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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三九章 我是你姨夫啊!

  “你來,專門就是爲了告訴我這些?”陳恪一聽,還是沒完沒了的官場鬥爭,頓時就失去了興趣:“這跟我有何關係?”   “有關係。”趙宗績淡淡道:“官家要見你……”   “見我……”陳恪的表情登時凝固。   “嗯。”趙宗績對外面吩咐一聲道:“走吧。”   “去哪?”   “進宮。”   “這麼急,總得讓我換身衣服吧?”   “穿這身就挺好。”   ※※※   去往皇宮的路上,陳恪竟有些緊張:“這……太突然了吧。”   “還以爲你不知道緊張爲何物呢。”趙宗績笑笑,壓低聲道:“今日進宮問安,我跟官家說起,你上月遇襲的事情了,官家仁厚,便說,你帶他來一趟吧。”   “……”陳恪心下有些感動,他怎會不知?成了官家召見過的人,那些人必然投鼠忌器,自己的安全肯定大有保證。   “不只是給你壯聲色。”趙宗績輕聲道:“這個節骨眼上,八成也會問到六塔河的。你打算怎麼說?”   “……”陳恪望着趙宗績:“什麼意思?”   “文富二相素有盛譽,且年富力強,來日方長……”趙宗績緩緩道:“你若一點面子不給他們,怕是日後會坐蠟。”   陳恪知道,趙宗績這是爲了自己好,對於一個預備進入官場的新人來說,讓年齡不大的大領導忌恨,對整個仕途都會造成嚴重的負面影響。且不幸的是,兩位宰相都是公認的‘正人君子’,與他們作對,連個好名聲都得不到……   “誰怕?!”陳恪卻冷笑道:“大不了回四川老家,讓我給這些僞君子擦屁股,休想!”老子好容易撿了條命,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盡開顏?   “唉……”趙宗績苦笑道:“那你考什麼進士?”   “十年寒窗,總得給自己個交代吧。”陳恪冷冷道:“我本來就打算,要是這官做得開心,就上當幾年,算是對朝廷有個交代。要是不開心,立刻回家,快活過我的衙內生活。”   “衙內?”趙宗績錯愕道:“你還有這等理想?”   “我早跟你說過。”   “我以爲你是說笑的。”   “我也以爲大宋官家黑白不分是說笑的。”   “……”   “……”馬車中陷入了沉默,兩人都不說話了。   快到宣德門時,趙宗績方輕輕按住陳恪的肩頭,低聲道:“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   “是不是我的話,會被當成你的意思?”陳恪明白了。   “嗯,你是我叫進宮的,他們自然會認爲,你是在替我說,不方便說的話。”趙宗績灑然一笑道:“管他們呢,我個閒散宗室圖什麼?你只管說個痛快就是!”   “……”陳恪又沉默了。   ※※※   如果要選中國曆代最氣派的皇宮,定然有一番爭論,但要選最寒酸的話,就毫無爭議,非北宋汴京趙家的皇宮莫屬。其前身乃唐宣武軍節度使衙署,後梁改此衙署爲建昌宮,拉開了此地爲皇宮的歷史。   之後又經歷了後晉、後周,才輪到本朝入主。建隆三年,穩定了政權的趙匡胤,終於徵發工匠,命人按照唐代洛陽的宮殿制度來營建。但由於周圍居民拒絕搬遷,宋朝皇帝也不知道強拆爲何物,最後只得將皇城和宮城合而爲一,把部分中央官署設在皇宮內前部,而把皇帝居住的寢宮和后妃宮及一些宮廷設施放在皇宮後部,中間以一條東西橫街相隔。   如果畫成俯瞰圖,你會發現,別的朝代的皇宮,都有嚴格的中軸線,講究對稱、法度嚴謹,只有宋朝的皇宮,固然每一部分都講究法度,但整體像搭積木似的堆在一起,只求功能齊全,其它就顧不上了……   當然所謂的‘寒酸’,也是因爲放在歷史的長河中縱向比較,單單在這個年代,大宋皇宮還是世界上最富麗堂皇的建築羣。每個初次站在宣德門下的子民,都會深深震撼於其高大雄偉。   