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章 深明大義黃麗婷
作爲臨一機的家屬,黃麗婷是聽說過赫格曼這個品牌的。不過,她真正關注赫格曼,卻是幾年前的事情。
全球金融危機爆發的時候,唐子風就找黃麗婷聊過,說全球經濟格局將會發生重大的變化,歐洲將會出現大量的併購機會,中國企業將迎來一個“走出去”的重大機遇。
在那個時候,唐子風曾與黃麗婷探討過幾類可以考慮的行業,除了與麗佳超市業務相關的零售業、奢侈品行業之外,也提到了機械行業,其中赫格曼就是唐子風提及的可以收入囊中的企業之一。
唐子風最早與黃麗婷說起收購赫格曼的事情時,赫格曼的地位還如日中天。黃麗婷基本上是把唐子風的話當成一個遠景規劃,比如在慶祝麗佳超市創辦100週年的時候,順便把赫格曼買進來祭奠一下創始人,倒是一段佳話。要說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收購赫格曼,黃麗婷是不敢想的。
心裏覺得不可能,黃麗婷還是把唐子風的話給記住了。這幾年,黃麗婷安排了公司裏的人開始蒐集歐洲市場上的各種情報,也包括赫格曼的經營狀況。
在這裏就需要先說一下機牀行業的特點了。
機牀行業是爲國民經濟各部門提供生產工具的,工業企業要進行生產,就需要使用機牀。但機牀本身是耐用工具,一家企業十年不購置新的機牀也是可以的。
在經濟狀況好的時候,市場上會不斷出現新企業,建立新企業就需要購置機牀。此外,一些老企業也會對設備進行定期更新,產生一定的機牀需求。但當社會出現經濟危機的時候,投資者不敢創辦新企業,老企業也會因爲財務上的困難而推遲設備更新,機牀的需求將會出現斷崖式的下降。
西方的情況正是如此,2008年開始的金融危機迅速波及到歐洲,轉化成了更爲嚴重的歐債危機。全社會投資銳減,受到衝擊最大的就是裝備產業。
在過去幾年,歐美機牀市場都出現了大幅萎縮,歐洲機牀企業開工不足,作爲機牀配件供應商的赫格曼也難以獨善其身。去年,赫格曼賬面上出現了1億多歐元的虧損,市值縮水了一半有餘,這讓黃麗婷看到了收購赫格曼的可能性。
不過……
“子風,現在收購赫格曼,時機不是很好啊。”黃麗婷提醒道。
“你說說看。”唐子風端起面前的茶,品了一口,微笑着說道。
黃麗婷說:“歐洲的機牀市場依然不景氣。我們公司的投資人員分析,歐洲要走出債務危機,起碼還要三年以上,歐洲機牀市場重新振興,則需要五年時間。在這段時間裏,赫格曼的市值會進一步下降,如果我們推遲兩年去收購,至少可以節省兩到三億歐元,這可是一筆大錢呢。”
“但現在赫格曼在卡我們的脖子,妨礙了我們的海外擴張。如果不把赫格曼拿下來,我們就沒法把博泰、海姆薩特這些企業逼到絕路上去。一旦他們緩過勁來,我們再想收購它們,難度就大了。”唐子風說。
“你們還想收購博泰?”黃麗婷喫驚地問道。她同樣是聽說過博泰的,知道這是一家非常牛的老牌機牀公司。如果說收購赫格曼是天方夜譚,那麼收購博泰就是流浪地球了,很玄很科幻……
唐子風點點頭,說:“我們肯定要收購幾家歐洲的老牌機牀企業,至於是博泰,還是海姆薩特,或者別的哪家,要看機緣。歐洲機牀企業做了一兩百年,有很好的品牌、商譽,還有成熟的銷售渠道,我們要想和他們競爭,難度太大了。
“收購幾家歐洲企業,直接接手他們的銷售體系,順便拿到他們手裏積攢下來的技術專利,對於我們走向國際市場是非常必要的。
“博泰去年已經出現了嚴重的虧損。現在我們正在和它競爭美國市場,如果我們把美國市場拿下來,博泰不想倒閉也不可能了,屆時我們就能夠用很低的價格把它喫下來。
“破船還有三千釘,博泰手裏有很多好東西,是我們一直想拿到的,能夠趁這個機會拿過來,無論是對國家,還是對我們臨機集團,都有極大的好處。”
黃麗婷聽明白了,她問道:“那麼,子風,你剛纔說赫格曼在卡你們的脖子,這又是怎麼回事?”
唐子風把芝加哥展會以及赫格曼斷供的事情,都向黃麗婷說了一遍。黃麗婷在商場滾打多年,對於這樣的事情當然是一聽就懂的。
她想了想,說道:“也就是說,其實收購赫格曼的事情沒那麼急,主要是要讓赫格曼恢復向臨機供貨,保證臨機在美國市場上把博泰擠掉,是這樣嗎?”
唐子風說:“這樣說也可以。不過,能夠收購赫格曼,也是一件好事,機牀配件我們也是要拿到自己手上來的,總是這樣被赫格曼要挾也不行。”
“可是現在收購赫格曼,真的有些划不來。”黃麗婷說,“麗佳倒是能夠拿出100億的現金,收購赫格曼,按照現在的情形,估計60到70億就能夠全資買下。但買下之後,短期內我們無法收回投資,而6、70億的資金如果壓在那裏,對超市的發展就很不利了。
“現在我們超市也在準備走出去,歐洲、日本和美國都有一些連鎖商業虧損嚴重,我正打算抽一筆資金去收購這些連鎖商業,以擴大麗佳的海外勢力。”
黃麗婷這樣說,倒並不是要與唐子風對着幹。作爲一位商業合作伙伴,她有義務把一件事的利弊向唐子風分析清楚,以免唐子風做出錯誤決策。如果唐子風瞭解了這些情況之後,依然要求她去收購赫格曼,她自然也會照做,至少這時候唐子風的決策是經過了權衡的。
聽到黃麗婷的分析,唐子風笑了笑,說道:“黃姐,你放心,我並不是想讓麗佳進入機牀行業。術業有專攻,黃姐做零售業是天才,如果去管赫格曼,沒準就要翻車了。對了,如果讓蔡工去赫格曼當總經理,沒準還有戲。”
聽唐子風說到自己的丈夫蔡越,黃麗婷撲哧一聲就笑出來了,一邊笑一邊連連擺手道:“我們家老蔡哪是當總經理的料,他就是一個書呆子。不過,我也肯定管不好一家工廠,我就是一個鄉下出來的女人,哪懂什麼工業啊。”
“身家幾十億的鄉下女人,黃姐說這話也不怕犯了衆怒?”唐子風笑道,接着又回到正題,說道:“我的考慮,是由麗佳超市出現去進行收購,等把赫格曼收過來之後,再轉手賣給國內的機牀企業。找一家大企業來接手也可以,或者拉十幾家企業集資收購也可以。
“赫格曼在歐洲會虧損,落到中國企業手裏,肯定就能盈利了。當然,盈利與否只是一方面,關鍵是我們解決了卡脖子的問題,就能夠全力以赴地去競爭國際市場,能夠帶來的收益是不可估量的。”
“可是……哦,我明白了。”
黃麗婷話說了一半,便反應過來了。她原本想問爲什麼唐子風不直接拉幾家機牀企業去收購赫格曼,轉念一想,似乎由麗佳超市出面去收購更爲妥當。
麗佳超市是做零售業的,與機牀行業無關。麗佳超市出面收購赫格曼,給人的感覺就是手裏有點錢,想跨界撿漏。赫格曼如果敢漫天要價,麗佳超市可以甩手就走,擺出一副懶得理對方的姿態,從而贏得談判上的心理優勢。
反之,如果是臨機集團出面去與赫格曼談收購事宜,赫格曼就會明白對方是因爲被自己卡了脖子,想通過這種方式來解套。既然臨機是受到要挾的一方,赫格曼就能夠從容應對,待價而沽。
黃麗婷這些年也併購過不少地方上的小超市,對於併購中的各種技巧是非常熟悉的。
“這只是一個方面。”唐子風說,“臨機現在也拿不出60億來收購赫格曼,我們的目標是博泰,如果資金被赫格曼給套住了,未來等博泰插上草標的時候,我們就拿不出錢來了。
“我的想法,是讓其他幾家機牀企業聯合接手赫格曼,或者找一家做機牀配件的民營企業來接手。但現在要聯繫這些企業,太費時間了,所以我就想到了黃姐,誰讓你是我認識的最有錢的人呢。”
“哈,我就知道你從來不惦記你姐,光惦記着你姐的錢了。”黃麗婷佯裝生氣地說,這話多少又有些歧義了。
唐子風笑道:“哪能啊,其實我請黃姐來做這件事,最主要的原因是想給黃姐一個露臉的機會。黃姐肯定也知道的,赫格曼的配件不單對我們臨機很重要,對科工委系統的那些軍工企業也非常重要。收購赫格曼,其實也是在幫科工委的忙,這件事對於國家的意義,遠遠大於對我們臨機的意義。
“如果有領導知道黃姐拿出了壓箱底的錢來收購赫格曼,甚至還損失了擴張超市的機會,領導會不會說黃姐一句‘深明大義’?這對黃姐你也是有莫大好處的吧?”
“真是這樣嗎?”
黃麗婷的眼睛亮了起來,一下子想到了許多種可能性。
第五百零一章 你可別坑我
“胖子,喫飯沒?沒喫就坐下一塊喫點。”
唐子風在自己家裏迎來了胖子寧默。
說是家,其實老婆孩子常年都在京城,這裏只有唐子風一人。唐子風倒也不是不會做飯,但既然家裏只有他自己,他也就懶得費勁,弄點垃圾食品對付一頓也就罷了。他招呼寧默一塊喫飯,其實就是遞給寧默一桶方便麪,讓寧默自己去泡。
當然,作爲一位很擅長於照顧自己的喫貨,唐子風在冰箱裏囤了午餐肉、松花蛋、真空包裝的牛肉等各種喫食,此時拿出來擺上,再擱上幾聽啤酒,也頗有一些待客的樣子了。
寧默在十幾年前離開臨河到井南去創業,在井南的合嶺市開了一家機牀維修店,當起了小老闆,一家四口都常駐在合嶺了。
後來,寧默夫婦參股了大河無人機,張蓓蓓先是成爲大河公司的金牌推銷員,隨後榮升銷售總監,一年到頭在全國各地奔忙,留下寧默在家裏帶着一兒一女,當了好幾年的奶爸。
大河無人機取得成功之後,蘇化在井南省會漁源建了大河公司總部,張蓓蓓常駐漁源,寧默不得不關閉了他的“胖子機牀維修店”,舉家搬遷到了漁源。
如今,寧默一家在漁源擁有一套200多平米的複式公寓房,兒子寧一鳴和女兒寧驚鴻都在漁源最好的學校就讀。張蓓蓓在公司拿着高薪,年底還有鉅額的分紅,寧默夫婦已經進入了富豪階層。
無人機公司的業務,寧默插不上手,他又不可能在漁源再開一家機牀維修店。確切地說,是即便他想開,張蓓蓓也不會同意。開玩笑,大河無人機公司銷售總監的家屬,怎麼可能去幹那種出大力流大汗的工作,這不是敗壞了公司的形象嗎?
