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目不暇接
行動發起的第二天,鎮川縣刑警隊。
趿趿踏踏有節奏的腳步聲,兩名法警押着一個年屆五十的嫌疑人進了預審室,帶到了椅子前,放好了隔板,然後面無表情地站在嫌疑人的身後。
預審員翻開了筆錄本,打量着這位剛剛從內蒙解押回太原的重點嫌疑人穆宏田,綽號草犢子,是盜竊耕牛案列出的三號人物。不過這個人實在不入眼得緊,半禿的腦袋像個不規則的土豆,顴骨格外突出,許是塞外風大的原因,那張臉也被風化得坑坑窪窪,再配上一個乾瘦的身材,這人怎麼看也有五勞七傷大煙鬼的氣質。
“認識麼?”預審員戴着手套,把一號嫌疑人李宏觀的照片亮出來了。
“認識,認識。”嫌疑人忙不迭地點頭道。
“把你先前的交待,重複一遍,主要是這個人,姓什麼、叫什麼、怎麼認識的,詳細一點。”預審員道。
“……他叫李宏觀,我在陽泉示範牧場做飯時候認識的,那時候他是牧場的技術員……”
穆宏田開始滔滔不絕交待了,都是有關這位一號嫌疑人李宏觀的事,說得是三十年前的事。當年風華正茂的牧場技術員,離開牧場卻是另有隱情,因爲和一個女職工有作風問題一直在牧場抬不起頭來,之後停薪留職,隻身下海。據穆宏田講,他後來也離開了牧場,在鎮川一帶做牲口皮毛販運生意,不過在數年前的某一日,突然碰到了這位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故舊,不但請他好喫海喝了一通,還教授了他一番如果快速致富的方法。
其方法就是後來造成無數起失牛懸案的下藥盜竊手法。藉助穆宏田在鎮川一帶混跡數年的人脈,這個方法經試用後很快推而廣之,並被偷牲口的同行譽爲“神藥”。穆宏田也因此賺了個鉢滿盆盈,據他保守交待,光賣這種藥,最多的時候,一個月就能掙十幾萬。
“你和李宏觀最近聯繫是什麼時候?”預審員問,回到了這個主題。
“年前,臘月二十九。”
“因爲什麼事聯繫的?”
“我想借點錢,整套房子,他說年後給我答覆,王八蛋,後來就沒理我。”
“那你最近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去年冬天,十月底吧。”
“每年都是這個時候見他?其他時候呢?”
“其他時候他不知道忙什麼,要見當然是冬天,偷牛戶這時候開工啊,他不知道就從哪兒出現了。”
“那你難道不知道上線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我們相互都不知道,反正出來混的,還沒準那天就出事了,少一句嘴,多份安全唄。”
揚着腦袋說着,聽得預審員有點火大,又問着嫌疑人道:“他妻子趙喜梅的情況,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他離開牧場上才結的婚,後來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再見到他是零幾年,都十幾年以後了……”
“想想,再想想他可能在什麼地方,這對於減輕你的罪行會很有好處的。”
預審員又在誘導着,這個沒有直接參與過盜竊的關鍵人物已經成了各專案組爭相查找的重點,不過迄今爲止,仍然是沒有得到確切的消息。
想了很久,這個愁容滿面的嫌疑人,搖了搖頭,緊張地看着警察的表情,他不但看到了失望,還看到了厭惡。
……
行動的發動的第三天,慢慢從各地反饋的消息漸漸地匯聚到鎮川,匯聚到那個神祕的製藥人身上。
