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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遠來有援

  有時候期待越高,失望就會越甚。   指導員王鑌就是如此,昨夜到的後溝,餘罪下令誰也不準出去找牛,留下現場讓天亮再勘察,可他知道鄉派出所裏連起碼的勘察工具都沒有。一晚上除了找了個睡覺的地方就再沒幹別的,大清早他到大夥休息的村委正房去瞧,哎喲,還呼呼大睡着呢。   把人嚷起來,早有後溝村長領着人,心急火燎地問結果,可揉着睡眼的餘罪卻是打着官腔,直說等市裏的偵破高手來,把人打發走了。   混了頓玉米糊糊配土豆餅的早飯,等啊,等啊,直到日上三竿,才聽到鳴笛的聲音,王鑌出去時,看到了餘罪帶着一撥小鄉警奔出去了。他突然發現李逸風不見了,似乎昨晚就走了,等跟着出了村口才證實,李逸風確實是昨晚走的,不過此時開車載回了幾個人,一看那些人,又讓王鑌失望更甚。   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娃子,要不穿着警服,還以爲是鄉下女娃,另一個是個小夥,年紀和新所長不分上下。兩人是被李逸風帶來的,餘罪迎上去高興地說着什麼,王鑌覺得很失望,他連場子都沒進,自行回去了。   來的是周文涓和董韶軍,連夜請來的,剛客氣兩句又來一車,餘罪奇怪地問着:“咦,邵隊可以呀,這麼給面子?”   “千萬別覺得是面子啊,你看來的是誰就知道了。”董韶軍笑着道。   車停時,張猛從車上跳下來了,粗嗓子吼了聲,一拉後面的車門,再下來人時,赫然是馬秋林到場了。餘罪興奮之下,直奔上來,兩個忘年友雙手一握,餘罪興奮地道:“馬老,怎麼把您老大駕驚動了。”   “昨天萬戈接電話,我就在旁邊,一聽說你要辦案,我就來湊熱鬧來了。呵呵,顧問啊,我不參與,不過可以給你意見。”馬秋林笑着道,看那樣絕對不是臨時起意,餘罪知道這位是盜竊案的專家,有這麼個人來,那勝算又多了幾分。   一行人被衆鄉警簇擁着到村委說話,反倒是董韶軍是頭回接案,似乎還有點擔心地問着餘罪道:“餘兒啊,我可沒參加過什麼案子,你讓我來,能幫上什麼忙呀?!”   “當然能幫上了,找不着牛,找着的都是牛糞,你不研究那個的嗎?”餘罪道。   “那人排泄物和動物排泄物,不是一碼事呀。”董韶軍氣着了。   “試試看嘛,有挑戰纔有進步。”餘罪笑着一攬不悅的董韶軍,他確定請這一位了,可沒想到周文涓和張猛也跟來了,他側頭看看羞赧不太多說話的周文涓問着:“文涓,你怎麼也來湊熱鬧了?”   “我過年不值班,能幫上就來幫幫你嘍。”周文涓道。   “沒什麼忙可幫,現在還一頭霧水呢。”餘罪道。   “說不定能……我從小可是放過牛的,咱們本地牛的品種不多,大多數是本地和魯西黃牛的雜交品種,冬季的飼料主要是麥秸和秸稈、還有農作物下腳料,這些都是不易消化的,我們可以從這個上面檢測,有可能能查到點線索。”周文涓淡淡地描了幾句,聽得餘罪眨巴眼了,沒承想找到個專業的,這倒樂了,張猛一撥拉餘罪呲笑着問:“聽傻了吧?文涓是給你面子,一般人都請不動,現在她能代張法醫出現場了。”   “哇,厲害。”餘罪沒想到不到一年變化如此之大,對周文涓直豎大拇指,周文涓笑了笑,想說什麼,不過人多眼雜,她又收回去了。餘罪卻是人來瘋了,人越多越瘋,他瞅着張猛奇怪地問着:“哎,牲口,你咋來了?不忙呀?那天晚上什麼特殊任務?飯都沒喫成。”   “汾河勞改農場跑了兩個,二隊就緊急動員了,不過沒見着人,半路就被武警逮回去了。”