寧默於是便閒下來了。家裏僱了保姆,家務活不需要他幹。孩子上的是名校,課餘送去“一對一”的高價輔導班,指導孩子學習的事情,同樣輪不到寧默頭上。再說了,以寧默當年的學習成績,哪有本事指導孩子。就算他想指導,張蓓蓓也得把他趕跑,怕他的呆氣把孩子給傳染了。
閒下來的寧默化無聊爲食慾,原來的雙層下巴迅速就變成了三層、四層,腰圍也有欲與酒缸試比寬的節奏。
這一回,寧默是一個人回臨河來玩耍的,聽說唐子風晚上沒事,便到他這裏蹭飯來了。當然,蹭飯是順便的,聊天才是目的。經過這麼多年,寧默依然把唐子風當成自己最鐵的哥們,有啥心事都是要找唐子風來說說的。
“我說胖子,你也該鍛鍊鍛鍊了吧?現在流行跑步,你每天繞着西湖跑一圈,我估計你跑兩個月,這腰圍就能回到20多歲的水平了。”
唐子風舉着易拉罐與寧默遙相示意了一下,喝了口啤酒,半開玩笑地勸道。
寧默眼神迷離,懶懶地說:“蓓蓓給我報了個長跑班,我還真跟着跑過幾天,覺得沒意思,就沒再去了。爲這事,蓓蓓可沒少跟我瞪眼,我纔不理她呢。”
“蓓蓓是爲你好。你看你現在這個樣子,這就是當年咱們歷史老師說過的‘墮落’啊!”唐子風笑着說道。
聽唐子風說起中學時候的事情,寧默也笑了。不過,他的笑容在臉上也就停留了一秒鐘,隨後又回到了原來那副憊懶模樣。他抿了口啤酒,說道:“墮落不墮落的,對我來說有什麼區別嗎?我現在成天就是喫了睡,睡了喫,也沒啥需要操心的事情,實在是無聊透了。”
“我聽蓓蓓說了,蓓蓓給我打電話,說你現在脾氣越來越大,她都不敢惹你了。”唐子風說。
寧默搖搖頭,說:“我哪敢跟她發脾氣啊,現在我不掙錢,家裏就靠她掙錢,我是個喫軟飯的,哪敢發什麼脾氣。她罵我的時候,我也就是抱着頭蹲牆根聽着就是了。”
“你這叫軟暴力,也是違法的。”唐子風說。
“不會吧?我不吱聲,光捱罵,也違法?”寧默驚道。
唐子風說:“胖子,你現在這個狀態不行,我覺得,你還是得找點事情幹。你現在剛過40歲,離退休還差着20年,總不能真的就啥事都不幹了吧?”
寧默說:“你以爲我願意這樣?唉,想當年,在車間裏累死累活的時候,我還真做過這樣的夢,想着有一天不用上班,錢隨便花,想喫什麼就喫什麼。沒想到,這個理想還真的就實現了。可理想實現了,我才知道,這樣的日子一點意思都沒有,還不如累死累活的時候有勁。”
“你不會是還想去修機牀吧?”唐子風看着寧默,試探着問道。
寧默卻是很認真地反問道:“哥們,你覺得我再去修機牀,怎麼樣?”
“你的手藝還行嗎?”唐子風問。
寧默一拍胸脯,激起一圈漣漪:“我當年可是跟着芮師傅紮紮實實學過的,後來開機牀維修店,啥機牀沒摸過,啥毛病沒碰上過?這幾年我呆在漁源,沒事的時候也會往一些老朋友那裏跑,幫他們看看機牀。現在國內最常用的那些機牀,我都熟得很,組裝維修都不成問題。”
唐子風驚詫地問道:“不會吧,胖子,你還真的想重操舊業?”
寧默點點頭,不吭聲。
唐子風小心地問道:“這件事,你和蓓蓓商量過沒有?”
“沒有。我想先跟你商量一下,你如果支持我,就幫我去說服蓓蓓。我跟她說肯定是沒戲的。”寧默說。
“我跟她說也沒戲!”唐子風脫口而出,“胖子,你可別坑我。你家蓓蓓也不是當年那個農村丫頭了,咱們隨便說點啥,她都會聽。現在她可是鼎鼎大名的大河無人機公司的營銷總監,我跟她說話都得陪着小心。你讓我去跟她說這種事,存心讓我找罵呢?”
“她哪敢罵你?哥們,你不知道,蓓蓓最服氣的就是你,你只要發了話,她絕對不敢反對。”寧默說。
唐子風知道寧默說的是實情,張蓓蓓現在地位不同了,但在唐子風面前,卻是絲毫不敢放肆的。唐子風剛纔那樣說,其實是因爲他自己也覺得寧默再去修機牀有些不妥。寧默夫婦是大河公司的大股東,按大河公司的市值來計算,寧默夫婦也是身家幾十億的人了,怎麼可能再讓寧默去修機牀呢?
“你想在漁源開個機牀維修店?”唐子風問。
寧默搖搖頭。
“那麼,是回合嶺去開?”
寧默依然搖頭。
唐子風想了想,接着問道:“你不會是想回臨河來開吧?高灘園區那邊現在已經有十多家機牀維修公司了,你想和他們競爭嗎?”
“我想去非洲。”寧默蹦出來一句話。
“去非洲!”唐子風這回是真的喫驚了,他盯着寧默,問道:“你不會是當真的吧?”
“賴濤濤在非洲,上次他回來的時候,我見了他一面,他想約我過去和他一起幹。”寧默揭開了謎底。
賴濤濤是寧默在技校時候的同學,畢業時一塊分配到臨一機工作,後來又一塊辭職去井南創業。寧默在合嶺的機牀維修店,一開始就是和賴濤濤合夥乾的,規模做起來之後,兩人才分了家,賴濤濤自己另挑了一攤,做得也非常不錯。
寧默搭上了大河無人機這個機遇,一朝致富。賴濤濤沒有這麼好的運氣,幾年前,他抓住中非擴大合作的機會,關掉自己在國內的店,到非洲去開了一家公司,專門爲非洲當地的機械企業提供機牀維修服務。
這些年,中資企業到非洲去投資建廠的很多。要建廠,就免不了要使用機牀。非洲當地幾乎沒有好的機械工程師,賴濤濤畢竟也是臨一機出來的,技術過硬,很快就闖出了一些名氣,公司做得風生水起。
前一段,賴濤濤回國來探親,與寧默見面時,自然也聊起了在非洲的事情。他誇誇其談,把一些尋常的業務說成是過五關斬六將,讓寧默頗爲心動。
賴濤濤告訴寧默,非洲目前正處於快速發展期,可謂是遍地黃金。他想把自己的公司做得更大一些,無奈資金有限,也沒有得力的幫手。寧默一聽,當即表示願意出錢加盟,讓賴濤濤歡欣鼓舞了一番。
寧默趁着酒勁把牛皮吹出去了,酒醒之後就有些糾結了。他並沒有放棄去非洲與賴濤濤合夥的想法,但如何向張蓓蓓提起此事,卻是一樁難處。
他這次回臨河,就存了要找唐子風深談一次的念頭。他相信,如果唐子風支持他,那麼由唐子風出面去與張蓓蓓說,成功的概率還是很大的。唐子風是那種擅長於蠱惑人心的人,他總能找到一些別人意想不到的角度,來做說服工作。
“這件事,你必須得幫我,誰讓咱們是20多年的老同學呢?”
寧默說着,臉上露出了唐子風很熟悉的那種賣萌神氣。
唐子風寧可去聽張蓓蓓的獅子吼,也不想看到一隻200多斤的胖子在自己面前賣萌,那種觀感實在是太挑戰人的神經了。
第五百零二章 人的一生是應當這樣度過的
“讓我去和蓓蓓談,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你總得把你的想法告訴我吧?如果僅僅是爲了減肥,你大可不必去非洲,徒步走一趟青藏線也能讓你瘦下一圈。實在不行,你一路磕過去,替大河無人機祈福,說不定蓓蓓還會獎勵你呢。”
唐子風腦洞大開,向寧默建議道。
寧默大搖其頭,說道:“肥不肥的,對我來說也已經習慣了,我就是覺得人一輩子還是要做點事情的。你還記得咱們上中學的時候學過一篇課文吧,裏面有一段,是這樣說的,‘人的一生是應當這樣度過的,當他回首往事的時候,不會因……’,呃,後面忘了,反正就是那麼一個意思吧。”
“不錯啊,胖子,開始有人生理想了,要不我讓集團團委聘你過來當青年講師吧,給年輕工人講講回首往事之類的事情。”唐子風笑道。
寧默說:“老唐,你別笑,我是認真的。老實說,過去我很不理解,你明明有那麼多錢了,幹嘛還要在臨一機當那個廠長助理。出力不討好,一個月的工資還比不上你一天賺到的錢,換成我,肯定是不幹的。可現在我明白了,你就是在追求人生理想,是不是?”
“我有這麼高尚嗎,我怎麼自己都沒覺得?”唐子風假裝尷尬地說道。
唐子風最初答應到臨一機來工作,還真沒啥高尚的動機,純粹就是覺得自己有個體制內的飯碗不易,不便拋棄,所以就勉爲其難地過來了。他在臨一機做的那些事情,多半是出於本能,覺得是自己份內的工作,而自己也有能力有智慧去把它們做好,於是就做了。
等到雙榆飛亥公司賺了大錢,他也成了千萬級別的富翁,他便開始考慮自己的去留問題了。從機械部辭職,徹底下海經商,對他來說似乎是個更好的選擇。但最終,他還是留了下來,並且一氣幹到今天。
因爲身處體制內,而且職位不斷提升,他越來越沒有時間去關注自己的家族產業。父親替他守住了出版公司,妹妹挑起了電子商務平臺,合夥人黃麗婷經營起了偌大的麗佳超市,唐子風自己在這些產業的發展中也就是貢獻了一些點子,日常的運營幾乎沒有插手。
回頭想想,或許自己真的是在追求一些更高的人生理想吧。
作爲一名穿越者,短短几年時間就讓自己過上了財務自由的生活,個人財富足夠全家人幾十輩子過得奢華無比,在這種情況下,爲個人賺再多的錢,也很難有什麼興奮感了。相比之下,臨機集團的事業反而能夠讓唐子風感覺到自己的價值。
看着一家企業在自己手裏興起,看着中國的機牀產業不斷壯大,看着中國製造風靡全球,這是非常有成就的事情。唐子風隱隱覺得,命運給自己一個穿越的機會,就是讓自己來做這些事情的。如果他做這些事,而是光想着個人花天酒地、享受人生,沒準就要遭雷劈了。
以己度人,唐子風倒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寧默的想法。
沒錯,寧默只是一名技校生,屬於草根人羣,但他同樣有拯救地球的夢想。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是人之常情。很多人蠅營狗苟於自己的利益,只是因爲他們連溫飽都未解決,指望他們去爲全人類獻身,屬於過高的要求了。
寧默現在已經衣食無憂了,靠無人機公司的分紅就能在老家屯嶺成爲第二大富豪,第一是誰自不必深究了。在這種情況下,寧默想去做一些有意義有挑戰的事情,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去非洲這個想法挺不錯的。”唐子風說道,“現在咱們國家在非洲的人不少,非洲那邊的生活條件,也已經大爲改善了,你如果過去,應當喫不了多少苦。”
“這個賴濤濤跟我說過了,他說非洲的很多城市發展得很好,只要有錢,在非洲也能過得像國內一樣舒服,甚至有些地方比在國內還舒服。他還說,如果我不嫌棄當地人皮膚黑……呃,算了,這些就不說了,反正我對那個也不感興趣。”
寧默話說到一半,肥臉微微一紅,便不再說下去了。
唐子風多少能夠猜出被寧默咽回去的那話是什麼,他也不是好那一口的人,所以也就不去拆穿,而是繼續說道:“你到非洲去開機牀維修公司,可以考慮把國內一些機牀企業的售後維修包下來,掛上十幾個機牀售後服務中心的牌子,這也算是爲國家的走出去戰略服務了。
“咱們臨機的機牀現在也在非洲也有不小的銷量,但售後服務中心還很少,別說做不到每個國家建立一個,很多地方方圓上千公里都沒有一個維修點,很大地影響了我們的銷量。
“你們如果能夠把售後服務的工作挑起來,那我們的銷售範圍也能擴大了,這可是對國家的戰略都有意義的事情。”
“你是說,讓我們做臨機的售後服務中心?”寧默問道。
唐子風說:“這個需要你們自己去競標,我不會給你們打招呼的,否則就犯紀律了。你們現在也不是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也用不着來找我開後門吧?”
