公樓的日常維護費用都大爲節省,走廊牆上不時能夠看到一些牆皮脫落的痕跡,有些地方補刷了白灰,看上去卻更爲扎眼,因爲新刷上去的顏色與旁邊的顏色對比鮮明,像是一塊塊的補丁一般。
相比之下,臨河市的市政府辦公樓就豪華多了,牆面每年都要重新粉刷一次,用的還是據說最環保的進口水溶漆。每個辦公室的門外,都釘着有機玻璃的門牌,上面用中英日三種文字寫着科室的名稱,讓人一看就覺得特別與國際接軌的樣子。滕村市政府辦公樓裏各個科室門外,用的還是那種木頭做的小牌子,和臨河市郊區農村村委會的木牌是某寶同款。
走進地上鋪着暗紅色地毯的大會客廳,唐子風和蘇榮國同時感到了尷尬。大會客廳的格局是照着會見外賓那種模式設計的,中間是雙方領導的位置,兩邊一長溜都是隨員。滕村市的這邊倒是無妨,有這麼多人,足夠坐滿各個位置。臨一機這邊只有唐子風和吳定勇二人,往那一坐,顯得空空蕩蕩的,再與對面的陣勢一對比,感覺頗爲詭異。
“這個……是不是有點太隆重了?”唐子風向蘇榮國說道。
“不隆重,不隆重,歡迎唐廠長這樣的貴客,是應該的。”蘇榮國說,“這個會客廳是我們市政府最好的會客廳,其他地方都太簡陋了,配不上唐廠長的身份。”
“蘇市長客氣了。”唐子風也就不再說啥了,人家要講這個排場,自己何必裝低調呢?反正是談事,坐哪都能談,那就客隨主便吧。
賓主分別落座,早有服務員送上來茶水、瓜果。蘇榮國給唐子風介紹了一下參加會談的滕村市幹部,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然後才進入了正題:
“聽說,唐廠長這次到滕村來,是來幫助滕機脫困的?”
唐子風擺擺手說:“幫助脫困倒也談不上,滕機在周廠長的領導下,目前還算不上是非常困難,最起碼工資還是能夠足夠發放的。周廠長叫我過來,主要是談兩家企業合作的事情。周廠長一直都是我的老領導,過去在機械部的時候,他就是我的處長,後來他又是臨一機的廠長,而我當時是他的助理。現在他到滕機來了,提出希望和臨一機建立長期合作關係,我們自然是不會拒絕的。”
“是啊是啊,唐廠長真是一個念舊情的人。我聽說,臨一機在唐廠長的領導下,經營蒸蒸日上,效益非常好。現在唐廠長能夠拉滕機一把,讓滕機重煥生機,我們市政府是非常期待的啊。”蘇榮國說。
唐子風說:“蘇市長過譽了,臨一機能有現在的成績,也是過去周廠長在的時候打下的基礎,我不過是前人栽樹、後人乘涼罷了。說到拉滕機一把,我倒是有點問題,想請教一下蘇市長。我這次冒昧拜訪,也就是爲這個而來的。”
“嗯嗯,唐廠長有什麼要問的,就儘管說好了,我們市政府就是爲企業服務的,唐廠長有什麼要求,我們也會盡最大的努力予以滿足。”蘇榮國說着漂亮話,心裏想着:來了,終於進入正題了。
“這次因爲中央機構改革,滕機和其他很多部屬企業都下放到了地方,滕機也被劃給了滕村市。我想打聽一下,滕村市對於滕機劃歸滕村市管理這件事,是一種什麼態度?”唐子風說。
“滕村市作爲一級地方政府,對於國家的決策,當然是堅決服從的。國家把滕機劃歸滕村市管理,這是對我們的高度信任,我們當然要努力做好各項服務工作,支持滕機持續穩定地發展,讓這家有着光榮傳統的老企業繼續保持蓬勃的生機。”
蘇榮國一席話說得極其順溜,估計曾經在不同的場合多次說過類似的話。不過,這些話裏沒有任何的營養,全都是套話。
唐子風微微一笑,說道:“蘇市長,我來市政府之前,是先到了周廠長那裏的,和他談了很多事情。聽周廠長的意思,好像是說滕村市國資局向滕機打過招呼,表示不會給滕機任何幫助,包括不會幫助協調銀行貸款等事情,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誤會?”
“有這事?”蘇榮國的臉迅速板了起來,他衝着坐在下首的國資局長謝達問道:“老謝,這話是你們對滕機說的嗎?”
“沒有沒有,我們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謝達矢口否認,沒等蘇榮國或者唐子風說什麼,他又趕緊補充道:“我的確是有一次和周廠長交流過,說目前我們國資局找銀行申請貸款也非常困難,如果滕機想通過我們去向銀行申請貸款,我們恐怕是幫不上忙的。周廠長說的意思,大概就是這個吧。”
“你怎麼能這樣向企業說話呢!”蘇榮國用批評的口吻說,“就算你們有困難,企業遇到困難的時候,你們也是必須要全力以赴提供幫助的,怎麼能說幫不上忙這樣的話?能不能幫上忙,不試一下怎麼會知道?”