張猛道着,也像欲言又止,不回答餘罪的其他問題了,偏偏餘罪鬼精,看着點問題來了,拽着張猛問:“還沒說完呢,你咋來了?”   “被停職了。”張猛小聲道。   “哦。”餘罪道了句,好像釋然了。張猛愣着問:“怎麼一點也不驚訝?”   “驚訝什麼?就你那德性,遲早得被停職……是不是又打人了?”餘罪問。   張猛一撇嘴,不接茬了,和馬秋林相跟着上了,餘罪知道又猜着了,他問着董韶軍,董韶軍小聲說着,確實如此,前段時間抓捕的時候,嫌疑人反抗兇了點,別人倒也罷了,遇上這疾惡如仇的牲口,不狠揍一頓拳腳都枉叫這個外號了。結果就打出問題來了,人剛進看守所,後腳檢察院就上門來了,繳了張猛的證件警械,今天開始,正式停職反省,一聽說邵隊派了倆人下鄉,他就跟着來散心來了。   “太差勁了,怎麼當的警察,打個人都能出了事。”餘罪很不中意地道,拉着愕然的董韶軍問:“打的什麼人?”   “一起綁架未遂案嫌疑人,綁了個初一學生。”董韶軍道。   “人質呢?”餘罪問。   “餓了幾天,解救出來了。”董韶軍道。   “這種嫌疑人打死都活該。”餘罪道,渾然不當回事。   董韶軍苦臉了,他一貫慣於把嫌疑人人權和公民等同論述的,可身邊偏偏都是這種疾惡如仇,甚至本身就怙惡不悛的同學,實在讓他無語得很。餘罪看他表情不對,他不屑地道:“怎麼了?又要說我沒同情心?”   “不是,我是覺得組織上把你扔在羊頭崖鄉,這個決定相當英明。”董韶軍收起了牙疼的表情,撇着嘴道,一說捱了餘罪一腳。   不過接下來受到震撼的是董韶軍了,一聽說市裏有警察專程爲偷牛的來了,全村扶老攜幼幾乎全部聚到村委了,丟牛的農戶一把鼻涕一把淚,說着說着撲通就跪下來了,大人一哭,不少懷裏抱着的娃娃跟着嚎,場面亂糟糟的,可所有的眼光都是傳遞着一種情緒,期望和信任。   窮成這樣了,還遭了賊,這事怎麼着也人覺得心裏堵得慌。村委和指導員齊齊出面,才把村民勸走了一大部分,這時候,餘罪設想的現場勘察才正式拉開帷幕。   張關平和李呆揹着乾糧,水壺,李逸風幫着扛董韶軍帶的一箱器材,一行人先行上路了。餘罪和馬秋林告辭着指導員王鑌,讓指導員守着村裏,他們倆最後跟上來了。   雪後放晴的鄉村風景煞是好看,漫山的松柏青青鬱郁,偶爾有未化的雪像個白色的頭蓋,壓着松枝柏頂,像天上一片俏皮的雲倏而進了視線。不經意間,不起眼的土堆裏,石頭後,驀地會蹦出一隻受驚的兔子,嚇人一跳。行走不遠,微微氣喘時,呵出來的氣像一片水霧,空氣清新得好不怡人,讓城市生活慣了的幾人齊齊做了深呼吸的動作。   “小余,在這兒幹得怎麼樣?”   馬秋林停了停步子,笑着問道,他也興奮地做了幾個深呼吸。   “就那樣吧。瞎混唄。”   餘罪道,和馬秋林站到了一起,前面那撥,已經找到了第一堆牛糞,正在看。   “我怎麼覺得不像瞎混,你挺敬職的嘛。”馬秋林道。所指自然是丟牛一事了。   “就敬了一回,讓您碰到了……沒辦法,您看這丟了牛的莊戶人,多可憐,這有些賊當得太沒底線,羊頭崖鄉都窮成這樣了,還有來這兒偷東西的……哎。”餘罪苦着臉道,很是生氣。畢竟把他的幸福悠閒生活給攪了。   “呵呵,看來你找到當警察的動機了。”馬秋林笑道。   “動機?”餘罪愣了下,這是個偵破名詞。一般只用於嫌疑人作案。   “對,動機……有人說人性本惡,也有人說人性本善,我活了這麼大才覺得,人性就是人性,沒有什麼善惡,就看你生活在什麼樣的環境,和經歷着什麼事,還有你會做什麼樣的選擇……你做得很好。”馬秋林道。   “謝謝馬老誇獎啊。”餘罪不好意思地道,還真沒想那麼多。   “不是誇獎,接下來我要說,你做得也很蠢,不知道你什麼感覺?”