“我明白,我不會找你開後門的。”寧默說,“我和濤濤也不是頭一天做機牀維修了,現在我們有技術,也有資本,要想接下國內那些機牀公司在非洲的售後服務業務,應當不成問題。就算拿不下臨機的單子,我們也可以拿到其他家的,餓不死我們。”
“就你這體重,半年不喫飯也餓不死吧?”唐子風開了句玩笑,隨後又問道:“還有一個問題,你到非洲去了,家裏怎麼辦?”
寧默說:“家裏有保姆,蓓蓓現在也不用經常出差了。再不行,我讓我岳父岳母到漁源去住,家裏也就沒事了。現在非洲到中國的航班多得很,我隔幾個月就回來一趟,一點問題都沒有。”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幹吧。蓓蓓那邊,我讓文珺去和她談,相信是能夠談得通的。”
“其實我也有一肚子的道理可以跟蓓蓓談,可是我不像你們兩口子那麼能說,怕說不清楚,反而壞事。”
“放心吧,這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謝了。來,哥們,咱們幹一個,祝我在非洲旗開得勝。”
“旗開得勝,幹!”
寧默鬥志昂揚地準備去非洲淘金,此事按下不提。再說黃麗婷,得到唐子風的授意後,她立即召來公司的幾位高管,把未來一段時間的公司事務做了安排,然後便動身親自前往歐洲,去探聽赫格曼、塔蘭特這兩家機牀配件公司的虛實。
與她同時出發的,還有這幾年在國內商界聲名鵲起的投資專家樑子樂。
黃麗婷是因爲唐子風的關係而認識樑子樂的。在麗佳超市的幾樁涉外併購案件中,黃麗婷都聘請了樑子樂的投資諮詢公司爲自己服務。樑子樂對跨國投資業務很熟悉,人也精明強幹,是一位搞併購的好手。
因爲有唐子風這樣一層關係,黃麗婷對樑子樂的爲人比較放心,樑子樂也以自己的業績證明了黃麗婷沒有看錯人。一來二去,樑子樂就成了黃麗婷的金牌併購顧問,二人的合作越來越緊密了。
這一次,黃麗婷要去歐洲收購一家機牀配件公司,具體目標可以是市場排名第一的赫格曼,也可以是市場排名第二的塔蘭特,很多事情需要根據實際情況來決策。她專門邀請樑子樂與自己同行,並且向樑子樂聲明這是在爲唐子風乾活,用以提高梁子樂的積極性。
“唐總這個想法,有些過於理想化了。”
在前往歐洲的飛機上,樑子樂這樣對黃麗婷說道。
“怎麼理想化了?”黃麗婷問。
樑子樂說:“像赫格曼這樣的企業,不是我們想收購就能收購的。如果它的股東不想出售,不管我們想什麼辦法,都很難改變他們的想法。除非我們能夠出幾倍的溢價,用唐總的話說,是用錢去砸。但這樣一來,這樁收購就太不划算了。
“比如說,赫格曼的市值大概也就是8億歐元的樣子,如果我們要花到16億,黃姐,你還願意買嗎?”
“那肯定不願意。”黃麗婷斷然地說。
“那就對了。”樑子樂說,“像這種事情,我們需要先找人去探一探對方的口風,看看對方有沒有出售的意向,意向中的成交價又是多少。咱們啥都沒打聽,就匆匆忙忙地跑到歐洲去,沒準就要灰溜溜地回來了,白搭進去兩張機票錢。”
“機票倒是小事。”黃麗婷微笑着說,“我本來也要到歐洲來看看,我們在這裏新建了幾家超市,我要過來看看經營情況。收購赫格曼的事情比較麻煩,這是我事先也考慮到的。也正因爲麻煩,所以我要親自在場,聽一聽對方的條件。如果光憑中間人轉述,我怕錯過了什麼重要信息,耽誤了子風的事情。”
“好吧,既然黃姐有這個心理準備,那我就陪黃姐跑一跑吧。”樑子樂無奈地說。
第五百零三章 中國人願意出什麼價錢
樑子樂的直覺是正確的,黃麗婷向赫格曼公司提出的收購要求,遭到了對方的拒絕。隨後,黃麗婷與樑子樂又去找了塔蘭特公司,同樣鎩羽而歸。
麗佳超市已經擴張到了歐洲,黃麗婷亮出自己的名號,倒是讓赫格曼和塔蘭特兩家公司的高層不敢小覷。雖說沒有答應黃麗婷的收購要求,兩家也都還是客客氣氣,沒有把話說死。黃麗婷同樣給對方留了個活口,聲稱自己對收購一事很有興趣,併購的大門是會一直向對方敞開的。
“大家對中國人提出的收購要求,有什麼看法?”
赫格曼公司董事會上,董事長德格拉夫對着一屋子的高管問道。
當着黃麗婷的面,德格拉夫沒有漏出任何口風,一口咬定公司沒有任何出售的意向,他願意陪着公司一直到地老天荒。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其實赫格曼公司目前的狀況很不樂觀,出售公司這個選項已經褪去了灰色,變成一個可供選擇的方案了。
當然,鑑於公司還沒有走到山窮水盡的地步,而且最近博泰等一干機牀企業還給赫格曼畫了幾個膨鬆香脆油光可鑑的大餡餅,公司出售的事情就更不必着急了,更多的董事都認爲可以再觀望一陣,至少也得待價而沽。
“中國人願意出什麼價錢?”一位名叫馬蒂斯的董事問道。
“8億歐元100%收購,或者4億歐元收購60%的股權。”德格拉夫說道。
“這個價錢是完全無法接受的。”另一位名叫皮古的董事說。
“這個價格高於歐洲幾家評估公司對我們的估價。此前我們得到的最高估價是7億歐元,而且考慮到歐洲目前的經濟形勢,我們估計實際上很難以這個價格成交。”財務總監滕德勒向衆人報告說。
“7億歐元就更無法接受了。”馬蒂斯說,“我們是全球最大的機牀配件供應商,擁有最全面的專利技術和銷售渠道,光是赫格曼這個品牌的價值就不下3億歐元。我認爲,至少需要達到12億歐元,我們才能考慮出售公司的問題。少於這個數字,我們是不需要理睬的。”
銷售總監盧奧托淡淡地說:“馬蒂斯先生,我想你可能對目前的機牀市場有些不夠了解。從2009年開始,全球的機牀市場就在萎縮。當然,我指的是除了中國之外的全球市場,因爲中國的機牀市場一直都在擴張。
“因爲機牀銷售陷入困境,我們的機牀配件也就賣不出去了。今年我們的銷量只相當於2008年的60%。我們的專利技術也罷,銷售渠道也罷,還有你認爲價值3億歐元的品牌,都無法變成現實的收入。”
“是的,公司已經連續兩年虧損了。如果無法獲得足夠的資金,我們今年恐怕需要關閉40個以上的售後服務中心,研發經費也將壓縮到極致,只夠持續技術部門的日常支出。佈雷西已經向我抱怨過了,說如果維持現在這樣的投入,最多三年時間,我們將失去技術上的領先,淪爲一家二流企業。”滕德勒說道。
聽滕德勒說到自己頭上,技術總監佈雷西嘆着氣說道:“這不是抱怨,而是事實。你們要知道,中國人正在拼命地追趕我們,如果我們不能有足夠的研發投入,用不了三年時間,中國人就會做出比我們更好的絲槓、電主軸,還有阻尼器、液壓刀架等等,他們目前在這些產品上投入了鉅額的資金。”
“佈雷西,我想你有些危言聳聽了吧?”皮古說,“中國人的技術什麼時候達到這樣的水平了?我們和中國人之間的技術落差,最起碼也有十年以上,三五年時間,他們或許能夠開發出一些中低端技術,最高端的部分,他們是不可能這麼快突破的。”
“他們不需要突破最高端的技術,”盧奧托說,“中國人最擅長的,就是把他們掌握的技術的成本壓到最低,讓市場上所有的廠家都無利可圖。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或者是賠錢去和他們競爭,或者就只能退出這個市場。事實上,和他們競爭是完全徒勞的,退出市場纔是最明智的做法。
“皮古先生說的中低端技術,雖然利潤率不高,但卻是市場需求最大的,是咱們的主要利潤來源。如果這部分市場被中國人拿走了,光憑最高端的那些產品,我們是很難維持下去的。”
“大家應當記得圖奧軟件公司的下場吧?”滕德勒說,“起先,他們也不相信自己會被一家完全沒名氣的中國公司擠垮。可最後,圖奧的確被擠垮了,這才幾年時間,它已經淪落爲一家無足輕重的軟件公司。現在中國人對我們的競爭也是如此,除非我們能夠保持技術上的絕對領先,否則會非常危險。”
“你們各位的意思,難道是覺得應當把公司出售給中國人?”馬蒂斯盯着幾位高管問道。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滕德勒趕緊否認,“我只是說,公司目前的情況很不樂觀,大家需要有一些更理性的認識。”
“我認爲,如果少於……呃,少於10億歐元,我們就不接受併購的要求。”
馬蒂斯本想堅持他先前說過的12億歐元的開價,話到嘴邊,還是生生地壓掉了2億。其實,他也不瞭解赫格曼公司到底值多少錢,此前說12億歐元,也是道聽途說而來。
不過,12億歐元這個數字在他心裏紮了根,他也一直按這個數字來計算自己股份的價值,聽說公司賣不到這樣的高價,他感覺就像別人搶走了他的錢一樣抓狂。
“現在的確不是出售公司的最佳時機。”皮古也說道,“目前歐洲的經濟處於最低谷,有很多企業都在出售,資產市場被嚴重低估。在這個時候出售公司,我們會蒙受很大的損失。”
“但是,也有分析認爲,歐洲的蕭條還將持續下去,也就是說,目前的經濟並不是最低谷,未來幾年的情況有可能比現在更糟。”盧奧托冷冷地說道。
“你確信嗎?”馬蒂斯一激靈,盯着盧奧托問道。
盧奧托聳了聳肩膀,沒有吭聲。
2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機打了所有西方經濟學家的臉。在此前,人們相信經濟學已經發展到了一個很高的水平,經濟學家所做的數學模型複雜到讓數學家都歎服。可就是這樣複雜的數學模型,卻連一場席捲全球的大危機都無法預測出來,在危機來臨之前,經濟學界愣是沒有給出任何有影響力的預警。
在此之後,就再也沒有經濟學家敢言之鑿鑿地分析經濟現象了,說任何話的時候都要留出幾分餘地,聲稱市場很多變,預測須謹慎。
有關歐洲經濟危機的走勢,現在就有好幾派觀點,有人認爲經濟已經越過谷底,很快就會回升,也有人認爲經濟還存在二次探底的可能性,也許明後年的情況會比現在更糟。
盧奧托自己就是學經濟出身的,有着一張很亮眼的文憑。可面對着學界的衆說紛紜,他也不知道該信誰纔好了。馬蒂斯問他是否確信歐洲的蕭條會持續下去,他怎麼敢回答呢?