前期確定的嫌疑人,以及通過抓捕嫌疑人牽涉到的嫌疑人,從省廳領導組可以看到的名單,已經增至四百餘人。除了像丁一飛這樣的大型團伙,還有像牛見山那樣,三五人臨時組合的小團伙。這些人的落網帶來一個最直觀的後果就是各地盜竊耕牛懸案,幾乎是以批量的形式紛紛定案,僅丁一飛這一團夥涉嫌的盜牛案已經落實到172樁。這夥人作案時間長達四年之久,盜竊的總案值達到600餘萬元。
在安澤縣看守所,省廳專赴此地的辦案人員藉着嫌疑人未到的機會,看着讓他們皺眉的案子,有位掩飾不住的驚訝地感嘆着:“真是不敢想像啊,光偷牛都能偷成百萬富翁。”
“最終他們還得自食惡果,丁一飛的直系親屬裏面,現在被抓的已經二十一個人了,都參與盜竊。他的老家旺上村,是這支偷牛隊伍骨幹力量,全村四百多戶,涉案137人,幾乎動用了一個縣局的全部警力才把這些嫌疑人緝拿歸案。”另一位辦案人員道。
那件事發生在前一天,動靜頗大,幾乎是封鎖着村子抓捕,幾乎是家家有嫌疑人,另一位笑着總結道:“呵呵,賊村、雞村、販毒村、愛滋村……咱們省又得添上一個新概念了,偷牛村……都是錢害的啊。”
腳步聲起,他們收起了玩笑的話,正襟危坐着,二號人物,丁一飛,被法警解押着到場了。
這卻是一個相貌堂堂的漢子,瘦高的個子,剛毅的臉龐,有一雙像哈姆雷特一樣憂鬱的眼睛。履歷上此人曾經有過四年入伍的經歷,誰能想到,退伍後卻做上了偷雞摸狗的勾當,而且還一度發展壯大,把全村裏帶進的火坑。
“丁一飛,認識他嗎?”
“認識。”
“說說這個人的情況,詳細點。從怎麼認識開始。”
“……草犢子(穆宏田)介紹的,前幾年退伍,我和拉明他們到鎮川往回販牛,草犢子介紹的他。”
“那時候,你們已經開始盜竊耕牛了,是嗎?”
“對,草犢子給的天香膏,那玩意挺好用,後來我就找他要這東西,他就把上家介紹給我們了。上家說了,讓我幫他推廣,以後每份藥直接銷出去的我提十塊錢,別人銷出去,也給我算錢,每份8塊;別人如果發展下線再銷出去,也有我的分成,我一想這事情挺好,也能幹,就答應了……”
丁一飛侃侃說着,眼神裏帶着深深的疲憊,這個類似於傳銷的拓展方式已經明瞭,只是讓辦案人員想像不到的是,這位嫌疑人把生意做得更大,不但建立了分銷非法藥物的網絡,而且組織起了盜竊團伙,踩點的、望風的、接應的,使用的還是他部隊學會的戰術小隊格局。
“這個人,據你講,他叫老七……叫祁國慶?”
“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名,反正就老七老七的叫。”
“你最近一次和他聯繫,是什麼時候?”
“去年冬天,十一月份吧……年後我聯繫他,一直聯繫不上,我擔心可能出事了,就把生意停了一段,想出了手裏的貨不幹了。不過,還沒出完,就出事了……”
“那依你看,這個人可能在什麼地方?想一想,想想你們平時的交往,如果有確切消息的話,對減輕你的罪行有好處。”
“說不來,我們見面次數不多,一般都是電話聯繫,有時候直接就通過草犢子他們聯繫,後來貨量大了,他們直接就送到家裏了……噝,還真不知道,像雁北那地方人。”
“不要像,準確一點。”
“不好說,這人……我只見過兩次,一般都是和草犢子聯繫。”
丁一飛眼神迷茫了,似乎這個難題他此時才發現,根本沒有注意對方的身世。他講了很多有關化名祁國慶的人,據說他們初見是在內蒙和林格爾一處單幢的大房子裏,丁一飛一直以爲,他和當地很多富戶一樣,是販賣牲畜的大戶。
這一次訊問沒有突破,不過多了一個李宏觀的化名。
……
滯留在太原市的秦海軍、於向陽也接受了相關的訊問,不過意外的是,兩個人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秦海軍指認這個人就是名聞遐邇的“老七”,之所以記得很清楚,是因爲老闆賀名貴親自安排他招待過。賀名貴的小舅子於向陽交待,居然也認識此人,卻是在某次和姐夫的應酬中見過,不過他不知道姓甚名誰,只知道姓李。