批評完謝達,他又轉回頭,對唐子風笑着說:“唐廠長,這中間可能是有一些誤會,我們政府就是爲企業服務的,滕機現在也是我們滕村的企業,我們哪能見死不救?不過嘛,謝局長說的情況也是屬實的,現在滕村的虧損企業數量非常多,爲了幫助企業貸款,我們政府方面也是殫精竭慮,有時候還真不是我們不努力,實在是力所不能及啊。”
第三百零五章 我們肯定是會盡力的
蘇榮國和謝達這番做作,唐子風豈能看不懂。事實上,蘇榮國也知道唐子風是能夠看懂的,他之所以要這樣做,也不過就是一個姿態而已。所謂看破不說破,就是這個意思。
“滕機的情況,不是很樂觀。”唐子風沒有去和蘇榮國掰扯什麼力所不能及之類的概念,而是照着自己的節奏說道:“從前,有機械部統一協調,滕機能夠從全國機械行業獲得一些訂單,雖然喫不飽,但起碼也能支撐。但機械部撤銷之後,許多大型企業都劃撥給了各地的地方政府,經營上就要更多地考慮本地區的利益了。滕機再想通過政府渠道獲得業務,難度將會非常大。
“這一次周廠長叫我到滕村來,就是想和我商量一下如何促進滕機的業務發展。我和周廠長討論了一些方案,但這些方案都是需要滕村市政府給予一定支持的。如果市政府方面無法提供這些必要的支持,滕機要想打翻身仗,恐怕是比較困難的。”
蘇榮國皺了皺眉頭,問道:“唐廠長,不知道你說的政府支持,是指什麼。”
“第一,滕機的設備陳舊,產品落後,要想在激烈的市場競爭中生存下來,必須投入一筆資金用於更新設備,同時開發出幾個拳頭產品。而滕機的財務狀況,各位領導想必都是知道的。要做到這一點,需要請市政府幫助協調,從銀行獲得至少1000萬元的低息貸款。”唐子風獅子大開口。
“這個……”經貿委主任寇文有忍不住就想插話了。
“老寇,你等等,讓唐廠長先說完。”蘇榮國阻止了寇文有的企圖。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他聽出來了,唐子風此行是替周衡來跟市裏談條件的,他想聽聽唐子風,或者說是周衡,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唐子風假裝沒注意到滕村市一干官員的反應,繼續說道:“第二,滕機目前人浮於事的現象非常嚴重,要想讓滕機煥發活力,就需要實行減員增效。周廠長和我覈算過,滕機至少要淘汰1500名職工,這部分淘汰職工的安置,需要請市裏幫助解決。”
蘇榮國的臉更黑了,連帶着謝達、寇文有等人都陰沉着臉。如果不是顧及唐子風的身份,這些人連罵街的心都有了。
尼瑪呀,幫助解決1500名職工的安置,你怎麼不讓我們去維護世界和平?滕村上百家企業破產或者瀕臨破產,下崗職工數以萬計,而且這其中多數是原來的市屬企業職工,是我們自家的人,不像滕機是過繼給滕村市的。我們自己的職工都安置不了,還幫你安置,你有沒有搞錯?
“第三,爲了穩定滕機的職工隊伍,希望市裏能夠在住房政策、子弟就學、幹部晉升等方面,給予滕村一些優惠政策,具體就照着市裏其他幾家骨幹企業的標準就行了。”唐子風說道。
“憑什麼!”寇文有終於爆發了,“滕機當初是部屬企業的時候,給我們滕村做過什麼貢獻?那時候它動不動就吹牛,說自己是中央企業,不歸市裏管。現在好了,機械部沒了,中央也不管它了,把它硬塞到我們市裏來。到這地步,它還想着向市裏要這要那,真把自己當成一棵蔥了?”
聽到寇文有爆粗,蘇榮國遲疑了一下,卻沒再阻止他,而是讓他把這席話都說了出來。寇文有是個爆脾氣,用市領導的話來說,就是“作風比較硬朗”,在關鍵時候能夠發揮特別的作用。唐子風替滕機提的幾條要求,連蘇榮國都聽不下去了,放寇文有出來懟唐子風一通,也算是一種談判策略。
唐子風不急不躁,他微笑着對寇文有說:“寇主任,你這話我就不贊成了。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過去滕機是部屬企業,你說它沒給滕村做貢獻,可它也沒佔滕村的便宜啊。滕機的教育、醫療、住房等等,都是自己解決的,沒佔用滕村的資源。
“還有,滕機雖然沒有直接給滕村市做過什麼貢獻,但間接的影響,你能否認嗎?如果沒有滕機,滕村能有現在這樣的交通條件、電力條件嗎?還有,滕村的很多工業企業,都得到過滕機的幫助,沒有滕機提供的技術支持,滕村本地的工業能夠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
唐子風這話可真不算是耍賴,很多地方的發展,都是得益於國有大型企業的落戶。一個地方有了一家大型企業,就會形成一批圍繞着大企業生存的中小型企業,從而形成一個產業集羣。
還有,大型企業是可以向周圍產生技術溢出的。滕村本地的一些機械廠,在早期的確得到過滕機的指導。當然,有些並不是滕機廠方提供的指導,而是由滕機的工程師、高級技工等出去“走穴”進行的指導,但你能說這不是滕機給當地帶來的好處嗎?
“可是……”寇文有梗着脖子,想反駁一下唐子風的言論,可一時竟找不到好的說辭。唐子風說的這些,寇文有又豈能不知道,他說滕機對滕村沒有任何貢獻,原本就是一句氣話,是經不起推敲的。唐子風能言善辯,一張嘴就抓住了寇文有的破綻,讓他難以自圓其說。
“唐廠長,現在爭論這個已經沒有什麼意思了。”蘇榮國發話了,他也不愧是市領導,一下子就否定掉了此前的話題,把談話的主動權抓回到自己手上。他說道:
“不管滕機過去是什麼情況,現在既然已經是滕村市的企業,我們對它當然是要一視同仁的。不過呢,剛纔我也說過了,有些事情,不是我們想不想照顧滕機的問題,而是我們有沒有這樣的能力的問題。現在滕村市自己的情況也非常困難,否則我們也不會盼着像唐廠長的臨一機這樣有實力的企業到我們滕村來……呃,來造福我們滕村。”
唐子風看着蘇榮國,笑着問道:“蘇市長,我是不是可以認爲,我剛纔提的這幾條要求,市裏都無法滿足?”
“當然不是完全無法滿足的。”蘇榮國說,“貸款方面,難度是最大的,當然,我們會盡力去協調各家銀行,看看他們能不能擠出一些資金來扶持一下滕機。就業方面,我們市裏有再就業工程,滕機如果有淘汰出來的人員,我們可以納入這個系統進行統一管理。
“再至於說優惠政策方面嘛……這個涉及到的部門很多,我也需要逐個瞭解,現在實在沒辦法給唐廠長一個明確的答覆。不過,我可以做一個保證,只要市裏有這方面的能力,我們肯定是會盡力的。”
這番話,其實就是車軲轆話,與他此前的表態並沒有什麼區別。反正都是盡力而爲,如果沒做成,那當然就是無能爲力了,你還能說啥?