但不包括陳恪,因爲宣德門形制與後世故宮的午門相同,而且還小了一號。所謂曾經滄海難爲水,對參觀過北京故宮的人來說,很難再有一座宮殿,能讓他大驚小怪。   進了宣德門,一座坐落在三層丹陛之上的宏偉宮殿撲面而來,這是大慶殿,相當於後世的太和殿。這讓陳恪感覺不太習慣,因爲在太和殿與午門之間,還有個太和門,南北兩個開闊的大廣場,盡顯泱泱的皇家氣象。   但這宋朝的皇宮,一進了宮門就是正殿,只有殿前的三層平臺作爲緩衝,比紫禁城不知寒磣多少。看來那不與民爭地的傳聞是真的了……這讓陳恪對宋朝的官家,終於多了一絲好感。   “這邊走。”趙宗績示意陳恪右拐,沿着北廊向東走,進左長慶門,北行一里左右,過左銀臺門,上了分隔內外宮的東西大街。在這條御廊上,又行了一里左右,到了垂拱殿門前,趙宗績才說一聲:“到了。”   領着陳恪進了垂拱殿,趙宗績讓太監進去通稟。等候的時候,有小太監請兩人到耳房烤火,又端來了薑湯,還拿來兩雙乾淨的鞋履……雖然打着傘,但這一路走來,兩人身上還是溼漉漉的,尤其是腳上的鞋,已經完全完全溼透了。   待兩人擺弄停當,內侍也來傳了。   兩人趕緊起身,屏息凝神,穿過層層帷幔,到了御堂門口,便見一位穿藍色紗袍、碧玉簪發、眉目和氣、面帶病容的中年人,坐在胡牀上朝他們微笑。   “孩兒拜見叔父……”趙宗績馬上深深作揖。   “草民拜見聖人。”陳恪也趕緊馬上深深作揖……來的路上,他已經反覆確認,這就是大宋朝臣見君的禮節,雖然明知是因爲‘跪禮’沒有發明出來的原因,但他還是感覺暗爽……不用三拜九叩,實在是太好了。   “平身吧。”一把溫和的聲音響起道:“績兒,這就是陳三郎吧。”   “是,叔父。”趙宗績道:“這是就陳恪。”   “唔……”官家微笑的打望着陳恪,見他身材高大,肩寬腰細,端的是英氣逼人,又穿一身太學生的白衫皁帶,眉宇間難掩書卷之氣,給人一種文武雙全的感覺。他不禁微笑讚道:“陳司諫養得好兒子!”   陳恪也在偷偷打量大宋,這位溫和的中年大叔,言談舉止讓人如沐春風,要不是在這皇宮中做不得假,他真無法將其與一國之君聯繫起來。   “不要拘束,你父親和寡人馬上就成連襟了。”官家笑起來道:“論起來,你還得稱我一聲姨夫呢……”   “……”陳恪這個汗啊,雖然他們私下裏也這麼開玩笑,但誰敢去攀這門親戚?口中連道‘不敢’。   “就算不叫姨夫。”官家微笑道:“也該自稱‘爲臣’,而不是‘草民’,莫非嫌承事郎的官階太小?”   “不是,草民……哦不微臣。”陳恪對見到大名鼎鼎的宋仁宗,還是有些緊張,這才恢復正常道:“實在是沒把自己當成個官兒,這承事郎,不提就忘了。”   “呵呵呵,忘了可不行。”官家揮揮手,便有宮人,端上兩個錦墩。   趙宗績謝了座,便端坐下來。   陳恪也不知道該不該坐,有些愣怔……前世的電視劇告訴他,宮裏規矩多,比如賜坐是對高級大臣、或者像趙宗績這樣的王公纔有的待遇,自己這樣的小咖,不跪着就不錯了,哪還奢望有個座?   “坐吧。”官家微笑道:“不要拘謹,自家人閒談私聊,便當我是你姨夫就好了。”   陳恪口稱不敢,擱了半邊屁股在錦墩上。   ※※※   “其實咱們也算神交已久。”官家讓人給陳恪和趙宗績,上了兩碗當歸紅棗湯,讓他們喝下去驅寒。待兩人一飲而盡,這才微笑道:“你的《字典》,還是寡人作的序哩。”   “官家的恩德。”陳恪趕緊起身道:“微臣銘感五內。”   “坐下說,不要動不動就站起來,你不嫌難受,寡人還難受呢。”官家笑着責怪道:“那算什麼恩德,你自己可能都不明白,這本《字典》對大宋朝意味着什麼。”   “微臣確實不知。”陳恪輕聲道:“只是覺着該做這件事,便做了。亦沒想過會驚動官家。”   趙宗績頗爲意外的看他一眼,心中暗笑道:‘還以爲你在誰面前,都不知天高地厚呢,這不在官家這兒,也乖得跟小貓似的。’   “往大里說,此乃文教之盛世,我大宋的百年國策,亦因此而光大。”官家微笑道:“識文字、讀經典、知禮儀、明信義之人,將大大增加,我大宋文教之昌盛,必遠超八代。”   “官家謬讚了。”陳恪這個汗啊,難道皇帝要開夜校掃盲? 第一四零章 又忍不住了   “你說寡人該怎麼賞你呢?”官家微笑望着陳恪。   “官家不是已經賞過了?”陳恪裝糊塗道。   “那是平定嶺南的賞賜。”官家搖頭道:“其實寡人一早就想見你,是你那老師攔着了。他說,憑你自己的本事,中個二甲進士不成問題,還是等春闈之後再說……寡人深以爲然。”說着笑笑道:“之所以改變主意,是聽績兒說,你遇到了些危險。”   “微臣謝官家厚愛。”陳恪真心實意道:“這段時間,時刻繃着弦,確實很辛苦。”   “還是要多加小心。”官家緩緩道:“你可知對方的身份?”   “應該是無憂洞的人。”   “無憂洞……”慈眉善目的官家,偶露龍顏真怒道:“真是愈發放肆了!”   “叔父也知道無憂洞?”一直保持安靜的趙宗績問道。   “寡人在這京城四十多年,無憂洞的大名,還是聽過幾次的。”   “聽說這些人住在汴梁城下的溝渠中,搶劫行騙、擄掠人口、無惡不作,歷任開封府尹都無法剿滅……”陳恪道。   “繁華帝京,首善之都,卻容忍這樣的匪類存在,真讓人匪夷所思。”趙宗績憤憤道。   “向日聽聞,也沒有那麼惡劣。”官家緩緩道:“看來這任府尹不力。”   “王府尹是位有德君子,但治理京師,光想着不得罪人是不行的。”趙宗績毫不諱言道。   “嗯。”官家像是個看遍了世情的長者,似乎已經沒有什麼,能真正擾動聖心了:“是寡人的錯。”說着看向陳恪道:“這件事,朕不能不管,不然以後,他們會愈發猖獗。”   “官家聖明。”陳恪馬屁奉上。   “真要聖明,就不至於有無憂洞的存在了。”官家自嘲的笑笑道:“寡人已不求盡如人意,但求能將就下去。”   “將就,也大不易。”陳恪感慨道。   “哦……”官家頗爲意外的望一眼陳恪,笑道:“你小小年紀,怎麼說這樣老氣橫秋之言?”   “微臣是有感而發。”陳恪道:“這一點小事,就讓微臣撓破了頭。想想官家,每天要面對全國內外那麼多煩人的事,就覺着極是不易。”   “唔。”官家頷首笑道:“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愁。想不到今日,寡人還遇到一位知己。”   “微臣惶恐。”陳恪撓頭道:“微臣不知帝心,只是拿平常人之心,去想這件事。”   “寡人,何嘗不是平常人呢……”官家微微笑道:“小知己,六塔河的事情,你心裏肯定有話要說,現在可以跟寡人一吐爲快了。”   “微臣,無話可說。”陳恪卻搖頭道。   “無話可說?”官家笑道:“是不願跟寡人說,還是有顧忌?”   “不,這就是我要說的話。”陳恪沉聲道。   “無話可說……”官家面色一凝,嘆口氣道:“確實讓人無語……”許久,他才緩緩道:“今年是極陰之年,河東、河北、京東、京西、湖北、西川等路均遭洪水襲擊,幾百萬人流離失所,一切以救災爲要。”   “微臣不懂政治,不敢胡言亂語。唯有一事不解,還請官家賜教。”陳恪起身抱拳道。   “問吧。”   “臣自幼聽聞,所謂術業有專攻,隔行如隔山。”陳恪沉聲道:“爲何我大宋的官員,卻可以不懂會計爲三司官,不懂水利爲河渠官,不懂軍事爲樞密官,不懂民政爲父母官?幹不了幾年河工,磨勘轉遷,又去管財稅,再過幾年,又爲營造官?”   “像這次六塔河之難,根本不是天災,而是人禍!相公們皆未嘗親見河流地勢深淺高下、亦對河工一竅不通,僅坐在政事堂中,看一套方案,聽幾次講解,便敢決斷回河與否、採用何法。事不目見耳聞,不明其內理,便臆斷其可乎,他們到底哪來的自信?這江山不是大臣的而是官家的,他們孟浪的起,官家也孟浪得起麼?”   陳恪一番連珠炮,皆是官家前所未聞之言,把趙禎說得一愣一愣。他自幼接受帝王教育,便被告訴,要將國事交給能吏治理。但什麼是所謂的‘能吏’,而能吏真得就無所不能麼?比如文彥博和富弼,兩人是公認的治世之能臣,且都有輝煌的履歷,但這次,兩人在河工上的表現,可謂低能至極,不就是因爲外行麼。   