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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崑崙關

  中軍大帳裏,聽到餘靖失蹤的消息,狄青和陳希亮面面相覷。   別人以爲是意外,他們卻明白,這定是陳恪幾個小子乾的……早些時候,陳恪問過狄青,你真打算殺人?狄青說,不殺不足以明軍紀、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不足以讓官家出了這口氣。   陳恪便沒再問,和他三兄弟離開了軍營,半天之後,便傳來橋塌人亡的情報……而陳恪他們幾個,至今都未歸來。   “三郎他們幾個,不在營裏的消息。”狄青看看狄詠道:“是最高機密,走漏者,斬!”   “喏!”狄詠抱拳行禮退下。其實他真想跟陳三郎他們一起去,無奈軍職在身,擅離軍營乃是死罪。   待狄詠退下,大帳裏便只剩下狄青和陳希亮,後者面帶憂色道:“這幾個孩子,實在是膽大包天。探大牢、闖官衙、劫王子……如今直接發展到,對一代名臣下手。唉,早晚要惹出潑天大禍……”   “某卻覺着這幾個小子,一點都不莽撞。”狄青卻不這樣看,他呵呵笑道:“現在是戰爭時期,人命賤如草。從四月到現在,死去的文武已達二百多人,餘靖不過是其中一個罷了。朝廷不可能大張旗鼓的去調查他的死因。最多戰後算作忠烈,給其哀榮罷了。”頓一下,面無表情道:“西北鏖戰的時候,不知多少人就這麼被陰死了,也沒見有秋後算賬的。”   “……”陳希亮聽得毛骨悚然,戰場,果然是沒王法的地方。   ※※※   一場驚心動魄的大事,就這樣過去了。血淋淋的人頭懸在轅門,軍營中比往日更加肅靜。之前西北軍的悍卒們,只是表面上遵守軍紀,現在,他們卻從骨子裏畏懼軍法了。   賞罰分明,才能號令三軍、如臂使指,古來名將不外如是。   但狄青肩上的壓力更重了,他很清楚,自己殺人立威的消息,還有餘靖的死訊傳到京城,必將掀起軒然大波。京裏的大人們,肯定說啥得都有,什麼狄漢臣殘暴不仁啊、順昌逆亡啦……這還是輕的,就怕有人往擁兵自重,圖謀不軌上攀扯。   官家的心事用不着多說,賦予自己前所未有的權力,一是絕對的信任,二是無非是急着想打好這一仗,以此來穩定四方。如果自己能速勝,自然不必多說,這一仗要是拖得久了,怕是再堅定的信任也會動搖。到時候,自己的處境就危險了,這場戰爭也會生出許多變數。   夜已很深了,狄青還在帳外踱步,他要借這秋夜的涼風,幫助自己清醒一下紛亂的思緒,慎重的考慮下一步的行動。   這首戰的戰場,究竟放在哪裏?何時開戰?   見贊畫帳篷中還有亮光,狄青走了進去,便見是陳希亮在燭下伏案疾書。他感到有些奇怪,便悄悄地走上前去看他在寫什麼。   陳希亮還是聽到腳步聲,回頭一看,忙擱下筆,要起身道:“大帥。”   “坐。”狄青把他按回折凳上,自己坐了一把胡牀,輕聲地問:“這麼晚了,你怎麼不睡?”   “回稟大帥,明日軍議。”陳希亮不好意思的笑道:“明日又是軍議,爲了避免上次那樣兩眼一抹黑,下官向陳參軍討要來卷宗,提前做些功課。”   “哦……”狄青十分客氣道:“能讓在下看一下嗎?”   “大帥言重了。”陳希亮趕緊呈給他道:“胡亂寫給自己看的,讓大帥見笑了。”   狄青微笑接過來,湊在燭臺前,先對那方正有力的一筆字讚不絕口,然後才被他寫的內容吸引住。這是一本詳細的軍事日記,對軍隊每一天的行動,都進行了詳細的記錄,具體到了紮營的樁數,營地的尺寸、地形、佈防、士兵的身體、伙食、情緒……爲將者,僅憑這本日記,就能對軍隊的狀況瞭若指掌,自能防微杜漸,或者對症下藥。   “好、好!你有心了。”狄青一邊看一邊讚賞,翻到了陳希亮正在寫的一篇,這是對明天會議的準備。雖然談不上多精到,但一些話還是讓狄青眼前一亮。他指着其中一句笑道:“爲什麼說‘首戰定勝負’?這也太着急了吧。”   “屬下自然是外行,說出來貽笑大方。”陳希亮不好意思道:“我只是覺着,儂智高自起兵以來,除了在廣州城下,攻城損失不小外;其餘十餘戰,仗仗大勝。其士氣正盛、心氣正高,所以首戰他一定會盡全力。”   “不錯。”狄青點點頭,示意他說下去。   “儂智高見官軍勢大,便毫不猶豫的放棄兩廣,縮回進可攻、退可守的邕州,這說明他性情謹慎,重實力不重地盤。”陳希亮接着道:“這樣的敵人,如果不能一戰而滅,則必會棄邕州,退回山林,絕不會給我們甕中捉鱉的機會。”   “說得好。”狄青拊掌讚道:“公弼很睿智啊!”   “大人謬讚了。”陳希亮誠實道:“這是我與三郎他們討論出來的。”   “這是事實。”狄青頷首道:“不錯,我們只有一戰的機會,如果不能全勝,被他逃進十萬大山,清剿起來不僅曠日持久,效果也不會好。”說着嘆口氣道:“我大軍勞師遠征,時間一久,自己就把自己拖垮了。”   “那這一仗,可真要慎之又慎了。”   “是的。”狄青看完了,遞還給他道:“再不用多久,你就是個合格的贊畫了。”說着嘿然一笑道:“但是,你還不夠敏銳,最爲扎眼的一件事,你卻沒有注意到。”   “請大帥執教。”這一點不丟人,陳希亮虛心道。   “陳曙戰敗的地點。”狄青淡淡笑道。   “在金城,怎麼了?”   “這地方,太不可思議了。”狄青站起身,端起一盞燭臺道:“你來看。”   ※※※   兩人端着盞燭臺,走到帳中的沙盤邊,雖然已經誇了這玩意好幾次,但狄青還是忍不住讚道:“這沙盤比地圖好,地形一目瞭然,也不知三郎是怎麼想出來的。”   “他從小就有些奇思怪想。”陳希亮跟了過來:“習慣就好了。”   “呵呵……”狄青笑笑,拿起根木棍,一指金城所在的位置道:“看出來了麼?”   陳希亮趕忙盯着看,也沒看出什麼。   狄青畫了個圈,示意他把視野放大點。   陳希亮便看到,賓州在北,邕州在南,中間隔了一道崑崙關,而金城,則在崑崙關以南。他終於發現哪裏不對勁了:“既然在金城接戰,爲何戰報上,隻字未提攻克崑崙關之戰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狄青笑起來道:“某向參戰士兵求證過了,儂智高居然沒有在崑崙關上設防。”   這簡直讓人無語。要知道,狄青一路上最費心思的,就是如何攻克崑崙關——崑崙關是邕州的門戶,好比食道之咽喉,扼守南北往來之要塞,素有‘雄關獨峙鎮南天’之譽,實乃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天險。   這樣的雄關,不是光靠人海戰術就能拿下的,必須要出奇謀!就在狄青苦思良計之時,卻發現那裏沒人把守,真叫他萬幸之餘,又有些哭笑不得。哪有這樣打仗的啊?   思來想去,應該是儂智高壓根沒把邕州當老巢,隨時準備閃人,所以纔沒有分兵……畢竟,從邕州城到崑崙關,也有百里之遙呢,駐軍的話,各方面都是麻煩。對於採取敵進我退游擊戰術的儂智高來說,可能實在沒有吸引力。   若大軍能安然越過崑崙關,勝利的天平必會向宋軍傾斜。但可恨的是,陳曙上次的冒然出擊,必然已經提醒了儂智高。經歷一次風險,只要稍有些軍事常識的人,都會及時彌補漏洞的吧……   從陳曙戰敗到現在,已經過去七天時間,只要有心,足夠亡羊補牢了。   巨大的誘惑就在眼前,但狄青沒理由說服自己行險,身爲大軍統帥,怎能把賭注壓在對方的失誤上呢?   苦思之後,第二天,狄青取消了會議,只命後勤官徵調十天的糧草。   這對後勤強大的宋朝來說,根本毫無難度。人們都在猜測,這位大帥到底想幹什麼?   難道想十天之內就打完收工?開什麼玩笑?那可是橫掃兩廣、戰無不勝的儂智高啊!   好吧,就算你天神下凡,一戰而勝。可儂智高滑不留手,他是會逃的!這可是十萬大山的廣西啊,你能跑過山裏長大原住民?那時候沒有糧草,讓軍隊餓着肚子追?   所以不太費力,大家便得出共識,大軍肯定是要先行休整,再作計較。果然,第二條帥令又發出來……徵調廣西境內的醫生,前來營中效力。   怪不得呢,大家恍然大悟……都是北方士兵,萬里跋涉來到這瘴毒瀰漫的嶺南之地,不生病纔怪呢啊!   看來戰爭,短時間內不會爆發了。   得知這個消息後,儂智高和他的漢奸謀士們,也是這樣想的。   ……   對一個人物的評價,不要以百度百科爲準。大家要知道,現在是名人經濟時代,那些名人的百科都是他們家鄉人編寫的,肯定要粉飾,甚至顛倒黑白的。餘靖的那條就是例子,不信我複製一段,奇文共賞之:   知人善用:   狄青是行伍出身的大將,頗立戰功。曾委任爲獨當一路的涇原帥,兼知渭州。餘靖連續寫了四個《論狄青不可獨當一路》的奏本,認爲他雖是“剛悍之夫”,但性品粗暴,臨事不主精詳。如專統一路兵馬,未能服衆。應當選派才望素著者狄青分工合作,各司其事。最後餘靖不惜舍官以諫。後來狄青有感,折節讀書,熟讀歷代兵法。當廣西儂智高起事反宋時,餘靖受命經制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知桂州,後在狄青統屬之下;狄青節制嶺南各路軍馬,在崑崙關外大破儂智高。儂高的母、子、弟主人均爲餘靖遣人擒獲,可見餘的知人善任。   看了這條,範公哭了,狄青哭了,連孫沔也哭了……就是起點的yy小說,也沒有這樣寫的吧?   和尚雖然不能保證,對每個人的評價都客觀,但至少是盡力去做,更不會隨意扭曲哪位。每個主要人物,我都會找十餘種資料相互印證……沒辦法,誰讓宋朝的史料昏亂到讓人髮指呢。 第一零一章 決戰   這天黃昏,斥候探回了最新的情報……儂智高的大軍,曾經一度集結於崑崙關。但在得到狄青散出的假情報後,大部撤回了邕州城,但留下了千餘兵馬駐守……這是必然的,關上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在沒有充分後勤準備的情況下,哪禁得起大軍人喫馬嚼?   “陳曙這廝,真是死不足惜!”一名身材高大、相貌威嚴的中年將領怒道:“讓我們失去了天賜的良機!”此乃此次平南的副將,楊老令公之孫、楊六郎之子、那楊畋的堂叔,威震西北的猛將楊文廣,字仲容。卻說楊畋廣西之敗,使楊家的威名蒙羞,楊文廣急於爲楊家將正名,接連上疏十道求戰。最後被任命爲兩廣宣撫副使,馬軍都指揮,隨狄青南下平叛。   “打仗麼,總是要付出代價的。”狄青搖搖頭,安慰道:“好在機會並沒有失去——縱使是萬夫莫開的雄關,也需要有足夠的兵力方能防守,才一千守軍,遠遠不夠看;況且他們也沒有死守的意志。我用大軍強攻,必可一戰而下!”   “只怕用力太猛,會嚇怕儂智高。”楊文廣嘆口氣道。   “這也是某最擔心的。”狄青皺眉道:“但時不我待,不能再等了,只怕儂智高回去後,便會籌集糧草、增兵崑崙關……到那時,這場戰爭,可就真陷入泥潭了。”   好在狄青在行軍路上,早勒令各州打造攻城器械,路過時便捎上,現在營中有足夠的攻城器械。於是與衆將議定,明日犒賞三軍,然後連夜行軍,後日天亮便攻打崑崙關。   帥命一下,衆將各自下去準備。   “元帥,三郎回來了,在帳外求見。”待衆將都出去,狄詠上前稟報道。   “哦,還敢回來。”狄青笑道:“讓他來見我!”   從交趾旅遊回來的陳三郎,被帶進了帥帳中。   “你這殺才!”斥退左右後,狄青佯怒道:“我只許你打他一頓,卻沒讓你殺了他。”   “大帥放心,文帥還活着,而且備受寵愛呢。”陳恪的嘴角,掛起一絲邪惡的笑容。   “你將他如何處置了?”狄青壓低聲音,明顯很好奇道。   “沒什麼,讓他去交趾享福了。”陳恪打個哈哈,岔開話題道:“我求見大帥,是有正事的。”   “何事?”   “大帥宜速取崑崙關!”陳恪沉聲道。   “爲何?”   “我去的時候翻山,費了牛鼻子勁,回來的時候,卻走的崑崙關。”陳恪還以爲,自己掌握着大祕密呢,神祕兮兮道:“你知道,我是怎麼過來的麼?”   “……”狄青大煞風景道:“據說只要出錢,守軍就放人過關。”   “嘿,原來這不是祕密。”陳恪有些沒面子,轉眼卻笑道:“我有一計,可幫大帥賺得崑崙關,不知大帥如何謝我?”   “要價不要太高。”   “只要你戰後,答應我一件事,放心,不違揹你做人的原則,更是爲你好的。但現在,不是說的時候。”陳恪誠懇道。   見他臉上憊懶之色盡去,目光十分真誠,狄青想一想,笑道:“既然如此,那就成交吧。”   ※※※   將領們剛要傳達帥令,卻又得到了延後一日的命令。雖然感到奇怪,卻沒有二話。   二日後,西軍精銳中的精銳,五百背嵬兵……此非後世嶽元帥獨有,宋軍對高大善鬥者,呼爲‘背嵬’……得到主帥密令,未時做飯,天黑出發。   待到黎明時分,便見一隊推着雞公車的漢子,出現在關前山道上,在關外一里處歇息,幾個頭領模樣的人,則往關下走去。   這時候,天色已經亮了,纔看清那幾個人裏,竟然有陳恪他們。   一邊往城下走,陳恪一邊小聲對身邊的狄詠道:“過關時,我們幾個自稱腳商,那守關的將領便問,能不能給他們弄些酒肉,多少錢都好商量。我說這個好說,賓州城現在是各路軍需彙集之地,什麼都能弄到。他便許了我三倍的價錢,有多少要多少。”在貧苦人家,男子十三四歲便出來跑生活,何況還有個五郎像三十多的,所以那些守軍深信不疑。   狄詠是背嵬營的虞侯,帶着幾名精銳,奉命保護陳恪,之前路上人銜枚、馬裹蹄,他直到現在,才知道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壓低聲音道:“元帥說了,他就親率大軍跟在後面,若不能巧取,便力戰而下。叫你切不可冒險,反害了性命。”   陳恪點點頭,這時,關城上的守軍也看到他們了,一個漢人大聲問,是幹什麼的。   陳恪讓他們把那頭領叫來。頭領一看到他,便用生硬的喊話道:“這麼快就弄來了?”   “你道容易麼,怕被人發現,白天都不敢上路。”   “辛苦,辛苦,快送進來吧。”頭領馬上讓人開城門。   陳恪讓人招呼車伕們推車上來,上坡難行,每輛滿載的雞公車,需要一個推的、一個拉的。一百多輛獨輪車,便有兩百多車伕,長長的一條隊伍。   關內的守軍,全都湧到城門處,甚至還有主動幫着拉車的。他們這些日子可苦透了……沒有後勤供給,僅靠大軍撤退留下的軍糧,果腹都成問題,更別提改善生活了。雖然他們身上揣滿了搶劫所得的細軟,無奈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山關之上,有錢也沒處花。   所以他們此刻,像過年一樣雀躍的樣子,完全可以理解。要不是首領有命令,得統一分配。怕車還不到城裏,裏面的酒肉喫食便要被哄搶一光。   前面十輛獨輪車上,全是大片大片熏製的豬羊肉,看得人口水直流。再往後則是一車車的酒水,待到得關門洞下時,突然傳來一聲尖厲的哨響,那些車伕便不約而同的棄車而逃,只留下滿地搞不清狀況的守軍。   有眼尖的看到其中一輛車子上有異樣,道:“咦,怎麼冒煙了……”   話音未落,只見眼前黃光一閃,伴着驚天動地的爆炸聲,城門洞下的士兵,全都被掀翻在地,甚至有人被爆炸的衝擊波,直接拋出了城門洞。   火藥,發明自唐代,不久便被用作炸藥。雖然這年代的火藥,爆炸效率低下,但這樣成桶的爆炸,還是可以輕易把人撕成碎片。何況,這是在一個半封閉的城門洞中……方圓百丈之內,所有人都被震倒了、震懵了、震暈了……   就連那幾個剛跑出城門洞的車伕,都被像樹葉一樣吹出老遠,落在地上生死不知。   但更多的車伕,聽到那一聲哨響,都及時趴在地上,緊緊捂住耳朵,張大嘴巴,所以沒有受到傷害。尤其是那些距離城門遠的,從地上爬起來,抽出藏在車裏的兵刃,第一時間殺上去。   這一刻,他們恢復了本來面目——大宋最精銳部隊的精銳——背嵬兵。每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兵王!   當背嵬軍衝進關內,那些守軍還滿臉呆滯的坐在地上,處於失神狀態呢。   一場毫無抵抗的屠殺開始了!   雖然遠處的儂軍,並未被爆炸波及到,但他們的戰鬥意志,完全在那驚天動地的爆炸中崩潰了,看着越來越多的敵人衝進關來,他們使出了宋軍最拿手的本事——逃跑。   當狄青率領先鋒營登上抵達崑崙關時,這座雄關之內,已經沒有一個活着的儂軍了。   站在崑崙關上,狄元帥長長鬆了口氣,但神態又旋即復歸凝重——因爲決戰,迫在眉睫了。   ※※※   逃回來的士兵,帶來了宋軍進兵的消息,儂智高先是一驚,待聽說,崑崙關是被騙開的,他又不屑道:“漢人只會耍詐,倒要看看寡人的大軍面前,他們的詭計有何用?”   他的兩個漢奸丞相黃師宓和黃瑋……這兩個妄想走張元路線發達的敗類,提醒他這次的敵人,是面涅將軍狄青,還是謹慎爲上。   儂智高卻不屑道:“你們漢人淨會吹牛,當初把那楊家將吹上了天,還不是禁不住寡人一下?”他確實有驕傲的資本,自起兵來,大小凡三十餘戰,雖然也有苦戰,但最終的勝利,從來沒有旁落過。   漢奸們想想也是,他們都是南方人,從小隻見宋軍腐朽如泥,所以纔敢鼓動儂智高造反。心說,那面涅將軍,多半也是‘面捏’的吧,不可能是這虎狼般的儂智高的對手。   何況,儂智高也今非昔比了。他現在是大南國的開國皇帝,麾下有五萬大軍。且他的部下也再不是的山林裏衣不蔽體的野人了,他們有了統一的軍裝和武器……當然都是出自大宋州縣的武庫中……比那交趾國的禁軍,都要精良一百倍。   至少在這一刻,儂智高是豪情萬丈的。他像以往數次那樣,披掛上馬,對着集結起來,滿眼火紅的大軍高聲道:“去教訓他們!”   將士們便嗷嗷叫着,跟隨他們的皇帝,向着崑崙關方向進發,雙方大軍在歸仁鋪相遇。 第一零二章 楊家將   官道上,六十里一驛。驛站,在廣南西路,被稱爲鋪。   歸仁鋪,是位於崑崙關與邕州城之間的第二個驛站。   之前狄青費勁苦心,就是爲了在這裏決戰。現在嚴陣以待的宋軍,背倚着崑崙關,越往後地勢越高,有利於防守;面對着邕州城,越往前地勢越低,有利於進攻。   而對面的儂軍,進則需要仰攻,退則一瀉千里。   實在是最佳決戰之地。   陳恪就在狄青的身邊,他們站在陣後的高坡上,俯瞰着對壘的兩軍。只見身前是穿皁色軍服的大宋西軍,全軍呈弧形配置,形如彎月,嚴陣以待。   相距不到二里處,一眼望不到邊的儂軍亦在列陣,他們身穿着絳紅色的褙子,一手持大盾牌,一手持標槍。遠遠望去,就像滿山滿野全都燃起了火焰。而當他們舉起手中的標槍,又變成黑壓壓的叢林。   看着眼前紅黑兩色、涇渭分明的八萬人,聽着那一呼百應、山呼海嘯的吼叫聲。陳恪感覺渾身血液上湧,頭皮一陣陣發炸,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宋端平與他一模一樣,五郎則更誇張,他雙手緊緊攥拳、兩眼瞪得溜圓,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喝喝聲……’,恨不得也要跳下去廝殺一番。   只有玄玉和尚,盤腿坐在一旁,手中念珠飛快的滑動,嘴脣亦飛快的翕動,但當你靠近時,卻完全聽不出他在唸的什麼。   ※※※   儂軍整好隊,便在嗚嗚滿山的號角聲中,分成三列戰陣,主動衝擊官軍。他們緋色褙子之外,罩着皮甲或半身鐵甲,甚至有些頭領模樣的人,還穿着造價昂貴的明光鎧。   他們用標槍敲打着盾牌,發出密如冰雹、響如悶雷般的砰砰聲,震耳欲聾、懾人心腑。   雖然在別的方面很可笑,但勝利是最好的興奮劑,根本無需動員,儂軍上下便奮勇爭先、不甘人後。在冷兵器時代,僅憑這氣勢,便足以稱爲強軍了。   待到兩軍相距二百步內,宋軍的弓弩如期而至,漫天黑壓壓的箭簇拋射而來。但儂軍早就熟悉了宋軍的套路,也知道這是唯一的威脅。   儂軍手裏盾牌就是爲此準備的,這也是他們每日都要操練的科目。伴着轉爲急促的號角聲,他們高高舉起盾牌,像一叢叢瓦片相連,將自己護在下面。鋒利的箭頭砰砰射在上面,卻無法洞穿宋朝人制作精良大盾……只是此刻,卻成了敵人最可靠的庇護。   卻又能怪誰呢?   許多箭簇透過盾牌的縫隙,洞穿了儂兵身上的牛皮甲,中箭者應聲倒地。卻絲毫不能動搖,這支烈火軍團前進的步伐。   頂着漫天的箭雨,儂軍不斷前進,許多盾牌上,已經插上了十餘支箭,死傷也越來越多,但距離也越來越近。百五十步,一百步,八十步……   弩箭平射過來,現在的力道,可以洞穿單面的盾牌。   但最前排的儂軍,身強力壯,穿雙層鐵甲,用肩頂着雙層盾牌!勁道猛烈的弩箭射上來,也只能讓他們打個趔趄,便又被身後的同伴推着向前。逼近、逼近、再逼近!   這纔是儂智高的真面目。廣源州雖是窮山惡水,但在他父親那一代,發現了金礦,這讓儂族人脫離了勞動。然而交趾人的存在,讓他們無法安享財富。在兩個漢奸軍師的幫助下,儂智高學會了宋人軍隊的步戰之法,並日夜操練族人。   沒有如此強大的敵軍,各路宋軍也變不成豆腐渣。   ※※※   終於,紅與黑的陣線犬牙交錯,兩軍開始短兵相接。   戰鬥,剎那間變得無比殘酷,每一支長矛刺出,便有一具完好的身體被洞穿,每一刀砍下,都有鮮血噴濺而出。這一刻,人命如草芥一般,死亡成批的降臨。   陳恪他們站在高處,他們清晰地看到,幾乎是轉眼之間,宋軍立即就支撐不住了!兩翼尚且還好,有厚實的陣型頂着,一時不至於動搖,但這種新月陣,中軍是薄弱之處,卻面對着儂軍最強大本族兵的衝擊——中軍的軍隊開始分流,一部分在歸仁鋪的開闊地上頑抗,一部分向兩邊的高坡上退卻,等於撤出了陣地。   有軍卒飛快將戰況報與狄青:“前鋒將孫節戰死!前軍動搖!”   陳恪他們神色大變,怎麼一上來就頂不住?就連陳希亮也開始絕望,雖然宋朝還有的是軍隊,可西軍已經是最精銳了,何況統兵的是狄青!如果這樣還不敵的話,恐怕不止嶺南,甚至整個長江以南,都要不保了吧?   但狄青那英俊的面龐上,只有緊抿嘴角的冷漠,彷彿眼前瀕臨崩潰的戰局,跟他無關一樣。   “元帥……”陳恪他們都快憋爆了,終於忍不住叫道:“快出招吧!”如果有招的話。   “不到時候。”狄青繼續漠然的注視着眼前的戰局。   說話間,堅持抵抗的那些中軍將士,被淹沒在紅色的激流中。伴着響徹戰場的鑼聲,其餘中軍開始大踏步的且戰且退……地形上的優勢,使他們有資格這樣做。   在急促號角聲的催促下,儂軍緊緊咬住宋軍,不給他們再次射擊的機會。所有儂軍將士,都明白一個道理——宋軍就是弓弩隊,除了射擊,平日裏連刀槍都不操練。   就這樣一進一退,中軍竟後退了將近二里,而兩翼仍在前方與儂軍廝殺,此乃兵家之大忌!   看到那片紅色,幾乎要衝到自己腳下了,狄青纔對掌旗官道:“差不多了。”   掌旗官舉起一面醒目的紅旗,向後用力揮動。   後軍中,全身掛甲的楊文廣,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見到那紅旗打出,他扔掉手裏的樹枝,在兩個輔兵的幫助下,騎上了掛着甲的戰馬。在他身後,還有八百鐵甲騎兵,做着同樣的動作。   他們胯下的戰馬,不是儂軍善走山路的西南小馬,而是在西北邊疆上,與黨項人鐵鷂子鏖戰的草原駿馬。大宋沒有養馬之地,每一匹駿馬都要付出高昂的代價,對於騎士,自然要嚴格挑選、嚴格訓練,並裝備上最精良的甲冑和武器了。   在出兵之前,正奉旨編寫《武經總要》的曾公亮曾經問狄青:‘儂智高軍的特點是標槍與盾牌互爲彌補,在作戰時銳不可當,你有什麼辦法破它呢?’狄青回答說:‘這不是什麼難事。標槍與盾牌都是步兵,它們是擋不住騎兵的衝擊的。’   這也是他選擇歸仁鋪決戰的終極原因,便是這裏地勢平坦開闊,利於這樣王牌的發揮!   ※※※   “孩兒們!”一面繡着‘楊’字的將旗打起,楊文廣深深看一眼那面旗,放聲大笑道:“該是主角登場了!”   騎兵們開始策動戰馬緩緩小跑,然後開始衝鋒。因爲是下坡路,要比平時來得更迅猛。雖然不到千騎,卻有着驚天動地的氣勢。   他們從後陣俯衝下來,沒有理會和中軍糾纏的叛軍隊伍,而是分成兩隊,直插儂智高的後陣。   疾風般的速度,迅猛絕倫的衝擊力,將任何螳臂當車者,毫不留情的碾爲齏粉,轉眼間便突入了儂軍的後隊,左軍向右,右軍向左,在整個戰陣中交換位置,如入無人之境。   