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 一品江山 182 / 509

第一九九章 求種

  “不爭是爭,爭是不爭。”趙宗績有如醍醐灌頂道:“我明白該怎麼做了!這些年,心裏還從來沒這麼敞亮過呢!”   “這條路可能進展不會快,但絕對是正確的。水滴石穿、繩鋸木斷,只要時間足夠,就一定能量變產生質變,讓你一躍龍門的!”陳恪沉聲道。   “嗯。”趙宗績重重點頭道:“這麼一看,我們把路堵死是對的,之前我們落後他們太多,就算奮起直追,也絕非朝夕可就。反倒是他們,拖得時間越長,就越心慌”   “正是這個理。”陳恪點頭笑道:“好了,該說不該說的我都說了,肚子徹底空了。這都中午了,你不管飯啊。”   “嗨……”趙宗績絕倒:“當然管飯了。”   午飯仍舊是在水亭中用的,趙宗績讓人把張氏和小郡主喚來一同用膳。其實兩個女子一直在不遠處的水榭,看兩個男人在那裏高談闊論,雖然不知他們談了些什麼,但見趙宗績情緒高漲,而不再是強顏歡笑,自然十分高興。   席間,小郡主儘管有些害羞,卻仍然保持着天潢貴女的落落大方,她一邊儀態優雅的享用美食,一邊聽着兄長和陳恪的談話。當對方望向自己時,總會報以恰到好處的微笑,遇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也會輕言細語說兩句。   比如杜清霜用自度曲演唱陳恪的《木蘭辭》,就讓小郡主十分感興趣,她由衷讚歎道:“以前怎麼就沒想過,改編原先的曲譜,來適應那種絕妙好詞呢?我聽杜姐姐唱了一次,詞曲珠聯璧合,一下就讓人着了迷。”   說着話,小郡主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笑盈盈的望着陳恪道:“妹子也想學自度曲的本事,可杜姐姐不肯教,說得問過公子纔行。三哥哥,她問過你了麼?”   “呃,許久未見了,也就未聽她問過。”陳恪稍顯尷尬道:“不過你只管跟她學,就說是我說的。”   “她要是以爲我誑人呢。”小郡主嬌憨道。   “我寫個條子就是了。”陳恪笑道:“自度曲的理論還不成熟,正需要小郡主這樣深諳樂理的高人出謀劃策呢。”   “三哥哥既然這樣說。”小郡主抿嘴笑道:“小妹就斗膽班門弄斧了。”   一餐愉快的午飯後,張氏和小郡主向陳恪行禮道別,趙宗績把他送到前面。   “我覺着……”路上,他想了又想道:“博藝軒那邊,你還是去吧。”   “你這人不厚道。”陳恪笑罵道:“我都把請柬扔了,又這樣跟我說。”   “沒有請柬一樣按時赴約。”趙宗績不好意思的笑道:“我尋思着,這畢竟是他們釋放的善意,也算是很有誠意了,你若是不去,卻讓他們臉往哪擱?到時候萬一生出事端來怎麼辦?你春闈在即,還是不要節外生枝了。”   “嗯。”陳恪點頭道:“既然你心結解開了,我便走這一遭,看看能不能給你當個使者,跟他們緩和一下。”   “辛苦了。”趙宗績輕聲道。   ※※※   從王府回到家裏,陳恪看到巷子裏停了好幾輛香車。正奇怪家裏怎麼有女賓,便見個侍衛淫笑着迎上來。   “怎麼笑得跟個嫖客似的?”陳恪笑罵道。   “恭喜大人豔福無邊。”那侍衛依舊淫笑道:“今天上午,有四個前來求種的日本女子,各個美貌如花、身段風流,小得便斗膽爲大人留下了。”   “求種?”陳恪先是一愣,旋即失笑道:“想不到,我也成名人了。”   所謂‘求種’,又叫‘度種’,其實就是自薦枕蓆的俗稱,這是從唐朝起,就在中國出現的一種獨特現象……諸如日本、朝鮮、交趾、回鶻等周邊國家,許多小貴族和平民百姓,會設法把美麗的女兒送到前朝的長安,或者本朝的汴京。   這些女子自願免費侍奉京城中的名流士大夫,等到有了身孕,便會告辭回國。臨走前,還會請他們侍奉過的男人寫一封信,證明腹中孩兒的高貴血統……說高貴一點不吹牛,不說萬邦來朝的唐朝,哪怕現今這個,被後世鄙夷的‘弱宋’,其文明程度更是遠遠高於此時世界上的任何國家。而且全世界百分之七十的生產總值,都由宋人創造。因此宋朝在當時蠻夷、異族的眼中是天國,是偉大的國度。宋人在外國眼裏是優秀的人、高貴的人。所以外國、蠻夷們如此高看宋朝、高看宋人也不足爲奇了。   其實這種‘度種’行爲也不足爲奇,只要想想後世一些女同胞,爭先恐後往歐美人身上貼,好像被白人睡了,就證明自己有魅力一樣。便可理解此時外國人強烈的‘崇宋媚漢’情結了。   據說在對‘度種’最狂熱的日本國和朝鮮國,這些從宋朝度種而產下的嬰孩,若是男孩,多半可以成爲家族的繼承人,若是女孩,則會被搶着聘爲正室夫人,實在是不可思議……   不過陳恪對這套十分膩味。他倒不吝惜自己的小蝌蚪,而是上輩子,他極度反感中國女子貼洋人的現象。雖然在宋朝,情況倒轉過來,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對這種崇宋媚漢的女子,依然提不起一點興趣來。   “都攆走。”陳恪擔心自己看到投懷送抱的美嬌娘,就會把持不住,因此連瞧瞧都不敢去瞧,直接讓侍衛攆人:“本大人雖然喜歡美色,但不是給人配種的種馬!”   侍衛不敢多說,只好從院子裏,把那四個鶯鶯燕燕攆走,陳恪站在門口,看着那一個個風騷入骨、任君採拮的日本美女,果然就差點沒把持住。之所以能把持住,是因爲他看到裏面還有男人,頓時怒道:“怎麼讓男人來借種?哦不對,小白,你怎麼來了?”   “是拉比派我來的。”那年輕男子原來是交子鋪白掌櫃的弟弟白易居。再見陳恪,小白拘謹了很多,似乎是被他前呼後擁的陣勢嚇到了:“他和利韋已經擬好了契約,請問公子什麼時候有空過去簽約。”   “擇日不如撞日。”陳恪笑道:“今天就可以。”言畢,便招呼他上車,也不進門了,徑直轉向藍帽街。   重臨藍帽街,陳恪一行人引起小小的騷動,儘管是異族,但一賜樂業人已經在汴京生活了近百年,自然認識皇城司的大內侍衛。他們以爲有什麼天大的人物駕到,是以一面趕緊去通稟李維,一面畢恭畢敬的在大街上迎接。   望着滿街藍帽低垂,卑微彎腰的一賜樂業人,陳恪心頭升起一絲明悟……儘管結束了千年的流浪,但一賜樂業人在汴京城,依然有寄人籬下之感,所以纔會如此小心翼翼、畢恭畢敬。   想想也難怪,在這個城市中,他們是那樣的與衆不同;在這個時代最優等的民族——宋朝人面前,他們是那樣的自卑。是以融入只是一句空話,一賜樂業人仍舊在期待自己的天國……   ※※※   李維匆匆出來,一見是陳恪,不禁鬆了口氣,趕緊恭請道:“官人家裏請。”   到了李維家門口,陳恪讓侍衛不要跟進來,只帶着宋端平,進到這位族長的家中。   李維家算得上一賜樂業人中最闊氣的了。儘管他們的教義崇尚節儉,但李維還是儘量想讓自己過得好一點。是以陳恪見他室內的傢俱擺件,乃至牆上的字畫,無一不是佳品,顯然這老鬼很會享受生活。   端上來的是上等的團茶,茶具也是價值不菲的哥窯出品。陳恪總感覺,這位老先生像在刻意爲之,不知要表達什麼意思。   李維也不急着去叫蘭必,只是說他正在做祈禱,要過一會兒才能過來,然後便讓兒孫出來拜見陳恪。末了,他拉過一個穿着儒袍、頭帶方巾的年輕人道:“這是我的長孫,名叫李翰,是這科大比的舉人!”語氣充滿了自豪道:“明年春闈,他要是考中了,我們一賜樂業人中,便有大宋官員了。”   “嗯。”陳恪朝那李翰點點,笑道:“想不到還碰上同年了。”   儘管李翰考的不是進士科,而是明算科。但無論哪一科,都要考詩賦論,都需要深厚的文學功底,李翰能考中,說明一賜樂業人對漢文的學習,早已不僅限於日常交流使用,而是朝最困難的科舉進軍了。   李翰昨天還在狀元樓外,仰望二位解元超級大戰的風采,想不到今天就見到活人了。激動的話都說不利索。   讓孩子們陪着陳恪寒暄了幾句,李維便讓他們先下去。   客廳中便只剩下他兩個,陳恪輕輕擱下茶盅道:“利韋有何賜教?” 第二零零章 締約   “我生在汴梁,長在汴梁,我熱愛自己的信仰,但這不妨礙我作爲大宋子民的身份。”李維喝口茶,微微翹着山羊鬍子道:“我們一賜樂業人流亡千年,無論是在波斯,還是在天竺,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沐浴着自由的空氣,享受着富足繁榮,這世上還有比得上大宋、比得上汴京的地方麼?”說着他看看陳恪道:“現在,我們在汴京生活的很好,這裏就是我們的天國,我們不想回什麼故鄉,這樣講官人明白了麼?請不要來攪亂我們好好的生活,更不要把我們引向不歸之路。”   見李維排斥自己,陳恪並不意外,其實他對自己那套神棍說法,能不能蠱惑到一賜樂業人,一直就心存疑慮。不過李維如此做作委婉,而且還揹着蘭必,顯然在一賜樂業人內部,便存在意見分歧,而且李維這一派,並不佔上風。心中篤定後,陳恪便淡淡道:“不知拉比是什麼意思?”   “這……”通過之前接觸,李維早知道陳恪是個不好應付的角色,索性不繞彎子,直截了當道:“蘭必被你灌了迷魂湯,一心想着教堂、經書、家鄉,竟打算和你擬定契約。但不妨告訴你,如果我不同意的話,你簽訂契約也沒用!”   “你們一賜樂業人,不是把契約視作生命麼?”陳恪冷笑道:“原來傳說都是誇大其詞,一個族長就能凌駕於契約之上!”   “你……”見陳恪一語戳破自己的僞裝,李維老臉一紅道:“我們當然會遵守契約。”頓一下,他提高聲調道:“但前提是自願簽訂的!”   有道是‘聲越高、心越虛’,陳恪更加篤定,這老先生其實是在死馬當活馬醫……八成是阻止不了蘭必,調過頭來想讓自己放棄締約。他也不着惱,笑眯眯的點頭道:“老先生的態度,我已經明白了,等拉比來了,我們商量一下,看怎麼能讓大家都滿意。”   “你……”見對方總是拿蘭必做擋箭牌,李維不禁氣結。對着這塊滾刀肉,他再精明也無用武之地。老先生有些惱怒,抬起頭來,鬚髮皆張道:“拿出點實際的來吧,否則老夫拼着被斥爲叛教,也要站出來阻止你!倒要看看有多少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過,願意跟着拉比胡來!”   這是真話,陳恪聽得出他的決心,便也收起了那張二皮臉,肅容道:“老先生你誤會我了,我陳恪講的是共贏,絕不會損害你們一賜樂業人的利益。”   “老夫倒要聽聽,你怎麼個共贏法。”李維沉聲道。   “我們再回到那三個富可敵國的計劃上來吧。”陳恪嘴角掛起一絲輕笑道:“當時蘭必不感興趣,所以我們只說了第一個。”   “僅那一個,就夠驚世駭俗的。”李維顯然對這種話題更感興趣:“竟想壟斷大宋的金融,這是何等的……恕我直言……癡心妄想啊!”   “企圖心是成功的第一步,如果連想都不敢想,又何談偉大的成功呢?”陳恪一字一句道:“只要我控制了這個國家的貨幣發行權,無論誰做皇帝都無所謂!”   這句後世猶太人的名言,顯然足夠震撼他們的先輩,李維頓覺心跳加速,他深深的望着陳恪道:“原來這纔是你的企圖。”   “我的企圖大了,這纔是其中的一部分。”陳恪站起身,推開窗戶,讓外面的陽光照射進來:“我還要建立起稱霸七海的遠洋船隊,壟斷海上的絲綢之路!我還要在海外建立領土,成爲自己的王!”   “真是個瘋子……”李維嘟囔起來,他感覺汴京城所有人發的春秋大夢,加起來,都沒有這個人來的瘋。不過自己爲什麼仍然心跳加速呢?   那是因爲對金錢狂熱,與宗教狂熱一樣,都已浸在一賜樂業人骨子裏。如若非要排個先後,怕除了拉比那樣最虔誠的教徒外,大部分的一賜樂業人會更熱衷於前者。   其實李維反對與陳恪締約,無非就是代價太高,卻毫無實際收益。虛無的宗教滿足,並不能得到他的認可,但陳恪的三個夢想,卻可以實實在在的激起他的熱血來。   壟斷大宋的貨幣發行權、擁有一支強大的遠洋船隊、亦或是在海外建立自己的國度,這些目標中的任何一個,都足以令李維甘冒天大的風險——對於漂泊千年、嚴重缺乏安全感的一賜樂業人來說,這三個目標有其共同之處,便是會帶給他們最缺乏的安全感!   其實李維和他的族人們,在幾百年間,陸續嘗試過這三個方向,然而現實殘酷無情——當年在印度、後來在廣州時,他們便想要建立一支遠洋船隊,從海上絲綢之路中分一杯羹,然而蠻橫的阿拉伯人壟斷着海上商路,遇到膽敢與他們分享巨利的船隻,便會不容分說變身海盜,把貨物搶劫一空,甚至連船員都不放過。   一賜樂業人在幾次嘗試,都血本無歸後,只好放棄了這條路。   至於領土,在千百年間,他們倒是也找到過幾個無人島,幾塊無主地,但等他們辛辛苦苦開發起來,將其變爲宜居之處後,就像是上天的詛咒一般,不出多久,必有強敵前來侵略,一賜樂業人沒有保衛家園的能力,又不想再度淪爲奴隸,只好繼續向東遷徙……他們之所以從中東,到了印度,又到了遠東,其實是如喪家之犬般,被一路攆過來的。   最後就是交子。首先要申明的是,它是由四川商人們發明出來的,但當時沒有人意識到它的重要性,只是當做一種代幣在使用。是富有經濟頭腦的一賜樂業人,發現了其中蘊含的恐怖能量,因此千方百計的影響到當時的三司使張詠,使其上書朝廷,將交子的發行權收歸國有。   後來張詠被任命爲益州轉運使,負責建立官方交子體系。一賜樂業人被他視爲智囊,這才參與到大宋的交子發行中。後來,因爲他們的優異表現,官府也樂得使用一賜樂業人,這才逐漸被他們控制了四川的交子發行。   但也僅限於此了,因爲宋人從唐朝滅亡的教訓中,總結出一條真理來,那就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所以當他們想再進一步,把使用交子的範圍擴展到川外時,遇到了強大的阻力。幾乎是本能的,大宋官員一次次拒絕了他們的請求。   況且那些飽讀詩書的宋朝官員,也無法理解交子的意義和功用,在他們看來,那就是在嚴重缺少金屬貨幣的四川,所採取的權宜之計罷了。所以朝廷嚴格限定交子只許在蜀中使用,其他地方仍舊使用金屬貨幣。   一賜樂業人用了十幾年時間,不斷的聯合四川商人、說服朝廷官員,也不過只在汴京設立了一個東都交子鋪,再也沒有任何進展,更遑論他們的全國交子夢了……   ※※※   儘管對於宋朝人來說,這三個夢想也無異於癡人說夢。但能提出來的宋朝人,就絕非凡品。更何況,陳恪已經考中解元……儘管考的是別頭試,但中進士踏入官場也是板上釘釘的。   加之通過這段時間的觀察,李維也發現陳恪絕非池中之物,值得去冒險投資。所以他耐下心來,聽取陳恪的計劃,一個時辰之後,李維做了個大膽的決定道:“我們再締一份三層祕約如何?”   “三層密約?”陳恪說得口乾舌燥,端起茶盞牛飲一杯道:“什麼內容?”   “就是把協約分成三部分,在第一部分完成後,再執行第二部分;之後第二部分完成後,再執行最後的部分。”   “可以。”陳恪點點頭,現在讓他去做許諾的三件事,哪個都做不到。由簡入難,亦他之所願也。點頭之後,陳恪突然明悟道:“原來我一來,就着了你們道!”   “呵呵……”李維訕訕笑道:“並未欺詐官人,我們拉比確實在做禱告。”   “恐怕無論我何時來,他都會在做禱告吧。”陳恪冷笑道。   “這……”明人面前不說暗話,李維再否認就沒意思了。   “算了,簽約之前,爲爭取最有利的條件,各出手段也無可厚非。”陳恪一擺手道:“但是締約之後,倘若你們再耍花樣……”   “這個官人放心。”李維拍着胸脯道:“在神前締結的約定,比我們的性命重要百倍!”   “把你們的拉比請出來吧!”陳恪點點頭,還是要往前看的。儘管這個民族,存在很多劣根性,但守信是毋庸置疑的。   “好的。”李維點點頭,起身推開門,命人把蘭必請來。 第二零一章 藍圖   陳恪上輩子對猶太人的精明便多有體會,想不到一賜樂業人,也一點也不遜色於他們的後輩。   今天請他來這裏,確實是李維的意思。有道是‘兩個猶太人、三種意見’,蘭必對宗教的虔誠,讓他願意爲那些虛無的精神滿足付出一切。但李維不行,他要蘭必爲全族人的未來考慮,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只能妥協——可以同陳恪締約,但需要加入更多實際的東西。   蘭必對於李維使聖潔的目標,帶上了銅臭氣,感到很不開心,他只給了李維半個時辰的時間,半個時辰後,便會出現與陳恪締約。   誰知道就在這半個時辰裏,李維竟爭取到那麼多……多得似乎連那些崇高的目標,都成爲了附屬品。更讓蘭必生氣的是,那個他心中的‘彌賽亞’,看上去毫不俗氣的陳三郎,本質上竟也是個商人,與李維越談越投契、竟惺惺相惜,成了志同道合的一對。   蘭必盤腿坐在椅子上,恨不得捂住耳朵,心中默默祈禱道:‘主啊,原諒這兩個滿身銅臭的傢伙吧,聽聽他們都說些什麼,簡直太不堪入耳了……’   “知道大宋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只聽陳恪問道。   “外患。”李維道。   “也對,外患會導致什麼?”   “冗兵。”當年范仲淹提出來的理論,如今已經變爲常識。   “冗兵,加上冗官、冗費,就是大宋最大的問題。”陳恪嘆口氣道:“一句話,大宋缺錢啊!不是一般的缺,是要了命的缺,這是未來數年中,國家必須要解決的問題,不然一旦有天災戰禍,國家財政立馬崩潰。”   “是。”李維點頭道。   “你看,這像不像四川當年,沒發交子之前?”   “像。”李維點頭,又搖頭道:“不過不是一回事吧,四川那是因爲朝廷禁止銅錢流入蜀中,乃人爲因素導致的錢荒。”   “怎麼不一樣?”陳恪道:“大宋嚴重缺銅缺銀,每年爲了製造銅錢,需要從朝鮮、日本和交趾大量購買銅器。但怎麼造也遠遠不足使用,這是因爲一方面,大宋本身需要的銅錢太多,另一方面,銅錢外流太厲害。所以大宋始終處在通貨緊縮的狀態。”   “通貨緊縮?”李維不懂了。   “就是市場上缺少貨幣,這樣會嚴重阻礙商品流通,導致經濟衰退。”陳恪道:“當時的蜀中,就是這種狀況,交子的誕生,解決了貨幣的問題,商品流通起來,經濟快速復甦,所以蜀中才能在短短二十年時間裏,從民不聊生、路有餓殍,恢復爲天府之國。”   “哦。”李維似懂非懂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全國範圍引入交子,大宋會解決錢荒,迎來民富國強的局面?”   “這是貨幣的乘數效應。”陳恪的經濟學知識,都是後世創辦企業後惡補的,當然算不上什麼精深,頂多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爲避免露餡,當李維問他,什麼是‘貨幣的乘數效應’時,陳恪只能故作高深的搖搖頭,表示不便相告。   ※※※   在原先那段歷史中,交子變爲全國的法幣,是在蔡京爲相時推行的。一直到南宋滅亡都在使用。那百多年間,國家連年大戰,經濟卻空前繁榮,甚至達到了歷史的頂峯,這小小紙片的魔力,讓人不得不服氣。   只是在磨刀霍霍的蠻族面前,光有錢解決不了問題……當然這是後話。   “總而言之,大宋的商業日益繁榮,經濟總量越來越大,交子的引入已成必然。這就是我們的機遇!”陳恪沉聲道:“交子不是什麼良藥,可能治病,朝廷不喫也得喫。說服朝廷的任務,就交給我,但不是現在!”   “爲什麼?”李維正激動呢,頓時失望道。   “這不明擺着麼?我一個八品官,連進士都不是。”陳恪習慣性的一攤手道:“你覺着短時間內,有可能全權負責這個麼?”   “不可能。”李維搖頭訕笑道:“這種差事,怕得掛三司使的銜了。”   “沒錯。但這件事,絕對不能交給別人負責,因爲這是在走鋼絲,一開始沒定好規矩,很可能會把國家都毀了。所以我們不能急,但不是說,這些年裏我們便無所事事,相反,我們要準備的事情太多太多了。這就是我在契約裏,要求你們必須要聽我的安排,不得擅自行事的原因。”   “可以,我們有的是時間。”李維點點頭道:“那海上方面呢,你準備如何破局?”   “知道麼,現在與你們初到大宋時已經不一樣了。”陳恪撫今憶昔道:“那時候,國家初定,海盜成患,爲了便於剿匪,朝廷纔不許民船下水。但在大宋建立起一支強大的海軍,將沿海海盜剿滅後,便開放了許多的口岸,並由各市舶司主持建造海船。”   “我前年在泉州時,見過那裏檣櫓相連、雲帆蔽日的景象。聽說泉州市舶司曾經接到命令,限定一年只准造六百艘船,但沒想到,他們一不小心就造了一千艘。這只是泉州一地,還有廣州、登州、明州這些港口,一年下水的海船,在三千艘以上,可只有一小部分,是阿拉伯人訂購的。”陳恪呷一口茶,笑道:“你覺着,要是阿拉伯人不許旁人的船下海,我們大宋的海商,還造那麼多大船幹啥?”   “老夫確實也聽說,阿拉伯人的壟斷被打破了。”李維攏着山羊鬍道:“組一支小規模的船隊,應該不成問題吧。”   “這件事我不操心了,你們來。可以先跑跑船試試,讓可靠的人積累一下經驗。在這幾年裏,我們要做好淨投入、不賺錢的準備……培養人才、儲備技術、偵查情報,這都需要大量的資金支持,見效又特別慢。”   “這是自然。”李維點頭道:“但是資金從哪來?一方全出,還是合股?”   “合股。”陳恪早就胸有定計道:“我們不妨成立一個商號,初始資本十萬貫左右,我們各出一半,管理的人手也各出一半。”   “可以。”李維聽陳恪的口氣,拿出五萬貫,似乎只是小意思,暗道:‘看來這神仙的錢,遠不止明面上那點。’不過對方實力深不可測也好,這樣合作的前景,終於光明瞭不少。   “我在數年之後,會設法讓我或我的兄弟,到某個市舶司所在的城市做官,那纔是我們加大投入的時候。”陳恪緩緩道:“當然這也需要時間。”   “嗯,我們在大宋朝廷,也有些門路,可以儘量幫助三郎和你的兄弟,把仕途走快一點。”李維點頭道。   “相信我,阿拉伯人已經快要退出了,屬於大宋海商的時代,就要來臨了,我們必須要抓緊時間。”陳恪點點頭道:“這關係到咱們第三步的開展。”   “是啊,要有強大的海上力量,纔可能去圖謀一片海外領土。”李維興奮的舔舔嘴脣道:“想想就讓人期待。”   “這都是畫餅……”蘭必終於忍不住,潑一盆冷水道:“統統都是畫餅。”   “我們管着叫藍圖!”陳恪和李維倒成了一夥兒的:“只有提前規劃好了,遠景才能實現。”   “我已經後悔,主張和你締約了……”蘭必氣憤的瞪着陳恪道:“你不是彌賽亞,你是撒旦!”   “別管我是倆蛋還是仨蛋,我能給你帶來教堂、聖經和回家的路。”陳恪也不着惱,笑眯眯道。   在協約中規定,五年之內,陳恪必須爲一賜樂業人,爭取到在汴京城建立教堂的權力。十年之內,他要帶回猶太教最新的經書。二十年內,他要爲一賜樂業人迴歸耶路撒冷掃平障礙。   看在這份沉甸甸的許諾的份上,蘭必只好閉嘴。   看着晚飯時間到了。爲了穩住他,李維讓家人端上了蘭必最愛喫的‘沙克舒卡’和‘庫斯庫斯’,前者是把煮得很老的荷包蛋,放在用洋蔥、大蒜和大量藥草一起嫩煎的去皮茄子上面。後者則是用粗麪粉做成的燉品,上面放一層肉糜和各種蔬菜。   陳恪對這種古怪的中東食品一點不感冒,便只禮貌性的嚐了嚐,好在副菜也不少……蒸鷹嘴豆,肉丸子,香腸,羊排骨和各種炒蔬菜,足以讓他飽腹。再說他的心思也不在喫飯上,兩人加緊時間,把合同最後的細節敲定。   終於在天黑以後,最後的文本擬出來了。陳恪鄭重的在兩份契約上簽字畫押,蘭必和李維,作爲一賜樂業人的雙重領袖,也在上面簽字畫押。這份被後世無數次提起的‘彌賽亞契約’……這是其擁護者的稱呼,恨它的人稱之爲‘魔鬼契約’……從這一天起,正式生效。   但因爲協議是獨特的三段式,目前被激活的,僅僅是第一部分——陳恪必須在五年內,爲一賜樂業人,爭取到在汴京城修建教堂的權力。作爲對價,他將得到十二名會會計、精於管理的一賜樂業人,這些人將在五年內爲他服務。至於五年後如何,卻要看合約的完成情況了。   陳恪嫌人數太少,李維卻一臉肉痛道:“我們一賜樂業人,可並非各個都是人才,還是庸人居多。一下給你五分之一的精英,還嫌少麼?”陳恪才無話可說。   除此之外,雙方還約定在五年內,展開一系列的合作。除了海上貿易外,雙方還相約,合股開設錢莊等生意,至於細節,無須贅述。   總之,這是一份着眼未來的契約,在目前,雙方不過是小範圍的合作而已,也不會掀起什麼大風浪。至於將來……誰知道呢? 第二零二章 客從故鄉來   翌日上午,陳恪正在家裏琢磨,晚上如何應付博藝軒之約。這是他上輩子就養成的好習慣,在見客戶之前,預先設想各種可能,包括突發狀況,如何去一一應對,以及自己該以怎樣的面貌出現等等,所謂有備無患,這是多少次教訓換來的經驗。   正拿着從趙宗績處拿來的情報仔細琢磨,便聽得外面傳來詐唬聲,陳恪眉頭一皺,還沒來得及做聲,便見六郎風風火火闖進來,興奮道:“哥,老家的客人到了!”   因爲營養好、又勤鍛鍊,六郎陳慥已經躥起個子,肩膀也很寬,看着一點不像十四歲的少年。不過平日裏,他都得老老實實在學校唸書,因着老爹的婚禮,這才得了兩天假,便在外面瘋得不亦樂乎,正碰上了從南燻門而來的大隊人馬,才趕緊回來報信。   陳恪讓他去通知老爹,自己也換了身衣裳,趕緊出門迎接,不等他走出巷子,便見十來個鄉親聯袂而來。其中有陳家的長輩、親人,亦有錢、塗、李、蔡這樣的好友。   “哈哈哈哈……”剎那間見了這麼多熟悉的面孔,陳恪自然心花怒放,大聲笑着迎了上去。   “師傅。”傳富搶前一步,先施大禮道:“可想死我們了。”   “你這傢伙,又胖了!”陳恪拍着傳富厚而結實的後背,朝衆人抱拳笑道:“快快到家裏去坐,遠道而來,都累壞了吧!”說着掃見一圈一笑道:“還有別人麼?”   “三郎別擔心,咱可不是空手來的。”穿着華貴長袍、氣度不凡的李簡笑道:“是我說大隊人馬招搖過市,讓京城人看着笑話咱。就讓他們先投店了,咱們先來報個到。”   “人能大老遠來了,比什麼禮都重。”立馬要再做新郎的陳希亮,出現在衆人眼前,團團抱拳笑道:“諸位別來無恙!”   “恭喜大官人了!”衆人一起唱喏道。   ※※※   把客人招呼進家裏,陳希亮讓人去叫酒席,李簡他們卻堅決不許:“後日就辦喜事了,家裏怪忙的,自己人哪能再添亂。我們報個到就走,回頭婚宴上喝個痛快。”   陳希亮哪能不管這頓飯?“再忙也得喫飯,不差這一時。”   衆親朋才恭敬不如從命,坐下敘起了別後之情。陳希亮陪他們說了會兒話,便告個罪,讓陳恪和宋端平陪着客人,自己急忙忙去裁縫鋪試新郎官的吉服。   “我看三郎見了我們,是假裝興奮,難掩失望啊!”陳希亮一走,那塗員外塗陽便調笑道:“心裏八成在想,咋該來的不來,不該來的都來了呢?”   “竟敢編排我!”陳恪笑罵一聲。但都是老熟人了,他也沒必要藏着掖着,便直截了當的問蔡傳富道:“不是讓你把我媳婦也接來麼?未來公公大婚,做兒媳的豈能不到?”   “還有這規矩?”衆人一驚道。   “沒有,我隨口說的。”陳恪搖頭笑笑,心中卻有些失望……他本來想讓傳富幾個,攛掇着程夫人和蘇家姐妹倆一起進京。這樣一來,蘇洵早有定居京城的打算,可以使他全家團聚。二來,藉着父親的婚禮,讓兩家重歸於好。三來,二哥陳忱也將回京,到時候,無論如何把他和八娘撮合起來。   當然對他自己也有好處……小妹全家都在京城,這樣年底就能成親,省得來回折騰了。   “唉,這就放心了……”蔡傳富嘆口氣道:“師傅,不瞞你說,師孃的娘病了。”   “我岳母怎麼了?”陳恪臉上笑容頓斂。   “起先我們還不知道。後來是老塗的閨女去看小妹,才知道程夫人從春裏開始就不太好,請遍了大夫,卻依然一日不如一日。”李簡道:“等我們進京前,已經是臥牀不起了。”   “小妹那麼多封信,竟一點沒透漏風聲。”陳恪愣了。   “她是怕影響你們的舉業,所以一直瞞着沒說。這樣小妹和八娘也沒法進京,只能等到歸鄉省親時再相見了。”塗陽看看陳恪道:“小妹知道,這回肯定是瞞不過你了,說讓你繼續瞞着她父兄,這也是程夫人的意思。”   “嗯……”陳恪點點頭,輕嘆一聲道:“也罷,蜀中的冬天,要比京城養人。”   ※※※   午飯後,傳富他們便告辭回客棧了。其實他們四個,並非單純來參加婚禮那麼簡單,等到事後還要深談,這會兒陳恪便沒多說什麼。   秋日見短,不知不覺便到了天黑,陳恪對正在看書的宋端平道:“走,老宋,我們今天去見見世面。”   宋端平也不多說,兩人換上儒袍,一個戴方巾、一個戴幞頭,出門上了馬車,在街上七拐八拐,過了許多熱鬧的去處,漸漸來到一條稍顯清靜的巷子。   在巷口下了馬車,看到巷子裏,只一戶門前掛着氣死風燈,燈上寫着三個黑字‘博藝軒’,在風中微微搖曳。   陳恪和宋端平連龍潭虎穴都闖過,自然不會對這種地方打怵。並肩走在一起,兩人相視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走到那戶門口,只見是個很尋常的門面,而且大門緊閉,門口也沒有侍衛。要是沒有那燈籠指引,兩人真不敢相信,這就是此行的目的地。   