官家感覺,一個簡單至極,卻又至關重要的問題,被前人忽略了,而這陳恪一句,撥開迷霧點醒了自己。他沉吟許久方道:“寡人觀史書,每每爲秦皇漢高、光武貞觀,以及我太祖皇帝之知人善用心醉不已。”頓一下,自嘲笑道:“然寡人乃庸常之人忝居帝位,雖每用一人,必先慮其可乎,卻每每有失察之過,奈何奈何?”   “微臣以爲,老百姓都知道,破了鍋找鍋匠、坍了牆找泥瓦匠、要生孩子找穩婆……把事情交給行家,結果總能比較讓人滿意。”陳恪沉聲道:“國家的水利、農田、建築、稅務、財政、軍事……比老百姓遇到的問題,困難千萬倍,就更需要有方方面面的專家來處理了。”   “難道李仲昌不是專家麼?”   “紙上談兵的趙括而已。”陳恪冷笑道:“這種人也能大行其道,正說明朝廷缺乏真正的專家!”   “那麼你說,朕該怎麼去發現各方面的‘專家’?”趙禎的態度,已經十分的嚴肅了。   “沒有人生而知之,其所具有的經驗和本領,都是後天學習與實踐所得。所以微臣以爲,當從這兩方面入手——一個是從經驗豐富的老吏和工匠中發現人才;二者是對官員進行專業培訓。”陳恪頓一下道:“科舉取士,說白了,考的是文化課,選出來的是文學家。文學家做學問自然沒問題,但是經史子集上,沒有教我們水利、農政、會計、財稅……這些課,必須補上,才能實現從文學家到合格官吏的轉型!”   “微臣一時激動,胡言亂語。”陳恪最後深深一躬道:“但這確實是六塔河之後,微臣日思夜想的問題。”   ※※※   離開皇宮後,趙宗績像不認識一樣,打量着陳恪道:“你太出人意料了,本以爲你會大罵那些人一頓,可是你沒有。本以爲你是不關心這些事了,沒想到,你卻高屋建瓴的思考起來了,還講出那樣一番大道理。”   “我懂什麼大道理。”陳恪搖搖頭道:“只覺着事情本該如此,不知道你們爲什麼,偏不這樣想。”   “……”趙宗績想一想道:“這應該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的後果。”   “應該是吧。”陳恪撐着傘道:“這麼說,改不了了。”   “正相反,現在改的話,正當其時。”趙宗績想一想道:“漢儒那一套,已經沒人信了,現在那些學者們,都在尋找儒學的真諦。你有《字典》在手,就算是有了發言權,可以提出自己的主張和他們辯論,信得人多了,你的話就成了真理。”   “這個,倒蠻有趣的。”陳恪捏着下巴笑道:“扯淡比當官好玩。”   “什麼叫扯淡……”趙宗績差點摔到水窪裏去,他壓低聲音道:“但無論如何,你今天把官家給鎮住了。官家愛才惜才,我看你這個官,是不當也得當了。”   “胡言妄語而已,做不得數的。”陳恪搖搖頭,不把他的話當真。   兩人出了宣德門,上馬車後,陳恪小聲問道:“對了,你知不知道,我爹,和那位的婚事,到底得拖到什麼時候?”   “這個麼……”趙宗績嘿然一笑道:“你還真問對人了。”說着,他在陳恪手上寫道:   “‘今春,官家對宰輔言:‘朕居宮內,左右前皆皇后之黨。’上月,又對吾父言:‘廢后之事如何?’吾父對曰:‘閭巷小人,尚不忍爲,陛下萬乘之主,豈可再乎?’官家再未提及此事。”   陳恪知道,所謂‘豈可再乎’,指的是官家,當年已經廢黜過一位皇后了。而且那位郭皇后被廢不久,皇帝便後悔了,再想把她接回來,卻已經被人害死了……以官家之心軟,怎麼可能讓曹皇后,重蹈郭氏的覆轍呢?   陳恪不禁看了趙宗績一眼,這傢伙將如此隱祕之事相告,是不是也有,想通過自己,把這話傳到皇后妹妹耳朵去的意思?   不過趙宗績對他向來夠意思,就算有這樣的念頭,也是王公子弟從小養成的政治智慧,不可求全責備。   “這麼說,不久便能喝上他們的喜酒了。”陳恪開心笑道。   “兒子喝老子的喜酒,怎麼感覺怪怪的?”趙宗績搖頭直笑。   “唉,你這又帶我去哪?”   “到了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