後陣中,穿着龍袍的儂智高,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百戰百勝、引以爲傲的矛盾大陣,在宋軍騎兵的衝擊下,變成了紙糊泥塑的豆腐渣。這一定是在做夢……   不僅是他,包括他的漢奸軍師在內,所有儂軍都被天兵天將般的鐵甲騎兵嚇住了。他們第一次知道,竟然還有如此恐怖的兵種存在。   這也難怪,這些在西南生長的蠻族,一輩子也沒有到過北方,更沒見過戰爭之王——騎兵的真面目!   不會等他們緩過勁兒來。楊文廣率領的重騎兵,已經開始第二次衝擊,他們來回穿插,反覆殺戮,將儂軍的氣勢打壓到了極點,陣勢也大亂。   而宋軍的步兵,似乎是受到激勵,突然面貌一新,戰鬥力陡然加強。   大宋朝最精銳的西北軍,豈是一觸即潰之輩?論彪悍,他們是世代活不過三十歲的陝北大漢;論勇武,他們整日與大宋最兇殘的敵人鏖戰;論士氣,他們憋着勁兒要給狄元帥,給武人長臉!   哪樣不比你儂智高強?   隨着掌旗官不斷變換旗號。兩翼的宋軍開始向中軍合攏。鶴翼陣變成了口袋陣。之前的不敵,不過是爲了誘敵深入,把口袋紮起來罷了。   狄青看看終於放鬆下來的陳恪,微笑道:“三郎,你可願與我追亡逐北!”   “固所願,不敢請爾!”陳恪大喜過望道。 第一零三章 大捷   當儂智高的五千儂族兵,在宋軍騎兵的衝擊下一敗塗地,便意味着勝負已定。   不得不分析一下,這五萬儂軍是怎麼來的。骨幹自然是儂智高起兵時的五千儂族兵,在這一戰之前,基本上沒什麼損失。次一級的,是那些投奔而來的小部族,他們被吸收進儂族,成爲儂族兵的後備力量。戰鬥意志也很強。這些大概有三千人。   卻也只有這八千人靠譜。其餘的有一萬兩千多,是與儂姓並列廣南四大族的黃、韋、週三家。儂智高起事之初,他們冷眼旁觀。後來見他橫掃兩廣,便相繼來投。雖然頭人都被封了王。但不能指望這些見風使舵的傢伙,與你同生共死。   至於剩下的兩萬多,是純屬被抓壯丁的漢人兵,儂智高也沒指望過他們……基本把他們當民夫使了。   果然,見有被圍殲的危險,漢族兵們丟下兵器,就跑了個精光。他們的人數,佔了儂軍的一半,這一逃跑,馬上就兵敗如山倒的感覺。   黃、韋、週三家的頭領一看,咱們也別傻了。還是保存實力,看情況再說吧,於是掉轉馬頭,帶着族人逃跑了。   殊不知,他們又中了狄青的算計,兵法雲‘歸師勿遏’,不能低估人的求生慾望,如果敵兵發現沒有活路,他們一定會拼命求活命的。   更何況,他手中才三萬軍隊,想一口吞下五萬儂軍,純屬白日做夢!   但他很清楚,拼合而成的儂軍各部,實際上各懷心思。順風時自然共同進退,一旦見勢不妙,肯定要四分五裂,爭先逃命的。所以他命兩翼合圍,卻又命他們放慢速度,就是要讓那些非嫡系儂軍,清楚的感受到被包圍的危險,亦讓他們有足夠的空間逃跑。   但儂智高的嫡系,就沒這麼好運了。當黃韋週三家撤出戰場後,包圍圈終於合攏。   兵法雲,十則圍之,五則攻之。三萬精銳西北軍,將七千儂族兵圍住狂毆。鬥志已失,儂族兵引以爲豪的盾牌長矛,已經完全無法幫他們抵抗宋軍的殺戮。他們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逃跑。   幸而三萬人還是少了點,而且大都在北面。南面的一萬宋軍,並不足以將儂族人攔下。在付出極慘重的代價後,儂族人衝出了包圍圈。   一衝出包圍圈,儂族人在第一時間扔掉盾牌和長矛,又脫下身上的甲冑、輕裝上路,撒丫子往南逃。   他們聽說,宋朝是禮儀之邦,皇帝甚至曾經下令,對於敵人,只擊退爲止,不許追擊。現在逃出來,應該安全了吧……   他們卻忘了一件事,這一次宋朝的統帥,是名武將!   在出戰前,狄青下了死命令,一旦儂軍全線潰退,所有部隊立即輕裝追擊。對於追擊距離,沒有任何限制,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殺光叛軍,永絕後患!   這世界上,只有追擊戰,可以無視人數的多寡,實力的強弱,敗逃的一方,只能任人宰割。   ※※※   從臨近中午,到日落天黑,宋軍一口氣追殺五十里!   在出站前,狄青就命各級將領,向官兵反覆宣導,如果不能一戰而定,他們將不得不與儂智高糾纏一年,甚至幾年。   這個年代的廣西,就是漢人眼裏的蠻荒之地,而且瘴氣十分嚴重,隨時有喪命的可能。西軍官兵都是北方人,如果有可能,他們一天都不願在這兒呆。   不得不承認精神力量的強大,在‘一戰成功、回家過年’的念頭支配下,宋軍士兵竟然緊追着敗軍的尾巴,來到了邕州城下!   更讓他們欣喜若狂的是,城門竟然還沒來得及關!   還有什麼好說的,弟兄們,上啊!一番砍瓜切菜,宋軍控制住了北城門。   這是整場戰爭,最後的勝負手。因爲邕州是西南第一重鎮,城高池闊——如果儂軍像貝州之亂那樣據城死戰,宋軍只能硬着頭皮攻城了。雖然不如攻崑崙關刺激,但一樣能崩掉你滿口好牙。   狄青已經做好了連夜攻城的準備。實際上,他率領的三萬西軍只是前軍,後面還跟着兩萬南方軍,負責運送攻城器械、以及糧草輜重。   那些雲梯、樓車之類的玩意兒,在崑崙關前沒用上,狄青已經大呼幸運了。誰知在邕州城下,還是沒用上。這叫他簡直想問問老天爺,我是不是你乾兒子?   其實沒別的原因,只是想家的人傷不起啊……   後續部隊源源不斷殺入,城中殺聲四起,火光沖天。   狄青則帶着陳恪,登上了城門樓。俯瞰整個城市的戰況。這時候,四面城門都被宋軍佔領,沒有圍三闕一,只有投降免死、反抗者格殺勿論!   一戰而定的大勝、克服兩廣的奇功,已經被狄青牢牢攥在手裏。但陳恪藉着火光,見他還是一臉冷淡,甚至多了些失望……   失望什麼呢?是因爲對手名不副實?還是嫌結束得太快?亦或是習慣了西北戰場的大對決,對這種速戰速決的小場面,實在是提不起興趣?   當陳恪提出這個問題時,狄青只是笑着搖頭,未予作答。反倒笑道:“這次平叛,三郎也立了大功。”頓一下道:“不說這次,也不說那沙盤。單說大軍進入廣西以來,沒有爲瘴氣所害,你便居功甚偉。”   古代廣西,有個不太好聽的別稱,曰‘瘴鄉’,極言此地瘴氣之重,外地人來了,極易瘴毒的襲擊,輕則上吐下瀉,重則昏迷不醒,甚至死亡。狄青這次進入廣西剿匪,最擔心的不是儂軍,而是瘴氣,一旦部下大面積遭受瘴毒,這仗還怎麼打?   聽說陳希亮中過瘴毒,未經治療且被關在牢裏卻能痊癒,狄青很感興趣,便向他詢問心得。陳希亮告訴他,從知道自己到衡陽做官開始,三郎便在信裏反覆叮囑,要他每日服薏苡仁,說久服之後,可以輕身闢瘴。還有要常嚼檳榔子……說檳榔別名‘洗瘴丹’,這兩樣搭配服用,便可不受瘴毒侵害。哪怕像陳希亮那樣,整天跟屍體打交道,身體都能扛得住。   狄青聞言大喜。橫豎薏仁和檳榔,又不是什麼貴重的玩意兒,且都是南方土產。他一道帥令,便調集了足夠的薏仁和檳榔。要求部下每日喝薏米粥兩頓,嚼檳榔八粒。再配合太醫所開的避瘴方劑,結果西軍入桂一個月來,幾乎沒受到瘴氣的影響。   “這貢獻雖然不起眼,但卻是獲勝關鍵啊。”狄青笑道:“某一定稟明官家,不會讓你……”話沒說完,他突然神色一凜,望着城內說不出話來……只見那儂智高的僞皇宮,突然竄起沖天的大火,全木料結構的建築羣,轉眼便淹沒在火海中。   看到這一幕,狄青無奈嘆口氣道:“這下麻煩了……”   開戰來一直神情淡定的狄元帥,之所以如此失望,是因爲他極不願看到的結果發生了——儂智高似乎自焚了。   在狄青看來,剿滅叛亂道最後,最怕的就是罪魁禍首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冒出來,就算折騰不起來,也把你噁心的夠嗆;就算是真死了,也會一直有人假託他的名字搞事兒,讓你不得安生。   ※※※   天亮時候,城中的戰果出來了。一夜之間,宋軍斬殺五千三百餘人……加上昨日斬殺的三千餘人,儂智高的嫡系,基本上被斬草除根。招復被脅平民七千二百人,放歸鄉里;以及在皇宮裏,發現了一具身穿金龍袍的屍體……   這讓疲憊到極點的宋軍,再次歡呼起來……按照慣例、這具屍體必須是儂智高的,叛匪首領被幹掉,才能給此次平南之役,畫上個圓滿的句號。然後大家回家過年,當官的升官,當兵的發財,大帥你也成了國民英雄。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   但狄青沒有這樣做,他看了那具已經被燒焦的屍體,淡淡道:“看不出面容,僅憑一件龍袍,不能確認他就是儂智高。”   其實狄青在京裏小心做人,焉能不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他只是不想對官家有絲毫欺瞞——不確定就是不確定,我絕對不會冒功的!   好在勝利之後,他自身的威望已經超過了官職所帶來的。就算他說,儂智高還活着,大家也不敢說二話。   之後數日,狄青按部就班的安排戰後的善後工作。西軍已經亢奮過了,正好乾點活兒,把燒燬的房子再蓋起來,通過勞動消除煞氣……不然就這麼帶他們回家,沿途的州縣肯定要遭殃。   至於追擊餘匪的工作,有人替他來幹…… 第一零三章 西南無戰事   陳希亮這樣半道出家的文官,在戰爭中其實贊畫不了什麼,但戰後的邕州一片白地,繁重的重建安置工作,卻非他這樣的民政官莫屬。因此從收復邕州城第二天起,狄青便任命他爲城內的安民官,負責一應民政事務,整天忙得腳不沾地。   陳恪也沒閒着,爲了預防戰後有疫情發生,他向老爹提出了一套防疫措施。陳希亮聽取彙報後十分贊同,然後便把他踢去負責此事……無奈,陳恪只好帶人忙活了十多天,眼看着最易發生疫情的時段過去了,他終於能喘口氣。   這天晚飯,陳希亮也難得回來喫飯,陳恪想一想,覺着是時候和他說說小妹的事兒了。   “你們喫完了吧?”陳恪遞個眼色給宋端平和五郎道:“喫完了就出去轉轉吧。”   “咱還得再喫一碗。”五郎沒注意他的眼神,猶自顧自的端着飯碗,去罐子裏舀飯。卻被陳恪一筷子打在手背上:“晚上要少喫多活動!”   “哦……”五郎鬱悶的擱下碗,小聲嘟囔着:“神神叨叨的……”不情願的起身。   宋端平在他耳畔低語幾句,他露出恍然的神色,然後兩人一起曖昧朝陳恪嘿嘿直笑。   “趕緊滾出去!”陳恪作勢要打,才把兩人攆出房去,還不忘囑咐道:“把玄玉也帶上,至少讓他離開一里地!”不然這傢伙耳朵太好使了。   “你這是要幹甚?”見他把弟兄們攆走,陳希亮奇怪道:“這太反常了吧。”   “主要是他們嘴巴太損。”陳恪嘿然一笑,咳嗽一聲道:“爹啊,你看咱們老陳家,連耗子都是公的,是不是該平衡一下陰陽了?”   “終於有人跟我一樣立場了。”陳希亮笑道:“你當我不急啊,你二哥立誓不中進士不娶妻,他這科要是不中,難不成再拖上四年?若你能給他改主意,那真給爲父解了大憂。”   “他不是不想娶,是人家不答應。”陳恪撇撇嘴道:“我說的不是他。”   “你說我啊……”陳希亮頓時扭捏起來道:“爲父的事情,你們就別操心了。”   陳恪一聽,心說有情況啊!要是平日,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但今天,他沒興趣操那個心:“我也不是說你,我說的我自己。”   “你……”陳希亮有些意外,旋即哈哈大笑道:“看來我兒是等不及了……”說着拍拍他的膀頭道:“安心學業就是,你的婚姻大事,爹爹自有主張。”說着神祕兮兮的一笑道:“本想過兩年再說,但既然問起來,就告訴你,我已經爲你定好一門親事,只是我與你岳家言明,等你進京趕考時再成親。”   “啊……”陳恪驚得張大嘴巴。   “沒想到吧小子?”陳希亮笑眯眯道。   “……”簡直是太沒想到了。陳恪使勁搓搓臉,瞪着老爹道:“這麼大個事兒,你咋不先說一聲?”   “這種事,還有什麼好商量的?”陳希亮笑道:“何況當時我在汴梁,你在眉州,寫信來回將近半年,黃花菜都涼了。再說你知道又有何用,難道插翅膀飛去看看,未婚妻長什麼樣?”