“不管怎麼說,8億歐元的收購價,對於我們公司來說是太低了。”德格拉夫表了一個態,“馬蒂斯說的10億歐元的出價,我認爲還是有一些道理的。目前的問題是,我們是否需要與對方保持接觸?或者是暫時不理睬對方,等過一段時間再看。”
“我認爲保持接觸是應該的。”盧奧托說道,“不管我們是不是打算出售公司,與潛在的投資者建立聯繫都是必要的事情。”
佈雷西說:“我倒是覺得,我們或許不需要急於得出結論。大家應當記得,我們剛剛對中國人採取了一項行動,限制對他們的出口型機牀提供高端配件。我懷疑,中國人正是因爲受到這樣的制約,才急於要收購我們,以便打破封鎖。
“如果是這樣,我們完全不用擔心他們會與我們中斷聯繫。相反,如果我們不主動與他們聯繫,則未來在談判時會獲得更好的地位。”
“萬一他們和塔蘭特達成了協議,怎麼辦?”皮古問道。
德格拉夫沉着臉說:“我現在擔心的也是這一點。如果他們收購了塔蘭特,那麼對我們來說,將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這意味着中國人將擺脫對我們的依賴,他們會更多地使用塔蘭特的配件,我們將失去目前唯一增長的中國市場。”
“如果真是這樣,倒黴的恐怕不僅僅是我們,而是還有博泰、海姆薩特它們。我想,博泰、海姆薩特都不希望中國人能夠獲得穩定的配件來源的。”佈雷西陰惻惻地說道。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應當讓博泰來勸說塔蘭特不要與中國人媾和?”德格拉夫問道。
“爲什麼不呢?”佈雷西說,“我們應當把中國人試圖收購我們這件事,告訴那些機牀廠商,我想,他們會知道應該如何做的。”
第五百零四章 我有一個疑問
“黃姐,我剛得到的內部消息,歐洲的十幾家機牀公司和赫格曼、塔蘭特兩家公司的代表開了一個會,會上這些機牀公司承諾會保證從兩家配件公司的訂貨,而且每年的訂貨價格會在前一年的基礎上最少上浮3%,持續三年以上。”
在下榻的賓館,樑子樂向黃麗婷報告着他探聽來的最新消息。
在對赫格曼、塔蘭特兩家公司的併購要約遭到拒絕之後,黃麗婷並沒有馬上離開歐洲,而是照着此前的計劃,開始巡視麗佳超市在歐洲幾個城市開設的新店,同時謀劃開設更多網點的事情。
黃麗婷知道,這個級別的收購,從來都不會是一拍即合的。對方拒絕自己的併購要求,並不意味着自己就徹底沒有機會了。對方的做法有時候僅僅是欲擒故縱,有時候則是暫時沒想好,給他們一些思考的時間,或許他們就改變主意了。
樑子樂也沒有急於回國,而是利用自己的關係網,進一步瞭解赫格曼和塔蘭特這兩家公司的情況。他是在美國長大,又在美國拿了學位,在西方頗有一些人脈。他當年的同學和師兄弟們現在也有在歐洲做投資諮詢業務的,能夠充當他的耳目。
赫格曼把有一家中國企業打算收購自己的事情,通報了博泰等一干歐洲機牀企業,其實便是在向這些企業遞話。這些機牀企業的決策層當然也不是喫閒飯的,稍微瞭解了一下情況,就知道赫格曼通報的情況並不是能夠掉以輕心的。如果自己不採取一些有效的行動,赫格曼沒準還真的會被中國人撬走,屆時各家機牀企業要面對的挑戰就更嚴峻了。
意識到這一點,各家機牀企業迅速就達成了一個共識,那就是必須給赫格曼、塔蘭特這兩家全球最大的機牀配件企業一些甜頭,至少要讓它們看到一些希望,從而放棄出售的念頭。
保證訂貨以及承諾每年訂貨價格上浮不少於3%,都是這些機牀企業給出的好處。配件價格在機牀成本中佔的比例不大,價格上漲3%,不會給各家機牀企業帶來太大的成本壓力,這個代價是他們能夠承受得起的。
而對於兩家配件公司來說,是否出售公司,原本就在兩可之間,現在有了這樣一個利好,它們的天平就向着不出售的方向傾斜過去了。不管歐洲經濟未來會如何演變,至少在一兩年內,它們的業務還是有保障的,那就可以先不考慮出售的事情了。
“這些機牀企業反應夠快的。”黃麗婷用不屑的口吻說道。
樑子樂笑道:“這說明唐師兄他們的確做得好,把這些歐洲機牀企業都逼得無路可走了。赫格曼和塔蘭特估計是樂於看到這一幕的,中國機牀對歐洲機牀的壓力越大,它們就越能夠從中漁利。”
“我們費了這麼大的勁,反而替它們做了嫁衣,實在是太不划算了。”黃麗婷說。
樑子樂說:“我讓我的朋友從側面瞭解了一下,赫格曼和塔蘭特兩家公司原來在出售的問題上有些搖擺,開過這次會之後,它們的態度就變得堅決了,公司裏原來支持出售的那些董事,現在也不吭聲了。”
“要他們吭聲也容易。”黃麗婷說,“如果我願意出價16億歐元,我相信赫格曼內部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反對出售。”
“那是肯定的。”樑子樂笑着說,隨後又正色道:“不過,黃姐,這樣做就不值得了。我們出價8億都已經是溢價了,出到16億,即便買下來了,也是很失敗的操作。”
黃麗婷說:“失敗不失敗,關鍵還是看是否需要吧。如果臨機因爲配件的問題已經山窮水盡了,那麼花16億歐元幫臨機解套,也不是不可以。子風當初幫着我把麗佳超市做起來,其中說不定也有這樣的意圖,那就是希望麗佳超市能夠在某個時候助他一臂之力。
“子風說過,重工業纔是國家的根基,像超市這樣的零售業,是建立在工業基礎上的。沒有了工業,零售業也發展不起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我就知道他是希望麗佳超市能夠發揮一些作用的。在需要的時候,他會寧可犧牲麗佳超市,也要保證臨機的發展。”
“唐總倒的確是有這樣的情懷。”樑子樂點頭說,“不過,現在的事情還沒有這麼危急吧?赫格曼卡臨機的脖子,也就是讓臨機沒法在美國市場上和博泰它們競爭。從大勢上說,博泰的衰敗是必然的,現在這樣做,只是延緩了一下衰敗的速度。時間是站在我們這邊的,我們完全沒必要自己亂了陣腳。”
黃麗婷說:“你說的有一定道理。不過,子風是前途遠大的人,現在臨機能夠做出更大的成績,他就能夠走到更高的位置上去。如果拖延幾年,說不定他的機會就被別人佔了。我們都是子風的朋友,能幫他一把的地方,肯定還是要想辦法幫一幫的。”
“這倒也是。”樑子樂點頭承認了。
他平日裏經常參加唐子風、王梓傑、李可佳等人的聚會,聽這些人談商場、官場上的各種事情,也算是有一些閱歷了。從內心來說,他也希望唐子風能夠更進一步。畢竟,包娜娜算是唐子風的腦殘粉,樑子樂受她的影響,多少也有些崇拜唐子風的。
“可是,黃姐,如果不考慮進一步加價的話,赫格曼和塔蘭特這兩家,恐怕不會願意再我們談的,更不用說答應出售的事情。我聽說,這兩家企業都加大了研發力度,看來是準備打一場持久戰了。”樑子樂說道。
黃麗婷皺着眉:“是啊,這的確是一件麻煩事。人家不想賣,我們總不能逼着他們賣吧?萬一明後年歐洲經濟回暖,再想把它們買下來,就更困難了。”
“黃姐,我有一個疑問啊。”樑子樂說。
“什麼疑問?”黃麗婷問。
“爲什麼我們就認準了赫格曼和塔蘭特這兩家公司呢?歐洲做機牀配件的公司有很多,我聽人說有一家名叫科克的公司,名氣也很大,據說技術水平比赫格曼、塔蘭特還高呢。爲什麼我們不考慮收購這家公司?”樑子樂問。
黃麗婷說:“科克嗎?我知道這家公司的。它的一些產品技術水平的確是比赫格曼更高,過去臨一機也用過它的滾珠絲槓,我聽我家老蔡說過的。
“不過,它的產品線很窄,絲槓是它的主打產品,型號也不如赫格曼齊全。電主軸方面,它基本上不生產。還有其他一些配件,情況也差不多,要麼是沒有,要麼就是隻有少數一些型號,解決不了臨機當前面臨的問題。”
樑子樂笑着問道:“解決不了臨機面臨的問題,但能不能給赫格曼它們製造出一些問題呢?”
“什麼意思?”黃麗婷有些沒聽懂。她是個商場精英不假,可畢竟也已經是過50歲的人了,哪有樑子樂的腦子轉得快。
樑子樂說:“赫格曼目前的經營狀況很不景氣,即使有那些歐洲機牀廠商撐腰,也就是勉強維持而已。如果這時候市場上出現一個競爭對手,搶走了它的一部分市場,比如你說的滾珠絲槓的市場,赫格曼會不會雪上加霜?”
“這倒是一個辦法。”黃麗婷眼前一亮,“我們這邊繼續向赫格曼伸出手,另一邊,開始打壓赫格曼的市場,壓縮它的利潤空間。等到它撐不下去的時候,就不得不考慮我們的建議了。
“不過,科克可能不是一家理想的公司。它的產品技術水平高,但同時價格也高,沒有太大的競爭力。另外,它的規模也小,就算是和赫格曼競爭,也很難動搖赫格曼的基礎。”
樑子樂笑道:“黃姐,你怎麼糊塗了?價格高怕什麼,咱們最擅長的不就是控制成本嗎?什麼產品到了咱們中國人手裏,價格起碼是腰斬,到時候還會顯得高嗎?產能就更不是問題了,咱們把它收購過來,半年之內把它的產能提高五倍,會很難嗎?”
“一點也不難!”黃麗婷也笑了起來。她也是先入爲主,用靜止的眼光來看科克公司了。
正如樑子樂說的,如果讓中國人把科克公司買下來,無論是降低生產成本,還是擴展產能,都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科克公司有技術,如果產品價格能夠降低,產能又不成問題,那麼的確是會給赫格曼和塔蘭特造成威脅的。
更重要的一點是,科克是一個外國品牌,而且還算是歐洲市場上的高端品牌,拿到中國市場上,足以滿足用戶的崇洋願望了。用科克的產品把赫格曼和塔蘭特的產品擠出中國市場,是完全能夠辦到的事情。
中國是當下全球唯一還在增長的機牀市場,赫格曼、塔蘭特如果在某幾類產品上丟掉了中國市場,日子立馬就過不下去了。除非博泰等機牀企業願意賣血來補貼它們,否則它們只有破產一條路。
到那個時候,它們還敢拒絕黃麗婷的纖纖玉手嗎?