唐子風點點頭,說道:“如果是這樣,那滕機的情況就比較危險了。周廠長最多過兩年就要退休了,一旦他退休,廠裏恐怕沒有其他人能夠挑得起這副大梁,那麼滕機的破產恐怕只是一個時間問題。周廠長擔心,滕機一旦破產,5000多工人,再加上2000多退休職工,還有家屬,差不多近2萬人的生計就成問題了。不知道市政府這邊有沒有相應的預案。”
此言一出,衆人都沉默了。大家對於滕機有各種不滿,也的確不想費心費力去幫助滕機,當然,能力上的欠缺也是重要的一個原因。可萬一滕機撐不住,像其他企業一樣破產了,5000多職工下崗,2000多退休人員拿不到退休金,滕村市也真是扛不住。這些人都是滕村的居民,市政府能不管嗎?現在滕村背的下崗職工包袱就已經夠重了,再壓上滕機這樣一個巨無霸,滕村市恐怕真的會被壓趴下了。
“其實,我們國資局給滕機想過一個辦法的。”謝達訥訥地開口了,他看了蘇榮國一眼,見對方向他微微頷首,便接着往下說道:“滕機目前的廠區,處於滕村市的繁華地帶,我們找人評估過,認爲這塊地至少能值2000萬元。
“我們向滕機的領導,也就是周廠長,提出過建議,建議滕機搬遷到郊區去,把廠區的土地還給市政府,市裏給予滕機2000萬元的補償。這樣一來,滕機不就有了更新設備和進行技術改造的資金了嗎?”
“不會吧?”唐子風詫異道,“難道滕村現在的地價這麼便宜,滕機的土地好像是有將近1500畝吧,居然只值2000萬?”
“嗯嗯,這個嘛……”謝達窘了。2000萬這個數字,當然是他打了馬虎眼的。滕村經濟不行,地價的確起不來,但也沒便宜到一畝地才1萬多塊錢的程度。事實上,周衡也找人評估過,得出的結果是滕機的1500畝土地至少值1億2000萬元,這還是按工業用地計算的,如果改成商業和住宅用地,價格起碼可以再翻上一番。
“2000萬這個數字,只是國資局這邊預估的,可能不太準確。”蘇榮國接過了話頭,“因爲滕機方面對於這個方案不感興趣,所以謝局長他們那邊也就沒有做進一步的詳細評估。如果做個詳細的評估,也許2500萬,甚至3000萬,也是可能的。不過,前提是滕機願意接受這個方案。唐廠長,你來市政府之前,周廠長有沒有跟你提過這件事呢?”
第三百零六章 賬不是這樣算的
“提過。”唐子風坦率地說,“不過,周廠長說他無法接受這個方案。”
“他說過爲什麼嗎?”蘇榮國問。
唐子風說:“說過,周廠長認爲,現在談搬遷的事情,不合時宜。如果滕機正處於蒸蒸日上的狀態,能夠給職工優厚的待遇,那麼廠子搬遷倒也不是太大的問題。但現在滕機的經營狀態不容樂觀,原本就是人心思動的時候,再把廠子從市區遷到郊區,不可避免地會帶來職工思想的激烈波動,一些有能力的職工甚至可能會選擇離職,這對於滕機來說,就是雪上加霜了。
“市裏答應給2000萬的補償,這筆錢連新建廠區都不夠用,更別奢談更新設備和產品研發。唯一的作用,就是能夠讓滕機再苟延殘喘一兩年,最後會連一點起死回生的希望都沒有了。”
“這個……也不至於吧。”謝達硬着頭皮說,“我和周廠長討論過。市裏同意另外拿出一塊土地,當然是在郊區的土地了,置換給滕機。滕機搬遷過去之後,只需要新建一些車間。考慮到滕機現在的生產任務也不滿,所以一時也用不上太多的車間,這樣就可以省下一些資金了……”
說到這的時候,他自己也覺得說不下去了。2000萬對於個人來說,的確是一筆大錢,但對於一個有5000多職工的廠子來說,簡直就是杯水車薪,即使全部留下來作爲工資,也就能夠撐上一年時間。更何況,搬遷一個廠子,哪有不建廠房的道理,而這些錢用來建廠房,的確是杯水車薪啊。
其實市政府對於這個問題也有過討論,有人提出應當給滕機以更多的補償,比如4000萬,或者6000萬,至少要讓滕機能夠恢復生產,而且多少還有點流動資金。不過,另外一派觀點認爲,滕機已經沒什麼希望了,現在給它更多的錢,完全就是浪費,還不如把這些錢留下來,等到滕機破產的時候,至少還可以用於善後。
這樣的話,謝達是不方便直接說出來的,但周衡與唐子風此前分析滕村市的用意時,已經猜到了這一層。
“蘇市長,我是不是可以這樣說,其實滕村市對於滕機,已經是不抱希望了?”
唐子風把頭轉向蘇榮國,平靜地問道。
蘇榮國想了想,反問道:“唐廠長,你覺得滕機還有希望嗎?”
“我覺得,事在人爲吧。”唐子風答道。
蘇榮國看了看衆人,又把目光投向坐在唐子風下首的吳定勇,似乎是遲疑了一下。唐子風明白他的意思,說道:“蘇市長,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小吳是我的祕書,跟了我很多年,有關的紀律,他還是瞭解的。”
“嗯嗯。”蘇榮國不置可否地嗯了兩聲,然後說道:“唐廠長,咱們也是明人不說暗話吧。的確,市裏對於滕機未來的發展,有些悲觀。目前我們這一片老工業基地的國企情況都非常不好,滕機前些年在經營上就陷入了困境,周廠長接手之後,情況比過去稍好一些,但也不容樂觀。
“更重要的是,周廠長已經是58歲的人了,而且還是部裏派下來的幹部,我們估計,他在滕機也不會呆太久。正如你說過的,一旦他離開了,滕機內部找不出其他人可以挑起這副大梁,讓滕村市派人去接手,我們一時也找不出合適的人選。
“這樣一來,滕機出現嚴重虧損,甚至破產,都是極有可能的。市政府不能不預先做出一些準備。”
“所以你們希望滕機把現在的土地騰出來?”唐子風問。
蘇榮國說:“騰出這塊土地,目的也是爲了使市政府未來能夠有力量安置滕機的下崗職工。唐廠長說得對,這塊土地的價值,的確不止2000萬,如果運作得當,賣出1億也是有可能的。
“市裏的想法是,先用2000萬的資金,從滕機手裏把這塊土地拿過來,找開發商進行開發。未來取得收益之後,就可以把這筆錢作爲滕機職工的安置資金。當然,再多的錢,也無法把滕機的職工永遠養起來,職工們還是要積極開展再就業的。
“有了這筆錢,我們至少可以爲職工們爭取到一個緩衝的時間,比如三年,或者五年。到時候國家的經濟狀況可能也好轉了,會有更多的資金用於幫助我們老工業基地脫困,這樣這些職工的生計也就有保障了。”
“市領導真是用心良苦了。”唐子風由衷地說。
這就是位置決定視角了。滕村市政府的確對滕機不看好,但也不至於想眼睜睜地看着滕機近2萬職工和家屬生活無着。即便不從一些高尚的動機出發,單是從市裏的社會穩定着想,市政府也不可能讓2萬人捱餓。更何況,這世界上哪有那麼多壞人,包括蘇榮國、謝達、寇文有這些人在內,都是有着正常人的情感的,還能真的不在乎2萬人的死活?