不過既然叫博藝軒,也就沒什麼好遲疑的了。陳恪徑直上前拍門,啪啪啪,幾聲清脆的撞擊聲,在黑夜中傳出很遠。   過了一陣,院門被人打開,露出個梳着髻的小道童,一雙大眼睛看着兩人。   “蜀中舉子陳恪,應邀前來拜見四公子。”陳恪輕聲道。   小道童還是不說話,兩眼烏溜溜的看着他。   陳恪知道他的意思,歉意的笑笑道:“不好意思,忘記帶請柬了。”   “沒請柬可不能進。”那小童板着臉道。   “這不是你能說了算的。”陳恪把一片金葉子,彈到小童手裏道:“去問問你家主人見不見。”   小童其實就是這個意思,便板着臉,把金葉子收入袖中。‘哐當’,臨轉身還將院門關得嚴嚴實實。   “這算閉門羹不?”陳恪看看宋端平。   “戒急用忍,戒急用忍。”宋端平趕緊拍拍他的肩膀,小聲道:“你現在是有身份的人,得講風度。”   “屁風度。”陳恪罵一句,但終究忍住,沒有發飆。   過不一陣,就聽院內響起悉悉索索地一串腳步聲,院門重新打開,四個青衣小童和女娃,打着燈籠,引一個舉止之間、搖曳生姿的絕色女子迎了出來。自稱是博藝軒的管家,道主人已經備好酒席,只待貴客蒞臨。   那女子的談吐清新高雅,如清風拂面,讓陳恪二人心頭的不快無影無蹤。   兩人都有些呆了,心說她一定是世上最美的管家了。陳恪做過功課,知道這是與杜清霜同榜的花魁蘭花仙子依甯娘。被評爲花魁不久,她便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原先青樓的老鴇亦緘口不語。着實讓些迷戀她的客人悵然若失……   過了好久,人們才從有幸被邀請到博藝軒的名流口中,得知了她的下落。實在想不到,堂堂花魁竟給人當起了管家……就算趙宗暉是王子,人們也無法接受。不過不得不承認,這更增加了這博藝軒的吸引力。   ※※※   進到院中,陳恪與那依甯娘眉開眼笑的虛與委蛇,宋端平跟在後面,警惕的打量觀察這名聲暗響的‘博藝軒’。便見整座院子並不大,連座二層樓都欠奉,黑影之中屋裏並無多少燈火,隱約看去,房舍也不算多新。   不過,這座院子顯是經過匠人細心打磨,放棄了原本北方建築的軒大爲美的理念,仿效南方的些許景緻,再引入活水修築一座小池塘,看似隨意的堆砌一座太湖石的假山,加之星羅其中的花草,讓不大的院子立時有了曲徑通幽的勝景之感。   待進了廳堂,宋端平更是喫驚的發現,此地物品擺設乍看上去,都平淡古拙,但他見多識廣,發現竟無一不是昂貴的漢唐古董。顯然此間主人,要的就是這種看上去恬淡簡樸的感覺,只有識貨的人才會心一笑的感覺。   再看中堂掛着一幅字。上面寫着‘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南陽諸葛廬,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乃是誰都耳熟能詳的《陋室銘》,不知多少人家中掛這幅字,但這一副卻與衆不同。   因爲在落款處,只有‘劉禹錫’三個字,而不是通常的‘劉禹錫文,某某書’。   這是真跡。   這種處處裝低調,實則臭顯擺的做派,讓宋端平和陳恪相視挪揄一笑:‘真是個裝逼犯……’   那依甯娘說去通稟,可等她出去好一陣,也不見有人出來接待,也沒人出來上茶,這種被人曬着的感覺可不好受。陳恪煩躁的站起身,踱着步子。宋端平叫他坐下,他坐了沒一會兒,又煩躁的站起來。 第二零三章 戲裏戲外   廳堂東側用屏風間隔開。趙宗實穿一身青衣小帽,透過屏風的縫隙,默默的關注着外間兩人的舉止。他是個極有耐心的人,從兩人進來之前便立在那裏,一動不動到現在,足足半個多時辰。   一直看到陳恪第六次起身,臉上的煩躁之色也十分濃重,他才躡手躡腳退了出去。   來到後堂中,峨冠博帶的趙宗暉正在那裏,與依甯娘打一本棋譜。見他進來,趙宗暉把棋譜遞給甯娘,起身笑道:“怎麼樣?”   “飛揚浮躁還好色的人,縱使再有才幹,也難成大器。”趙宗實微微失望的搖頭道:“他身邊那個,倒是老成一些。”   “我觀他來京後所作所爲,確實十分冒失。”趙宗暉道:“比方纔進京城,就跟趙宗績去量六塔河,把宰相擠兌到顏面掃地,量他個腦袋啊!日後不想在官場混了麼?還有無憂洞那次,據說他操着刀就殺下去了,險些害死柳老頭的孫女,你說他是不是缺心眼?”   “這樣的人,讀書是入錯行,當兵才合適。”依甯娘在邊上湊趣笑道。   “不錯。”趙宗暉點點頭道:“我看他將來頂破天,也就是個柳開,咱們沒必要把他當回事兒。”   “錯。”趙宗實卻搖頭道:“這樣的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對我們雖然無用,卻是個威脅……誰知道什麼時候,他又跳出來壞我們的事?”其實他最擔心的,不是陳恪本身,而是皇帝對此人異乎尋常的關注,這讓趙宗實十分不安。不能爲我所用的話,只能堅決毀掉。   “是。”趙宗暉應一聲。心道:‘看來他對無憂洞被搗毀、損失幾十萬貫,一樣痛心疾首,只是不說罷了。’不禁暗暗讚歎:‘這十三弟雖然年紀輕輕,卻老成的不像話,心裏真能藏得住事兒,看來真是當皇帝的料!’一想到他當上皇帝,自己就是親王了,趙宗暉心頭一熱,沉聲道:“十三弟,你說一聲想要他怎樣,其餘的便交給哥哥們,保準不讓你失望。”   “嗯。”趙宗實頷首道:“你辦事我放心。”揹着手踱兩步,方幽幽道:“我不想在京城再見到這個人。”   “這個人在本科舉子中,威望很高的……”趙宗暉道:“估計主要是他出手闊綽的緣故,方纔隨手便給了門童一片金葉子。”   “這個簡單,不讓他考中便萬事休矣。”趙宗實淡淡道:“到時候他再有錢,那幫及了第同年,也不會拿正眼看他。”   “這倒是個好主意。”趙宗暉道:“可是,他這個別頭解元,到了會試還是鎖廳應試,怕考不中比考中都難。”   “想法子,讓他沒機會考試。”趙宗實眼中透出陰冷的光道:“不考怎麼能考中?”   “這個……”聽說要在大比上動手腳,趙宗暉不禁撓頭,但他大話已經說出來了,自然只能硬着頭皮答應下來:“沒問題,保準讓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無用武之地!”   “嗯。”趙宗實有些意興闌珊的點點頭:“隨便把他打發走吧,不值得浪費時間。”他讓趙宗暉發請帖,不過是爲了親眼看看陳恪,現在看到了,也沒有拉攏的想法,自然要讓其哪來哪去了。   “房間已經收拾好了。”趙宗暉起身道:“還是上次你來住的那間,明早晨咱再回府。”   “嗯。”趙宗實點點頭,便往外走道:“我累了,先去休息了。”他身子羸弱,體力不好,方纔在前面站了那麼久,已經感到不支了。   “讓甯娘給你按摩一下吧。”趙宗暉道:“她的手法可是一絕。”   趙宗實深深看一眼甯娘,那張嬌羞欲滴的絕美面容,不禁怦然心動。但還是用強大的意志,克服住衝動,緩緩搖頭道:“不必了,我睡一覺就好了。”說完便離去了。   ※※※   趙宗實一走,甯娘便拉下臉來,側身坐在椅子上不吭聲。   對她不快的原因,趙宗暉心知肚明,過去輕輕摟住她道:“我早知道他不會答應,不過是賣個幹人情罷了。”   “你怎麼篤定?”甯娘雖然心裏仍然不悅,但按捺不住好奇道:“莫非他……喜歡男人?”能被評爲汴京花魁的女子,那都是上蒼精心炮製出來,魅惑衆生的。甯娘從不懷疑自己的魅力,所以只能懷疑趙宗實的取向了。   “別瞎說。”趙宗暉緊張的看看外面,壓低聲音道:“他那方面沒問題,是假裝不近女色的。”   “假裝?”甯娘驚奇道:“那也太能裝了,跟真的似的。”   “嘿嘿。”趙宗暉笑起來,悠悠道:“假裝聖人的最高境界,就是連自己也相信,自己是個聖人。”說着拍一下她彈性驚人的屁股道:“你去把那倆小子打發走,我出去的話,反而尷尬。”   “這不妥吧,畢竟是老爺把人家邀請來的。”甯娘輕聲道:“若連見都不見,便趕他們走,別人難免會說閒話。”   “說什麼閒話?”趙宗暉冷哼一聲道:“我之前請了他三次都不來。這次用一次還他三次,他還賺到了呢。”有其父必有其子,趙允讓的兒子,各個報復心強烈。有這麼好的機會,趙宗暉怎可能放過?   見甯娘還站在那,趙宗暉不耐煩道:“莫非你看上那牛高馬大的貨了不成,怎麼還維護起他們來了?”   “老爺說笑了,奴家眼裏可只有你一個。”甯娘嬌媚的橫他一眼:“奴家這就去逐客。”便整一整衣裙,來到了前廳。   廳堂中,陳恪和宋端平已經等了足足一個時辰,雖然中間有侍女送上了茶水點心,但兩人難免心裏長草,煩躁不寧。   有些同情的看看陳恪,依甯娘不禁心下黯然……任何女子見到他這樣,充滿了雄性氣息的男人,都難免會心生好感。哪怕像依甯娘這樣見慣世面的女子,也不禁爲他的命運而嘆息。但又能怎樣呢?這世界本就是強者擺佈弱者,連她自己的命運,不也任憑人家擺佈?   “抱歉二位。”依甯娘深深一福,一臉歉意道:“我家主人臨時有急事外出,今晚怕是回不來了。”   陳恪剛有些緩和的臉色,登時又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了,他強壓着怒氣道:“既然如此,爲何不早告知我等?”   “對不起,我家主人本以爲能及時趕回來。”依甯娘憐憫的望着他倆道:“只能改日再送請帖,請二位過府相見。”   “不必……”陳恪終於忍耐不住,爆發道:“今日總算領教了博藝軒的待客之道,你們家門檻抬高,學生高攀不起!”說着朝宋端平道:“方正兄我們走,現在去夜市還能填飽肚子!”   “依姑娘不要介意,這傢伙就是這副狗脾氣。”宋端平朝依甯娘抱拳,急忙追了出去。卻不防陳恪突然站住腳,差點沒撞他身上。   “陳公子還有什麼事?”依甯娘輕聲道。   “聽說你們‘博藝軒’之名的由來。”陳恪道:“是每個被邀請的客人,都要留下一樣作品。果有此事?”   “正是。”依甯娘點點頭道。   “在下不才,也是你家主人請來的客人!”陳恪把‘客人’二字咬得極重:“也該按例留下點什麼吧?”   “這……”甯娘爲難道:“我家主人不在,奴家不敢擅專。”   “這算什麼擅專?我寫下來,你家主人回來看就是。”陳恪不容置疑道。   “眼下沒有文房四寶。”   “不要緊,我自帶了筆。”陳恪放眼一看,眼睛落在掛那陋室銘的牆上,冷笑道:“至於紙麼,它就成!”不容分說,從懷中掏出毛筆,拔掉了筆帽,走到那面雪白的牆前,大筆揮灑起來。   ‘門不在大、內闊就行;裝作陋室,古董滿屋;   這個會所,唯我獨尊;言而無信用、狗眼看人低!   談笑有重臣、往來皆權貴。可以拉幫派、結公卿。   無御史之風聞,無大宋之君父。   北魏仲達府、西漢王莽居。   孟子云:‘是何居心?’   寫罷,便把筆一擲,大步離開這鬼地方。   “要是看着不順眼,找白灰把牆塗了。”宋端平朝那依甯娘歉意笑笑,快步追了上去。   “恭送二位。”依甯娘漠然的看一眼那牆上的字,以無比優美的姿態,朝兩人離去的方向福了一福。   ※※※   回到車上,陳恪怒不可遏的朝車壁上連捶了四拳,若非這是特製的重型車,非得被砸爛了不可。饒是如此,車廂還是猛烈的搖晃起來,險些把剛上車的宋端平誑倒。   李忠趕緊掀開車簾查看,宋端平擺擺手道:“沒事兒,快開車吧。”   待馬車行出巷子,來到大街上,宋端平看一眼餘怒未消的陳恪,戲謔道:“我說你不適合演戲吧,怎麼樣,入戲了吧?” 第二零四章 小亮哥婚禮   其實陳恪來之前,便已經定計,要儘量表現得急躁淺薄一點,好讓對方輕視自己,也好讓他們,別老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結果也不知是表演效果太好,還是對方太王八蛋,竟連最基本的禮節都不顧,見都不見他一面就下了逐客令。   這就好比,只准備讓對方拉拉小手,誰知道竟讓人搞成了菊花殘。是可忍孰不可忍?以陳恪的脾氣,沒把這鳥軒砸個稀巴爛,便已經很不錯了。   自然不會再客氣,一首《黑室銘》把博藝軒罵得狗血噴頭!   “去你的!”陳恪氣憤難平道:“王八蛋太不把人當人了!我感覺自己像牛馬市上的牲口!”   “別說,還真形象。”宋端平笑眯眯道。牛馬市賣牲口,買家說要買牛,便牽一頭出來溜一圈,讓人相一相,若是不滿意,便牽回去……這次,陳恪不就成了一頭沒被相中的牛麼?   “娘希匹的!”陳恪咬牙切齒道:“不能就這麼算了!不然我的臉往哪裏擱!”   “行了,你也沒喫虧,把那《陋室銘》改成了《黑窩銘》。”宋端平笑道:“這要是傳出去,嘿嘿……”   這句話提醒了陳恪,想一想,他對宋端平道:“你連夜去老錢家,讓他帶你去找趙宗績,然後把在博藝軒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講給他聽。讓他設法傳出去,讓越多人知道越好。”   “你這招可太狠了。”宋端平想一想道:“這是讓博藝軒關張啊。”   “辱人者自辱之。”陳恪恨恨道:“這是他們自找的!”   ※※※   宋端平中途下車,摸到老錢家,老錢又帶他入王府,求見趙宗績。   “罵得好,罵得好哇!”趙宗績心裏掛着陳恪赴約的事情,一直在書房中心不在焉的看書。聽說宋端平來了,他馬上請進,聽他講述了今日的經過,拊掌大笑道:“把趙宗暉那套蠅營狗苟,揭得大快人心吶!”   趙宗績是自然心花怒放,趙宗暉這個蠢貨,竟有眼不識金鑲玉,把陳恪徹底得罪了。這以後,至少再不用擔心被挖牆角了,趙宗績鬆了口氣道:“仲方什麼意思?”   “仲方的意思是。”宋端平道:“要讓儘可能多的人,知道這件事。”   “沒問題。”趙宗績笑道:“風言風語穿得最快,你信不信,一天就能傳遍汴京城!”   “這下子。”宋端平面帶憂色道:“仲方和他們徹底撕破臉了。”   “都怪我。”趙宗績嘆口氣,慚愧道:“若非我讓他去這一遭,又怎會惹出這番是非呢?”   “這不怪公子。”宋端平搖頭道:“三郎可不是抱着挑釁的心思去的,我們合計着,見了趙宗暉,說兩句好話哄哄他來着。”說着面上閃過一絲怒色道:“誰知那廝欺人太甚,竟如此羞辱我們!咱們的字典裏,可沒有‘忍氣吞聲’四個字!”   “你放心。”趙宗績重重點頭道:“我一定讓他喫不了兜着走!”   ※※※   趙宗績說得沒錯,流言比流感傳播的可快多了。第二天,陳恪在博藝軒的遭遇便傳開了。因爲當事雙方都是名人,事情經過又充滿戲劇性,因此有無數興致高昂的義務傳播者,到了下午便傳得滿城皆知了。   “混蛋!”趙宗實下午就得知了這消息,登時失去了涵養,按捺不住發作道:“我讓你隨便把他們打發走,你就連面都不露?”   “唉。”趙宗暉惴惴的望着趙宗實道:“抱歉,十三弟,我給你搞砸了。”說着小心翼翼的解釋道:“我想着,他反正都是要完蛋了,又何必給他面子?本以爲這麼丟人的事,任誰也會打落牙往肚裏咽,肯定不會聲張的……”   “本以爲、本以爲,那是什麼人?那是一條惹不得、碰不起的瘋狗!”一邊的大哥趙宗懿也怒道:“你要是惹他,他會不顧一切咬回來!對付這種人,要麼一棒子打死,要麼躲在暗處打悶棍,總之不能給他反咬的機會。你倒好,竟湊上去讓他咬!”   “大哥,事情已然如此,你就是罵死我也白搭了。”趙宗暉除了老爹、只怕十三,並不怕這個老大,一臉苦笑道:“再說了,過幾天流言就過去了。”   “沒那麼簡單。”老四趙宗輔道:“真正要命的是那篇《黑室銘》!現在已經滿城皆知,日後誰還敢去你的博藝軒?”   “還日後,先把眼下這一關過去吧。”趙宗懿一陣陣頭大道:“怪不得人家說,不能得罪文人呢,罵得實在太狠了,你先關了那博藝軒,回家避幾天風頭吧。”   “唉……”趙宗暉鬱悶道:“還不知父親知道了,會怎麼訓我呢。”   “一頓家法是少不了了。”趙宗輔道:“正是十三上位的節骨眼上,你卻給他惹這麼大是非。你說,官家知道了,會作何感想?”陳恪身邊有皇城司的侍衛,一準已經傳到皇帝耳中。   “官家還會在意這種流言蜚語?”趙宗暉聲音發顫道。   “就看他想不想借題發揮了……”趙宗實幽幽道。   “十三說得對。”趙宗輔點頭道:“這種捕風捉影、查無實據的事情,也是檢驗官家態度的試金石,他不管不問則罷,要是借題發揮,怕便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趙宗暉越聽越膽寒,他渾想不到,自己一次小小的報復,竟惹出這麼大的麻煩來。   “還是得儘早把立儲之事定下來,以免夜長夢多。”趙宗輔道。   “你道大臣們不盡力啊?”趙宗懿道:“一天十幾本奏疏催着呢,官家就是不鬆口怎麼辦?”   “他還能撐多久?”趙宗暉恨恨道。   “父親說,最近差不多就有結果了。”趙宗懿道:“官家既然已經鬆口,怕這會兒不是在考慮答不答應,而是考慮具體的細節了。”   “快了就好。”趙宗暉擦擦汗道:“不然這顆心都不知往哪擱。”   他這話引起了兄弟們的共鳴,幾人竟一起點頭。   ※※※   那流言的另一位主角,卻顧不上這些事事非非,因爲他父親與曹雲熙的婚禮,就要舉行了。   按照兩位新人的意思,他們都不是頭次結婚,又經過了這麼多年的坎坷,現在只想簡單請一下親朋,宣告正式結婚就好了。然而官家趙禎決定蒞臨現場,爲小姨子主婚,更別提曹皇后了,自然也會駕到。   官家夫婦的蒞臨,讓儀式一下子簡便不得,只能按部就班的來。   按照古禮,從議婚到成婚,要經過六道禮儀程序,即六禮:納彩——男家向女家送禮求親;問名——男家詢問女子的名字、生辰;納吉——男家卜得吉兆後,到女家報喜送禮訂婚;納徵——訂婚後,男家下聘禮;請期——選定結婚日期;親迎——接新娘子到男方家裏成婚。每道禮儀程序,又有許多細節,十分繁瑣。   唐末五代、戰亂頻仍、禮崩樂壞,儀式被大大縮減。宋朝建立後,儘管試圖扭轉這一現象,然而與社會習俗不符,不爲民間接受。最後官方也不得不作出調整,以適應社會現實。   如今除了皇家婚禮仍保留六禮外,士庶婚禮只剩下三禮,即納采、納徵、親迎。也就是求親、下聘、成婚三步,而且每一步的程序都大大簡化。然而也有一些新的禮節出現,比如親迎前一日,女家先來男家掛帳、鋪設房臥,謂之鋪房,這便是古禮中沒有的。再比按照古禮,婚禮不用樂,但在宋代,但凡婚禮,必然鼓樂喧天、笙歌聒耳,充滿歡樂氣氛。   二十七這天,是陳希亮婚禮最後一步——親迎的日子。一大早,陳希亮穿着大紅的吉服,頭戴烏紗幞頭,騎着披紅掛綵的白馬,帶着迎親隊伍,吹吹打打往曹國舅府上去了,那裏是曹氏的孃家。   國舅府上,曹雲熙更是從五更時便起身,在女使的服侍下,鋪兩鬢、點朱脣、將畫眉、貼面花。大紅吉服穿起來,一對金環墜耳下;金銀珠翠插滿頭,寶石金步身邊掛。她本就是個大美人,盛裝之下,更是國色天香,讓周遭的少女少婦都有些失色。   看得她的外甥女高滔滔直拍手,笑道:“小姨可真美啊,卻便宜了那陳叔叔。”   “你這妮子說話好美遮掩。”曹雲熙害羞的擰他一把:“月娥還是大姑娘呢。”   一邊安靜立着的柳月娥,聞言強笑道:“該去上香了麼?”   衆人心道,她果然還是受影響了……曹雲熙結婚,夫家又是陳家,這對剛被陳家退婚的柳月娥來說,自然是雙重打擊,因此曹氏告訴她,你可以不來的。   但柳月娥是她從小看大的,雖然不再是一家人了,但兩人的感情卻仍如母女一般,所以堅持要來送她嬸嬸出門。 