馬秋林笑道。   餘罪一愣,僵住了,不解了,沒想到這個盜竊案專家會噴出這麼一句話來。   看餘罪不解,馬秋林揹着手慢悠悠走着,邊走邊道:“我從警三十多年,一共處理過一千七百多起盜竊、扒竊類案子,這種案子說起來都不算大案,可比任何大案都要頭疼一些……第一,警力的經費投入會很大;第二,偵破的難度相當大,定罪的難度更大,如果入戶盜竊還可以,可這種在荒山野嶺偷牛的案子,你恐怕連痕跡檢驗都用不上;第三,即便抓到嫌疑人,大部分時候贓物被銷、贓款被揮霍,追回來的可能性很小,你不該給村裏人期待那麼高。我簡單地問你個問題,即便人能抓到,牛已經賣了,錢已經花了,你怎麼辦?”   “啊?這……”餘罪愣了,感覺還是年輕了點,一摸腦袋不好意思地說着:“沒想那麼多,看村裏人可憐,就答應了。”   馬秋林看着顯得有點幼稚,不過卻很讓他中意的餘罪笑了,笑着道:“再退一步講,很可能人都抓不到,你怎麼辦?手法這麼熟練,肯定是老賊。”   “我覺得應該能抓到,手法偷到這麼熟練,恰恰說明他不是頭回作案,應該有跡可尋。”餘罪反其道而行。說得馬秋林愣了下,興趣慢慢地起來了,他蹙眉問道:“可我從村裏人、指導員以及鄉警的介紹裏,沒有覺得哪兒露馬腳了,連起碼的目擊都沒有……從這裏開始,走小路,十一公里就是二級路,失竊已經超過二十四個小時,你覺得能追回來?”   “我不準備追。”餘罪道,很不服氣地說了句:“我正找他把牛偷走的作案手法。”   “嗯,這是目前最好的選擇,不過用處可能不會很大。”馬秋林道,臉上疑心仍然很重。   “馬老,您是在打擊我,還是在刺激我?你的立場是不是站得不對?”餘罪笑着回問,覺得馬秋林的表現很出乎他的意料,老是潑涼水。卻不料馬秋林一下子笑了,笑着道:“我其實很想幫你,邵萬戈接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犯罪研究處和我們一幫老傢伙們聊天,聊了全省十幾個大懸案……兇殺、搶劫、綁架勒索都有,不過有一個我想你會很有興趣的。”   說着,他回過頭來,很鄭重地道:“其實有一例延時最長,一直有相當爭議的就是偷牛案。”   “不會吧,這都能中獎?省裏懸案裏有偷牛案這一說?”餘罪嚇了一跳。   “現在說不準是不是中獎了,不過從四年多前第一例大宗偷牛案發生在偏關縣之後,迄今爲止各地已經發生偷牛案件大致有一千六百多起,少則幾頭,多則十幾頭,從山陰、雁北、呂梁,由北而南,今年蔓延到太原周邊了……對此各市都下過工夫,不過收效甚微。偵破的案件不足三成,認罪的佔不到一半,至於追回贓物的,連一成都不到。這也是我一聽說羊頭崖發生類似案件馬上就來的原因。”馬秋林笑着道,他饒有興致地看着餘罪的表情變化。   不是驚喜,而是愕然,這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第一是地域性,案發地都是這種荒郊野外,取證的難度相對較大;第二是時效性,等你有眉目,牛早被做成牛肉、牛肉丸子、牛肉湯一類的了,就捉賊也拿不到贓。第三嘛,不用說了,發生在農村,都是警力薄弱的地區,起碼的警務素質都不具備。   餘罪愕然到鬱悶了,早知道就多呆一天不回來了,他嚴重懷疑是指導員把他往坑裏推。   正想着笑話就來了,遠遠聽到李逸風“啊!”一聲鬼叫,驚得餘罪和馬秋林緊張地奔上來,卻不料李逸風捂着嘴,指着正勘察一處地方的董韶軍,那董韶軍正夾着一堆掰開的牛糞,細細地嗅着。   “你鬼叫什麼?”餘罪生氣了,估計是被馬秋林說的。   “那麼噁心,我還以爲他要往嘴裏放,嚐嚐呢。”李逸風道。