蘇榮國不能答應唐子風提出的那些要求,一是因爲要幫助滕機獲得貸款、安置富餘職工,的確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二來則是因爲他覺得即便這樣做了,滕機也不可能起死回生,充其量就是在浪費了市裏的大量資源之後,最終還是走向破產。滕村市的資源是有限的,好鋼要用在刀刃上,哪有這樣白白糟蹋的道理?
但周衡和唐子風抱的是另一種想法,那就是他們想不遺餘力地救活滕機。相比蘇榮國等人,周衡和唐子風對於滕機的未來有着更多的信心,所以自然無法接受滕村市的安排。
“蘇市長,能不能給我們一個機會呢?”唐子風忽然問道。
“什麼機會?”蘇榮國問。
唐子風說:“既然滕村市對滕機已經不抱希望了,就讓我們臨一機來試試,如何?”
“讓你們試試?”謝達說,“我聽人說,臨一機曾經想兼併滕機,唐廠長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唐子風笑着反問道:“謝局長,如果我們真的想兼併滕機,滕村國資局準備開一個什麼價錢?”
“最起碼……最起碼也得5個億吧?”謝達略帶着一些支吾地說道。
“5個億?”唐子風看着謝達,笑呵呵地問道:“謝局長這5個億是怎麼算出來的?我怎麼覺得,最多1個億也就夠了。”
“1個億是不可能的。”寇文有也加入了討論,“剛纔蘇市長已經說過了,如果運作得當,光是滕機的這塊地,就值1個億。滕機原來的固定資產起碼有2、3億吧,還有……品牌資產之類的,現在國外也是很講究這個的。”
“對對,還有滕機的技術,也是值很多錢的。”謝達補充着。
唐子風把手一攤,說道:“可是,剛纔你們明明說,對滕機已經不抱希望了。如果把滕機的廠區都賣了,收回錢來作爲滕機職工的安置費用,它的什麼固定資產、技術、品牌啥的,不都沒了嗎?”
“賬不是這樣算的。”市財政局副局長鍾靜芬說,“唐廠長,滕機的固定資產是實實在在存在的,就算扣掉折舊,起碼也值1個多億。再加上它的土地,還有技術、品牌之類的,就算不值5個億,3億以上是最起碼的。你現在說只出1億,也就相當於它那塊地的錢,這不等於白撿了一個廠子嗎?”
唐子風說:“鍾局長,你應當換一種算法。滕村市原本是打算把滕機的土地賣掉,用於開發房地產,這樣一來,這些土地上的固定資產也就沒了。至於滕機那些機器設備,如果你們能找得到買主,估計能賣個千兒八百萬。如果找不到買主,也就只能當廢鐵,能值幾個錢?再至於說技術、品牌啥的,皮之不存,毛之焉附?你們還能指望有人收購它的技術和品牌不成?
“所以呢,滕機的固定資產加上土地,對於滕村市來說,也就是值1個億。而且滕村拿到這1個億之後,還得用來安置滕機的職工,估計財政這邊一分錢都落不下。如果把這滕村以1億元賣給我們臨一機,最起碼,三年之內,滕機職工的工資是不需要滕村市操心的,滕村相當於淨落下1個億,喫點啥不香?”
“這倒也是……”鍾靜芬被唐子風給說服了,她是管錢袋子的,對錢更爲敏感。唐子風這套算法,還真沒啥破綻,對於滕村市來說,的確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蘇榮國聽不下去了,他輕咳一聲,阻止住了屬下幾員大將與唐子風的討論,說道:“唐廠長,你這個算法,是建立在滕機完全沒有希望的基礎上的。但現在滕機在周廠長的領導下,還在開展生產自救,市政府這邊,也在大力地幫助滕機恢復生產經營活動。
“所以,現在就讓滕機市以1億元的低價,把滕機賣掉,而且還包括了滕機價值1億元以上的廠區土地,這是不合理的。如果我們答應了,就是國有資產的重大流失,我們這一屋子的人,都是沒法向市委交代的。”
啥叫官字兩張口,蘇榮國算是極好地演繹了這個說法。幾分鐘前,他還在振振有詞地說對滕機失去了信心,一轉眼,又變成了市政府在大力幫助滕機恢復生產。說到底,就是看到臨一機有意接手,怎麼也得抬抬身價了。
第三百零七章 我現在就走
“那麼,按蘇市長的意思,臨一機應當出多少錢呢?”唐子風問道。
蘇榮國說:“臨一機如果想兼併滕機,滕村市政府是大力支持的,這對滕機和滕村市來說,都是一個非常好的結果。當然,我相信臨一機有意兼併滕機,也是看到了兼併滕機所帶來的好處,那就是一個多贏的局面了。
“兼併的費用方面,我無權擅自做主,這需要請專業人員對滕機的價值進行評估之後,才能確定。不過,我可以表一個態,滕村市政府會按照最優惠的價格,接受臨一機對滕機的兼併。所有能夠免除的費用,我們一概都會免除,這一點請唐廠長放心。”
唐子風笑道:“呵呵,蘇市長這話……嗯,我聽懂了。我也表個態吧,我們臨一機能夠接受的上限,差不多就是1.2億左右。我們也可以接受另一個方案,那就是由臨一機出資6000萬,收購滕機50.1%的股權,滕村市國資局可以保留餘下的49.9%,到時候滕機賺了錢,滕村市是可以拿到分紅的。
“至於說超過1.2億的價格,我也不能說絕不接受,不過,這就需要獲得我們廠務會的授權了。事實上,我們臨一機有一些領導對於兼併滕機這件事,也是不太積極的。”
“1.2億是絕對不可能的。”寇文有回答道。
唐子風轉頭去看蘇榮國,蘇榮國假裝喝茶,並不與唐子風對視,同時選擇了沉默,這就相當於表示自己同意寇文有的意思了。唐子風等了幾秒鐘,沒等到蘇榮國的回答,突然笑了起來。
他這一笑,可把大家都給笑懵了。大家說的都是嚴肅的事情,偶爾臉上帶點微笑、苦笑、冷笑、嘲笑啥的,都在合理範圍之內,可唐子風這個表情,分明就是有點樂不可支的樣子,這算是個啥事呢?