第五百零五章 沒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一旦想明白了這個道理,黃麗婷立即就將其付諸行動了。
她通過電話向唐子風報告了這邊的情況,特別介紹了樑子樂所提出的釜底抽薪的方案。唐子風本來就是一個擅長於搞陰謀的人,一下就聽出了這個方案的妙處,當即表示同意。
兩天後,一個包括技術專家和財務專家的收購小組抵達了歐洲,與黃麗婷、樑子樂匯合,開始着手收購那些有一定品牌知名度但規模不大的歐洲機牀配件企業。
不是所有的機牀配件企業都願意被收購,但在當前的危機形勢下,支撐不下去的小企業還是有很多的,而且報價也不高。唐子風還從國內忽悠了幾位其他的民營資本家過來,他們與黃麗婷聯手,一口氣收購了十幾家歐洲配件企業,拿到了這些企業用一兩百年時間積累下來的技術與品牌。
中國商人在歐洲收購機牀配件企業的事情,並沒有引起赫格曼、塔蘭特以及那些機牀企業的關注。這些被收購的企業,市場佔有率都不高,產品線也很窄,有些企業甚至只做某幾種型號的產品,處於一個極其小衆化的市場上。這些企業是否破產或者是否被人收購,在行業裏實在算不上是一件值得關注的事情。
“科克先生,聽說科克公司是你的曾祖父創辦的,你能跟我說說有關他的故事嗎?”
在萊因河畔的一家小咖啡館裏,包娜娜拿着一支錄音筆,和顏悅色在採訪着一名頭髮已經所剩無幾的德國老頭。此人正是科克公司的前主人科克,或許應當稱爲小科克更爲合適,因爲科克公司正是他家的家族企業,是從老老老科克那裏傳下來的,到他這一代才把公司賣給了來自於中國的一家連鎖超市。
“我的曾祖父嗎?是的,我們這家公司是由我的曾祖父在1882年創辦的,那時候他還只有25歲,在圖林根的一家鐵匠鋪裏學徒。他創辦這家企業,完全是一個偶然。”科克老頭說道。
“是什麼樣的偶然呢?”
“聽我祖父說,我的曾祖父和鐵匠鋪的老闆幹了仗,被開除了,於是就回老家自己開了一個鐵匠鋪,給村裏的人做一些農具。因爲他的手藝很好,農具的生意越做越大,後來就積累下了一些資本,開起了一個作坊,並開始給機牀廠加工導軌,一直到現在。”
“真是一個坎坷的故事。”
“是嗎?這樣的事情,好像也不算很稀奇了。”
“不不不,我覺得還是很稀奇的。科克先生,你的曾祖父是不是回鄉之後才結婚的?”
“是的。”
“我想,他回鄉的目的應當還包括了要和你的曾祖母結婚吧。他們應當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私下訂了終身。後來因爲你的曾祖父外出學徒,你曾祖母家裏逼着她另嫁給一個惡棍。你的曾祖父得知此消息後,便義無反顧地回去了。”
“對不起,美麗的女士,我想情況不是這樣的。我的曾祖父的確是和他學徒的那個鐵匠鋪的老闆發生了衝突才離開的。”
“不不,他是因爲要離開才和老闆發生衝突的。你想想看,你曾祖父是一位世間罕有的巧匠,在學徒期間就發明出了很多產品。他的老闆非常欣賞他,有意要把女兒嫁給他,並讓他繼承自己的家業……”
“他拒絕了老闆的女兒,所以老闆非常生氣……”
“你看,這不就是一個證明嗎?”
“我只是順着你的意思猜想的而已。”
“那麼,科克先生覺得這個猜想是不是合理呢?”
“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編這樣一個故事?”
“這非常重要。”包娜娜呵呵笑着,“科克先生,你不希望標着科克公司Logo的絲槓在中國市場上熱銷嗎?要讓中國的用戶接受科克品牌,我們就需要讓他們對這個品牌形成強烈的印象。沒有什麼比一個愛情故事更讓人印象深刻的了,如果這還不夠,那我們就寫兩個,比如說,老闆的女兒……”
“不不不,包女士,我覺得有一個就足夠了。我的曾祖父是一位對愛情非常忠誠的人,他只需要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就夠了。”科克的臉都嚇白了。這樣編排自己的先人,算不算是不孝呢?
“嗯嗯,我對老科克先生對愛情的忠誠表示無比敬仰。科克先生,那麼接下來,你是不是可以給我講講你的祖父,也就是科克公司的第二代掌門人……”
“他可沒有什麼愛情故事,他當過兵,參加過一戰……”
“……”
國內的報刊和互聯網上,悄然出現了一大批“工業史話”,栩栩如生地向人們講述了一個個歐洲老機牀配件品牌的歷史。在這些故事裏,屢屢有卓越的工程師、心靈手巧的匠人、營銷大師以及戰爭、愛情、悲歡離合等等。
在每個故事的背後,都有這樣一段描述:
“……就這樣,某某品牌配件成爲歐洲最知名的配件,據說,歐洲最好的機牀上只使用這個品牌。”
作爲軟文廣告,這種違反廣告法的描述也是民不舉官不究,有關部門假裝沒看見,也就放過去了。業內的專業人士當然知道這些品牌談不上是什麼最知名品牌,也不存在最好的機牀只用這個品牌的道理。但是,三人成虎,當媒體上不斷地重複這樣的故事時,即便是機牀專家,也會懷疑自己過去的知識是否成立,沒準這幾個品牌真的很牛呢?
在宣傳造勢的同時,對所收購歐洲配件品牌的消化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
這些年,國內的機牀配件產業發展得很興旺,每一種機牀配件都能夠找到國內的製造商,而且技術水平與國外相比也沒有太大的差距。
黃麗婷等人把那些歐洲企業收購下來之後,便在國內找到對應的企業,爲歐洲品牌代工。由於完全掌握了歐洲企業的技術訣竅,代工企業生產出來的產品,與歐洲原廠的產品品質相差無幾,完全可以替代使用。
像科克這樣的企業,原本技術是比赫格曼、塔蘭特更強的,使用科克的技術生產出來的國產滾珠絲槓,性能比赫格曼的絲槓更勝一籌。科克也是一個老牌子,即便過去在國內的影響力不大,經過包娜娜的團隊一番包裝之後,也就成了“知名品牌”。
國產機牀上使用科克絲槓,給人的感覺甚至比使用赫格曼絲槓顯得更高檔,而絲槓的價格卻比赫格曼低了20%,各家機牀企業豈有不喜歡的道理。
產能方面,正如樑子樂說的,根本不成其爲問題。國內的代工企業生產能力充足,日產量比那些歐洲企業過去的月產量還高。
“怎麼回事,上個月中國市場的訂貨怎麼下跌了這麼多?難道中國也發生經濟危機了嗎?”
赫格曼公司的董事長辦公室裏,德格拉夫正在向銷售總監盧奧托興師問罪。
“德格拉夫先生,我正準備向你彙報,中國市場出問題了,出大問題了。”盧奧托拭着額頭上的汗珠,向德格拉夫說道。
“出了什麼問題?”德格拉夫問。
“我們的很多傳統客戶,都改用其他品牌的配件了。”盧奧托說。
“什麼品牌?塔蘭特嗎?”德格拉夫問。
“不是的,而是一些過去的小品牌。比如說,現在在中國市場上最熱銷的滾珠絲槓,是科克的。”
“科克?他們什麼時候跑到中國去了?還有,科克的絲槓比我們貴好幾成,中國人爲什麼會放棄我們的絲槓,轉而使用科克的絲槓?”
“我一開始也不清楚這件事,後來我專門安排人去調查了一下,這才知道,科克現在已經不是一家德國企業了,它被中國人全資收購了。”
“什麼?中國人收購了科克,爲什麼?”
“收購科克的公司,就是那家麗佳超市。”
“麗佳超市?”德格拉夫突然咂摸出味道不對了,“你是說,那個姓黃的女人向我們提出收購要約沒有成功,便轉去收購了科克?”
“不僅如此,這段時間被中國人收購的,還包括杜多克兄弟公司、紐卡斯爾公司、斯凱爾登公司,它們的產品和我們都有重疊之處,我們在中國丟掉的市場份額,都落入了它們之手。”盧奧托說道。
中國市場上有變故,盧奧托當然不會沒有察覺。他在第一時間就安排了中華區的銷售部去了解情況,結果返回來的消息嚇了他一個跟頭。他也是做銷售的人,同樣是修煉千年的老妖精,豈能猜不出黃麗婷收購科克的目的。他讓人進一步瞭解了一下中國企業收購歐洲品牌之後的舉措,不禁冷汗直流。
“中國人在中國爲這些品牌找到了代工廠,能夠把生產成本降低一半以上,這使得這些原本比我們賣得更貴的配件,現在的價格比我們更低。中國用戶一向信賴歐洲品牌,他們的中高檔機牀有使用歐洲品牌配件的傳統。過去,他們主要使用我們以及塔蘭特的配件,而現在,他們使用的是那些在中國國內代工的歐洲品牌的產品。”盧奧托向德格拉夫報告道。
“這是一種無恥的行徑!這是欺騙用戶!這是在擾亂市場秩序!”
德格拉夫氣得臉色發紫,一口氣給中國人找了好幾個罪名。
“可是,我們該怎麼辦呢?”盧奧托面無表情地問道。
第五百零六章 所以怎麼樣呢
中國人的做法是一個陽謀,德格拉夫想不出有什麼辦法來破解這個陽謀。這就應了一句老話: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一切技巧都是多餘的。
唐子風、黃麗婷能夠這樣向赫格曼施壓,是因爲歐洲陷入了債務危機,而中國是全球唯一一個還在高速增長的經濟體,這不是德格拉夫能夠改變的。
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德格拉夫不得不放下架子,親自前往中國,求見黃麗婷。他直到現在也沒意識到這件事的背後另有黑手,只認爲是黃麗婷當初想收購赫格曼,受挫之後惱羞成怒,這才做了這麼大的一個局。
既然當初系鈴的是黃麗婷,那麼要解下這個鈴,自然也得找這位商界女精英了。
“尊敬的黃女士,我們又見面了。我覺得你比我們上次見面的時候又美麗了幾分,有着一種東方女士的古典美。”
與黃麗婷一見面,德格拉夫便以極其誇張的表情大加恭維。
上一次黃麗婷去赫格曼公司拜訪,與德格拉夫是見過面的。不過,那時候德格拉夫對於黃麗婷的來意不感興趣,自然也不會跟她說什麼恭維話,只是例行公事地互相問候幾句便進入了正題。
這一次,德格拉夫是來求黃麗婷手下留情的,自然就得先做出一些姿態了。
黃麗婷聽罷翻譯譯過來的話,只是淡淡一笑。她招呼德格拉夫及其隨員分別落座,自己坐在大辦公檯後面,平靜地說道:“謝謝德格拉夫先生的誇獎,請問,你這次到鄙司來,是有什麼事情要與鄙司洽談,還是僅僅是路過?”