他拍拍兒子的肩膀道:“放心吧,誰坑你,你爹也不會坑你的。”   “不是那個事兒!”陳恪鬱悶道:“我還答應蘇伯父,要娶小妹呢……”   “蘇……蘇小妹?”陳希亮愣了,轉眼,臉上沒了笑道:“我記得有人說,打死也不想娶那麼聰明的媳婦……這話是誰說的?”   “是我說得不假。”陳恪嘆口氣道:“但此一時,彼一時啊,誰讓這幾年,情況又有變化呢?”   “屁的變化?!”陳希亮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他憤怒的揮揮袖子道:“你自己朝令夕改,卻讓別人坐蠟!”   “光怨我啊?你要是先知會我一聲,怎麼會坐蠟?”陳恪也氣鼓鼓道。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懂不懂?”陳希亮拍桌子瞪眼道:“給我牆角站着去!”   “老封建……”陳恪自知理虧,嘟囔一句,還是乖乖起來,到牆角面壁去了。   ※※※   房間裏,生了好半天氣的陳希亮,方讓他轉過頭,問道:“你們,沒有逾矩吧?”   “當然沒有了。”陳恪矢口否認道:“我把她當成親妹妹呀!”   “哦,這就好辦了。”陳希亮面色大緩道:“我給你蘇伯伯寫封信,把情況道明就是。”   “萬萬使不得,蘇伯伯家,現在最受不得這方面刺激。”陳恪連連擺手道:“更何況,我也捨不得小妹嫁別人。”   “你不是當成妹妹麼?”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人嫁出去就回不來了。”陳恪嘆口氣,感觸頗深道……八孃的遭遇,對陳家人的影響一樣很重。   “什麼話啊……”陳希亮嘟囔一句,拿起官帽,有些煩躁的起身道:“我現在很忙,沒工夫跟你剪不斷、理還亂,放一放再說。”說完推門出去了。   “哎呦……”他風風火火的動作,把趴在門上偷聽的宋端平和五郎閃着了,猝不及防跌了進來。   “不像話,真是不像話!”看着這一地牛鬼蛇神,陳希亮大搖其頭,氣沖沖的走了。   “三郎,你可不能始亂終棄。”陳希亮一走,宋端平便蹦起來,湊到陳恪跟前道:“我們會鄙視你一輩子的。”   “會不會我不知道。”陳恪冷笑一笑,一把抓住他道:“但我知道,你馬上就要不能自理了!”   兩人正在打鬧,狄詠出現在門口,笑道:“三郎,我爹有請。”   陳恪這才放開宋端平:“回來再收拾你!”整了整衣服便跟狄詠去到帥帳。   “元帥,你找我?”陳恪唱個喏道。   “嗯。”狄青一身藍色道袍,頭戴逍遙巾,意態悠閒的坐在胡牀上,正在讀一本《春秋》,看他進來,把書合上道:“過來坐。”   陳恪便搬個杌子,在狄青下首坐定。   “聽你父親說。你要回去了?”狄青問道。   “本來上了那道‘防疫方策’就想走。”陳恪輕聲道:“誰知被我爹又派了活,如今天氣轉涼,發生疫情的可能極低,因此我想回去了……”   “回去也好。”狄青淡淡道:“本帥也要班師了。”   “這就回去?”陳恪喫驚道:“儂智高生死都不一定,何況他兩個弟弟還活着呢。”怎麼能班師回朝呢?   “呵呵……”狄青俊朗的臉上,閃過一絲自嘲道:“總得給別人留點立功的機會吧。”頓一下道:“那孫司帥,已經到賓州了……”   “無恥!”陳恪啐一口道:“仗一打完,他的病就好了!”   餘靖雖然昏庸、嫉妒、小心眼,但他什麼都做在明處,不能算是無恥。說起那孫沔,纔是文人無恥的典範。此人平日裏喜好談兵,說起來頭頭是道,儂智高作亂時,他正要知秦州,估計自己不可能被派去南方,便大放豪言,誰知官家病急亂投醫,竟下旨改任廣南西路安撫使……   孫大人當時就傻了眼,但大話說得太滿,想要收回是不可能了。他又向朝廷提出各種非分要求,誰知都得到滿足,只好流着淚南下了……磨磨蹭蹭走到長沙,便聽到楊畋戰敗的消息,他徹底嚇破了膽,上表說自己‘疾甚重、臥牀不起’,賴在長沙泡起了病號。   這一泡就是幾個月,一直到聽聞鎮南關大捷,他的病一下子就痊癒了,日夜兼程奔來邕州,唯恐沾不上這平叛之功。   ※※※   陳恪平生不恨惡棍,只恨這種無恥之徒。他義憤填膺道:“那些相公們,真是瞎了眼!”   “罷了,沒有孫沔,還有李沔……”狄青的目光投向窗外,好久才嘆了一聲:“關口是,相公們還是信不過我。”   “元帥……”陳恪看不得英雄落寞的樣子,抬起頭道:“沒有人會懷疑你的忠心!我想那些提防你的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在乎山水也。”狄青聞言感懷道:“每每念及歐陽公的這篇《醉翁亭記》,某總是感同身受。”但他畢竟不是酸腐文人,稍稍感懷,便振奮道:“你那個要求,要是再不提,可沒機會了。”   “是。”陳恪深深望着狄青,一字一頓:“回京之後,如果官家讓你當樞密使,懇請元帥千萬不要接受!”   “……”狄青錯愕片刻,漸漸又變成那個殺伐決斷的大元帥:“這是誰的意思?”   “我的意思……”陳恪心中一嘆,自己畢竟人微言輕,便又把老歐陽扯上道:“也是歐陽公的意思。”   “歐陽公?”狄青盯着陳恪道:“何出此言?”   “一是月盈而缺。”陳恪輕聲道:“二者,此乃兵家大忌!” 第一零四章 賞罰分明   “兵家大忌?”狄青面色陰晴不定。   “元帥,你是行伍出身。京師官場中,卻到處都是文官,哪有你的盟友?”陳恪句句發自肺腑道:“孤軍深入,內外無援,這不正是兵家所謂的死地麼?!”   “……”狄青沉默了,他何嘗不知,陳恪說得是實話呢?但他有自己的執念——我以實打實的功績說話,憑什麼就不能當上樞密使?難道就因爲我不是讀書人?   恍惚間,他又好像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汴京城。   那一天,御街上張燈結綵,正是新科進士們遊街誇官的日子。狀元、榜眼、探花,更是身穿吉服,頭簪紅花,騎在高頭大馬上從東華門唱名而出。京城百姓爭相前來觀看,人羣摩肩接踵,其中就包括了一羣剛剛黥面的賊配軍。   滿眼羨慕的望着那些春風得意、錦衣高馬、誇耀人間的同齡人,這些被打上恥辱烙印、人生灰暗無光的年輕人,難免黯然落寞。其中有人喃喃自語道:‘看人家,高高在雲上,我們卻註定在一輩子在爛泥裏。’   一羣大兵都苦笑起來,你怎麼淨說大實話?   卻突然聽到有人說,“也不見得,還得看將來的努力!”   大家聞言望去,便見個十八歲的英俊少年,正高昂着他黥過面的頭顱,使勁盯着那些從眼前招搖而過的新科進士們。他的目光中,滿是不認命的決心!   轉眼十餘年過去了,黥面少年已經憑着舉世無匹的勇武,在西北戰場打出了赫赫威名。然而,他卻依然被文官們歧視、羞辱、乃至欺凌。就連文官們座上的妓女,也會用輕佻的語氣,開他面上金印的玩笑。   有一次,他實在忍無可忍,卻也沒敢在酒席上發飆,便在第二天,命人將那妓女痛打了一頓。   這是合情合理的,他怎麼說,也已經是一路兵馬副都管,麾下十餘萬將士的大將軍!被一個妓女羞辱了,豈有忍氣吞聲之理?   道理似乎如此,但大錯特錯了。沒過幾天,他一個叫焦用的老部下來探望他,兩人剛坐下喝酒,突然就被那文官派人抓走,然後隨便羅織了個罪名,就要殺頭。   狄青心知肚明,這是上司在報以顏色,他不敢理論,只能求情道:“焦用有軍功,是好男兒。”   誰知那上司文官冷笑一聲,道:“東華門外以狀元名唱出者,纔是好男兒,這算什麼好男兒?”   就在他的面前,把焦用殺了。   對了,那個上司文官的名字叫韓琦,亦是當年在東華門外狄青看到那位榜眼。   ※※※   誰規定,讀書人才是好男兒?爲國廝殺的好漢,就不是好男兒?誰又規定,只有書生才能宰執天下?難道這天下,是你們讀書人的麼?!   陳恪無法體會,狄青心中積鬱多年、如王屋太行般的塊壘。苦熬苦熬到今天,就要一朝盡去了,又豈能因爲與少年的一句戲言而作罷?   “且不說,我不大可能當上執政。”想到這,狄青長長吐出口濁氣道:“倘若官家真得授予,某也有信心當穩當了。”   “元帥……”   “三郎的好心,某十分承情,你還是換個條件吧。”狄青突然釋放出強大的氣場,不容置疑道。   “那就沒了。”陳恪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上來一陣牛脾氣道:“沒別的事兒,學生告辭了!”   “且慢。”狄青感到對方的氣憤,歉意道:“這次敘功,我把你們兄弟四個都寫進了請功奏表中,你們可以隨某一道返京,覲見官家、喫慶功宴、接受恩賞。”   “那些虛頭八腦的,我們都不稀罕。”陳恪板着臉道:“至於賞賜,請元帥幫着代領了吧。”   “也好,一來二去耽誤太多時間,影響你們用功。”狄青點點頭,起身走到陳恪面前道:“三郎,你上次說,這次最大的遺憾,是沒見到面涅將軍帶青銅鬼面、披頭散髮,衝鋒上陣。”   “是。”聽他提起這茬,陳恪神態緩和道:“不過,崑崙關大捷,我在現場,這便足以快慰平生了。”   “把這個送給你,能彌補一下你的遺憾麼?”狄青說着,從一口藤箱裏,拿出一個面目猙獰的銅面具,送到陳恪面前道:“雖不值幾個錢,卻伴我大小六十戰,也算有些名氣了。”   “元帥……”陳恪雙手接過來,指端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卻分明感受到沸騰的熱血,凌厲的殺氣。   這纔是華夏的好男兒!   ※※※   三天後,陳恪幾個離開了邕州。臨行前,陳希亮終究是鬆了口,說這次回汴京受賞的時候,會到那家人家登門道歉,看看能不能把親事退了。   對於給老爹造成的困擾,陳恪十分抱歉,他拍着胸脯道:“不管你在京裏那相好的,是母夜叉還是黑寡婦,我都會像對親媽一樣孝順!”   “我去你個臭小子!”陳希亮登時大窘道:“莫非又皮癢了!”把三郎嚇跑了,他到五郎面前,抬頭望着兒子那張過分成熟的臉,嘆口氣道:“你有意中人,或者有人中意你麼?”   “沒有。”五郎搖搖頭,甕聲甕氣道:“女人都怕我。”   ‘嘿,可憐的娃……’陳希亮心中苦笑,溫聲道:“那你就安心讀書習武,婚事交給爹爹,不要學你三哥,那樣讓人不省心!”   “曉得了。”五郎點點頭,便不再做聲了。   “好了,我們走了,咱們京城見!”陳恪四人翻身上馬,沿着官道疾馳而去。   作爲賺取崑崙關的獎勵,狄青讓他們每人挑了匹戰馬。每一匹馬都有身份文書,寫明取得的途徑,以及官府和軍隊的印籤……用後世的話說,就是證照齊全,准許上路!   望着四騎人馬變成小黑點,消失在視線中,陳希亮大笑一聲道:“小子們,真是龍精虎猛啊!”便撥轉馬頭,馳回了大營。   八月初,大軍開拔北還。在行軍的路上,狄青和陳希亮得知,朝廷這次真得做到了重罰厚賞……樞密使韓琦,爲兩廣軍隊的糜爛負責,被貶出京知蔡州;湖南兩廣的安撫使、轉運使、提刑使以下,乃至州縣官員,除了在戰爭中立功的,得以倖免外,其餘官員都被嚴肅處理……   官員有守土之責,講得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而在廣南兩路,除了幾個城市的文武以死殉國外,其餘人都有多快跑多快,有多遠跑多遠。現在秋後算賬,官家毫不留情,全都從嚴發落。最輕也是削職爲民,重則發配沙門島……大宋朝不殺士大夫,這已經是最重的懲罰了。   這時若你盤點一下,便會悚然發現。廣南兩路在開戰前的文武官員,已經死的死、貶的貶,幾乎被連根拔起了……許多人都在感嘆戰爭的殘酷,只有極少數頂級人物才知道,這背後還隱藏着天子之怒。   不過在這個時候,人們對所謂的‘重罰’,幾乎不報以關注,因爲朝廷厚賞有功人員,其受賞人數之多,所受賞賜之重,在太祖以後便再未聽說過。   所有有功文武都加官進爵,位卑者連升三級、位高者則升一兩級,蔭一兩子……就連陳希亮這種非戰鬥人員,都從正八品的殿中丞、知縣事,升爲正七品左司諫。   多說一句,這個官職雖然不大,卻是掌諷喻規諫、凡朝廷闕失、大事廷諍、小事論奏的,說位高權重談不上,但卻是殺傷力驚人、舉足輕重……當然,也要看是什麼人當這個官了,范仲淹、韓琦都是從這裏發跡的……   當然,沒人在意這個升爲中級朝官的小角色,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對狄青的賞賜上。   