“唐廠長,你這是……”寇文有詫異地問道。
唐子風卻是笑得更厲害了,一邊笑一邊擺手,大致是表示自己一時控制不住,笑得沒法說話了。大家等了足有半分鐘,唐子風才堪堪笑定,他一邊抬手擦着眼角笑出來的淚水,一邊說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纔實在是想到了一些可笑的事情,失態了,失態了。”
“唐廠長想到了什麼可笑的事情,要不說出來讓大家一起樂樂吧?”謝達沒好氣地嗆道。在此前,因爲唐子風算是蘇榮國的客人,謝達在他面前不便放肆,說話還是比較謹慎的。唐子風剛纔的表現,算是很失禮了,謝達也就不再和他客氣了。
唐子風臉上還帶着笑容,對謝達說道:“謝局長,這事對於我來說挺好笑的,不過如果說給謝局長聽,謝局長就不見得會覺得好笑了。不瞞各位說,到市政府來之前,我還有點忐忑不安的,生怕我開始1.2億的價錢,滕村市二話不說就答應了,那我們臨一機可就慘了。
“剛纔寇主任說1.2億是絕對不可能的,我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有了寇主任這句話,我回去就好向周廠長交代了。你們是不知道,爲這事,我都愁了好幾個月了,現在突然解脫了,所以一下子沒憋住……”
說到這,他又笑了起來,還伸出一隻手捂着半邊臉,似乎是真的不好意思讓人看到他失態的樣子。
衆人一開始都沒聽懂他的意思,待到回過味來,所有人的臉都黑下來了。
尼瑪,這傢伙的意思分明是說,他原本壓根就不打算兼併滕機,只是礙於周衡的面子,纔不得不跑過來與大家虛與委蛇。前面他與謝達、鍾靜芬等討價還價,不過都是在演戲,真實的目的就是要讓滕村市開一個高價,以便他有理由退出這件事。
這個意思是不是唐子風的真實意思,倒還另當別論,畢竟談判的時候,虛虛實實都是可能的。最關鍵的是,他居然把這樣的話公開說出來,這簡直就是耍無賴了。這一屋子人,處級以上幹部就有七八位,唐子風自己也是一個正局級企業裏的常務副廠長。在這種場合裏,大家說話都是恨不得使用外交辭令的,這個小年輕居然這樣口無遮攔。
“唐廠長,你是說,你跑到市政府來,就是爲了來耍我們滕村市的?”謝達怒氣衝衝地說道。
唐子風把手一攤,冷笑道:“謝局長何出此言啊?我拿着1個多億的資金,千里迢迢跑到滕村來,你把這叫做耍你們?”
謝達一滯,後面的話就說不出來了。唐子風的理由好強大,謝達都不知道該如何批駁纔好。
“可是,你剛纔又說生怕滕村把滕機賣給你,這不說明你實際上並不想兼併滕機嗎?”鍾靜芬說。
唐子風說:“從我個人的本意上說,我當然不想兼併滕機。我在臨一機當廠長當得好好的,最多到明年,我們廠的營業額就能超過10億,在國家機電公司旗下也算是個明星企業。滕機經營困難,內部關係複雜,我喫飽了撐的才願意背這麼一個大包袱。”
“那你來市政府幹什麼?”謝達問道。
唐子風凜然道:“因爲我的使命感啊!我是受黨教育多年的國家幹部,我能眼睜睜地看着滕機這樣一家有幾十年歷史的老企業垮掉嗎?我能眼睜睜看着滕機5000多幹部職工下崗嗎?我的責任心讓我不得不對滕機伸出一隻手,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拉滕機一把,這有錯嗎?”
謝達再次被噎住了。他有100個理由相信唐子風這話是吹牛,都什麼年代了,還講受黨教育多年這種話,說出來誰信?可問題在於,在這種場合裏,人家唐子風說出來了,你心裏再不信,也無法反駁。你如果敢說唐子風的話是假話、是套話,人家就敢拉着你來理論:
怎麼,你不相信一個國家幹部的信念嗎?難道你沒有這樣的信念嗎?就算你自己沒有信念,還不允許別人有信念嗎?
呆在體制內,誰敢公開說自己不相信大道理?這不是自斷前程嗎?
蘇榮國沒法再裝啞巴了,他看出來了,唐子風這廝是真的能言善辯,自己這幫手下想和他耍嘴皮子,那是一點勝算都沒有的。萬一有誰說錯一句話,被他抓住把柄,日後在什麼地方借題發揮,對於滕村市來說,也是一樁麻煩。
“唐廠長,咱們也別繞彎子了,你說說你的真實想法吧。”蘇榮國沉聲道。
唐子風收起剛纔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正色說:“那好,蘇市長,我就實話實說吧。滕機是一家老企業,是機械部二局原來的‘十八羅漢廠’之一,周廠長對它很有感情,所以再三要求我出手相助。
“我這次到滕村來,周廠長向我提出了兩點要求,一是希望能夠保留下滕機這麼多年積累下來的技術,二是能夠保障滕機5000多在職職工以及近2000退休職工的生活。周廠長是馬上就要退休的人了,滕機的死活,其實和他並沒有什麼關係,他是完全出於一片公心,卻向我賣了私人的面子。
“周廠長是我的老領導,他的要求,我肯定是要盡力去辦到的。但我的能力有限,如果滕村市願意以不超過1.2億元的價格把滕機賣給臨一機,那麼我就接下來,努力讓滕機恢復生機。如果滕村市獅子大開口,那我就只能是愛莫能助了。
“我要說的是,滕機的職工和家屬一共有2萬人,這都是滕村市的居民。如果滕機破產了,這個包袱是要由滕村市來背的,與我唐子風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與周廠長同樣是一毛錢的關係都沒有。如果你們覺得周廠長叫我到滕村來,是帶着什麼私利,那你們就搞錯了。如果大家覺得我唐子風從臨河跑到滕村來,是爲了撈什麼便宜,那我可以現在就走。
“各位,告辭了,有去臨河的機會,給我打個電話,我請各位喫大餐。”
說着,唐子風毫不猶豫地站起來,向衆人拱了拱手,轉身就向外走。吳定勇也連忙起身,跟在唐子風的身後向外走去。
“哎!”謝達下意識地喊了一聲,轉頭去看蘇榮國,卻見蘇榮國只是站了起來,並未試圖叫住唐子風。唐子風走得那叫一個爽利,大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和吳定勇二人就已經不見蹤影了。
“這這這……這特喵就是個愣頭青啊!”寇文有用手指着大門的方向,好半天才怒不可遏地罵了一句。
“就是,這都什麼人啊!”