“這個嘛……”德格拉夫語滯了片刻,然後訥訥地說道:“我這一次到中國來,是專程來拜訪黃女士的。非常抱歉,上次黃女士向我們提出了合作要求,因爲公司內部意見不太一致,所以我一直沒有給黃女士一個正式的答覆,非常失禮,我這次就是來向黃女士道歉的。”
“道歉倒不必了。”黃麗婷擺擺手,“其實,我上次說希望收購赫格曼,也只是一個偶然的想法,能夠收購下來自然很好,無法收購也無妨,畢竟歐洲的併購機會還是很多的。因爲沒有得到赫格曼的答覆,所以我們收購了另外三家機牀配件公司,雖然名氣不如赫格曼那麼大,但對於我們公司來說也已經足夠了。”
“是嗎?那真是……呃,我的意思是說,我非常好奇,爲什麼黃女士會對機牀配件公司感興趣。”德格拉夫支吾了一會,終於還是把問題提出來了。
黃麗婷笑道:“我說過了,只是一個偶然的想法罷了。現在全球的經濟形勢都不穩定,我們公司的投資部門建議公司要進行多元化經營。機牀配件是和零售業相距非常遠的一個行業,正符合我們多元化的要求,所以我們就併購了幾家機牀配件公司。”
“那麼,黃女士現在是否還有併購赫格曼的意思呢?”德格拉夫問。
“這個倒是沒有了。”黃麗婷說,說罷,她似乎是思考了一下,又補充道:“當然了,如果赫格曼的出價不是特別高的話,我們也可以考慮一下。”
“你說的不是特別高,是指多少呢?”
“比如說……4億歐元。”
“4億歐元?你是說希望用4億歐元來獲得控股權嗎?”
“不,我說的是希望花4億歐元獲得赫格曼100%的股權。”
“這不……”
德格拉夫的話剛說到一半,又趕緊收回去了。他本想說“這不可能”,但這種答覆無疑是會導致雙方友盡的。眼前這位女老闆,看起來應當正處於情緒不太穩定的歲數,德格拉夫很懷疑對方一言不合就會做出一些更瘋狂的舉動,而這是德格拉夫承受不起的。
“黃女士,4億歐元的出價,對於赫格曼來說是太低了。事實上,即便是你上次提出的8億歐元的出價,我們公司的股東也表示不能接受。赫格曼是一家有200年曆史的老企業,我們的一些股東手裏持有股份可以一直追溯到公司創始的時候,他們對公司的感情是非常深的,我很難說服他們把公司賣給一家中國企業。”
德格拉夫用盡可能委婉的口氣說道。
黃麗婷點點頭,說道:“OK,我完全理解你們那些股東的想法,事實上,如果有人想收購我的超市,我也會拒絕的。德格拉夫先生,請你回去告訴你們的股東,我們已經放棄收購赫格曼的計劃了,我們目前已經收購了科克、杜多克兄弟公司等幾家企業,未來一段時間我們的主要精力將會放在消化這幾家企業上,不會在機牀市場上開展新的併購活動。”
“可是……”德格拉夫欲言又止。
“怎麼,我們的這個態度,德格拉夫先生不滿意嗎?”黃麗婷問。
陪同前來的盧奧托替德格拉夫說出來了:“黃女士,我想你應當明白的,你們在收購了科克公司、杜多克兄弟公司之後,在中國市場上展開了一系列促銷活動,擠佔了赫格曼在中國的傳統市場,對我們構成了很大的壓力。”
“這個嘛……”黃麗婷拖了個長腔,“盧奧托先生,市場競爭不就是這樣的嗎?再說,科克公司的產品線很窄,主要產品就是滾珠絲槓。除了滾珠絲槓之外,並沒有其他產品影響到赫格曼在中國的經營了。”
“我們和科克公司,我是說,和過去的科克公司,是有一些默契的。科克公司的產品會維持在一個比較高的價格上,我們雙方不會直接開展競爭。但現在,科克公司的產品價格下降了一半,已經嚴重威脅到我們的產品市場了,所以……”盧奧托不知道該如何往下說了。
黃麗婷微微一笑:“所以怎麼樣呢?”
“黃女士,我想,或許我們沒必要使用這種官方辭令,我很想知道,黃女士希望我們如何做,你纔會取消目前這種做法。事實上,按照你們目前的做法,你們對科克公司和杜多克兄弟公司的收購,將是無利可圖的,這並不符合一個商人的性格。
“我想,我們完全可以坦誠地進行交流,黃女士可以提出你們的條件,或許我們可以達成一個對雙方都有利的方案。”
德格拉夫直接把窗戶紙挑破了。繼續這樣兜圈子,對黃麗婷來說沒有任何壓力,但對他德格拉夫來說,卻是難受得很。既然對方也是個聰明人,那麼大家又有何必要說這種廢話呢?
聽德格拉夫說得如此直白,黃麗婷倒也不便再裝傻了,她問道:“如果我仍然希望用8億歐元收購赫格曼,赫格曼會接受嗎?”
“實在對不起,我們真的無法接受。”德格拉夫說。
“那麼,如果我們要求赫格曼對中國機牀企業採取無歧視的做法,不限制中國企業獲得赫格曼的配件,德格拉夫先生能夠答應嗎?”
“可是……這件事和黃女士有關係嗎?”
“可以說沒有關係,也可以說有關係。”
“原來是這樣……”
德格拉夫突然就明白了,鬧了半天,問題的癥結原來在這裏。
麗佳超市收購科克公司,然後在中國市場上低價銷售科克配件,這絕對不是一種正常的經營行爲。以中國的勞動力成本來計算,科克配件降價銷售也仍然能夠有一定的利潤,但這點利潤並不足以補償麗佳超市收購科克公司的付出。
企業手裏的錢是要發揮最大收益的,黃麗婷採取這樣一種幾乎賺不到利潤的做法,顯然就是有其他的目的了。德格拉夫明確告訴黃麗婷,想收購赫格曼是不可能的,但黃麗婷並不因此收手,說明她的用意並不在此。
現在黃麗婷開出了條件,要求赫格曼在對中國企業銷售配件時採取無歧視政策,這就說明她一開始提出收購赫格曼,也是衝着這件事來的。
黃麗婷不承認自己與中國的機牀企業有什麼關係,但同時也沒有否認,德格拉夫還能聽不懂其中的潛臺詞嗎?至於說黃麗婷與這些機牀企業到底有什麼幕後關聯,德格拉夫就懶得再去打聽了。
“黃女士,如果中國的機牀企業能夠承諾繼續使用我們的配件,那麼我們也可以承諾對中國機牀企業採取無歧視政策。不過……”德格拉夫說到這裏,又說不下去了。
“還有什麼困難嗎?”黃麗婷問道。
德格拉夫苦着臉說:“我突然想起來了,歐盟給了我們一個配額,要求我們對於經中國轉售到其他國家的機牀配件給予限制。這個政策是由歐洲的各家機牀企業促成的,他們說中國企業使用歐洲配件,威脅了他們在國際市場上的競爭地位。”
黃麗婷皺起眉頭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兩個月前。”德格拉夫答道,“他們的遊說能力遠比我們赫格曼和塔蘭特更強,這些企業擔心我們不能信守與他們的約定,所以繞過我們對歐盟進行了遊說。也就是說,現在不是我們同不同意向中國出口配件的問題,而是歐盟下了禁令,我們是不能違反的。”
第五百零七章 這是一種很常規的操作
“如果我們收購了赫格曼,歐盟的這條禁令還起作用嗎?”黃麗婷問道。
盧奧托說道:“事實上,黃女士如果想收購赫格曼,恐怕也會受到歐盟的阻撓。博泰等企業在歐盟委員會都是有代言人的,他們會設立各種障礙,讓黃女士無法順利地收購赫格曼或者塔蘭特。如果這個進程要持續三五年時間,那麼黃女士把赫格曼收購下來,又有什麼意義呢?”
黃麗婷看看二人,淡淡地說道:“如果是這樣,那我們還有什麼可談的呢?”
“這……”
德格拉夫和盧奧托倆人互相對了一個眼神,最後還是由盧奧托來說話了:
“黃女士,你應當知道,赫格曼雖然是全球排名第一的機牀配件公司,但我們的實力和博泰等企業相比,還是太小了。那些大型機牀公司也有自己的機牀配件企業,最核心配件都是能夠自己保障的,所以我們要想和他們平等談判,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一次我們對中國的機牀企業限制配件供應,也是因爲受到了歐洲機牀企業的壓力,否則我們完全沒必要得罪這麼重要的客戶。對於我們這些配件商來說,無論是中國機牀企業佔領美國市場,還是歐洲機牀企業佔領美國市場,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們都會使用我們提供的配件。甚至於,我們其實是更願意和中國機牀企業打交道的。
“所以,黃女士,請你務必相信,向中國限制出口高端機牀配件的事情,與我們無關,我們是不應當受到懲罰的那一方。”
黃麗婷點點頭:“我相信盧奧托先生的這個解釋,不過,這並不能解決我們所面臨的問題。我也不瞞各位,我此前去歐洲要求參股赫格曼,是受朋友所託。這位朋友對我非常重要,所以他託付我的事情,我是必須完成的。
“如果我不能替我的這位朋友從赫格曼獲得那些必要的高端配件,那麼我只有想辦法讓赫格曼消失,因爲這樣我朋友的美國客戶就不會再要求他們使用赫格曼的配件了。”
“……”
德格拉夫和盧奧托再度無語。眼前這位小姐姐,說話未免太霸氣了。
來中國之前,德格拉夫他們做過一點功課,知道黃麗婷現在算是中國國內排得上號的女富豪,她個人的財富或許不算多,但以麗佳超市的規模來看,擱在歐洲也是不容小覷的一家大型企業,黃麗婷有這樣的霸氣也是正常的。
德格拉夫很想懟黃麗婷一句,說赫格曼不是那麼容易被打垮的,就算是受到了科克、杜多克兄弟等一干品牌的衝擊,赫格曼也不過就是有些虧損而已,離破產還差得遠。
但他敢這樣說嗎?
如果黃麗婷是個理性的商人,德格拉夫這樣回擊,或許能起到一些作用,會讓黃麗婷知難而退。但以德格拉夫的觀察,黃麗婷在這件事情上似乎是有了一些執念,或許就是她自己所聲稱的那樣,“受人所託”,而且託付她的這個人,對她來說非常重要。
在商戰中,一旦有一方的訴求是非理性的,那麼對方就不得不審慎地考慮自己的對策。和一個非理性的對手作戰,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兩敗俱傷。黃麗婷不在乎損失,甚至承受損失的能力也遠比赫格曼要強,那麼德格拉夫還敢和她硬頂嗎?
“或許,我們可以討論一個變通的方案。”德格拉夫的態度徹底地軟了。
黃麗婷微微頷首:“德格拉夫先生請講。”
“歐盟只是限制我們向中國出口用於轉售到國外市場的機牀配件,但如果銷往美國的那些機牀,不是在中國境內製造的,而是在其他國家,比如越南或者非洲,那麼我們的出口就不受這條禁令限制了。我很想知道,黃女士的那位朋友所在的企業,是否有海外的生產基地呢?”德格拉夫問道。
“海外的生產基地?”黃麗婷遲疑了一下,說道:“據我所知,他們的出口機牀,都是在國內製造的。出口機牀的製造需要高標準的廠房,這樣的廠房建造成本很高,在越南或者非洲建造這樣的廠房,好像不太容易。”
黃麗婷是臨一機的家屬,她丈夫蔡越是臨一機的老工程師,所以她過去就知道一些有關機牀製造的知識。這些年,她的地位高了,對於各行各業的事情都更加關注了,在家裏的時候,沒事也會向蔡越打聽一些有關臨機集團的事情,所以德格拉夫說的這件事,她還真能說上一二。
臨機出口美國的機牀,精度要求很高,因此許多部件的製造都必須在高標準廠房裏完成。這種高標準的廠房,要求達到恆溫、恆溼,屏蔽各種震動,選址、設計、建築材料等都非常講究。
比如說,黃麗婷知道臨機有一個精密加工車間便是建在郊外的山裏的,藏在20米深的地下,機牀直接固定在花崗岩上。建設這樣一個車間,不算設備,光是土建的投入就要以千萬計算。
東南亞、非洲等地,倒也不是找不到合適的地方來建這種高標準廠房,但把這種廠房建在那些地方,實在有些浪費。當地的電力供應、水質、工人素質等難以保證,你在那裏放一個高標準廠房又有什麼用呢?