只是朝廷,遲遲沒有宣佈。   難產是必然的,因爲狄青在出兵前,便已經是樞密副使,再升一級,只能把副自去掉,成爲西府長官樞密使——也就是俗稱的‘樞相’。   雖然樞密院管軍事,卻是個文官把持的機構,武將做到樞密副使就到頭了,想要想再進一步,成爲執政,中間卻隔着難以逾越的鴻溝。   不出意料的,大臣們提出種種理由,激烈反對。甚至連當初極力舉薦、以身家性命擔保他掛帥的龐籍,也堅決反對授予他‘樞相’一職。   另一位宰相陳執中也極力反對,官家終於同意了——不進樞密使,改升爲上國軍節度使,檢校太傅,再給他的四個兒子都連升數級,再加上數不過來的賞賜,看起來皆大歡喜了。   然而就在狄青快回到汴京的時候,官家突然召見兩府大臣,罕見的直接下達聖諭——升狄青爲樞密使。且不容商量,立即執行!   狄青挾不世之功迴歸,兩府大臣本來就被動的很,現在見官家如此堅決,也只好不再反對……   消息一經傳開,舉國沸騰,人們比聽說廣南平定都興奮。因爲他們親眼目睹了,一個從罪犯到將軍,從將軍到執政的奇蹟誕生!   國家終於賞罰分明瞭!   基於這一點,所有人都相信,只要我們這些普通百姓士卒,日後只要奮發圖強,一樣有可能出人頭地的!   得人心,其實就是賞罰分明……   【本卷終】 第四卷 【雨霖鈴】 第一零五章 又是一年三月三   又是一年三月三,風箏飛滿天。   這天天上的王母要開蟠桃會,人間的小娘子們,也會換上美麗大膽的衣裙,鬢插華麗的頭飾、在白嫩嫩的額頭上,貼上細小精緻的花鈿。   時代推移到宋朝,女子的裝束以簡約含蓄爲上,然而在三月三這天,小娘子們,卻都用最華麗的妝容打扮自己,亦不憚於露出白嫩的手臂,線條完美的脖頸,因爲這一天是女兒節,女孩子們郊遊踏青、約會情郎的日子。   這個年代的少男少女們,雖不如唐朝那樣熱情奔放,胡搞亂搞,但仍可以享受自由戀愛的甘美芬芳。   從清晨開始,便有許許多多的女轎輕車、以及數目更多的少年男女,步行從眉州城的各處城門,湧向春光無限的郊外。此時正是盛春時節,徜徉山水間,只覺山色如蛾,花光如頰,溫風如酒,令人沉醉。   少男少女們折翠簪紅,尋香選勝,找到中意的賞玩去處,放起風箏,拋起繡球、追逐嬉戲……更有那些成雙成對的小男女,肩並着肩、手拉着手、徜徉在林間水濱、花迎野望間,或是呢喃細語、或是眉目傳情,若情到濃處,難以自禁,便尋一處帷幕蔽野,軒蓋成陰之地,做一些愛做之事,便有嬌啼婉轉、樂不絕音……亦並非什麼驚世駭俗之事。   玩累了就在垂垂柳絲下,萬綠園圃旁,羅列杯盤,暢飲飽餐。小食販們如影隨形伴着遊興正濃的人們,大賣各種精緻點心、酒水冷食……亦有兜售首飾頭面、水粉胭脂,精明的商販們自然知道,在今天這樣的日子裏,男子們必然要打腫臉充胖子,一博美人笑的。   ※※※   在一處花草繁茂,綠水潺潺的平坦之處,圍着擺滿喫食的超大餐布,散坐着七八對青年男女。   女孩子們三三兩兩地閒坐,有嬌笑着接過男伴採集的鮮花的,有用香帕幫男伴擦汗的,也有成雙成對促膝而坐,只管把柔情蜜意的話兒低低訴的。   但總之,比起那些熱情奔放的同齡人,這夥男女卻要含蓄許多。尤其是還有兩個出衆的女子,只管坐在一起說話,並不理會邊上獻媚的蜂蝶們。   那兩個女子都十七八歲,一個做新婦裝扮,生得儀容韶秀、落落大方。另一個雲英未嫁,留着黑黑的劉海,生得眉目如畫,巧笑倩兮間,有着說不出的靈動脫俗。   她美目流轉、一顰一笑,都引得邊上一個衣着華麗的富貴公子,心境搖動、神魂顛倒,可惜佳人對誰都好,就是對他不假辭色。   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邊上一個二十歲上下、濃眉大眼、丰神俊朗的男子,用手裏的摺扇拍拍他道:“雷兄,天涯何處無芳草,何必非得在我家找呢?”   “子瞻,自打兩年前,我見過你家小妹。”那富貴公子轉回頭,一臉癡情道:“便覺着這世上一切女子都是庸脂俗粉,縱使芳草萋萋,又與我何干?”   “倒也是一段癡情種子。”那被叫子瞻的,自然是蘇軾,這年代,二十而字。今年春節之後,他便由自己的恩師兼岳父王方賜字‘子瞻’。   那個新婦裝扮的女子,便是他的新婚妻子,蘇軾暗戀多年的王弗。   ※※※   “只是我早說過。”蘇軾嘆口氣道:“我那妹子的心,早被人帶走了,你是得不到的。”   “是,兩年前你便這樣說。”這姓雷的公子,叫雷方,乃是眉州知州雷簡夫之子,當年雷知州在別郡做太守時,便與蘇洵過從甚密。兩年前移駕眉州,更是成了通家之好。雷方,也是那事見到小妹,便神魂顛倒至今:“可是我都打聽清楚了,那承事郎與柳家的婚約,至今仍未解除……”   “……”蘇軾臉上的笑,一下子就凝固了。   “更何況,人家現在是智取崑崙關的青年英雄,歐陽公的得意門生,又與狄樞相乃忘年之交,連當今官家也爲他的書作序,風頭正勁的人物!”雷方一臉替你家着急道:“人是會變的,你還當他還是眉山縣的愣小子啊?!   “不會的。”蘇軾搖搖頭,道:“你不瞭解他。”   “那爲何出川三年都不回來?”雷方一句話,便讓蘇軾無言以對。   “雷公子當出川是郊遊啊?”蘇小妹其實一直聽着呢,這下終於忍不住,粉面薄嗔道:“千難萬難出去一趟,你聽誰說當年就回來的?”   “我聽你說的……”雷方是有公子脾氣的,頂一句,又馬上服軟道:“小妹,你原先可是說,他辦完事兒就回來的。”   “要是歐陽公要收你爲徒,你會急着回來麼?   “我……”   “要是官家給你的書親自作序,並要由朝廷出版,你能急着回來麼?”   “我……”   “要是走到哪裏,都有一票士紳,等着給你接風洗塵,拉着你遊山玩水,你有辦法急着回來麼?”   “我……”雷方終於憋足了勁兒,道:“爲了心上人……我會。”   “你……”小妹輕咬着下脣,明顯神情一黯,冷笑道:“說話又不用負責……”   “我說的是真的……”感到氣氛越來越緊張,蘇軾趕緊把雷方拉開道:“我們去那邊喝酒。”   “子瞻,你可相信我?”   “我相信,有啥用,你又不喜歡我……”   待雷方被拉走了,小妹憤憤輕吐出兩個字:“無聊!”   王弗輕握着小姑的手道:“你沒事吧?”   “他怎麼說我都沒關係。”小妹氣道:“但說三哥一句,我就再也不理會他了。”兩人不僅是姑嫂,還是多年的同窗,自然無須諱言心事。   ‘陳三郎哪輩子修來的福氣,’王弗心中嘆口一聲:‘竟讓我才貌雙全的妹子,看得比自己還重。’想到這,她便輕聲道:“下個月,就是你十八歲的生日了……”   “嗯……”小妹聞言,垂下修長的脖頸,粉面一片黯然。她摸了摸頭上的珠釵,這動作,已經重複了三年,早已經成爲習慣。   從那人離開,至今已經過去整整三年了……   “家翁那邊,我們自然會幫着勸。”王弗柔柔一嘆道:“但你,也不能就這麼枯等吧?”她的意思是,是不是,你也別那麼犟了?   對於陳家遲遲不把那頭弄利索,耽誤他閨女的青春韶華,蘇洵自然極爲氣憤,就差也立塊碑,讓陳家父子也臭名遠揚了。   但因爲有八孃的教訓,他不想再強迫女兒,所以才拖到現在。但蘇洵也是發了恨的,最晚最晚,等到小妹十八歲。哪怕十八歲過一天,他陳三郎也休想再見小妹一眼!   這種情況下,父女關係自然好不到哪去。昔日的閨蜜成了嫂子,無奈肩負起,不討人喜歡的說客角色,王弗最近沒少勸小妹,不要把心全放在別人身上,怎麼也得自己留一點。   “嗯,嫂子說得對。”便見小妹卻點頭道:“他要是不回來……”   “你就怎麼着?”   “我就收拾收拾去找他!”小妹俏臉上滿是堅決道。   “何必作踐自己呢。”王弗幽幽一嘆道:“我們女人,要對自己負責啊!”   “嫂子,這正是對自己負責!”小妹仰起頭,一雙眸子閃閃發光道:“對我們女人而言,難道還有,比抓住自己心上人更重要的事麼?”   “……”王弗無語半晌,終於還是小聲說道:“你就不怕見了面,他已經變心了。”   “不會的。”小妹笑起來,癡癡道:“他對我親口說過,讓‘我放心’,那我就放心,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再親口對我說什麼……”小妹鼻頭一酸,淚就下來了,便輕輕打王弗一下道:“討厭,光想想,就像刀扎一樣。”   “唉……”王弗輕輕攬着她的手臂,不再說一句話。   ※※※   當夕陽的餘輝照在樹梢上,遊玩一天、終於盡興的青年男女們,才醉步踉蹌地返回城去。山野間、草坪上、密林中,到處遺簪墜珥,珠翠縱橫,迴盪着濃濃春意。   小妹他們一行人,是坐車來的,但不少人喝的都有些過,便提議走走醒酒。看着哥哥子瞻,在大嫂王弗的攙扶下,一邊高聲吟詩,一邊手舞足蹈。哥哥子由,則與二嫂史氏,在一旁相攜而笑……蘇洵的脾氣,是不耐搞兩次婚禮的,便讓兩個兒子一起辦了。   給蘇轍配的,是蘇老泉表哥家的女兒,也是蘇轍的表姐,溫婉可親、知書達理,整日聽不到夫妻倆說話,卻好得你儂我儂。   在看別人,也是成雙成對,只有自己,形單影隻,小妹不禁輕嘆一聲,望着滿天的彩霞,似乎幻化出那張可惡的面孔,恨不得狠狠咬上一口。   “小妹。”雷方又死皮賴臉的湊上來,腆着臉道:“走累了吧,不妨上車歇一歇。”   “弱不禁風……”小妹給他一個白眼,加一個背影。 第一零六章 壽辰   轉眼到了次月,小妹十八歲壽辰。   往年這個日子,都是由程氏和八娘,備一桌好菜,全家人關上門,一起爲小妹賀壽。席上兄妹間必定要對聯鬥詩,互相取笑,其天倫之樂也融融。   但今年這次,卻沒有在家裏,而是在眉山最大的酒樓上辦……這是知州雷簡夫的主意,他包下了整整三層酒樓,要爲‘賢侄女’做壽。   蘇洵知道,這老狐狸其實是在將自己軍……雷方癡戀小妹兩年多,雷簡夫也一早就提過親。起先蘇洵以女兒尚小爲由一直推脫,但眼看着她長成十六七的大姑娘,雷簡夫再信就是傻子了。   蘇洵只好說實話,與陳家其實有口頭婚約,只待那邊來提親。雷簡夫聞言卻道:“只怕永遠也等不到嘍。”   蘇洵問何故?雷簡夫冷笑道:“我記得京裏同僚在信裏提過,說那陳希亮成了官家寵臣,前途被大大看好,還有京里豪族與他家結兒女親……”   “……”蘇洵當時就傻了眼,寫信質問陳希亮,果然證實了雷簡夫的話,雖然陳希亮在信裏百般解釋,表示一定會弄利索,卻已經深深刺痛蘇老泉的自尊了。   於是纔有小妹過了十八歲,嫁誰也不嫁給姓陳的毒誓。   那毒誓,只有幾個親近之人知道。但雷家對小妹的求之不得,已經傳得滿城皆知,雷簡夫是必須要娶到這個兒媳婦,否則還有何臉面可言?   所以這老倌,沒經蘇家人同意,便以自己的名義廣撒請帖,邀請了眉山城有頭有臉的紳商百餘人。再把酒席定好後,才把這事兒告訴他。   其實街面上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了,不用雷知州知會,蘇洵也已經知道。   蘇老泉一面怪他霸王硬上弓,一面也覺着解氣……你陳家人不拿我閨女當回事兒,人家有拿着當寶的!   再說今天小妹就滿十八歲了,正是告別過去,重新上路的日子。所以他斷然決定,今天不在家裏捯飭了,全家赴宴!   只是這一決定,卻沒得到一致響應;首先小妹,就把自己鎖在屋裏,堅決不出門。程氏一直生病,都幾年不出門了;至於八娘和兩個兒媳,更不適合出席這種場合。   在對小妹進行一番恐嚇無效後,蘇老泉只好氣哼哼的帶着倆兒子出席……其實蘇軾和蘇轍也不想去,但雷知州多年來對蘇家照拂有加、且他們父子能馳名蜀中,也多虧了雷知州的推手,總要給他留些面子。   到了那陶然酒樓,雷方早就在門口翹首以盼了,見只蘇家父子,沒有小妹前來,不禁有些失望。   “怎麼,還想讓我妹妹現眼?”蘇軾對雷家這樣強勢,感到很是不快。   “不是那個意思。”雷方趕忙解釋道:“這畢竟是爲小妹辦的生日宴啊……”   “你放心。”蘇洵冷着臉道:“什麼事我說了算,不需要她出席。”   “多謝岳丈大人成全……”雷方頓時大喜,唱個肥喏道。   “叫的早了點吧?”蘇洵覺着十分刺耳,其實他更喜歡聽,另一個人這樣叫自己。   “不早不早。”雷方笑成花道:“早叫說明我誠心……”   ※※※   蘇府中,八娘好說歹說,費了牛勁,才把小妹的門叫開,便見她把包袱都收拾好了。   “你這是要去哪?”八娘一肚子勸解的話,化爲一個問句。   “那雷家人如此這般,爲了不讓爹爹難做。”小妹淡淡道:“我只有先離開一段時日了。”   “你個小女娃。”八娘哭笑不得道:“卻能去得了哪裏?”   “我自有計較。”小妹臉上的鎮定,完全不是裝出來的:“其實我早就想走,只是三哥說,會讓我過一個難忘的十八歲生日,我便等着。”   “什麼時候說的?”八娘奇怪道。   “四年前……”   “他估計只是隨口一說吧,早該忘記了。”八娘嘆口氣,心道,我的傻妹妹……   “他可以隨口說,我卻不能不當回事兒。”小妹淡淡道:“就算所有人都不相信他,我信!”   姐妹倆正在說話,便聽得前院有敲門聲,小妹的心砰然漏跳一拍。   “莫非他真來了?”八娘便撇下小妹道:“我去看看。”   小妹欲跟着去,卻被八娘攔住道:“女孩子,總要矜持的。”   只好讓八娘自己去看,小妹在屋裏坐臥不安,只好走到屋門口,眺望着月門洞處。只盼着那裏,能閃出那個一臉壞笑的大個子。   嘈雜的腳步聲響起,小妹感覺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看見自己的二嫂,還有幾個挑着擔子的漢子。   “那就是我妹子屋。”史氏指指小妹房間道:“家裏沒勞力,勞煩幾位大哥抬進去。”   “那是當然。”幾個挑夫便待往小妹房裏進。小妹攔住道:“二嫂,這是?”   “常年供咱家用炭的那位錢員外來了,說是給你賀壽的。”史氏也是一臉不解道:“母親和大嫂正在前面待客,你要不要也出去見一見?”   “不要了……”小妹搖搖頭,但還是閃開身,讓那幾個挑夫把禮物抬進去。   ※※※   待送走了錢員外,程夫人在八娘、王弗的攙扶下,來到小妹房間,便見女兒和史氏對着一份禮單發呆。   聽到她們進來,史氏回頭一臉驚詫道:“母親快來看,這是咋回事兒。”便從小妹手中,把那份禮單,遞給了程夫人。陳夫人一看,只見上面列着:   ‘羊脂玉鐲一對、   錯絲白錦香囊一對、   金嵌珠寶蜻蜓簪一副、   汴京寶瑞齋頭面一副、   上等夕陽布五色各一匹、   老坑端州紫石硯兩方、   東珠一壺……”   這只是第一頁,後面還有足足八頁,一共四十幾樣禮品……無一不貴重。   程夫人是大家出來的,最是識貨,雖然這些玩意兒裏,沒什麼無價之寶,但每一樣都十分貴重,其中亦不乏昂貴之物,加起來,怕是要值數千貫的。   “這是作甚?”程夫人也是一陣驚詫,忙吩咐兒媳道:“快把人家追回來。”她本來以爲,對方只是意思意思,哪想到會是這種程度的賀禮?   王弗趕緊去前院,誰知一開門,又有客人,帶着一隊挑夫來了。   “你找誰?”王弗一看面生的緊。   “鄙姓塗……”對方手裏提着個鳥籠子,裏面有一隻五彩的大鸚鵡,接話道:“蘇家小妹,壽比南山……”   “這是送給蘇家小妹的……”對方小小尷尬一下,朝王弗笑道:“咱是她在青神縣時的故交,今日小妹壽辰,特意備了些薄禮……”說着對那些挑夫道:“快抬進去。”   “這……”王弗攔着也不是,不攔也不是,只好請他前廳就坐,自己回去稟告婆婆。   程夫人出去,一看這姓塗的,卻也認識,不正是靠賣醬油發家,如今已經坐擁萬貫家產,成爲一方豪紳了。   “這是何意?”雖然當面不好拆看禮單,但程夫人知道,他的禮物也不會輕到哪去。自然要問個明白道:“不然這禮物,可不能收。”   “小妹十八歲麼,做叔叔的,自然要表示表示了。”塗官人笑起來道:“我路上碰到老錢,他的可收下了,夫人可得一碗水端平吧。”   “那也不用這麼厚的禮物啊?會折殺小女的。”程夫人心說,我們很熟麼?   “哎,夫人哪裏話。”塗官人正色道:“侄女不小了,總是要備些妝奩的。咱們眉山的風俗如此,你就別推辭了。”   說着話,又有人叫門。   程夫人心說,一個蛤蟆也是抓,兩個蛤蟆也是抓,索性都請進來吧。   竟然是那蔡傳富……   “蔡大師傅不是在成都麼?”見禮之後,塗官人笑問道。   “哎呦,我師姑十八歲壽辰。”蔡傳富蓄起了鬍鬚、也更胖了,但與當年相比,氣場要強大一百倍。他笑道:“別說只是在成都,就是在川外,我也得飛回來……”   就這樣,整個上下午,送禮的人絡繹不斷,以至於所有的房間都擱不下,甚至還得擺在院子裏一些。   看着滿屋滿院、包裝精美的禮盒,程夫人只記得,當年自己父親過八十大壽時,見過這樣的陣勢。但現在,這是在蘇家,是一個十八歲的小女孩過生日啊!   小妹的兩個嫂子,雖然都不是俗人,卻也被徹底鎮住了。乖乖隆地洞,這小姑子的面子,簡直要大到天上去了……   街坊們自然早察覺到蘇家的異象,圍在他家大門口,看着送禮的人進進出出,都在議論紛紛……雖然真想不得而知,但所有人都知道,肯定還有好戲看!   果然,到了下午時分,更大排場來了。 第一零七章 禮物   宋人愛花,幾乎家家擺設鮮花,每逢節慶,亦不分男女,往頭上簪花。   所以鮮花種植是一項極大的產業,譬如眉山,是專養荷花的,每到五六月間,鄰近各市鎮的花販,便都來此地採購荷花。人在街上步行之時,亦會見到路旁許多荷花池,只是現在還不到花季,只有綠色的荷葉。   每天清晨,碼頭都有一船船鮮花運抵,然後被小販分銷至城中各處。但今天人們奇怪的發現,在市面上竟買不到一朵鮮花。問及小販們,也是一頭的霧水,說一條花船都沒到。   過午時分,運花船終於姍姍來遲,而且一來就是十多船,人們好生奇怪,怎麼這個時節運花來?這是要賣給誰?   船一靠岸,上面人便把花往下運。碼頭上,那錢員外和塗官人都在,對上面下來的李簡,還有個十五六歲的華服少年道:“帶的人手夠麼?不夠,我們還僱了一百個短工。”   “這下肯定夠了。”李簡已經是眉州首富,但還是對這驚人的大手筆,感到十分的肉痛:“全眉州,一月之內,別想再買到花了。”   “這得花多少錢?”錢、塗二人,聞言不禁咋舌道:“沒個幾百萬下不來吧?”   “鮮花加花瓣,四千貫。”李簡苦笑道:“咱們那位爺,把一年的分紅都花出去了。”   “掙了不就是花麼?”那少年卻不以爲意道:“與其花天酒地揮霍了,還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兒呢。”   “這叫有意義?”三人瞪大眼道。   “所以說,你們掙多少錢,都還是俗。”少年撇撇嘴。   ※※※   一車車的鮮花被運到了紗縠巷,不大的蘇府,轉眼便被潔白的百合和鮮紅的玫瑰鋪滿……很快,蘇家便再也擺不下一盆,工人們便將紗縠巷上也擺滿,爾後以蘇府爲原點,這鮮花織就的錦緞,呈放射狀,鋪上了眉山縣的大街小巷。   在得知這些鮮花,擺放三日後,可以隨意取走的消息後,宋人的那不可救藥的浪漫和遊樂精神,被不可救藥的激發出來,他們紛紛取出自家的鮮花擺在門口,爲這七彩斑斕、滿城芬芳的花潮助勢。   一是這年代,城市忒小了點,二是運來的花太多了點,加上市民們貢獻的力量,竟然鋪滿了半城鮮花。   時已黃昏,人們卻都在街上流連花海,欣賞這滿城的奼紫嫣紅,儼然又是個盛大的節日。人們一面盡情的說笑玩樂,一面無論男女老幼,都羨慕着這些花的主人……   而那半城鮮花的主人,卻坐在鋪滿百合的亭中,臂倚欄干,眼望紅日漸漸西斜,不知在想着什麼心事。   小妹自然被這些最鍾愛的鮮花擊暈,她從小就有個夢想,希望能住在鋪滿百合的院子裏,在滿天的花雨中舞蹈……今日至少是一半夙夢得償,果然是美到目眩、美到窒息……幸福的淚水止也止不住。   只是越感到幸福,就越希望那人在身邊。再好的美景,沒有你一同欣賞,也只會黯然無光。   小妹心說,如果他哪怕只帶着一朵玫瑰,出現在眼前,自己寧肯不要這滿城的鮮花……她忍着羞,問了那蔡傳富,結果對方也不知道,陳恪現在何處,至於今天的賀壽,是在半年前就已經定好的。   所以自己今天,還是有可能見不到他……   ※※※   華燈初上,陶然樓裏的宴飲仍在繼續。宋人,尤其是蜀人的享樂主義,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這場從中午就開始的宴會,竟然持續到現在,纔剛剛進入高潮。   感覺氣氛差不多了,坐在二樓主位上的雷簡夫,便端起酒杯,對各席上的嘉賓道:“諸位,有道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蘇家千金自是淑女,我家小犬,難稱君子,卻好逑三載,其心可鑑……”這番話,給足了蘇洵面子,讓他心裏好受了不少。   頓一下,雷知州接着道:“值此良辰美景,又有滿座高朋爲證,老夫覥顏替小犬……”正說着,突然聽到樓下響起嗡嗡的嘈雜聲,讓雷簡夫不悅的皺起了眉頭,心說什麼人這麼沒規矩?   他的家丁連忙下去查看,不一會兒,上來道:“來了一夥人,正在挨個發書呢。”   “發書?”   “不錯。”一個身穿錦袍、面如冠玉的少年上了樓,他身後跟着數名捧書的僕從。朝衆人唱個喏,那少年笑道:“我蘇家姐姐有書出版,緊趕慢趕,終於沒耽誤了今日的壽宴。但凡道賀的朋友人手一本。”說着一揮手。   “小六郎,你來搗什麼亂?”一見是陳家老幺,蘇洵沒法裝不認識的,只好出聲訓斥道:“我閨女哪出過什麼書?”   “蘇伯伯這當父親的失職哦。”陳六郎笑眯眯道:“讀過不就知道。”   說話間,在座已是一人一本厚厚的硬皮書了。賓客們看着藍色硬殼的封面上,‘字典’兩個燙金的大字分外醒目。許多讀書人,不禁暗暗嘀咕起來:‘早聽說那陳三郎編了一本‘字典’,卻一直無緣得見,想不到今天竟見到了……只是,怎麼成了蘇小妹編的了?’   懷着這層疑問,他們便翻開了封面,只見扉頁上,赫然印着作者的名字:   ‘陳恪、蘇小妹’!   轟得一聲,二樓也如一樓般炸開了鍋。人們使勁揉着眼,心說,莫非是喝高了眼花?   但怎麼揉也無濟於事,上面確實是兩個名字——陳恪、蘇小妹……   蘇洵驚呆了,這個男尊女卑思想嚴重的老倌兒,從沒想過,有男人願意讓女子來分享自己的榮光,一起永遠的載入史冊……因爲再往下翻,就會發現這本《字典》的序和跋,分別是個叫趙禎的和叫歐陽修的所作!   無論內容如何,都註定要千古留名了。蘇洵的表情精彩極了,意外?驚喜?滿意?生氣?端得是複雜無比。   “哈哈哈哈,實在是大快人心……”蘇軾彷彿喫了春藥一般,抱着本《字典》親了又親,然後從座位上彈起來,招呼也不打,就跑下樓去。   “真是的,你要去哪兒?”蘇轍搖搖頭,也笑着跟下樓去。他們都忍不住,要在第一時間,把這好消息告訴小妹。   在座其他人,自然不會走掉,但難免瞧着雷知州竊竊私語:‘怨不得人家來送書,原來是府尹大人要橫刀奪愛啊……’   雷知州就像被人狠狠閃了兩耳光,面色陰沉到,快要滴下水來。再看他的兒子,已是如喪考妣……雷方怎會不知道,這本《字典》一經刊行天下,除了陳恪之外,天下就沒有第二個人能娶蘇小妹了……   兒啊,你也看到了,不是咱們不努力,實在是敵人太兇殘啊……   ※※※   蘇府後院裏,小妹抱着那本厚厚的《字典》已經哭成了淚人,程夫人、八娘、蘇軾蘇轍兩兄弟,還有他們的妻子,全都圍在她的身邊。程家母子不消說,自然是爲小妹由衷的高興。   而她兩個嫂子,心裏是又替她高興,又難免萬分羨慕……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小妹果然是好眼光!   蘇軾是個感性的人,竟高興地要掉下淚來,趕緊仰起頭,深吸一口氣,然後就呆住了,喃喃道:“小妹,快往天上看……”   這時候天已經黑了,外面大街上依然遊人如織,人們打着燈籠,遊興不減。今夜月明星亮,正宜秉燭夜遊……   也不知是誰先驚呼一聲:“快看天上!”所有人都抬起頭來,只見漆黑的夜空中,冉冉升起星星點點的紅色燈籠,放眼望去,滿目皆是,足足有千盞之多。