第二零五章 老薑辣   按規矩,新娘要趁娶親的未來,到家堂並祖宗面前,拜一拜,作別一聲,也讓祖宗保佑過門平安。   在一羣姑婆的簇擁下,曹氏來到祠堂中,曹國舅和她二姐……也就是高滔滔的母親,早就等在那裏。兩人看着苦命的妹子,終於有個好歸宿了,眼眶都有些溼潤。   曹氏取了一炷香,在父母、祖父母靈前拜了一拜,便聽她二姐口唱祝詞道:“祖宗保佑、四時八節,不斷香菸。告知神聖,萬望垂憐!男婚女嫁,理之自然。有吉有慶,夫婦雙全。無災無難,永保百年……”   這廂祝罷,只聽得府門外鼓樂喧天,笙歌聒耳,卻是娶親的車馬來到門首。那邊曹評早帶人迎出去,不一時,將面紅耳赤的陳希亮領進了祠堂,給曹家先祖上了香,然後以兩椅相背,置一馬鞍,命陳希亮坐於其上,謂之‘上高座’。先奉酒使其連飲三杯,然後曹國舅又代替過世的父母,囑咐了幾句夫妻和睦、白頭到老之類的話,陳希亮方可下地。   曹氏的二姐這才領出帶着紅蓋頭的新娘子,交到了陳希亮手中。   外廂間,轎伕放下轎杆,陳六郎捲起轎簾,陳希亮把新娘子領上轎,轎伕卻不肯起轎,樂手也停了吹打,一起起鬨道:   “高卷珠簾掛玉鉤,香車寶馬到門頭。   花紅利市多多賞,富貴榮華過百秋。”   曹國舅便叫兒子將鈔來,賞賜媒婆、司儀、轎伕並一干吹彈樂手。抬轎的合五貫,樂手合十貫,先生、媒人兩貫半。這才重新奏樂、起轎,吹吹打打的往陳家去了。   待迎至男家門首,前來看喜道賀的人羣,已經擠滿了道旁。待樂聲吹打漸近,便見騎着白馬的新郎,領着花轎出現在巷子口。歡呼聲中,轎子們房門口落下,女方送親的三姑六婆卻攔着不讓新娘下轎,只聽她們朝着陳希亮道:   ‘仙娥飄渺下人寰,咫尺榮歸洞府間。   今日門闌多喜色,花箱利市不須慳。’   這是討要下轎錢。按例陳希亮也得作詩對答,他撓撓頭,覺着今日真是現眼了,只好厚着臉道:   ‘從來君子不懷金,此意追尋意轉深。   慾望諸親聊闊略,毋煩介紹久勞心。’   三郎拿出紅包,每個送親的女賓送一個,送了一圈,沒見到柳月娥……在曹家時分明看到過的,他不禁暗暗慚愧,心道:‘卻還欠她個交代……’   新娘這才下得轎來,便有‘克擇官’手拿花鬥,鬥中裝着谷、豆、銅錢、彩果等物,一邊唸咒文一邊望門而撒,小孩兒們爭相拾取,這叫撒豆谷,目的在於避‘三煞’。三煞者,謂青羊、烏雞、青牛之神也,凡是三者在門,新人不得入,犯之損尊長及無子。據說用谷豆與草禳之,則三煞自避,新人可入也。   新娘下花轎,不能踩地,只能在青氈花席上行走,這與漢代新婚夫婦居青廬的舊俗有關,待到門前,跨過馬鞍、再進中門,這是唐代的習俗,夫鞍者、安也,欲祈求平安而同載者也。   因爲要等待官家的駕臨,新娘先進入一間懸掛着帳子的房間稍事休息,稱爲‘坐虛帳’。   前面,陳希亮去恭請聖駕,陳家兄弟和一班嘉佑學社的同年,則在門口招呼賓朋,因爲是他爹結婚,所以大部分來賓都是官員,陳恪只認識寥寥幾位,好在大家手中都有請帖,打開一看,姓字名誰一目瞭然,陳恪記憶超絕,馬上就能報出對方的官職、座次,讓人領進去就坐。   “歡迎歡迎,侯端公快裏面請……”這是某位姓侯的監察御史來了。   “同喜同喜,張龍制快裏面請。”這是姓張的龍圖閣待制來了。   “……”就這樣禮貌熱情卻又機械地迎接着賓客,一個面色白皙、神態溫和,一看就讓人心生好感的男子,來到陳恪面前,微笑着拿出一份請帖。   “歡迎歡迎,趙……”陳恪接過來一看那名字,猛然抬起頭,他萬沒想到,趙宗實竟然來了。   “你是陳三兄弟吧。”趙宗實的笑,令人如沐春風道:“小可趙宗實,乃曹姨姨的外女婿。”   “哦。”陳恪回過神來,也堆起笑道:“小王爺能駕臨,寒家真是蓬蓽生輝。”沒想到,與趙宗實的第一次見面,居然是在自己老爹的婚禮上。他還不知道,人家早就隔着牆偷窺過他了。   “唉,哪有什麼小王爺?自己家裏,便以兄弟相稱。”趙宗實親熱的拉着陳恪的手道:“真是久聞不如一見,三郎的風采真讓人心折啊。”   陳恪不着痕跡的抽出手,笑道:“王爺的風采更讓人心醉。”   “哈哈哈,我們不要互相吹捧了。”趙宗實一招手,一個與他相貌相仿,看上去年長些的男子過來,訕笑着朝陳恪唱個喏。   “來,我給你介紹一下。”趙宗實指着那男子道:“這是我三哥趙宗暉,今日覥顏前來道賀,還望陳三兄弟寬宏大量,賞他一點薄面。”   這是唱得哪一齣?陳恪心裏驚奇不定,看着那面色忸怩的趙宗暉,真想一腳把他踹出去。但今天是他爹大喜的日子,就是隻綠豆蠅,也得捏着鼻子嚥了。   “那天得罪陳兄弟了。”趙宗暉面紅耳赤道:“我是確實有急事,家父突然病重,我急急忙忙趕回去,竟就忽略了陳兄弟,實在是抱歉。”說着又深深一躬。   “呵呵……”陳恪心中冷笑,衆目睽睽之下,這是演戲給誰看呢?但他也沒法說什麼……這兄弟倆選得時機太好了,就是算準了他必須保持和氣的狀態。   “自家兄弟,不要因爲一點誤會傷了和氣。我恬着臉做箇中人,給你們說和說和。”趙宗實拉起兩人的手,做起了和事老道:“今日三哥向三郎敬杯酒,改日擺席請他過府賠禮,咱們這段便算揭過,還是親親熱熱的好兄弟,如何?”   “是極是極。”趙宗暉點頭道。   “呵呵,好說好說……”陳恪心裏直罵娘,叫他這兄弟倆一番做作,自己倒成了那個無理取鬧的。在旁人看來,趙宗實不愧是道德完人,最理想的皇權繼承人,多麼的深明大義、團結友愛啊!   哪怕趙宗暉也不錯,堂堂天潢貴胄,在情有可原的情況下,如此誠懇的道歉,倒讓人對陳恪的評價降低,認爲那次他八成太敏感了……   陳恪可算是見識到這家人的厲害了……也不知是誰的高招,選擇了這麼個恰當的時機、合適的場所,只是做足姿態,便一下子就把局面翻轉過來。   “好說好說,前日我也是開玩笑的,三公子不要當真……”陳恪乾笑兩聲道:“二位裏面請,待會兒我去給二位敬酒。”   “你先忙……”趙宗實好像這才發現,身後塞滿了等着進門的賓客,朝衆人歉意的抱抱拳,這才與趙宗暉相攜進了院子。   進去後,趙宗實嘴角不禁掛起一絲微笑,心道:‘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你道他倆今日爲何走這一遭?其實是奉了汝南郡王趙允讓的命……   ※※※   昨夜,汝南郡王府,趙允讓的書房中。   棺材瓤子老王爺知道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看着趙宗實,臉上難掩失望道:“你上了人家的當。”   “上當?”趙宗實驚訝道。   “你看過他編的字典麼?”   “看過。”趙宗實點點頭。   “兩萬六千多字,二十幾萬的註釋,沒有十年之功,怕是完成不了。”趙允讓緩緩道:“你認爲這是個飛揚浮躁的人所爲?”   “……”趙宗實輕聲道:“孩兒原先也是這樣想,但觀其行止神態,絕不是那種能沉下心做學問的人。我記得編者裏還有他的未婚妻,怕主要是那女子的功勞。”   “荒唐!”趙允讓重重一拍案几,憤怒道:“通往皇位的路上,容不得一絲閃失。你怎知對方不是在假裝出來,試探我們的?”   “看他後來的火氣,不應該是作僞。”趙宗實輕聲道。   “哼,一時一時,他被你們那般折辱,自然也不會客氣!”趙允讓冷冷道。   “父親,不就是個小角色麼,至於如此重視他。”趙宗暉小聲嘟囔道。   “你閉嘴!”趙允讓氣得面如白紙,劇烈的咳嗽起來,好半天才緩和下來,指着趙宗暉道:“你弟弟還沒當上皇帝,連個皇子都不是,你們就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了!我讓你開博藝軒,是讓你招攬俊彥英才,你卻如此對待一名親自請來的客人,可見目中無人到了何種程度!”說着又咳嗽起來,手指一顫一顫的點着他,罵道:“我讓你們幫十三,不是拆他的臺,要是壞了你弟弟的事,老夫殺了你!”   “是。”趙宗暉嚇得面色慘白,低着頭不敢說話。   “爹爹息怒。”趙宗懿輕輕撫着趙允讓的背道:“事情已經發生了,罵他們也改變不了什麼。關口是,如何把局面扳回來?”   “天助十三。”趙允讓這才面色緩和些道:“明天就有個好機會。” 第二零六章 皇帝的初戀   趙允讓這時雖仍在躺椅上,但已坐直了身子,在急劇地想着。   趙宗實兄弟幾個坐在他的兩邊,定定地望着他。   “明天是陳希亮和皇后妹妹的婚禮。”趙允讓開口了:“宗實。”   “父親。”趙宗實趕緊應一聲。   “怎麼說,曹氏也是你的姨母,回頭備一份禮,明天帶你三哥去一趟吧。”   “去陳家?”趙宗實還沒說話,趙宗暉先蹦起來道:“父親,我的臉往哪擱?”   “你的臉值幾文錢?”趙允讓冷冷道:“不去也行,家法伺候。”   “我……”趙宗暉登時如泄了氣的皮球:“去。”   “具體該幹什麼,請父親指示。”趙宗實輕聲道。   “見到陳恪,你讓老三當衆跟他道歉,當着越多人越好。你也要熱情點,這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趙允讓淡淡道。   趙宗實卻沒十分明白其意,還是望着父親。   “父親這個主意高!”趙宗輔卻品過味來,讚道:“明天他家辦喜事,當着衆人的面,那陳三郎是龍也得臥着、是虎也得盤着,肯定不會讓你們難堪,此其一。其二,三哥身爲王子能誠懇道歉,誰看了都會真心稱讚,那些不好的流言自然煙消雲散,反而會說姓陳的不懂事,連帶着那《黑窩銘》,也成了他的意氣之作。”   “最後,這又是十三盡情表現出謙和、平易近人、不爲己諱的好機會。”趙宗輔看看十三弟道:“更加堅定那些官員對你的擁戴。”說着轉向趙允讓道:“父親,我說的對麼?”   趙允讓終於笑了:“知大勢者,老四也!”   ※※※   “領教到我那王叔的厲害了吧?”趙宗績前後腳到了,站在陳恪身邊道:“這必定是他支的招。”   “球。”陳恪啐一口,這時候賓客基本到位,他便讓宋端平在門口盯着,自己和趙宗績閃到一邊,看看熱鬧的院子裏道:“我發現,這對父子真是好導演和好演員,珠聯璧合的一對。”   “要不我能那麼沒信心麼。”趙宗績嘆口氣道:“論起心計來,咱們綁一起,也玩不過我那王叔。”   “你也別沮喪。”陳恪反過來安慰趙宗績道:“趙允讓再厲害,架不住一幫兒子不省心,按下葫蘆浮起瓢,這就是我們的機會。”說着壓低聲音道:“那件事,你進行的怎樣了?”   “正要與你說,我父親幫我牽上線了,那邊答應有機會幫着進言。”趙宗績道:“可能就在這一兩日裏。”   “行,我昨日也已經把那些東西給包拯了。”陳恪輕聲道:“希望包青天不會讓我們失望。”說着輕聲一嘆道:“關鍵還是看官家的態度,咱們出創造機會來,他要是不用也沒轍。”   “今天官家來。”趙宗績道:“我與趙宗實陪坐,到時候,興許能看出些端倪。”   “嗯。”陳恪點下頭。這時候,便聽門口一陣騷動,接着有人歡呼道:“官家到了!”   兩人趕緊轉出,便見一身紅色的大內侍衛、還有手持拂塵的太監,從門口湧入列隊,賓客們也紛紛在侍衛身後立好,原先熱鬧的場中,變得肅穆起來。   剛剛列隊完成,便聽到一聲拉長音道:“聖人駕到……”   人們全都平息凝神,肅容而立。   在陳希亮的陪同下,一身絳紗袍、頭帶通天冠的大宋官家趙禎,與頭帶花釵冠、身穿龍鳳珠翠霞帔的曹皇后,出現在陳家的院子中。   “恭迎官家,恭迎娘娘。”來賓齊齊行禮道。   “諸位平身,今日是陳司諫伉儷大喜的日子,寡人可不能喧賓奪主。”趙禎笑容溫和道:“把衛士都撤出去,讓人渾不再在。”   “這,聖人的安全要緊。”他身邊的太監胡言兌小聲道。   “滿院子都是寡人的臣子,有什麼好擔心的?”趙禎搖下頭,看見了高人一頭的陳恪,招手叫他過來道:“寡人給自己找了個護衛,這下放心了吧?”說着不容分說,擺擺手道:“快奏樂吧,別耽誤了吉時。”   ※※※   官家就位後,婚禮繼續進行。在司儀官的高唱聲中,新郎官披紅掛綵,新娘頭戴蓋頭,兩人牽着用紅綠綵緞綰成象徵恩愛的同心結,相向緩緩而行。   待二人在堂前立定,便有男方女親端上秤桿,陳希亮拿起來緩緩挑開蓋頭,露出新娘那張嬌羞嫵媚的臉。在場來賓不禁暗暗嫉妒,心道陳司諫好福氣,討了個樣樣出挑的婆娘。   在司儀的高唱聲中,一對新人先拜了先靈並天地,再拜官家夫婦……本來是該拜姑舅,即公婆的,但陳希亮父母俱亡,家中長親也不在京城,所以便由天下萬民之父母來受這一拜。   趙禎和曹皇后坐於堂上,一東一西,新郎新娘先在西階下北面拜舅,再在東階下北面拜姑。趙禎頷首微笑,曹皇后卻動了情,不住的擦拭眼角。   待拜完姑舅,新郎新娘便由陪伴引導,新郎站立於東、新娘站立於西,新娘先拜、新郎答拜,男子以再拜爲禮,女子以四拜爲禮。   夫妻交拜,便由引導送入洞房,前面婚宴開席。   汴京百姓是袖手驕民,平素裏等閒家中都不做飯,更不消說這種招呼上百位親朋的婚宴了,從餐具桌椅到喫食酒水,一切都是由酒店一條龍負責。陳家的婚宴,交給了與樊樓齊名的任店負責,酒店裏早就準備了一上午。把酒菜裝籠,用大車推到主顧家中。   但陳家的後廚也沒閒着,蔡傳富帶着十幾個徒弟,正在那裏同時用八口鍋炒菜。   任店自然會做炒菜,但炒菜必須現炒現喫,從酒店送到家裏,便會減色不少。加上陳恪肥水不流外人田,自然要把這揚名立萬的機會,留給自己的徒弟傳富了。   一欸開席,穿青衣戴白帽、乾乾淨淨的夥計們,便端着大條盤子來回上菜。不一會兒,各色冷盤熱菜蜜餞,便擺滿了設在天井裏的餐桌上。官家所在的一桌是在堂屋中,因爲要保證安全,所以喫食酒菜都是從宮裏帶來的。   聞到外面菜餚的香氣,趙禎縮縮鼻子,不禁食指大動,問侍立在一旁的陳恪道:“這都是什麼菜,怎麼這麼香?”   “回稟官家,是炒菜。”陳恪道。   “端兩盤進來嚐嚐。”趙禎頗爲意動道。   “是。”陳恪點點頭,便要往外走。   “不行。”胡言兌攔住陳恪道:“官家不能用外面的喫食。”   陳恪看看官家,一臉愛莫能助。   “你只管去取。”趙禎笑道:“隨便端兩盤,誰還能在裏面下毒不成?”   “是啊,臣妾也很懷念民間的飯菜。”曹皇后也開腔道。   胡言兌無奈道:“還是老奴去端吧。”   “這老胡真是小心。”官家笑眯眯的看看陳恪道:“小子,你爹都成婚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得抓緊了。”   “微臣春闈之後就完婚。”陳恪尷尬道。   “柳家那丫頭是個好姑娘,雖然脾氣大了點,但很善。”官家的消息,顯然很久沒更新了。   陳恪羞澀的笑笑,想打個哈哈混過去,誰知那趙宗暉出聲道:“叔叔說差了,陳家兄弟的未婚妻姓蘇,不姓柳……”   陳恪的目光剎那變得陰冷,竟看到那趙宗暉低下了頭。   “哦?”趙禎驚訝的看一眼皇后道:“你不是說,雲熙給柳家丫頭定了陳家三郎麼。”   “不久前退掉了……”皇后小聲道:“一直沒跟官家說。”便簡單把來龍去脈講給官家聽。   陳恪心裏這個鬱悶啊,深吸口氣,準備迎接皇帝諸如‘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荒謬無禮’之類的痛斥。趙宗暉也心中暗爽,教你小子連喫啞巴虧……   誰知道趙禎只是看看陳恪,便陷入了緬懷的沉默中。   但就那一眼,陳恪便感覺出,絕不是鄙夷或者氣憤的目光,而是一種緬懷和讚賞的眼神。   ‘這是什麼意思?’陳恪不禁暗暗奇怪,莫非皇帝與我同病相憐?   真讓他猜對了,趙禎確實與他同病相憐,儘管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但現在想起來,還是依然觸傷滿懷……   那是皇帝的初戀。   十五歲的春天,趙禎在皇宮中,遇到了一個姿色冠世的少女。她是小楊娘娘的外甥女,鄉紳王蒙正的女兒王秀。小楊娘娘待趙禎,比劉太后要溫柔很多,在她宮中相對寬鬆的環境中,情竇初開的少年少女,相識相知很快便墜入了情網。   女孩子知書達理、嬌美溫柔,讓從小被刻板的禮儀所管束的小皇帝,把她當成了心中最愛的人,理所當然的皇后。可以想象,這是單純的喜歡,不摻一絲雜質的愛情,惟其如此,才能令人不顧一切——趙禎壓住多年以來,對劉娥的恐懼心理,像太后袒白了自己的戀情,並一臉堅定道:“我要娶她!” 第二零七章 感同身受   父子兩代的愛情   ……   劉娥是一位傳奇太后,放眼歷史,其經歷與漢武帝她媽十分類似,但起點比王娡可低多了,好歹王娡還是名門之後,有個神通廣大的媽。但劉娥卻只是個孤苦無依的川妹子。生計所迫,十幾歲時,就嫁給了一個叫龔美的銀匠做妻子。龔美每天裏走街串巷打造銀器,劉娥就搖着撥浪鼓招徠客人,要是那時候,有人說她將來能當上皇后、太后、且差點當上皇帝的話,她怕是連笑都笑不出來。   爲啥,餓得。   當時的四川可不像陳恪他們這會兒,是富足的天府之國。那時候,因爲歷史原因,蜀中被朝廷殘酷剝削,大名鼎鼎的王小波起義剛剛結束,四川境內血流成河,赤地千里。老百姓根本喫不上飯,又哪有打銀器的興致?   小兩口根本無法餬口,後來實在過不下去,龔美決定到京城去碰碰運氣,他本想自己上路,可劉娥卻道:‘我和你同去,還不知誰幫着誰。’這話不錯,一路上要沒有劉娥搖鼓賣唱,勉強餬口,兩人根本走不過千山萬水,到不了汴京城下。   誰知到了京城,高手林立,龔美那點手藝,根本找不到飯喫。眼看就要餓死,龔美想出了個對兩人都好的辦法——他把追隨自己千萬裏、相依爲命的妻子,賣進了襄王府。你可以鄙視他薄情、自私,但觀劉娥後來對他的態度,可以知道,這是當時兩人商量過的。   連最基本的生活都無法保證時,相濡以沫固然可歌可泣,倘若放手亦無可指責。   誰知這一萬般無奈之舉,竟使兩人的命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切都是因爲愛情。   當時還叫趙元休的襄王趙恆,就這樣得到了劉娥。兩人出身天壤之別、層次天差地遠。在貴爲親王、皇位繼承人、文學修養僅次於宋徽宗的趙恆面前,劉娥這個沒念過書還嫁過人的貧女,簡直如小草一樣低賤,然而居然一見鍾情,從此鍾愛一生。如果這不是愛情,那這世上就沒有愛情了。   但兩人的情路絕不平坦,趙恆寵愛上一個低賤的川女,所有人都不同意。事情很快捅到了宋太宗那裏,告密的是趙恆的奶孃,說他被妖女勾引,不僅無心學業,連身子都要掏空了。   趙光義大怒,勒令趙恆立即把劉娥趕出王府,永遠不許往來。結果劉娥只能黯然出府,但趙恆是真的愛她,兩人從此開始了長達數年的地下戀情,直到後來趙光義嗝屁,趙恆成了皇帝,才把她接回宮裏,正大光明的生活在一起。   後面的事情簡單說來,就是劉娥一步步當上了皇后,但她不能生養。不過不要緊,只要有皇帝的愛情,她就是無敵的。歷史上‘狸貓換太子’的故事發生了,劉娥有了兒子,儘管不是親生的,但宮裏宮外沒有一個人敢在她活着的時候,吐露半個字。   那個孩子就是趙禎,他充分繼承了老爸的浪漫,也喜歡上了個民女……   按說同樣的故事在兒子輩重演,劉娥應該感到開心,並快樂的成全這一對,讓他們續寫父母輩的浪漫童話。但如果那樣做了,劉娥就不是那個手掌乾坤、唯我獨尊的超級太后了。   她對王秀這個幸運兒,非但沒有一點的特殊感情,反而感到了深深的恐懼——劉娥切身體會過自由戀愛的危險,趙恆爲了她,居然敢揹着趙光義金屋藏嬌。