幾地的消息經過梳理、分析、彙總,在幾個關鍵的地方還卡着殼,不過翼城是盜竊案的主要銷贓地已經確認無誤。
這一日,滯留在翼城的調查組按照部署,在市局成立的兩搶一盜專案組成員陪同下,正式詢問賀名貴。因爲取證的問題,領導組對於翼城這些涉嫌銷贓的商戶,還遲遲沒有處理。
賀名貴是自己來的,仍然是駕着他那輛8888車牌的奧迪。即便在刑偵支隊的大院裏下車,仍然保持着他一方名流的派頭,下車先整整衣領,後抬腕看看名錶,然後再邁開八爺步子。解冰在窗戶上注意到了,這個人像是支隊的熟人,那輛車進支隊,連值班室招呼都不用打。
他回頭看看同伴,周文涓、趙昂川,還有省支隊後續派駐的同志,大部分都是新人;而另一方,地方刑警陪同的,三位年屆四旬的同志,嘴上說經驗豐富,可如果用豐富經驗動其他腦筋的話,解冰估計那應該叫薑還是老的辣。
“請。”支隊的通訊員把人請進來了。
簡單的環境,就在支隊的會議室,賀名貴抱拳向着幾位老刑偵問好,彪哥、劉隊、陳老弟寒暄幾句,頗有江湖大佬的風格。
其中那位叫劉隊的臉上稍有不悅,直斥着道:“賀老闆,今天是公事,我們只能秉公辦事。”
“公事也得講交情嘛,要不衝幾位的面子,我可以拒絕被詢的嘛,這個權力,我現在是不是還應該有啊?”賀名貴大馬金刀一坐,對省隊那幾位小年輕,基本忽視了。
“有。”叫彪哥的刑警,笑着反問道:“那賀老闆如果要行使這個權力,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別別……老彪,別寒磣我,你知道我向來遵紀守法,別人問我還裝個樣子,你們問我是有問必答。”賀名貴道,衝着幾位省隊來的笑了笑。劉隊一揚手,介紹着,賀名貴不知道是真心讚揚還是故意刺激,直豎着大拇指道:“年輕有爲啊,來幾天就把翼城的牛頭宴攪了個底朝天。呵呵,佩服佩服!”
“那這和賀老闆標榜的遵紀守法,似乎有出入嘛。”解冰笑着坐定了,示意着環伺自己的同志,開始了。
“哎,這自己打自己臉的事吶,不用各位挖苦我了,我認!我這個合夥人秦海軍呀,什麼都好,就有一點,貪小便宜。還有我這個小舅子,被他父母寵壞了……各位,我態度已經很明確了,該抓抓,該判判,該罰罰,就是傾家蕩家,我也毫無怨言,誰讓攤上這倒黴的合夥人和坑姐夫的小舅子呢。哎……”
連嘆兩聲,又絮絮一番自己長年在外,對生意多數不知情的話,特別強調自己是絕對不知情,而且對銷贓一事,極力表達深惡痛絕。
這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如果不知道詳細案情,解冰估計自己也會被矇蔽過去。他打量着這位作秀的老闆,怪怪的想着,如果不是董韶軍和餘罪那麼胡攪一下子,也許到今天爲止,還到不了這步稍佔優勢的境地。
可即便有優勢所在,解冰也感覺到地方上事情處理的棘手了。那幫盜竊嫌疑人好處理,可這幫銷贓的就不好處理了。都是長期業務,又是現金交易,現在覈實大部分案情,商戶不是根本不認就是極力抵賴,還有像賀老闆這種的,一句“不知情”就推得乾乾淨淨。
“老賀,放寬心,我們警察辦案也講證據的,不會無緣無故懷疑你。”一位地方刑警道。
“對,商戶就應該有你這種態度,爭取一個好的處理結果嘛。”另一位補充道。
剩下的一位,沒說話,不過起身給賀名貴倒了杯水。
氣氛在詢問中變得很異樣,最起碼周文涓幾位覺得省隊依然被排除在外,每每看到地方刑警同行都似乎有一種敵對的情緒。她悄悄地把記錄本往解冰跟前挪了挪,那上面有一行提示的字:
他在撒謊!