衆鄉警噗噗一笑,惹得餘罪踹了幾個人,等他回頭想解釋一句時,卻愣了。   董韶軍像根本沒有聽到一樣,在看着那堆糞便,周文涓戴着白手套,持着放大鏡在細細地觀摩着一處結冰的地方,似乎那個普通的地方讓她很懷疑似的,那兒的顏色似乎和其他地方不同。   “麥秸的纖維,還有玉米稈的,這個排泄時間應該在二十個小時左右……按這裏的溫度計算,應該和案發時間吻合……文涓,這兒牛的主飼料是什麼?”   “你剛纔不說了,麥秸和玉米稈,還有高粱稈,冬天沒什麼喫食……這兒的糧食產量不多,也不可能用機制飼料。”   “它爲什麼選在這個地方拉了一泡屎呢?在這個地方應該停留了超過十分鐘。”   “對,這兒有舔過的痕跡……唾液殘留沒法提取了。”   “綠色……是青苔?”   “不可能,現在的溫度怎麼可能生出苔蘚來?”   “往前走吧……”   兩人莫名其妙地對話,留證、拍照,等起身時才發現,一干鄉警,包括餘罪,都看天外來客一般瞅着他,董韶軍笑了笑道:“別奇怪啊,我們只能幫你們找找牛留下的痕跡,而且可能不是失牛的。”   周文涓笑了笑,連話也沒說。一行人向前,又走幾百米,在一處疑似牛排泄過的地方,蹲下身子開始磨蹭了。   就這樣且行且查,翻過兩個山頭,倒取到數處疑似失牛停留過的地方,從後溝山沿着一條僅容人行的小路下山,過了壠土帶,赫然已經是一條蜿蜒的二級路。   “應該是從這裏走的。”董韶軍又發現了一處深深的蹄印,嵌在雪地上,背陰的地方,被留下來了,去向的方向,正是二級路。   “讓讓……這個地方圈起來。”馬秋林也加入了勘察的行列,指揮着鄉警圈起了一片高地,半人多高,土像新鏟過的,坡頂上連着小路,下面就是二級路,路牙下的引水道里,墊着新土,留下一道很深的車轍。   就連鄉警也看出來了,這個偷牛的方式,簡單而又簡單,以餘所長在看守所混跡的水平,腦海裏馬上能還原出一幅作案的圖像來,把車倒回來,頂住土層高地,然後同夥把牛從山上牽下來,直接上車,拉走。   “媽了個逼的!”餘罪蹲在路上,一直重複着這句話,眼睛瞪着要揍人似的。   李逸風聽所長唸唸有詞,還以爲又在預言什麼了,悄悄湊上來,一聽這詞,他咧咧嘴,小心翼翼地問着:“所長,罵誰呢?”   “罵賊呢唄,還能有誰……真他媽損啊,把車倒回去,比拉自家的牛還自在,往北二十分鐘就出市了,往西不到一百公里就出省。”   餘罪怵然道,他知道,這是團伙預謀作案,這個偷牛案的難度,已經開始無限制地放大了。   “就是啊。”李逸風一看地形地勢,也覺得所長說得頗爲有理,拍着馬屁道:“真他媽損,羊頭崖鄉都窮成這樣了,還來偷這兒,有本事偷房地產商、偷國企啊、偷公檢法呀!?對不對啊,所長。”   餘罪剜了他一眼,沒理會,可不料李逸風根本不知趣,他心裏掛念着賠牛的事呢,小心翼翼地問着:“所長,那他是怎麼偷走的,村裏可沒見着人吶?能抓到嗎?”   “別心急,我再想想,這案子犯得真奇葩,隔山打牛聽說過,不能隔山能偷牛吧?居然沒有目擊?”餘罪不解地道。   “拐走的唄。”李逸風想當然地道。   “我也覺得是,可能嗎?”餘罪懷疑地道,應該是在一種很溫和的手段下把牛拐到這兒的。他以爲李逸風知道點鄉里的手法,一把揪着問:“快說,你怎麼知道是拐的?”   “咱咱……經常有大姑娘小媳婦被拐到咱們鄉,你說人都能拐走,拐頭牛的難度不大吧。”李逸風嚇了一跳,脫口而出道。   不過這話可不是靈機一動,除了增添此行的笑料,再無他用。從早晨忙碌到黃昏,除了描摹出了疑似失牛地路線,沒有其他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