黃麗婷說的這一點,德格拉夫當然也是懂的。他們的高端機牀配件,同樣是在高標準廠房裏製造出來的,他豈能不瞭解這個問題。聽到黃麗婷的話,他擺着手說道:
“不不不,黃女士,你誤解我的意思了。我並不是說要求他們在非洲生產這些機牀,只是請他們在非洲完成這些機牀的裝配就可以了。我們把機牀配件發送到非洲,相當於這些機牀是在非洲製造的,這樣就不違反歐盟的禁令了。”
“你確信可以這樣做嗎?”黃麗婷問。
“我確信,事實上,這是一種很常規的操作。”德格拉夫說。
黃麗婷說:“我需要先問一下我的朋友,看看他們能不能接受這種做法。如果他們能夠接受,我想這樣一種合作方式是可行的。”
“完全可行!”德格拉夫恨不得給黃麗婷賭咒發誓了。
黃麗婷微微一笑,說道:“我也希望這是一個可行的方案。如果這個方案可行,那麼關於赫格曼配件在中國市場的銷售問題,我想我們可以再商議。”
德格拉夫和盧奧托帶着滿腹的委屈回去了。他們與臨機等一干中國客戶簽了祕密協議,承諾向這些公司的海外工廠出口歐盟禁售的機牀配件,用以製造向美國出口的中國品牌機牀。
這些年,臨機等一些大型機牀企業都在海外建了生產基地,開闢一個車間專門用於組裝出口機牀是很方便的。要規避諸如“原產地原則”之類的規定,大家都是熟手了,只要雙方配合默契,鑽政策空子實在是太容易不過了。
作爲交換條件,黃麗婷以及其他幾位剛剛收購了歐洲機牀配件企業的商人答應會適當提高几種國產化歐洲品牌機牀配件的價格,給赫格曼留出一定的競爭空間。至於說徹底不生產和銷售這些歐洲品牌配件,那是不可能的,大家收購企業的時候也是花了錢的,總不能讓這些企業閒着吧?
德格拉夫他們還沒回到歐洲的時候,塔蘭特的幾位高管也到了中國。在同樣經過了一番掙扎之後,塔蘭特也與中國機牀企業簽了城下之盟,用以換取在中國市場上的喘息機會。
赫格曼與塔蘭特這種打政策擦邊球的做法,豈能瞞得過博泰等一干機牀企業。博泰等企業氣勢洶洶地上門興師問罪,得到的是赫格曼和塔蘭特的強硬還擊。
這兩家配件公司聲稱,要維持對中國的配件禁令也可以,自己在中國市場上損失多少,要由各家歐洲機牀企業全額彌補。
博泰等公司哪裏願意當這個冤大頭,談判無果,便把赫格曼和塔蘭特都告到了歐盟的仲裁機構,要求歐盟對它們進行懲罰。
歐盟此前在各家機牀企業的要求下,對赫格曼和塔蘭特下了禁止向中國出口某些配件的限制令,已經算是給了這些機牀企業面子,也着實地得罪了赫格曼和塔蘭特。赫格曼和塔蘭特也不是完全沒有背景的企業,它們同樣有自己的遊說能力,所以歐盟做事也不敢做得太絕,凡事還是要講講平衡,豈能不依不饒地對赫格曼和塔蘭特下死手?
收到博泰等公司的投訴,歐盟安排了一個工作小組進行調查,以確認赫格曼、塔蘭特兩家公司向中國企業的海外工廠出口產品是否與歐盟此前的禁令相牴觸。這種事情,原本就是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工作小組的幾位官員和專家積極性不足,在調查中便採取了一個拖字訣,既不說博泰它們的訴求不對,也不說赫格曼、塔蘭特的做法不妥,今天發一個質詢函,明天開一個聽證會,輕輕鬆鬆地便把事情拖了一兩年時間。
結果,沒等解決問題,最早提出問題的博泰公司先出了問題。
第五百零八章 濃眉大眼的居然也破產了
“什麼,博泰要破產了?”
饒是大家都見多識廣,當韓偉昌在集團辦公會上把這個消息說出來的時候,集團的一干高管還是都驚得目瞪口呆了。
“目前這個消息還沒有公開發布,但據我們歐洲銷售部門接觸的業內人士透露,博泰正在尋求收購,很多企業都收到了他們的要約。”韓偉昌說道。
“不會吧,博泰這個濃眉大眼的,居然也要破產了!”集團副總詹克勤咂着舌頭說,那種幸災樂禍的感覺溢於言表。
“仔細想想,這也並不奇怪吧。”張建陽在短暫的錯愕之後,便恢復了正常,他說:“唐總早在十幾年前就已經預言過這一點了。我記得當初唐總安排曉惠去82廠搞精密銑牀的時候,就說過將來要把博泰擠垮。這纔多少年,博泰還真的垮了。”
“沒錯沒錯,去年的時候唐總還專門說過,歐洲這些老牌機牀企業沒準要黃掉幾家,咱們要留出錢來準備去收破爛。唉,就是想不到唐總預言的事情,居然會來得這麼快,讓人有些措手不及啊。”詹克勤說。
總會計師舒欣皺着眉頭對韓偉昌問道:“老韓,你們有沒有了解過,博泰開出的收購價是多少?集團賬上可以拿出來的錢,可真不算太多呢。”
韓偉昌說:“關於收購博泰的價格,目前說法不一。前兩年資本市場上給博泰的估價是30億歐元的樣子,但那個時候博泰的狀況還不錯。這兩年,尤其是去年以來,博泰在美國的市場基本上被咱們中國企業搶走了,在東南亞、南美和非洲的市場也損失了很多,資本市場對它的評價就下降了。
“我們目前聽到的消息,說博泰的收購價大約在15億至25億歐元之間,這其中包括了博泰的固定資產和無形資產。不過,這個價格並不是博泰透露出來的,而是市場上的估計。”
“這也沒便宜多少啊。”詹克勤嘟噥道,“如果照着25億歐元來收,咱們可有點划不來。15億嘛……嘖嘖,也挺勉強的。15億歐元,可就相當於130億人民幣了。唐總說的是去歐洲撿漏,超過5億歐元,就沒啥驚喜了。”
總工程師郭代輝說:“老詹,你也太貪心了吧?光是博泰手裏的專利技術,賣5億歐元都不算多,再考慮它的固定資產,加起來十幾億歐元還是值的。”
詹克勤反駁說:“郭總工,你這是按正常價格來計算的,現在它是因爲嚴重虧損不得不出賣,相當於街上那些小店說的揮淚大甩賣,不狠狠地降點價,我們憑什麼買它?”
“是啊,如果要25億歐元,合200億人民幣了,的確是不值得買。”另一位名叫陳波的集團高管附和道。
衆人都扭頭去看唐子風。張建陽說道:“唐總,你的意見呢,大家就等你的指示了?”
唐子風笑笑,說:“大家說的都有道理。從價值上來說,博泰折價25億歐元,也算合理,它的專利和固定資產加起來也值這個價了,此外,它的商譽和全球銷售體系對我們意義更大,可以這樣說,如果不是有歐債危機這個背景,我們光是買它的品牌和銷售體系,花上10億歐元都不冤。”
大家都點頭不迭。作爲機牀行業裏的人,大家都知道“博泰”這個商標在行業裏有多麼響亮。博泰的一些機牀是找其他企業代工生產的,這些代工企業製造出來的機牀,掛上博泰這個商標,價格就能高出兩成,這就是商標的價值。
銷售體系的價值也是如此。博泰是一家百年企業,在全球各地都建立了完善的銷售體系,擁有一個龐大的銷售網絡。一家企業如果要從零開始打造這樣一個網絡,花費也是以多少億歐元來計算的。
臨機集團目前正在野心勃勃地準備進入國際市場,如果能夠獲得博泰的商標以及它的銷售體系,無疑會如虎添翼。擱在十年前,如果博泰願意以10億歐元的價格把自己的商標和銷售體系賣給臨機,大家恐怕都會笑得合不攏嘴的。
但是,現在嘛……
“歐洲的經濟狀況很不好,博泰希望歐盟能夠爲它提供一筆救助資金,而歐盟卻拿不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博泰已經無力支撐下去,出售是必然的。我們如果能夠好好地運作一下,用相當於實際的一半價格把它收購下來也是完全可能的。”唐子風笑呵呵地說道。
“這不就是唐總經常說的嗎,趁你病,要你命。歐債危機這樣的事情,百年不遇,咱們如果不抓緊這個機會狠狠地宰上他們一刀,那可就是傻瓜了。”詹克勤笑道。
“我說過這話嗎?”
唐子風假裝驚訝地問道,換來的是大家集體笑而不語,那意思很明白:你的確說過,而且不止說過一次。
唐子風這個總經理,完全顛覆了大家對於國企總經理的印象。他嘴裏經常有些不着調的俏皮話,集團的高管們已經是習慣了。在他的帶動下,臨機集團的集團辦公會也經常不夠嚴肅,大家嘻嘻哈哈地便把一些重大決策給定下來了。
“呃呃,這也是人之常情嘛,買便宜貨,誰不喜歡呢?”唐子風尬笑着,迴避了這個話題。他向大家擺擺手,說道:“大家繼續。對了,老韓,你剛纔的話是不是還沒有說完呢?”
