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餘罪 229 / 541

第61章 尋路漫漫

  每一個罪案慢慢揭開面紗之後,總會有許多挑戰你智商和邏輯認識的東西,比如匪夷所思、比如扼腕嘆息、比如怒火中燒、比如同情憐憫,很多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即便放在若干年後的餘罪眼前,他仍然要受到這種負面情緒的影響。   十八年前的一樁血案,陳家長子陳建霆一命歸西,武家這個獨子潛逃在外,杳無音信。從那一天開始,兩個家庭就像遭到詛咒一樣,再也回不到正常軌跡。   事發後,喪子之痛的老師陳明德屢屢上訪,本縣數任公安局長都嚴令偵破此案。傳說確實是真的,在後來的增補案卷中,有一則剪報,縣公安局長因爲非法拘禁遭停職處理。這是案發後第四年的事,下令的局長叫周任健,因爲這個案子仕途止步於此;而被拘禁的是武小磊的父親,因爲拒不交待兒子的去向被判勞教兩年,半年後又無罪釋放。   從派出所瞭解的情況也讓人啼笑皆非,因爲這個案子屢屢擱淺,而家屬又執意上訪,於是案子又戲劇化的逆轉。派出所主要防控的對象從嫌疑人家屬最終轉向受害人家屬,每年的三幹會、兩會、人大政協會,派出所第一件事就是到陳建霆家裏,把陳明德老師接走,以防他見人喊冤,見車就跪。   這種情況止步於九年前,那一年,陳明德老師的三兒子陳建崗犯強姦罪被刑警隊逮捕,案發地就在陳老師執教的一中,受害人是一名高中女生。   據說那一年之後,陳老師再未上訪,直到去世。   或許是無顏出門,或許是心有所繫,雖然三個兒子一個比一個不成器,可卻有一個伺候牀前的兒媳,還有一個很爭氣的孫女。陳建霆被殺十八年後沒有再變成一條好漢,可他女兒陳琅卻以全縣狀元的成績考上名牌大學,也着實讓觀者大跌眼鏡。   還有更匪夷所思的事,據袁亮講,陳建霆的妻子不但未改嫁,而且和殺死自己丈夫的武小磊父母相處融洽。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兩個生死敵對的家庭開始來往,陳明德老師的集資房子據說是武家出了大部分錢,連陳老師去世的時候,喪事都是武前進和李惠蘭夫妻操辦的。   兒子作孽,父母贖罪,這是一個標準的範本。   不管怎麼樣,畢竟影響到餘罪的心情。他眼前總是縈繞着那幅畫面,白髮蒼蒼的老孃、身佝背馱的老父,就那麼日復一日地在那種愧疚、期待和恐懼中活着,恐怕他們比潛逃在外的兒子好過不到哪兒。   十八年過去了,這對偉大的父母在艱難中做得比想像得要好。他們成功地改變了很多人對殺人犯的看法,最起碼在這個不大的縣城裏,知道實情的人都覺得就陳建霆在世,也未必能做到這種地步。   對了,那晚案發,陳建霆相攜的女人不是他老婆,而是縣城原劇團裏一個臉蛋長得很不錯的破鞋,叫王麗麗。他們夫妻關係一直很差。   於是這個案子也就擱淺在這兒,冤主不再喊冤,死者已成黃土,只餘下罪案系統裏這樁血淋淋的未了之案。   厚厚的一摞案卷,等全部看完喫透已經到第三天上午了,整整一天多餘罪一言未發,表情很陰鬱。李逸風回家舒舒服服睡了兩覺,來接餘罪,準備一起到省城時,他心裏由衷地自嘆不如,雖然所長這個人不太認真,可認真起來,真尼馬不像人。   “哥,咋樣?”李逸風道,看着餘罪陰着臉從樓上下來了。   “我覺得他肯定在,不過可能超出想像的東西太多,咱們就從他的小夥伴查起吧。”餘罪道,看樣子有點疲憊。   “什麼叫超出想像的東西?”李逸風不太懂了。   “比如有人殺了你爸,你和殺人這個家庭會是什麼態度?”餘罪問。   “不共戴天唄。”李逸風道。   “恰恰相反,這兩個應該不共戴天的,通過這十八年的磨合,反而像親戚了,你說怪不怪?”