這燦爛的燈光,與天空中燦爛的星光交織在一起,將小小的眉山城,籠罩在一片如夢似幻當中。   那是足足上千盞的孔明燈……   當那些孔明燈越升越高,人們突然看到有什麼玩意兒繽紛落下。他們瞪大眼睛,藉着明亮的月光纔看清,竟然是滿天的花瓣。   越往蘇家方向,那孔明燈就越多,天上的花雨也越密集,飄飄蕩蕩象雪片的,紛紛揚揚地落在蘇家院中,滿庭芬芳,如墜仙境。   小妹伸出手,便有數瓣玫瑰落在掌中,花香芬芳、沁人心脾,這正是少女那完整的夢呵……   所有人都沉醉於這滿天的花雨中,她卻突然衝到院中,抱着她的《字典》,朝天空大喊道:“你若不再出來,我就一輩子也不、也不給你撓癢了!”   “千萬別……”一個憊懶的聲音響起,只見陳恪攀在牆頭笑道:“妹妹,我回來了……” 第一零八章 迴歸   不由分說,陳恪便把小妹拐出了家,拉着她到街上賞花。   大街上,已經被各色各樣的燈火,照得亮如白晝。陣陣絲竹聲,在夜空迴盪,一杆杆燈籠,像羣羣飛散的流螢,引着人們徜徉花叢,品評着各種鮮花的色香姿態,那七彩繽紛的鮮花,在燈光下別是一番美態,香氣又較白日裏更爲襲人。使最挑剔的民衆,也要禁不住仔細端詳。   一塊塊空地被少年們佔滿,他們燃放起煙花、藥線,然後歡叫着仰望夜空,欣賞那剎那的絢爛。   這樣的美景,自然少不了一對對沉迷愛河的少男少女,他們拉着手,看看花、賞賞燈、讚歎一下煙火,但主要的心思,還是用在與情人卿卿我我上。   陳恪和小妹便是這樣,他們自然而然的拉着手,看着擦肩而過,嘻嘻笑鬧的孩童,看着一對對柔情蜜意的男女,講述着別後的情形。   除了在信上,提及的那些大事,陳恪這些年,和他的三個夥伴,走遍了大江南北,遊玩名山大川,拜訪文人雅士,亦見識到許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講起來,三天三夜也說不完。”   “那就一直講下去……”小妹用兩隻小手,使勁握住了他的大手。   “怎麼了?”陳恪發現了她的異樣,問道。   “今夜太夢幻了。”小妹的螓首靠在他肩上道:“我怕真是一場夢……所以得把你拉緊了。”   “怎樣呢?”   “這樣就算你倏然消失了,我也可以跟着一起走掉。”小妹很認真道。   “哈哈哈……”陳恪大笑起來:“傻丫頭,我消失不了。”   “不能信。”小妹嬌憨道:“誰知道是不是說夢話呢……”   “我有個辦法,可以是不是在做夢。”陳恪一下摟住她的纖腰,不由分手便將她攏在懷裏。兩手微微一提,小妹便兩腳懸空,身軀自然完全貼在他的身上。她揚起臉,發現與他的臉相距不到一寸,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鼻息噴出的氣息,粗重而滾燙。   小妹感到自己的身軀,就像燒紅的炭塊一般,卻閉上雙眸,動也不動,一副任君採拮的誘人模樣。   陳恪自然不會客氣,對着她鮮紅的櫻脣,重重便吻了下去。   就在兩對嘴脣,幾乎就要碰上時,卻聽到熟悉的“咳咳……”聲,小妹悚然睜開眼,就發現自己的爹爹,站在數尺之外,登時大窘:“我爹……唔……”   後面的字,沒說出來,便被陳恪霸道的封住了雙脣,開玩笑呢,要不是看見老倌兒就在近前,我還不急着親呢……   蘇洵瞪大老眼,看着閨女被人緊緊摟住,然後被狠狠親上,那一刻,就像有人捅了他一刀,揍死這臭小子的心都有了……   “咳咳……”更重的咳嗽聲響起,距離也近在咫尺,讓小妹從迷醉中清醒過來,她用力從陳恪懷裏掙扎出來,低着頭,聲如蚊鳴道:“爹……”她覺着自己的臉,燙得可以煎雞蛋。   陳恪這才後知後覺的轉過頭,一臉喫驚道:“蘇老伯……”   蘇洵是個厚道人,沒想到他早看見自己,要不大耳瓜子肯定抽上了。但就這樣,也把他氣得鬍子直翹:“回家再說。”   ※※※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太孟浪了……”回到府上,蘇洵纔看到,家裏已經是個花的海洋了,就連正堂中,也擺滿了百合花,讓他直接找不到訓斥的感覺。   最後他發現,只要盯着陳恪那張可惡的臉,便可以積蓄怒氣,這才繼續下去道:“你搞出這般花樣,勞民傷財不說,又是爲了甚呢!”   陳恪心說,還能爲了啥?以他的性格,做不了瓊瑤劇的男主角。因爲這廝天生就缺乏耐心,喜歡簡單直接。譬如和小妹的婚事,除了他們倆人的意思外,還牽扯到陳希亮、牽扯到柳家、牽扯到蘇老泉、牽扯到雷家……要想妥善處理,非得把所有關係都理順,讓所有人都能接受纔行。   但那得費多大牛勁?等到猴年馬月?所以陳恪決定逆向操作,先把結果定了,再去理順關係,自然就簡單多了——所謂先定結果,其實就是‘生米做成熟飯’,除了睡到一起外,把名字擺在一起,也是個辦法。   這可是由官家親自做序、歐陽修作跋,官方出版,一上來就要印十萬冊,頒行各州縣的《字典》啊!   再加上今天的一番造作,從此以後,天下沒有第二個人,能娶蘇小妹了!   當然話不能這麼說,否則以蘇老頭牽着不走打着倒退的性子,還不知跟自己發什麼飈呢。於是陳恪一臉恭敬道:“回蘇伯伯的話,這是給小妹過生日。”   “奢侈鋪張!”   “下不爲例。”陳恪痛快的接受批評。   “這些先擱一邊。”蘇洵板着臉道:“你今日既然敢來,那麼說,與那勞什子柳家的婚事,已經攀扯清楚了?”   “快了……”   “那就是還沒利索?”   “唉,蘇伯伯,你聽我說。”陳恪苦笑道:“那家人高門大戶的,覺着被退婚很沒面子,說退我庚帖也可以,我得親自登門賠罪。”   “那你就去啊。”蘇洵一聽‘高門大戶’頓時就來了同仇敵愾之心,怒道:“這些大戶,最是無恥!”   “我爹說,要是去了,就中圈套了。”陳恪道:“京城大戶兇猛的很,既然能榜下捉婿,自然也能關門捉婿。”   “那你打算,就這麼拖下去?”   “怎麼會呢。”陳恪道:“蘇伯伯想必也知道,歐陽公已經服闋,回到京城除翰林學士……我已將此事拜託給他,相信不日便有好消息傳來。”宋人重契約,只要不是強迫、不是非法定立的,就連皇帝也撤銷不得。婚契自然是人們最看重的契約,除非雙方一致同意,否則單方面是撤不掉的。   不過相信以歐陽修的分量,那家人總要給面子的。   “嗯……”蘇洵面色稍霽、捻着鬍鬚道:“這還差不多。”轉而又道:“明年就是大比,子瞻和子由都已做好應試準備,你準備好了麼?”說話的口氣都變了,直接以女婿的標準來要求他了。   “這個……”陳恪頓時尷尬起來。所謂有得必有失,整天東奔西走、遊山玩水,哪裏還有工夫溫書?   “就知道是這樣……”蘇洵哼一聲道:“今日看到你……們的《字典》已經出版,有官家和歐陽公、還有官方的推介,想必不出一年,你便會文名鵲起。到時候,卻連進士都考不中,豈不被人笑掉大牙?”   “是……”陳恪只好虛心受教。   “所以,這一年哪也不許去了,好好在家溫書。”蘇洵哼一聲道:“還有,好好管管你家六郎,整一個小紈絝了!”   “是……”   “子瞻這兩年,學業大漲。”蘇洵又道:“子由日常的功課,都是由他來教導,你有喫力的地方,也可以問問他……”   “是……”   ※※※   陳恪也知道,自己確實該收收心了,不出去不知道,大宋朝的讀書人太多了。且處處藏龍臥虎,各個實力驚人,這些人,基本上都是要參加明年大比的。他這些年學業基本長草,若不勤加補綴,怕是連鄉試都過不去。   其實他考慮過,是不是不靠這玩死人的玩意兒,反正自己有的是錢,不大不小也是個衙內了。但那日與狄青的交談,深深觸動了他……這個社會是如此的殘酷,進士和非進士,便是兩個世界。   就算爲了日後能優哉遊哉,必須要考中進士!   況且,上屆科舉,大郎二郎都高中了,如今正在外地做芝麻官。自己也不能太丟人,所以還是得發奮啊!   回去後,在家裏歇了幾天,他便和宋端平幾個,還有五郎上了中巖書院。   見他們回來,王方自然十分高興,但看到玄玉還是腦袋光光,又不由有些失望道:“老夫老矣,不能抱孫乎?”看來老頭真是急了。   “唉……”玄玉嘆口氣道:“誰說和尚就不能生孩子了……”   “噗……”王方當時就噴了他一臉,這小子咋這麼不着調了?   “恩師還不知道吧。”宋端平謔笑道:“和尚現在是佛祖心中坐,酒肉穿腸過,禪心堅固着呢。”   “還是還俗吧。”王方苦笑道:“不然生個小和尚,總感覺怪怪的。”   “那我去跟師傅說一聲。”玄玉喧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   衆人這個汗啊……   待玄玉這茬過去,衆人稟明來意,老先生欣然答應,讓他們恢復了學籍。   在書院裏每日用功,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寒暑易節,便到了大比之年。 第一零九章 移民   科舉,看似是一考定終身,但實際上,遠不單單是一場考試那麼簡單。想獲得更高的錄取率,想取得更高的名次,在考試之前一年,甚至數年,就必須開始行動起來。   陳恪和宋端平他們出川遊歷,拜謁高人名士,又何嘗沒有此中打算呢?如今他們已經是當今文壇盟主、翰林學士歐陽修的門生,自然不需要再費力氣拜謁,只要專心讀書便可以。   陳恪這次回川,一是給小妹定心、二是讓自己收心,三是辦理‘寄應開封府’的手續,四是搬家……   所謂‘寄應’,用後世的話說,便是……高考移民。宋代科舉,分三級,解試、貢試和殿試,其中前一級是後一級的基礎,所以理論上說,只有通過了在本路舉行的解試,纔有資格到汴京,去參加下一級的貢試。   比如,蜀中的舉子,都要到成都參加發解試。但這就牽扯到‘解額’的問題……所謂‘解額’,就是錄取人數……地方各州的解額是固定的,所以,大宋的貢試參加人數,總是固定的。   但大宋重視文教,爲了鼓勵百姓讀書,真宗皇帝還親自做過廣告……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思想,已經深入民心,因此讀書人的數量連年激增,發解的名額卻從不增加,這就導致了發解試時,千軍萬馬爭過獨木橋的殘酷競爭。   一旦過去了,雖然不說是康莊大道,但四取一的貢試,足以讓人幸福到流淚了。   雖然按規定,生員必須在本州本貫應試,但朝廷也有條件的允許在別處應試……比如在京的官員,原籍離京兩千裏,允許其子弟‘寄應開封府’;又如鄉里遐遠、久住京師者,許於國子監附學,在京城參加考試。   在京城考試有什麼好處呢?想想後世就知道了。而宋代對京城的政策傾斜,甚至還要超過後世。比如在汴京城內,同時會舉行三場發解考試……國子監發解試、開封府鄉試、以及別頭試。   三種考試針對不同人羣……前者是爲在國立大學唸書的監生準備;二者是爲開封府的土著市民準備;三者是爲那些未經科舉得官,又想參加科舉者,以及權貴子弟準備。加在一起,其錄取率要遠高於地方。   除了減少發解考試難度,士人移民汴梁,還可獲取京師無比優越的教育資源,所謂‘國家用人之法,非進士及第者不得美官;非善爲詩賦策者不得及第;非遊學京師者不善爲詩賦論策。’此外省試的考官也居於京師,更利於士子考試信息的把握。   從以往經驗看,通過京師發解考試而登進士的比例最少不低於四成、最高甚至能達到五成……這遠遠高於地方各州兩成多的登第率,由此可見京師教育質量之高。   陳希亮是京官,眉州距離京城,有好幾個兩千裏,因此陳恪兄弟可以辦理京城戶口,合法參加‘別頭試’。宋端平本來是沒那個能耐的,但他在崑崙關立了功,封了個從八品的承奉郎……雖然是散官虛職,根本就沒地方上班,卻不僅有俸祿拿,還有資格參加‘別頭試’。   只是雖然可以在京城考試,卻仍須本鄉命官委保,判監引驗,還得取得五名一同參加科舉者的互保文書,纔可以在京城報名。所以他們纔不得不回川這一趟。   到了年底,該辦的手續都辦完了,宋端平便和陳恪商量着,什麼時候好出發了。這時,便聽蘇洵道:“別急,等我們一起!”   兩人登時就震驚了,心說你們家也有北京戶口?這隱藏的也太深了吧?蘇老泉心裏不屑道:‘你以爲我白跑京城這多趟?’