當然在撒謊,不過已經身居高位的富商,似乎不必和這幫辦案的小警說實話,解冰笑了笑,從公文包裏拿出來了照片,推到賀名貴面前,直問着:“認識這個人嗎?”
嗯?賀名貴稍稍一怔,然後像不認識似的拿到手裏,仔細看着。
這是一個試金石,解冰以他不多的接觸嫌疑人的經歷在判斷着對方的心理活動:眉頭皺着,表情凝重,像是在斟酌有些話該不該說。解冰脫口而出一句:“如果拒絕回答,也可以,您有這個權力。”
“噢。”賀名貴驚省了,又把照片放下了,道:“好像叫李國慶,還是祁國慶來着?我記不清了。”
“那您怎麼認識他的?”
“他自己找上門來的,想開牛頭宴分店,我直接打發給秦海軍招待了。”
“據我所知,您小舅子於向陽也認識他。”
“應該認識啊,他要做牛頭宴,得直接從屠宰學起。翼城的牛頭宴第一個手法就在屠宰上,銅鼎砍頭可是古祭祀做法,別的地方做不來呀。”
“那您見過他幾次?”
“兩次,還是兩年多前的,後來這事都沒下文了,我一忙起來,把這事都忘了,你不說我都想不起來。”
“那賀老闆,以你這日理萬機,怎麼可能想起兩年前謀面的一個陌生人,而且還記得他的名字?”
“呵呵,這個原因我可以告訴你,幹我們這一行最大的優點就是對人過目不忘。我通訊名錄裏有上千張名片,如果你有興趣,把照片擺出來,我基本說得錯不了……想試試嗎?”
一個小小的試探,把解冰置於尷尬的境地,他知道,姜確實是老的辣,想從細節入手從他的嘴裏套出點實情,恐怕很難。
“賀老闆看來是高人。”解冰默默地收回的照片,訕然一句。
詢問繼續進行着,但沒有這個主要環節的消息,其他細枝末節,省隊可就興趣不大了,這個案子最終的處理恐怕會釘住賀名貴的合夥人秦海軍以及他的小舅子於向陽。
可即便釘住也不是重罪,至於面前這位身家千萬的富商,恐怕只會有點破財之虞了。
詢問完畢,是地方刑警送走的。人前腳剛走,趙昂川憤憤道:“他媽的,奸商比賊還可惡,一件案子也對不上號。”
“省裏也棘手,打擊面太大,又是一個地方產業,我聽說翼城市長專程上省廳找咱們領導去了。”省隊的同志提醒着。
“可總不能放任他們胡來吧?前腳銷贓,後腳數錢,還沒他們什麼事了?”趙昂川道。
“一年消耗上萬頭牛,銷贓畢竟只佔很小的一部分嘛。這個事呀,我估計將來就是罰點款了事,最重的頂多一緩刑。”省隊同志道,看着解冰,他問着:“解組長,咱們下一步怎麼辦?”
“耗着,等新消息唄。”解冰道,收起的照片的時候還在狐疑。周文涓心細,直問着:“組長,怎麼了?你有發現?”
“好像不對,我總覺得賀名貴和這個李宏觀之間有什麼貓膩。”解冰道。
“肯定有啊,一個組織盜竊,一個負責銷贓。”周文涓道。
“不是這事,如果僅僅是這種關係,他完全可以推脫不認識,或者時間長了,不記得了……他面無表情地看了好長時間才說話,你們說,他在斟酌什麼?”解冰狐疑地問。
這個上面也有貓膩?
其他人異樣了,半晌解冰安排着:“聯繫一下隊裏,把賀名貴和李宏觀兩人的履歷軌跡交叉比對一下,看看他們在某些地方是不是有重合的可能。”
一個偶然的發現牽出了更多的事,雖然履歷上沒有發現什麼,但在對於向陽的重新提審中,卻反映出了這樣一個情況,賀名貴是近幾年才發的家,而十年前,此人卻是個在全國各地跑外的生意人,服裝、電器、水產、皮裝很多生意都做過,而李宏觀,似乎也是這樣一個人。
可偏偏也是沒有任何證據證明他們曾經有過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