“這傢伙真的是個常務副廠長?”
“少年得志,一點規矩都不懂啊!”
其他衆人也一齊吐起槽來。這也算是活久見了,兩個副局級幹部在一起談事,其中一個人說翻臉就翻臉,抬腿就走了,這不是兒戲嗎?
蘇榮國沉着臉,向衆人揮了揮手,說道:“算了,大家各自回去吧!今天的事情,大家回去之後不要亂說。”
“明白明白!”衆人忙不迭地應着,也不再說什麼,腳步飛快地離開了。今天這事,可是領導被人掃了面子,估計一肚子氣正找不到地方撒呢,誰還敢去觸領導的黴頭。
第三百零八章 可以提供一些業務
寇文有落在最後,見其他人都走了,這纔回過頭對蘇榮國問道:“蘇市長,你看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唐子風身爲臨一機的常務副廠長,不該這樣莽撞的啊。”
“他莽撞?”蘇榮國冷哼一聲,“這小子滑不留手,他是把咱們全給耍了。”
寇文有愕然:“我沒明白。”
蘇榮國說:“這事不是明擺着的嗎,他就是不打算收滕機,但又抹不開周衡那邊的面子,所以就拿咱們當了個擋箭牌。他最後那一番話,相當於是把責任都推到咱們滕村市頭上了,說是咱們滕村市故意刁難,所以他纔沒法接手滕機。這樣一來,周衡也就沒法說什麼了。”
“可他也沒必要把這些話都說出來吧。”寇文有說。蘇榮國的這個分析,與唐子風自己說出來的一模一樣,這就讓寇文有覺得奇怪了。按道理來說,唐子風既然是想搞陰謀,起碼應當會掩飾一下,哪有實話實說的道理?
蘇榮國嘆道:“這就是他聰明的地方啊。你想想看,周衡不過是曾經當過他的一任領導,他憑什麼那麼聽周衡的話,周衡說一句,他就帶着1個億跑過來了。說到底,他不是要做給周衡看,而是要做給行業裏的其他人看。周衡在機械部當了幾十年的機電處長,人頭熟得很,唐子風做出一副對周衡忠心耿耿的樣子,在行業裏就能搏一個好名聲。
“你聽他剛纔說的話,他說他本來不想兼併滕機,是爲了周衡才這樣做的。現在沒做成,也是因爲我們滕村市政府不給他機會,他一點責任都沒有。他把這些話公開說出來,大家只會覺得他襟懷坦白,不會再去琢磨其他的事情。
“這樣一來,好人全是他做了,壞人全是咱們做了,這不就是把咱們都給耍了嗎?”
“可是……他就不怕咱們真的答應他的條件,以1.2億的價錢把滕機賣給他?”
“他怕啥?如果咱們真的答應1.2億的價錢,他也會接受。光是滕機這塊地皮就值這麼多錢,其他的廠房、設備啥的,他相當於是白撿,他能不要嗎?”
“這……合着他裏外都不怕啊。”
“可不就是嗎?你看他裝得像個愣頭青似的,心裏的算計精着呢。喵的,咱們全給他當墊底的了。”
“這小子也太陰險了吧!不行,今天這事,咱們不能替他宣傳,我一會跟大家再交代一下,讓大家誰也不能把今天的事情說出去。他想當好人,咱們可不給他當陪襯。”寇文有恨恨地說。
蘇榮國拍了拍寇文有的肩膀,說道:“老寇,你還是太老實了。這個唐子風可是個南方人,論玩心眼,你能玩得過他?今天的事,咱們的人會不會往外傳,我不敢說,可你架不住唐子風他自己會出去說啊。你看吧,回頭滕機那5000多職工,肯定都會說咱們市政府不地道,咱們再想收滕機的那塊地,難度可要大出幾倍了。”
要說起來,能當上副市長的人,眼光可不是一般的犀利。正如蘇榮國預言的那樣,沒到半天時間,市政府大會客廳裏的那番對話,就已經在滕機傳得婦孺皆知了。這其中,除了唐子風主動安排人爆料之外,那一干參加了會談的滕村各委局幹部也沒執行蘇榮國的封口令,一出會客廳就把這事向親朋故舊抖了個底掉。
當然了,每個人向別人透露這件事的時候,都是反覆交代別人不要外傳的,可架不住這些親朋故舊也有自己的親朋故舊,唐子風力懟蘇榮國這麼精彩的段子,誰能抑制得住向別人講述的衝動?
“什麼,臨一機想出1個億收購咱們廠,被滕村市給否了?”
“否得好!花1個億就想把咱們廠買過去,當是買胡蘿蔔呢?”
“你拉倒吧,就咱們廠這個鳥樣,人家願意出1個億,你就知足吧。”
“被臨一機收過去有什麼好的,去看那幫南方人的臭臉嗎?”
“那也比廠子倒閉了強吧?”
“你哪隻眼睛看到咱們廠會倒閉了?”
“你不會覺得咱們廠還有救吧?”
“草,滕村市那幫傢伙也真夠黑的,好不容易有個廠子願意把咱們接過去,他們還漫天要價,有本事,你倒是給我們滕機找點活啊!”