韓偉昌點點頭,說道:“是的,還有一個情況,是有點不利的。井南的趙氏集團,好像也有意要收購博泰,博泰方面有待價而沽的意思。”
“趙氏集團?就是趙興根和趙興旺那哥倆吧,這倆傢伙,怎麼啥事都要摻和一把呀!”張建陽帶着幾分不悅地說道。
“就是趙家哥倆那個趙氏集團。”韓偉昌嘆說,“這幾年,他們除了搞機牀之外,還搞了房地產、食品、零售,現在資金實力比我們可差不了多少了。趙家哥倆是搞機械起家的,前些年收購了夏一機牀之後,心思越來越大。這次提出收購博泰,也是打算和咱們掰掰腕子呢。”
“這可有些麻煩了。”張建陽皺了皺眉頭。
要說起來,趙興根和趙興旺兄弟倆的趙氏集團,對於臨機集團的高管們來說並不陌生了。趙氏集團的發家史,非常具有典型性,與中國許多民營企業集團的發家史大同小異。
趙氏兄弟最早起家,是在井南省的合嶺市開了一家小型機牀企業,名叫龍湖機械廠。由於技術實力薄弱,龍湖機械廠基本沒有產品開發能力,只是靠山寨其他企業的產品賺錢。趙氏兄弟和臨機集團的第一次碰撞,就是龍湖機械廠想山寨臨一機的新型打包機,結果被唐子風設了個局,掉到坑裏去,喫了好大的虧。
隨着國內知識產權保護的加強,加之企業自身也有了一定的積累,趙氏兄弟的龍湖機械廠開始自行開發一些中低端機械產品,並在臨一機的幫助下開發出了自有品牌的機牀,還與其他一些民營機牀企業一道,把企圖在中國國內撈一把的韓資機牀企業擠出了中國市場。
後來,趙氏兄弟抓住機會,聯合井南的其他一些民營企業,收購了瀕於破產的老牌機牀企業夏梁第一機牀公司,並憑藉出色的經營能力,讓夏一機起死回生。在消化了夏一機的技術之後,趙氏兄弟的企業終於能夠在機牀行業裏登堂入室,不再是過去那個只能製造低端產品的形象了。
這些年,中國經濟高速發展,創造出了無數機會。趙氏兄弟與其他許多民營企業家一樣,敢於嘗試,不斷進軍新領域,資本積累極快,名下迅速擁有了七八個產業版塊。趙氏兄弟在此基礎上建立了趙氏集團,據說資產總規模已經達到上百億了。
雖然有了這樣的身家,但具體到機牀這個領域,趙家兄弟的底氣還是很弱的。與臨機集團旗下的臨一機、滕機這兩家企業相比,趙氏集團的龍湖公司和夏機公司技術實力都遠遠不足,手上沒有過硬的拳頭產品,說話也就不硬氣了。
這一次,聽說博泰集團準備出售,趙氏兄弟忍不住有些心動。他們幹了20多年的機械,對於博泰的實力和名氣也是非常瞭解的。二人知道,如果趙氏集團能夠把博泰收入囊中,就意味着一步踏入了高端機牀製造商的行列,屆時就有與臨機等國有大型機牀企業平等對話的資格了。
雖然都已經過了知天命的歲數,但趙家兄弟心裏都還有一些少年夢想。想到自己有機會與當年只能仰望的那些大型國企平起平坐、談笑風生,二人就熱血沸騰了。
他們這一熱血沸騰可不要緊,對於臨機集團來說,可就是一個不妙的消息。買東西最怕有人與自己競價,一旦買方開始競價,賣方就可以坐地起價,把蘿蔔賣成人蔘的價格,這並不符合臨機的初衷。
“趙家兄弟的事情,我們回頭再說。大家議一議,要把博泰拿下來,我們出多少錢比較合適。如果超過這個數目,那麼誰愛買誰買,咱們就不參與了。”唐子風說道。
第五百零九章 實在有些強人所難啊
井南合嶺,城鄉結合部的一片田地中,很突兀地聳立着一幢六層的建築。這建築的風格半中半西,頂上是中式的挑檐大屋頂,下面卻有四根白慘慘的羅馬式立柱,門楣上寫着四個大字:
趙氏集團。
趙興根和趙興旺兄弟倆發家之後,便琢磨着要在合嶺市區建一幢大樓以顯示自己的實力。由於合嶺這些年發展得很好,市區的土地早已經被圈佔一空,最終他們只能在城郊拿下了這麼一塊地,在上面建了趙氏集團的辦公大樓。
爲了讓這幢樓顯得有氣派,趙家兄弟專門從省城漁源花重金請來了一位頂級設計師。設計師還真有兩把刷子,在聽罷趙家兄弟的要求後,沒花多少時間就畫出一張圖紙,設計了一幢美侖美奐的大廈。
趙家兄弟走南闖北,見過許多霸氣側漏的建築,腦子裏難免就要把自家的大廈與這些建築相對比,於是不斷地給設計師支招,一會讓他在這邊加兩根柱子,一會讓他在那邊開幾個窗戶。照他們的說法,就是要“博採衆家之長”,讓路過的人看上一眼就忍不住想跪。
面對趙家兄弟那層出不窮的腦洞,頂級設計師自己先跪了。他一開始還試圖要給兄弟倆講講啥叫建築美學,讓他們知道不是把一堆東西湊在一起就好看的。但後來,他發現這個努力完全是徒勞的,於是也就自暴自棄,對方怎麼說,他就怎麼畫,最終設計出了這樣一幢審美極其怪異的樓房。
據說,在拿着趙家兄弟給的豐厚酬金回到漁源之後,設計師便到山裏找了個禪院靜修去了,這種工作的確是很挑戰人類心理的。
此刻,唐子風就站在這幢大樓下,陪同他前來的,是他的鐵桿狗腿子韓偉昌。
“趙興根的辦公室就在頂層,唐總,你看到那個窗框鑲着金邊的窗戶沒有,那就是趙興根的辦公室。”
韓偉昌用手指點着,給唐子風做着介紹。
“這位趙總的品味……的確是比較陽光啊。”唐子風給了一個很積極的評價。
審美這種事情,其實還是很個性化的。土鱉不土,戰鬥力五,人家自己花錢建的樓,願意建成啥樣,別人還真沒資格去挑剔。合嶺市規劃局都不找趙家兄弟的麻煩,他唐子風只是上門來談事的,又有什麼必要去計較這個呢?
“哎呀,唐總,韓總,貴客貴客啊!快請進,快請進。”
從四根羅馬柱拱衛着的大門裏走出來一羣人,當先一人遠遠地便向唐子風和韓偉昌熱情地打着招呼,腳下也變成了小步快跑,顯然是很在意唐子風一行了。
“是旺總啊,有勞你還專門出來接我們,真是太客氣了。”
唐子風認出那人正是趙家兄弟中的老二趙興旺,於是也快走兩步迎上去,與對方握手寒暄。趙興根是趙氏集團的董事長兼總經理,趙興旺是副董事長、副總經理兼總工程師,都是“趙總”。爲了區分,集團內部以及一些熟悉的客戶、合作伙伴等便將趙興根稱爲根總,把趙興旺稱爲旺總。唐子風是經韓偉昌教過,所以便用上了這個稱呼。
“哈哈,唐總太客氣了,叫我興旺就好了。”趙興旺打着哈哈。他是搞技術的人,原本並不擅長於交際,但這些集團生意做大了,他也經常要參加各種應酬,於是也學會了一些場面上的話。
“旺總,你也發福了。”韓偉昌待唐子風與趙興旺寒暄過後,才上前來搭話。他是跑市場的,與趙氏集團聯繫比較多,和趙家兄弟在一起喝酒便有數十次,所以說話更爲親暱。
趙興旺摸着自己的肚子,裝出一副鬱悶的樣子,向韓偉昌說道:“韓總,沒辦法啊,這人一過50歲,想不胖都不行。我們上次見面,好像也就是一年前的事情吧,我比那個時候又胖了五斤,這肚子怎麼也收不回去了。”
“有點肚子才符合旺總的身份呢。”韓偉昌調侃道。
“哪裏哪裏,在唐總面前,我哪敢說什麼身份嘛。來來來,我們到裏面去談……”
一干人亂烘烘地說着各種沒營養的客套話,在趙興旺的引導下進了辦公樓,又坐電梯上到了頂樓。電梯打開,正對面就是一個大會議室,早有穿着旗袍的服務員等在那裏,見了衆人,便齊齊地鞠躬,喊着“歡迎唐總”。只可惜這些服務員也都是趙家兄弟從老家村子裏聘來的,說的普遍話裏帶着濃烈的井南口音,聽起來頗有一些喜感。
頂樓的這個會議室,是趙家兄弟接待貴客用的,房間佈置類似於領導人接見外賓的會議廳,沙發擺成了一個半圓形,中間兩個位置便是主位了。
趙興旺招呼唐子風在主賓的位置上坐下,韓偉昌則坐在了唐子風的一側。看到趙興旺走到主人位置上坐下,韓偉昌心念一動,問道:“怎麼,旺總,根總不在嗎?”
“哦,這件事我得向唐總解釋一下。聽說唐總要來,我哥專門推掉好幾件事情,就等着歡迎唐總。可事情就這麼不湊巧,就在你們快到的時候,市裏突然來了個電話,指名道姓讓我哥過去一趟。
“唐總也知道的,我們趙氏集團雖然說也還有點規模,可畢竟也是合嶺的企業,市裏發了話,我們是不敢不聽的。我哥再三交代我,見了唐總要替他向唐總道個歉,他說他處理完那邊的事情,馬上就趕回來。”
趙興旺解釋着,滿臉都是歉意。
唐子風擺擺手,微笑着說道:“根總言重了,還說什麼道歉。我是不請算來的惡客,怎麼敢耽誤根總的正事。”
趙興旺說:“沒有沒有,我哥說了,唐總的事情就是正事。好在市裏離這裏也不遠,我哥辦完事一會就回來了。對了,不知道唐總和韓總這次到我們趙氏集團來,有什麼事情,方便的話,能不能先跟我說說?”
聽到他這樣說,唐子風淡淡一笑,說道:“哦,其實也沒啥大事。我們聽說趙氏集團有意要收購德國的博泰公司,不知道有沒有這件事。”
“呃……這個……”
趙興旺顯然是沒料到唐子風會如此開門見山地問這個問題,一時竟噎住了。
早在得知唐子風要上門來拜訪的時候,趙家兄弟就分析過,斷定唐子風此行的目的是來談博泰這件事的。臨機集團也想收購博泰,這是趙家兄弟知道的事情。趙興根故意放出風來,說趙氏集團要收購博泰,其實就是想與臨機集團做點交易。
趙興根其實並不是被什麼突然的電話叫走了,此時他就呆在自己的辦公室裏,通過裝在會議室天花板上的隱蔽攝像頭監視着趙興旺與唐子風的交談。
關於收購博泰的事情,趙興根有自己的想法,他沒法直接與唐子風談這些想法,所以才安排了趙興旺出場,先探探唐子風的口風。
以趙家兄弟的想法,唐子風要談這件事,肯定要先兜幾個圈子,比如打打感情牌啥的,然後再提此事。可誰曾想,趙興旺剛剛發問,唐子風就把來意說出來了,倒是打了趙興旺一個措手不及。
“哈哈,這事都傳到唐總耳朵裏去了?”趙興旺假意地笑道,臉上的表情有些僵,“我們的確是有這個打算,正準備安排人去德國和博泰那邊聯繫呢,怎麼,唐總對博泰也感興趣?”
最後這個問題,就屬於趙興旺的失言了。按照事先的安排,趙興旺是不應當主動問及此事的,趙興根給他的指令是與唐子風打太極,逼着唐子風不得不自己說出此事,然後趙興旺還要裝出喫驚的樣子,說些諸如“如果早知道如此”之類的話,以便後面與唐子風討價還價。
計劃是美好的,可執行計劃的人有點不給力。趙興旺本質上依然是個工科宅男,就算是學了一點應酬的技巧,論心理素質,豈能與唐子風和韓偉昌這種老奸巨猾的人相比。唐子風雲淡風輕地問出趙氏集團打算收購博泰的事情,趙興旺便有些慌了,然後就把腦子裏一直想着的事情說出來了。
“你說得對,我們臨機打算收購博泰,所以,趙氏集團還是放棄吧。”唐子風直截了當地說道。
“這……”
趙興旺傻眼了,這個劇本他沒背過啊,讓他怎麼接話。
按照常理,唐子風難道不該是很委婉地說出這些話嗎?
如果唐子風說得委婉,趙興旺就可以用更委婉的方式表示拒絕,從而迫使唐子風向趙氏集團開出誘人的條件。唐子風開出的條件如果能夠讓趙家兄弟滿意,趙興根就會出現,來與唐子風設定具體細節。唐子風開出的條件如果不足以滿足趙家兄弟的胃口,則趙興旺會以自己不瞭解集團經營情況爲由,顧左右而言他,給唐子風一個軟釘子碰碰。
可現在這個樣子,唐子風似乎根本就不知道委婉是何物,直接就要求趙氏集團放棄,這讓趙興旺還怎麼與他周旋。
“唐總,你這個要求,呃,實在有些強人所難啊。”趙興旺訥訥地說道。
沒有劇本,他就只能本色出演了,這纔是他的真實性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