餘罪問。   “那武家有錢唄,陳明德是個窮老師,收買了唄。”李逸風道。   “錯,要是兒子出賣老子,我相信,比如你出賣你爸……可讓父母出賣兒子,不可能,要賣早賣了,何必等上訪若干年以後呢?我想其中說不定有什麼變故。”餘罪說不清楚,但他覺得這個詭異的變化,似乎和要查的事有某種聯繫。   走着,沒人了,餘罪回頭時,李逸風就那麼看着他,生氣了。一瞬間餘罪明白了,笑了,趕緊道歉。李逸風罵咧咧上來了,直強調着:“不能誣衊我啊,雖然我爸常揍我,但是要出賣他我還是捨不得滴。”   “哦,感情這麼濃?沒發現啊。”餘罪道。   “那當然,我犯事全靠我老爸兜着,要沒個老傢伙,我拿什麼跟人拼去。”李逸風道,聽得餘罪又是蛋疼地笑了好大一會兒。   “風少……餘所長……”   有人喊了,把剛要上車的餘罪和李逸風叫下了,是袁隊長。他從辦公室奔了出來,到了兩人面前,好奇地問着:“這就走?”   “啊,去碰碰運氣。”餘罪道。   “對了,前天下午開會顧局長提到了,要我們給你做好配合,還說,讓你們從太原回來,找時間去看看顧局長,他對你很好奇,散會後拉着我問了半天呢。”袁隊長道,對於這位偵破偷牛案的鄉警他從來不敢小覷,雖然表面看不出過人之處來,不過名氣實在不小。   “我屬於見面不如聞名那一類,怕領導失望呀。”餘罪謙虛道。   “看我哥多實在……確實是啊,我之所以遲遲沒帶你見我爸,就怕我爸失望呀……哎,所長,別走啊,等等我……”李逸風說着,就把餘罪氣走了,袁亮笑着,看着這一對,就這麼草草踏上征程了。   車上路了,李逸風自扇了幾巴掌才消了餘罪的氣,餘罪駕着車,直問着:“局長是今年新提的,原來幹什麼的?”   “市裏來的,我也不知道,鍍鍍金,幹不了幾天。”李逸風道,對於領導那些事,他比較瞭解。   “有多大了?”   “三十一了吧,還沒結婚,他拜訪我爸去了,對我那叫一個交口稱讚吶。”   “呵呵……稱讚你?那是看在你爸份上吧?哎對了,才三十一?”   “怎麼了?”   “三十一歲就當局長了?”   “怎麼了?縣局權大職小,一個正科級稀罕呀?二十幾歲提處級,聽說過沒?”   “沒有。”   “太老土了,咱們市最年輕的副處長,二十五歲,女的,還一美女。”   “那肯定是睡出來的。”   “介個不用偵破,誰都知道。”   兩人又找到共同話題了,相視間哈哈大笑。說起仕途,一個二桿子、一個二流子,可不會走什麼正道。李逸風坐在副駕上撫着肚子,神往的想着:“這要提拔呀,其實也不難,我哥們說了,男的你得陪人醉,女的你得陪人睡;男的你得學會上進,女的你得學會上牀。我要是個美女呀,哎……我就不在乎,這幹部幹部,就不就這麼擱牀上一步一步幹出來的,對不對呀,所長?”   “人才吶,你將來仕途無量吶!哈哈!”餘罪一陣好笑,踩着油門,飆上了通向太原的高速。   ……   車進了市區,離中午還早,不過大夏天的,北方這乾燥加悶熱的天氣着實不好受。兩人在車裏開着空調,聊天打屁,跟杏花分局門口等了半個多小時,才見到一輛警車駛來了。餘罪趕緊地下車,李逸風看到了,是一位穿着警服的漢子,能到配專車的級別,估計是分局長一類的人物了。   沒錯,是劉星星,上來先把餘罪抱了個,捶捶胸前,捏捏臉蛋,又使勁地搓搓他的腦袋。一個鬍子拉碴的大老爺們對所長這個小爺們這麼動手動腳,實在看得李逸風一陣惡寒。   相互介紹,一聽是分局副局長,李逸風倒不敢小覷了。從小耳濡目染,在待人接物方面狗少是沒什麼問題的,客氣、寒暄,加上得體的稱呼,把本來面目掩蓋了。劉星星驚訝地道:“餘兒啊,這小夥不賴啊,你們鄉警?”   “嗯,我們派出所鄉警,劉隊,您是不是覺得我們鄉警的素質現在已經有大幅提升啊?”餘罪笑着道,給了李逸風一個眼色,狗少這俊臉,沒來由地一陣發燒。   “不錯,不錯……得,坐你的車吧……我說餘兒啊,你們要查的這倆人,沒有什麼大案底呀,只有過治安罰款,什麼事呀?怎麼能和你們羊頭崖鄉派出所扯上關係?”劉星星坐到車裏,對給他開車門的李逸風投去了好感一瞥,三句就進正題了。   這是託劉隊查的戶籍已經遷到太原市的兩位知情人,當年和武小磊一起喝酒的小夥伴。問及此事,餘罪乾脆把大致說了一遍,兩人一唱一和,倒把劉星星給聽愣了。半晌看看後面的李逸風,又看看駕車的餘罪,那眼神複雜得像看到了移情別戀的前妻,好一副欲說還休的樣子。   “咋了,劉隊,怎麼這種眼神看着我?”餘罪嬉皮笑臉問道。   “真是不務正業,喫飽了撐得。”劉星星給了句意外的評價。   “難道不應該把潛逃的兇手抓捕歸案?”餘罪納悶了。   “當兵喫糧,當差拿餉,這倒沒錯,不過不能拿着打雜的餉,操得是老爺的心吧?”劉星星道,有點鳴不平的意思。盜竊耕牛案哄傳一時,可在他看來,追獵數省,那人要遭多少罪,就更難以想像了。   “劉副局,您這什麼意思?”李逸風道,他沒太明白兩人的對話。   “意思就是啊,現在不是沒有人願意奉獻,而是願意奉獻的人得不到起碼的回報和尊重,久而久之,這心怕是就要涼了……餘兒,你知道馬老幹什麼去了?”劉星星問。   “哎對呀,好長時間沒見到馬老了。”李逸風興奮了,又想到了拖個人下水了。餘罪沒吭聲,劉星星已經接下去了:“馬老去小學當義務安全輔導員了。”   “什麼是安全輔導員?”李逸風員。   “就是舉着小黃旗,領着小學生過馬路那種老頭。”餘罪道,看來他知道。   李逸風一哧,啞然失笑了,劉星星卻是感嘆道:“赫赫有名的盜竊案偵破專家,就因爲一兩起案子的失誤,愣是被一幫小人打壓得分局長位置都沒上去……這個破案大會戰我們這兒也有冒頭的,不過餘兒啊,你挑什麼不行?挑個兇殺案?還挑個潛逃十八年多的嫌疑人?你辦不了,你可就是一醜煞百美,以前幹得都不算;可要辦了,又要成大鍋飯,一人攪一勺,攤到你名下,估計就剩下點涮鍋水了。”   “可要不辦的話,那不是連大鍋飯也沒了嗎?其實吧,誰都有怨氣,總覺得自己的付出和得到的回報不成正比,我也覺得是這樣……可劉隊,不知道爲什麼?每每我想脫下警服,撂下不幹時,我總是捨不得?您有這種感覺嗎?”餘罪問。   這問話把劉星星聽得怔了下,也許在他滄桑的臉上,那種感覺出現過頻率要遠遠高於餘罪,他嘆了口氣,道:“呵呵,有,這天下吶,有捨己爲人的,是少數;有坐享其成的,也是少數;大多數都是各人顧各人的。咱們沒有成爲少數派的能力,也不想落到大多數人的俗套,久而久之,恐怕連自己究竟是什麼人都說不清了。”   “劉隊,三日不見刮目相看啊,您都快成哲學家了。”餘罪笑着道。   “到我這樣想幹什麼都縮手縮腳的年紀,也只有耍嘴皮子的哲學比較適合我們了。”劉星星自嘲地笑了笑。   走了三營盤、永樂苑兩個派出所一趟,劉星星在警界混跡多年,人頭人面是相當的熟,一趟便找出了要查的兩個人,張素文、孟慶超。   兩人相關的戶籍資料、相關聯的銀行、手機、社會關係以及案底資料信息,已經被片警挖了個七七八八全部交到了餘罪手裏。中午又邀了反扒隊幾位成員一塊喫的飯,大家一聽餘罪又要涉足兇殺案和追逃了,驚得齊齊豎大拇指,一頓飯都喫得消化不良了。   一忙活大半天就過去了,送走舊友,再進車裏,李逸風正想和餘罪商量下排查這事。兩個人實在勢單力薄,他估計該去拉幾個刑警兄弟充門面了。卻不料餘罪不急,把資料往後一扔,直接問:“記住了嗎?”   “記住什麼?”李逸風愣了。   “姓名、年齡、長相、門牌號、經常出沒的地點,片警不是給你標明瞭?”餘罪問,這是當刑警的基本素質,而餘罪從小奸商眼光的鍛鍊再加上廣州的磨礪,這一方面肯定是異於常人。   