“就是!以後咱們廠如果發不出工資,就找市政府去,誰讓他們不答應臨一機接手的。”
“我看這幫傢伙就沒安好心……”
一時間,滕機上下議論紛紛,觀點也各不相同。有人覺得如果廠子能夠被臨一機兼併,或許是一個好的結果,也有人認爲臨一機和滕機都是老國企,憑什麼滕機就需要臨一機來搭救,自己努努力未必就做不到臨一機的樣子。
不過,有兩點是大家普遍認同的,其一是臨一機對兼併滕機並沒有太大的興趣,人家純粹是看在老周廠長的面子上才願意伸手的,其二則是這件事所以沒有成功,完全是滕機市政府從中作梗,怨不到臨一機頭上。
“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目前咱們手上的生產任務,連一半的生產能力都達不到。照這樣下去,最多到下下個月,咱們廠發工資就成問題了。”
滕機的廠務會上,周衡看着一干廠領導,沉着臉說道。
“部裏也太不負責任了,把咱們往滕村市一扔,就啥都不管了。咱們這麼多年爲部裏也算是兢兢業業吧,結果落這麼一個下場。”副廠長聶顯倫氣呼呼地說道。
“老聶,這種話就沒必要說了。”另一位名叫宋大卓的副廠長沒好氣地說,“這是國家政策上的事情,咱們說啥也沒用,還是討論點現實的問題吧。”
“這怎麼就不現實了?”聶顯倫說,“同樣都是部裏的企業,爲什麼有些企業就能劃到國家機電公司去,繼續喫國家的飯,而咱們滕機就得劃給滕村市,市裏一點資源都沒法給咱們提供。我倒是覺得,咱們應該向上級提出意見,最起碼,得給咱們一個過渡期吧?在這個過渡期裏,國家得保證咱們的業務,不能讓咱們餓肚子。”
“如果提意見有用,那麼多企業都會去提了,哪輪得到咱們滕機。”副廠長石愛林說。
類似的話,聶顯倫已經在廠務會上說過無數次了,大家都聽膩了。到了這個級別的幹部,起碼的政策水平還是有的,哪能想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全國各系統像滕機這樣被下放給地方的企業數不勝數,哪是滕機一家企業提點意見就能夠改變的。聶顯倫說的這些話,用來煽動一下廠裏的普通職工或許還有效,在廠務會上這樣說,實在是浪費大家的時間。
“周廠長,關於臨一機兼併咱們滕機的事情,還有希望沒有?我倒是覺得,如果能讓臨一機把咱們給兼併了,咱們的情況可能就有轉機了。”石愛林轉向周衡說道。
周衡搖搖頭:“臨一機的唐廠長去和市政府談判的事情,大家可能也都聽說了。市裏開出來的價錢太高,臨一機接受不了,所以這事基本上就擱置下來了。”
“市裏也管得太寬了吧?”宋大卓不滿地說,“他們不願意讓臨一機來兼併咱們,那就拿出點實在的東西來扶持我們啊。要我說,讓臨一機兼併,恐怕是咱們滕機最好的出路,臨一機的唐廠長,經營能力真是沒說的。咱們廠現在的這點業務,不也是通過‘機二零’那邊介紹過來的?如果咱們當初沒有參與‘機二零’,現在這會恐怕就已經停工了。”
“我倒不這樣看。”聶顯倫嗆聲道,“那個唐子風,也就是不到30歲吧?能有多大的本事。臨一機能有現在的樣子,還是咱們周廠長在那的時候打下的底子。現在周廠長都已經到咱們滕機來了,咱們還有什麼必要非要靠着臨一機?”
“臨一機能夠有今天的成績,並不是我一個人的作用,各方面的因素是很多的。”周衡說,“這些因素,有一些咱們滕機也是有的,還有一些就是咱們滕機所缺乏的。過去這一年,咱們也搞了一些改革,有一些成效,但效果還不夠。現在廠裏這個情況,也不太適合再做什麼大的動作。對於咱們來說,怎麼解決眼前的財務困難,纔是最爲重要的事情。”
“周廠長,你的意思是說,咱們和臨一機之間的合作,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石愛林問道。
周衡遲疑了一下,說道:“唐廠長從市政府回來以後,跟我說過,如果市政府堅持原來的報價,臨一機是絕對不可能兼併滕機的。不過,他表示可以給咱們一些業務,幫助咱們解決一點困難。”
“他可以給咱們業務,居然有這樣的好事?”好幾位廠領導都是眼睛一亮。滕機的困難不就是業務不足嗎?如果唐子風答應給滕機提供一些業務,那滕機還能有什麼困難呢?
周衡看看衆人,露出一個苦笑,說道:“唐廠長說的給咱們業務,並不是直接把業務交給咱們做,而是要租咱們的車間和生產設備,另外就是僱咱們的工人,咱們只能拿到設備的租金和工人的工資,業務利潤這方面,咱們是拿不到的。大家說說,這樣的業務,咱們是接還是不接?”
第三百零九章 過去的事情一筆勾銷
井南省芮崗市,新塔模具製造公司的車間裏。
韓偉昌從一臺仿形銑牀背後繞出來,一邊用棉紗擦着手上的機油,一邊對旁邊的一名操作工人說道:“你開機試試吧,應該沒問題了。”
此時的韓偉昌,身上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工作服,臉上也不知啥時蹭上了幾道黑印子,手腕上的勞力士手錶已經消失了,看上去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工人,全然沒有了從前那副渾身上下散發着暴發戶氣息的模樣。
機器開動起來了,電機帶着刀具嗡嗡旋轉的聲音聽起來甚是悅耳。那操作工向韓偉昌翹起了一個大拇指,讚道:“韓師傅,真有你的,一點事都沒了。”
“那是,也不打聽打聽,我老韓是幹嘛的。”韓偉昌哈哈笑着,語氣裏帶着自誇,卻絲毫也不讓人覺得反感。
“韓師傅,你喝口水。”
一位身穿廉價西裝的小夥子遞上來一瓶礦泉水,殷勤地說道。這小夥子名叫鄭康,是滕機銷售部的一名銷售員,這次是跟着韓偉昌一道到井南來開拓業務的。
韓偉昌被唐子風發配到滕機去,周衡沒有給他任命任何職務,只是向滕機的廠領導說這是他從臨一機借來的一位銷售能手,是來給廠裏的銷售員做業務示範的。
韓偉昌到滕機之後,先是一頭扎進了車間,跟着各道工序,熟悉滕機的生產情況。滕機的主營產品是各類銑牀,臨一機則是以磨牀生產爲主,同時也生產銑牀和鏜牀。韓偉昌作爲曾經的臨一機工藝科副科長,對於銑牀技術並不陌生,在車間裏呆了一個星期就基本上了解了滕機的產品情況。
隨後,他便從滕機銷售部挑了一位看上去還比較順眼的小夥子,也就是鄭康,坐火車南下,來到了井南。
芮崗的這家新塔模具製造公司,曾經是滕機的老客戶,從滕機買過不少銑牀,但這一兩年卻是訂單銳減,反而是三天兩頭打電話或者發函到滕機去投訴。韓偉昌在銷售部看到過新塔公司的投訴記錄,心裏的感覺堪稱是羊駝狂奔。
新塔公司最早給滕機打電話,僅僅是報告有一臺從滕機購買的仿形銑牀出了問題,讓滕機派人過去檢修。作爲一家頗有規模的模具製造企業,新塔公司的機牀數量很多,一臺銑牀趴窩,對於整個生產並沒有什麼影響,所以在聯繫的時候,也沒催得特別緊,態度應當還是比較好的。
可誰曾想,滕機這邊足足拖了一個月時間,直到對方連打了四五次電話,這才安排了人過去。關於此事,韓偉昌向銷售部負責售後的人員進行了瞭解,得到的回答是,爲了這麼一臺銑牀專門派人去一趟井南,很不划算,所以售後部門是湊齊了好幾個維修請求,才統一安排了維修工,這一拖可不就過去一個月了嗎?