說起來,前後蘇洵落第四五次,雖然自身一無所獲,卻早把科舉的所有門道給摸透了。   大中祥符七年,朝廷頒佈旨意:‘對於卓然不羣、驚才絕豔者,許召有出身京朝官充保,所保不過三人。’即是說,某些夠資格的官員,可以保送三人入京考試,這也是合法的。   蘇洵結好雷知州,就有請他保送的想法,但後來被陳恪攪黃了。不過不要緊,蘇洵已經憑着幾篇巨論,在蜀中聲名鵲起,早搭上了更高的枝兒……益州知州兼兩川安撫使張方平,如果得到他的推薦,兩個兒子就不是去京城考試的問題了,更會名聲大噪,一隻腳踏進京城士林。   秋天的時候,三蘇去成都,見到了張方平,面呈父子三人的作品,張方平看過之後,據說頓時對這爺仨驚爲天人,認爲他們必當名震天下,不僅把父子三人準備的禮物退回,還給他們封了兩百兩銀子,作爲出川應試的路費……   更重要的是,他寫信給韓琦、歐陽修和梅堯臣,鄭重推薦蜀中的‘王佐之才’……前一位韓相公,又回到京城,任樞密副使,而後兩位是掌管大宋文教的高官。   當時蘇洵還擔心,他聽說張方平與韓琦、歐陽修等人有矛盾,也不知會不會碰一鼻子灰。   張方平是大宋朝最頂尖的大臣,其經歷便是一本書,自然明白蘇洵的顧慮,便微笑道:“這幾封信你可直接到他們府上投交,他們一定會對你以禮相待的。而看到你們的文章後,他們也一定會相信我說的話。”頓一下,他又道:“慶曆年間他們搞新政,目的是使民富國強,我是贊同的,我只是不同意他們的一些做法,對於他們的人品,我還是佩服的,他們一個個都是好人,當然,我也是好人。”他說着便笑了起來,最後正色道:“我舉薦你們,是向朝廷薦才,不存在私人感情。他們也必然如此……”   慶曆年間的名臣的風度如此,確實是後世難及。   ※※※   這次出川不比上次,可能很久都不會回來了,自然要把家事處理好。   這次陳恪回來,陳希亮特地囑咐,把六郎也接到京城,一來全家人團聚,二來也好督促他學業。而四郎也要進京趕考,所以宅子就空出來。宅子久不住人便會塌壞,陳恪便乾脆賣給了潘木匠。   宅子還好說,麻煩的是陳家的債券和股份……雖然沒有刻意去經營,但十多年下來還是越滾越大,關係十分複雜。粗略一算,大概得有十萬貫左右。要大費工夫才能理清,更不知猴年馬月才能結清。   他沒耐性錙銖必較,大半年前,便把賬冊收拾收拾,裝了一箱子,丟給了小妹。   等到快走了,纔想起來問問,被小妹嬌媚的白了一眼:“你這甩手掌櫃,害人家被笑了一整年的管家婆。”   “本來就是,有什麼好笑的?”陳恪笑眯眯的和她擠在一把椅子上,小妹紅着臉站起來:“門還開着呢……”   “我去關門。”陳恪蹦起來,去把門關上,轉回來道:“這下總可以了親親吧?”   “先老實聽我報賬。”小妹卻兔子一樣跳開,笑道:“可是一文錢都沒貪污你的!”   “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陳恪知道這姑娘怕羞,大白天是決計不會亂來的,便怏怏坐下道:“別的我不管,我只問,能帶走多少錢?”   “六萬貫。”小妹道:“這大半年,我一直在給你變現,還有不少時機不合適,或者人家確實有困難的,我明年再接着要。”   “這麼多錢,就算換成銀子,也得好幾車吧?”陳恪撓頭道:“怎麼帶啊?”   “早替你想到了。”小妹道:“我拜託李員外他們,費了好大勁兒,才兌出交子。”   “交子?”陳恪瞪大眼道:“不是不能出川麼?”上次出川,他們就帶的是銀子,到崑崙關便花光了,好在狄青又賞了他們每人一袋金豆子。   “也是李員外他們告訴我的,在京城有‘交子匯兌局’,蜀中的商人可以持交子,去兌換出金銀銅錢。”   “這還差不多。”   “另外,我給你兌了二百兩銀子,其中一半鉸成一兩的,一半鉸成一錢的,只要不喝花酒,夠你一路上到京城了。”   “嘿。”陳恪苦笑道:“有你爹盯着呢,你還有啥不放心。”   “沒啥不放心的。”小妹突然掩口笑道:“聽說京里名妓雲集、才子也雲集,你可不要輸給我哥哦。”   “……”陳恪聞言苦笑起來,我怎麼和那個千古風流人物比泡妞?送他美女、等着借種的外國人,都要排隊預約呢。   許是社會風氣如此,宋代女性對配偶逛青樓、養小妾之類,都抱着無所謂的態度。把男人管的跟鼻涕一樣的,那不是佳話,是笑柄,比如河東獅吼……   一想到‘河東獅吼’,陳恪就笑不出來了。見他面色有異,小妹關切道:“怎麼了?”   “沒事……”陳恪搖頭笑笑,不欲她擔心。心中卻暗歎一聲道。柳家,此次抵京,肯定是要面對的…… 第一一零章 汴梁   一切搞定之後,赴京趕考的大軍便要上路了。   這年代,交通之不便,能把人活活折磨死,就算參加考試馬上回來,下次見面也得一年半以後了。小妹雖然不捨,但兩個新婚燕爾的嫂嫂都沒說什麼,她自然也得忍住……   對將小妹留在蜀中,陳恪深感歉意,無奈沒成親之前,蘇洵堅決會不答應小妹跟他走的,只好寄希望於,到京城能把問題解決了……想到這,他不禁要狠狠鄙視那個無能的老爹,怎麼連這點事都搞不定?   這次出川,他們沒走三峽,而是從旱路赴京,穿劍閣、越秦嶺,迢迢萬里,爲時兩月有餘,方抵達京師地界。   出川的時候,還是至和三年,抵京時,卻成了嘉佑元年……大宋朝又改年號了。   算一算,陳恪來到這個世界十年時間,年號已經改了三次:第一次,因爲李元昊掛掉,改爲了皇佑……感謝皇祖保佑;第二次因爲平定了儂智高叛亂,改爲現在的至和……期待世界和平;才和平了兩年多一點,又改成嘉佑了。   這次改年號的原因,是因爲當今官家病了……不是小病,而是大病。   事情發生在一個喜慶的日子、正月初一,大宋朝的新年大朝會上。   這一天,百官齊集大殿,盛裝排列,準備向敬愛的皇帝陛下拜年。當內侍捲起明黃色的幃簾,一身隆重裝束的大宋官家,便端坐在龍椅上。   羣臣正要參拜,誰知皇帝先拜倒了,片刻的錯愕後,尖叫聲響起……皇帝昏倒了!下面的畫面,外臣不宜,太監們趕緊閉上帷幕。   諸位大臣面面相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好在不一會兒,簾子又拉開,大臣們看到皇帝,又好端端的坐在那裏。   看來只是虛驚一場,大臣們勉強壓住心裏的恐懼,向皇帝行禮退下。誰知這只是個開始。   正月初五,朝廷上班第一天,自然又是大朝,而且遼國的使節也會上朝給皇帝拜年。   開始一直好好的,就在遼國使者上殿時,皇帝突然手舞足蹈,口出涎水,兼語無倫次。驚得遼國使節一愣一愣,好在宰相文彥博反應快,對遼使說,皇帝春節期間,飲酒沒有節制,昨晚喝的宿醉所致……   得虧遼國人實在,沒忘別處想,大宋朝的臉,這纔沒丟到外國去。   之後幾天,官家的病情愈益加重,天天披頭散髮,在宮裏大呼:‘皇后與張茂則謀大逆’等等。皇后,是曹皇后,開國大將曹彬的孫女,性情慈愛、謹慎守禮。而張茂則,則是她宮裏的總管太監。   到底怎麼回事兒,誰也不知道,總之可憐的張公公被逼得沒辦法,只好上吊自盡……   之後,宰相文彥博、富弼等人負責全權處理朝廷內外大事,並組織京城百官在寺院、道觀進行祈禱。總之整個京城,雞飛狗跳折騰了一個月,等陳恪他們進京時,官家的病體逐漸康復,又重新開始處理政事……   ※※※   嘉佑元年二月,北國大地仍是春寒料峭。   經過兩個月的長途跋涉,陳家兄弟和蘇家父子,終於抵達了汴梁城。   其實沒看到城池,便早已到了汴梁,之前在京畿,一路走來,到處是屋舍田園、雞犬相聞。而越是靠近汴梁,道路便越寬闊,道邊有磚石甃砌的排水溝水,據說其中盡植蓮荷。雖然季節不對,沒有看到蓮荷,但近岸的桃李梨杏、雜花相間,便足矣讓人們想象,春夏之間,望之如繡的美景了。   官道兩旁,則皆是園圃,百里之內,並無閒地,到處粉牆細柳,飛檐重閣,有紅妝按樂於寶榭層樓,有白麪行歌近畫橋流水,景色如畫,昇平歡樂至極……蘇洵爲後輩們指點,粉牆黛瓦的平民百姓家、高牆飛檐的是官紳富商的園林、如宮舍一般的琉璃瓦屋頂的,則是寺廟和道觀……陳恪算是走南闖北了,他所見過的那些所謂大城市,竟沒一個能趕上這汴梁郊區的。   更別提頭一次出門的蘇軾兄弟了,都跟土包子似的東瞅西瞅,隔一段便發個感慨:“瓜娃子滴,這裏是仙境麼?”弄得蘇老泉老臉發紅,勒令他倆目不斜視閉上嘴,不要給四川人民丟臉。   寬闊的官道上,足以容納二十輛馬車並駕而馳,熙熙攘攘的全是東來西去的車馬……有馱着圓滾滾糧袋子,成隊絡繹而來的驢隊,有滿載鮮花、木炭的獨輪車、有裝着豬羊的大車。除了這些來自郊區的物產外,還有從蜀中來的布帛清茶、筆墨紙硯;從西北來的羊毛、從洛下來的黃醅、香藥……   又何止是這條路上,在通往汴京十三座城門的各條水路通道上,都在上演着同樣的畫面。像輸血一樣,將四面八方的薑桂藁谷,絲帛布縷,鮐鯫鮑鯉,釀鹽醯豉,米麥雜糧……無所不有,不可殫紀,一一輸入大宋東京汴梁城,這才使東京變得無比鮮活。   就這樣走到中午,看見道左出現一個波光粼粼的大湖,周圍約方圓十里,湖邊廣植垂柳,殿樓臺亭與古松怪柏、奇石異橋交相輝映……蘇洵告訴他們,這裏便是大名鼎鼎的金明池,皇家四大禁苑之一,每逢節日,會對民間開放,便有無數畫舫遊船,又有賽舟、玩水……百姓爭相前來觀看,絕對熱鬧非凡。   就在後輩們心之嚮往時,他又一指道南,那是一片紅色的宮牆,牆上黃色的琉璃瓦:“知道那是哪裏呢?”   “不知道……”   “瓊林苑,據說裏面瓊花如雪,端得是人間勝景。”蘇洵一臉神往道:“這也是皇家四大禁苑之一,卻不會對等閒人開放,你等只有中了進士,官家賜宴瓊林,纔有機會一睹裏面的景觀。”   把後輩們忽悠地一愣一愣,蘇洵才一指前方道:“汴梁城,到了!”   衆人抬頭望去,便見在晨靄薄霧中,汴京城那深青色的城牆,彷彿高聳入雲!   他們從汴梁外城西偏南第一個城門,順天門,俗稱新鄭門進城。   一進城門,如畫般的園林美景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撲面而來的濃郁生活氣息。   街道兩邊的屋宇鱗次櫛比,盡是各色商鋪店面。如針鋪、顏色鋪、牙梳鋪、頭面鋪、刷牙鋪、頭巾鋪、藥鋪、七寶鋪、白衣鋪、腰帶鋪、絨線鋪、冠子鋪、傾錫鋪、光牌鋪、雲梯絲鞋鋪、絛結鋪、花朵鋪、摺疊扇鋪、青篦扇子鋪……幾乎是每一類商品,都有專營專賣,品種繁多、任君挑選。   此外尚有醫藥門診、大車修理、看相算命、修面整容,各行各業,包羅萬象。大的商店門首還扎兩三層樓高的綵樓歡門,懸掛色彩鮮豔、華麗多姿的市招旗幟,奪人眼球招攬生意。   街市上,歡門下的行人,摩肩接踵、川流不息,有牽着駱駝的西域商賈、有搖着摺扇的風流書生、有看街景的士紳、有騎馬的官吏、有叫賣的小販、有乘坐轎子的大家眷屬、有身負揹簍的行腳僧人、有問路的外鄉遊客、有聽說書的街巷小兒、有酒樓中狂飲的豪門子弟、有城邊行乞的殘疾老人……男女老幼,士農工商,三教九流,盡彙集於這開封城內的街道上,共同演繹出一副太平盛世的繁華圖畫。   ※※※   別說蘇家兄弟,連陳恪也被這副現實版的清明上河圖,感動到熱淚盈眶,來到、看到,感受到,便覺着不虛此生了。   就在幾人爭相搜腸刮肚,用最華麗的辭藻來描繪眼前的景象時,煞風景的老蘇咳嗽一聲,對陳恪道:“我們便在此處分開吧?”   “唉……”陳恪嘆口氣道:“伯伯還是家去吧,雖然不大,但好歹是個窩。”   “不去!”蘇洵斷然搖頭,對蘇軾兩個道:“我們走……”只要一想到,那宅子裏有陳希亮,他就恨不得提劍斬了那混賬!   “看來,不弄利索了,他倆是沒法見面了。”蘇軾嘆口氣,拍拍陳恪,嘿然一笑道:“你家地址我知道,改日安頓下去,便去尋你,咱們得把這汴梁城好好玩玩。”   “嗯。”陳恪笑道:“那是自然。”   兄弟們便唱個喏,各奔東西了。   “咱們也走吧。”陳恪看了看宋端平,四郎、五郎和六郎,笑道:“去看看咱們家到底是個啥樣子?”   “小心……”宋端平話音未落,便聽遠處一陣驚叫聲,一匹無人騎乘的棗紅色烈馬,從人羣密集的街市上狂奔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