狗少就不行了,一伸手又去拿資料,翻開道:“我再看看,沒記清。”   “不急,慢慢記,下午我準備去會幾個人,就不帶你了,你試着盯盯張素文和孟慶超,先認準人。”餘罪道。   “哎,成。”李逸風高興了,這可算是頭回把他當人使喚了。   “那好,下車,各忙各的。”餘罪道。   “哎。”李逸風一高興,一應聲不對了,回頭瞪着餘罪:“怎麼讓我下車,這我的車?”   “沒說不是你的車,我辦點事,帶着你礙事。車借用了。”餘罪道。   李逸風愣了片刻,看着餘罪,好不氣惱地迸出一句來:“你不會把我攆去幹活,你去泡妞吧?”   “你看你,幹什麼不能總黏在我背後吧?再說這是給你獨立辦案的機會,你說我要抓到人送給你請功去,你好意思呀?”餘罪反問着。   “那有什麼不好意思?兄弟嘛……你泡妞都不帶我,纔不夠意思呢?信不信我告訴安安,你丫和禁毒局那林什麼有一腿?”李逸風梗着脖子不樂意了。   “我靠,找刺激?!”餘罪勃然大怒,氣得要揪人,這下管用了,李逸風拉開車門就跑。   狗少就這賤性,不抽不走,嚇跑了李逸風,餘罪駕着車上路了,迎澤街、濱河路、慢悠悠地走着,甚至遠遠地看了曾經上學的警校一眼。每每回來市裏的心境都不相同,回來前總謀劃着要辦很多事,可回來後卻又發現無事可辦。就像今天中午,他總不忍打擾那些同事、朋友正常的工作和生活,畢竟離開的時間久了,再熟悉也會多上一份陌生。   在想見的人中間,最沒有心理羈絆的就是馬秋林了,第一個想見到的就是他,過勝利橋拐上了長治路,打電話聯繫了下,直往那所聾啞學校駛去。這位老人是給他教誨最多的一位,在餘罪看來,真正合格的警察不多,能辦事的沒本事,有本事的不辦正事,而馬秋林無疑是那種既有本事,又辦正事的警察。這樣的人,足夠讓同行抱着仰視的態度觀瞻了。   長治路這一帶不算很繁華,車可以直接泊在校門口不遠。看了看時間尚早,餘罪不敢直接進校打擾,不過他有點好奇,這聾啞學校,可怎麼當安全輔導員?那個無聲的世界在餘罪看來只有一個結果:會被憋死。   按捺不住這種好奇心,他在學校門口巡梭了一會兒,直接到門房了,報着身份,意外地是門房對警察很客氣,特別是聽說找馬老的,更客氣,直接出了門,給他指着教室的方向。餘罪謝了個,心裏暗道着,馬老的工作還是有成效的,最起碼讓門房對警察不反感了。   天氣很悶熱,校舍很安靜,這個特殊的學校恐怕聽不到朗朗書聲了。一層,走過窗戶時,他看到了一位男老師,在教着手語,嘴裏發着音,而下面學的學生跟着發出來的,卻都是變調的音聲。這個剎那間,餘罪似乎對馬老的選擇又有了幾分贊同,幫助這些殘疾人,或許比抓上一個兩個嫌疑人,更有意義吧?   對,肯定有,在二層他看到了教室裏,幾乎是老師手把手教着寫字,教着簡單的發音。他能從那些稚氣的臉上看到會心的笑容,這個時候,難道誰還會覺得他們的生活是殘缺的?   三層,餘罪信步而上,他有點欽佩馬老了,儘管他達不到那種境界,可他看得出,這不是一個工作和義務,而是一種尋找存在感和成就感的方式。畢竟這個溫飽無虞的物質時代,大多數人缺的是心理慰藉,警察也不例外。   馬老的教室就在三層,餘罪信步走着,帶着一種溫馨的笑容看着。他有點喜歡這個地方了,稚氣未脫的臉龐,牙牙學語的孩子,灑滿陽光的校園,能激起人心裏的善念,而不像那些齜牙咧嘴目露兇光的嫌疑人,每每總讓你有拔刀相向的惡念。   驀地,他停下了,退了兩步,因爲在視線中似乎閃過一個熟悉的臉龐,退回去後,透過剛剛掃了一眼的窗戶,他看到了一幅同樣溫馨的場景:一位清純的、漂亮的女老師,白皙的纖手在打着手語,無聲的手語因爲她豐富的表情,像有一種魔力一般,吸引着餘罪的視線。   餘罪片刻的驚愕之後,笑了,他認出是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