僅僅是拖延了一個月,倒也罷了。滕機的維修工到了新塔公司之後,拆開出故障的機牀一看,確定是其中一個零件損壞了,必須更換,而他顯然是不可能隨身帶着所有機牀配件上門去的,這就意味着他必須回滕村拿了配件再回來,或者由滕機把配件寄往芮崗,維修工等收到零件之後才能完成維修。
以新塔公司的意思,滕機方面無論採用哪種方法,他們都可以接受,前提就是儘快把機牀修好。新塔公司有很多機牀不假,但也不能讓一臺機牀總是趴在這裏不能用吧?滕機的維修工哪管這套,直接撂下一句話,說現在沒有零件,他也不能在井南等下去,所以維修的事情只能等下次再說了。
什麼,下次是啥時候?問村長去啊!
沒錯,那位維修工當時就是這樣說的,他覺得自己很幽默……
這一來可就把對方給惹急了。新塔公司是一傢俬營企業,老闆葉永發是農民出身,白手起家創下這麼大的企業,那也是有性格的人。要說起來,葉永發平日裏待人還是挺寬厚的,動輒就說誰都不容易,做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可遇到滕機的這種大爺作風,葉永發可謂是兔子急了也咬人,當即就翻了臉,說自己手上有滕機的銷售合同,設備維修是滕機的義務。因爲滕機的設備出了故障且維修不及時,給自己的企業造成了經濟損失,滕機不但要負責把機器修好,而且還要賠償這些損失,否則他就要告到法院去,不信拿滕機沒辦法。
對於葉永發的威脅,滕機的維修工自然是不怕的,這不關他的事情。他離開了井南,回到滕機,向銷售部交了差就完事了。在隨後的一年多時間裏,新塔公司先是取消了原定向滕機訂購的一批銑牀,同時隔三岔五地給滕機打電話,告知滕機因爲機牀仍未修復,截至目前爲止,滕機已經欠了新塔公司多少誤工費,還有多少多少利息。
滕機銷售部當然也不是完全不講理的,一開始還耐心地跟對方解釋,說會盡快安排新的維修工人帶着零件過去。可新塔公司這邊估計也是被先前的維修工氣着了,態度很強硬,聲稱維修是必須的,誤工費也必須同時帶過來,交完錢再進門。
這樣的要求,當然就有些噁心人了。新塔那邊算出來的誤工費還真不多,也就是一千多元,相比一臺銑牀的價格來說不算個事,滕機派人去一趟井南,差旅費也得好幾百了。滕機這幾年財務狀況不太好,但也不至於拿不出這1000多元錢,只是這種被人逼着賠償誤工費的事情,實在有些憋屈,這豈是驕傲的滕機人能夠接受的。
雙方於是就談崩了,一方聲稱馬上就要去法院告狀,另一方則叫囂着“有本事去告,老子不怕”。新塔公司這邊負責此事的是個血氣方剛的小夥,滕機這邊則是一位中年大媽,雙方隔着千里電話線拌嘴,居然吵了一年時間也沒厭煩。
韓偉昌在滕機銷售部看到的,就是這樣一份資料。他向銷售部的現任部長曾燦偉求證此事時,曾燦偉把手一擺,說道:“這種事太正常了,井南那些鄉鎮企業就喜歡雞蛋裏挑骨頭,不理他們就是了。”
韓偉昌無語。他向售後中心要了維修單,到庫房領了需要更換的配件,便帶着鄭康到井南來了。他無法改變曾燦偉等人的想法,只能先從鄭康這樣的小年輕下手,他要向鄭康演示一下,啥才叫真正的銷售。
聽說是滕機派來了維修人員,葉永發當即表示不見,並且不允許韓偉昌一行進門,除非滕機先把這一年多的誤工費加利息都交上。韓偉昌自然不會去交這些錢,但他也有自己的辦法。這些年,韓偉昌在井南結交了不少私營企業的老闆和高管,他通過芮崗的一位私企老闆給葉永發遞了個話,葉永發礙於熟人的面子,終於點頭允許韓偉昌進門了。
韓偉昌進門之後,葉永發沒有見他,而是安排了一位名叫劉允的小經理帶韓偉昌去看那臺出故障的機牀。以韓偉昌的想法,自己先把機牀修好,消除掉雙方結怨的癥結,然後再託人說情,掏錢請葉永發喫頓大餐,自己當場罰酒三杯啥的,事情也就過去了。
韓偉昌知道,井南人其實是很好打交道的。你得罪了對方,只要把姿態做足了,人家有了面子,自然就不會再跟你爲難了,該做生意還是繼續做生意。那種一言不合就砸鍋的人,是不可能把生意做到這麼大的。
想法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得讓韓偉昌想罵街。他把那臺機牀拆開,正準備把自己帶來的配件換上去,卻驚異地發現這臺機牀損壞的並不是他帶來的這個配件,而是另外一個配件。先前那個混蛋的維修工,回去彙報的時候,居然把零件名稱寫錯了。
“哈!”葉永發聽到劉允報告過來的這個消息,在自己的辦公室裏就笑噴了,他狂笑了足有十分鐘,這才揮舞着手臂,吩咐道:
“你去跟他們說,曲松到漁源有直達的飛機,讓他們廠裏的人帶着零件現在飛過來。我給他們24小時,24小時之內,如果他們把機牀修好了,過去的事情一筆勾銷,我請他們的人喫海鮮。如果做不到,有多遠給我滾多遠。娘皮的,如果是老子的公司裏有這樣不靠譜的售後,老子扒了他們的皮!”
曲松是長化省的省會,漁源則是井南的省會。葉永發的意思,是讓滕機那邊派人帶着零件先趕到曲松,坐飛機到漁源,再從漁源趕到芮崗,如果中間不耽擱,24小時之內把零件送到,並把機牀修好,倒也是可能的。
滕機如果願意這樣做,那麼自然就顯示出了誠意,葉永發也不吝給滕機一個面子,結束這場毫無意義的鬥爭。但滕機如果做不到,那就對不起了,葉永發也是要面子的,憑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遷就你滕機?
“用不着24小時,給我4個小時就行。”
聽到劉允帶來的話,韓偉昌淡淡一笑,給出了一個霸氣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