那可是以多疑狠辣著稱,對自己的孩子一樣不留情的宋太宗啊!不是愛情衝昏了頭腦,趙恆焉能幹出這種蠢事?   當上皇帝后,又克服重重阻力,把她扶上了皇后之位,哪怕她是個二婚頭,哪怕她那時已經人老珠黃,趙恆都無怨無悔。   這種事,發生在自己身上當然是幸運加感人的,但發生在別的女人身上,而且對象還是自己的兒子時,就一點也不溫馨了。劉娥擔心那女子搶走她的兒子,更擔心失去對兒子的控制——那是她權力的來源吶!   所以劉娥嚴厲拒絕了皇帝的請求,並且立即把王秀趕出宮去,不讓兒子再見到她。極爲諷刺的是,她給出的理由是,這個女孩兒‘妖豔太甚,恐不利於少主’,與當年趙恆的奶孃,把她趕出宮去時的理由,竟一模一樣。   而且作爲過來人,爲了防範兒子與心上人私下相會,她轉眼就把王秀嫁了出去,給她選的丈夫叫劉從德,劉從德的父親叫劉美,劉美的原名叫龔美,正是劉娥的前夫。他隨了前妻的姓,詐稱劉娥的內兄,順而成了趙恆的大舅子,被劉娥視爲唯一的親人,榮華富貴了一輩子。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釋,不過主要還是託了早生一百年的福。要是生在理學盛行的年代這二位試試?   ※※※   初戀的花朵還沒盛開就夭折,而且是以如此殘酷的方式,趙禎的憤怒可想而知,他已經忍無可忍了,可是……還得繼續忍下去,誰讓那是他媽呢?   不過劉娥並不覺着愧疚,因爲她很快給他娶了媳婦,當然皇后的人選,是她所中意的——以故中書令郭崇的孫女,郭氏郭皇后。   郭皇后是劉娥選出來,讓趙禎忘記王秀的女人,自然生得傾國傾城。然而趙禎把無法對劉娥發出的怒火,都放在了她身上。郭皇后又是將門之後,生性刁蠻、武藝高強,且從不逆來順受。所以一開始,夫妻倆就尿不到一壺裏。   起先劉娥在時,趙禎不敢亂來,等明道二年,劉娥去世後,便不再理會她,轉而寵幸一位姓尚的美人,一連數月不與她相見。郭皇后忍無可忍,找上門去指責尚美人勾引皇帝。   尚美人仗着有趙禎的寵愛,居然對皇后口出不遜。無論是作爲皇后還是正妻,郭皇后的尊嚴都被嚴重的冒犯了,一瞬間,將門虎女的本性發作,她撲上去就是一巴掌。   尚美人忙不迭躲閃開,結果這一巴掌,竟鬼使神差的落在了趙禎的臉上。多年的積怨瞬間爆發,連帶對劉娥的怨恨,也算在了郭皇后的頭上,趙禎廢了她……   但畢竟是十年的結髮夫妻了,就算沒有愛情,也有親情。儘管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橫眉冷對,但真休了她,趙禎又後悔了。一年以後,他在後花苑遊玩,看到了一乘積滿了灰塵的小轎,那是他前妻經常坐的。   官家在那頂轎子邊站了很久,然後寫了一首《慶金枝》,送到了郭氏那裏。郭皇后傷感之餘,寫了一首和詞回贈趙禎,詞句哀惋悽切,皇帝看了之後更加難過,立即命人悄悄出發,請前妻坐上小轎祕密進宮,見上一面。   但郭氏是個剛硬且不知變通的人,她說進宮可以,但必須要‘百官立班,受冊萬可’,正大光明、合理合法的,以皇后之身回宮。   就像廢后一樣,廢而復立,也不是鬧着玩的。不僅手續繁瑣,更重要的是,皇帝要承受很大的輿論壓力,因爲廢了再娶,就說明他廢后是錯誤的,想想當初廢后時,他所承受的排山倒海般的指責,趙禎就從心底打怵。   正在官家猶豫之際,他的煩惱解決了——年僅二十四歲的郭皇后,突發急病死了,當然,這是官方說法。事實上,郭皇后是被人害死的,兇手正是當初慫恿皇帝廢后的那些人。但無論如何,都對趙禎造成了極大的創傷……   以至於此事過去二十年了,午夜夢迴,趙禎仍然會想起他那刁蠻的前妻……   ※※※   官家多情而溫柔,這一生愛過許多女人。但最讓他刻骨銘心的有三個,其中就有這兩個留給他深深遺憾的女人。   而曹皇后的講述,之所以能勾起他這麼多回憶,皆因爲陳恪與那兩個女孩,像極了他與王秀和郭氏……   蘇小妹與王秀,都是溫婉可人的民女,是他們的初戀,卻得不到長輩的認可,轉而爲他們定下了柳月娥與郭氏。   柳月娥與柳氏,都是將門之後,天之驕女,甚至都打過他們巴掌,結果一個被廢后,一個被退婚……雖然引起的反響天差地別,對兩個女子而言,卻沒什麼區別。   因此趙禎十分理解並羨慕陳恪,能不顧一切的維護自己的初戀。這也是他父皇曾經做到過的,只有自幼溫和懦弱、逆來順受的他,沒有做到。所以在趙禎這裏,陳恪私定終身、堅持退婚,根本不是罪過,反而是值得讚美的勇氣。   要是趙宗暉知道,自己一番禍心,竟然官家對陳恪生出了強烈的好感,甚至代入感,不知會不會找個茅坑跳進去。   良久,沉默皇帝才低聲問道:“柳月娥來了麼?”   “沒有。”既然遮掩不住,陳恪也坦然了:“迎親的時候,在國舅府見過她,但回來就沒見着了。”   “哦……”官家又是一陣沉默,然後看看陳恪道:“你考慮過她日後,該怎麼辦麼?”他想起了郭氏最後的歲月,加重語氣道:“一個被退了婚的少女,將是何等的艱難?”   滿屋子人都呆滯了,官家怎麼連這事兒都管? 第二零八章 凡事總有例外   “官家說的,也是微臣所深深歉疚的。”陳恪是個至情至性之人,官家一句話說到他的心結上,他深深嘆口氣道:“月娥是個正直、善良、率真的好女孩,但因爲我的緣故,她揹負起了無比沉重的包袱,更不知未來會如何。我只有盡我全力去補償她了……”   “你怎麼補償她?”官家卻不想聽他的套話。   “我可以爲她做任何事。”陳恪淡淡道。   “她一個天之驕女,能有什麼難處?”官家不以爲意道:“她唯一需要的你卻給不了……”   “如果官家恩准的話……”陳恪向來是個順杆爬的傢伙。   “哦?”官家原本的思路被打斷,稍一錯愕,旋即大笑起來,“哈哈哈……”在座的也有人跟着笑了,還想一肩挑兩房,簡直做他的清秋大夢!   誰知笑完之後,趙禎竟悠悠道:“也不是不可以……”   滿座皆驚,陳恪眼睛瞪得溜圓,好一會兒才道:“真的?”   “真的。”官家淡淡道:“只要你能找出先例來……”   “這……”陳恪不說話了。   這時候,胡總管領着兩個太監,託了個長條托盤進來,將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製菜餚端上來。   陳恪連忙把心事放一邊,爲官家報菜名道:“獅子頭,雪蛤蒸魚脣,菜炒螺絲肉,桂花烘鱔糊、紅燒青魚划水、火腿筍鱉、糟黃雀、天摩筍炙鱭、蜜浸雕棗、糖醃排骨……官家再嚐嚐這紹興女兒紅,眉州黃嬌酒,看哪個更合口味。”   一桌子珍奇美味一齊擺上席面,面對這些色香味俱佳的菜餚飲品,官家竟忘了心中的憂愁,難得食慾大開。他喫了一口香噴噴的炙鱭、又嚐了嚐清香爽口的天摩筍,頓時讚不絕口,看一眼胡言兌道:“老胡,你也嚐嚐,比宮裏做得如何?”   “……”胡言兌是御廚出身,聞言道聲罪,接過一雙筷子,每樣菜品了一口,面現羞愧道:“宮裏做不出這個味來。”   “嗯。”官家點點頭,見衆人都沒動筷子,示意他們道:“你們也用。”   “孩兒等能與叔父同席而坐,便已是非分至極,安敢再得寸進尺。”趙宗實起身道:“叔父與娘娘享用即可,臣等用原來的。”   “不必……”趙禎看看他,卻又改口道:“也好。”   “……”趙宗實等了一會,沒聽到官家的下文,不禁微感意外……按說以皇帝的仁厚,定要美食共享,分他們幾盤的,怎麼學着護食開了?   趙宗實坐下後,屋裏的氣氛有些沉悶,趙禎似乎被美食吸引,一邊品嚐一邊讚不絕口。待皇帝喫得差不多,胡言兌又端了一盆熱湯上來,陳恪介紹道:“蘿蔔絲燉鯽魚,這是一道爽口湯。”   “爽口湯?”趙禎好奇問道。   “中間夾送這道爽口湯。其意是怕食客喫膩了口味,插入一道湯來涮一涮,以免喫鈍了的舌根,後面的菜餚品不出味道。”陳恪笑道:“雖然這家的菜以清淡軟嫩著稱,即便這樣,庖廚仍擔心食客喫了肥膩上火,故用白蘿蔔配兩條半斤重的鯽魚用慢火煨出一道湯來,取鯽魚之鮮與蘿蔔之甜,既爽口又清火。”   胡總管盛一小碗,官家接過來,舀一勺送入口中,果然是鮮甜爽口,脣齒清香,皇后嘗過後,也是讚不絕口。   “你說後面還有?”官家擱下碗,問陳恪道。   “嗯,按照菜單,還有十一道。”   官家卻道:“不要再上了,美食不可盡享,喫不了更是浪費。”   “是。”胡總管應下,便讓人不要上菜。   “這是哪裏的廚師做的?”官家喝了湯,感覺從頭到腳無不滿足,便不再動筷子,終於忍不住問道。   “是學生的徒弟。”陳恪笑道。   “哦?”趙禎笑道:“讀書人還能有這麼精湛的廚藝?”   “學生的徒弟,是個廚子。”   “寡人說的是你。”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微臣已經遠不如傳富多矣。”陳恪半真半假道:“這些菜,大都是他獨創出來的。”   “一個廚子和一個書生怎麼攪到一起?還成了師徒?”皇后聞言輕笑道。   “寡人倒是對那廚師,頗有幾分好奇嘍。”趙禎笑道。   “把他叫進來看看不就得了。”陳恪順杆爬道。   “嗯。”趙禎點點頭。   不一時,胖胖憨憨的蔡傳富被領進來,他在四川已經是第一名廚,平日裏見的高官貴人如過江之鯽,但覲見皇帝還是頭一回,緊張的腮幫子都哆嗦。   待他行禮之後,官家笑問道:“聽說你和陳承事乃師徒?”   “小人的廚藝,全是我師父教的。”傳富感激的望着陳恪。   “你這身手藝,沒有十年之功,怕是練不出來吧?”官家豈是好糊弄的。   “官家好眼力。”傳富大讚道:“小人學藝至今,整整十年了。”   “哈哈哈……”趙禎笑起來道:“陳愛卿,你今年多大?”   “回稟官家,微臣二十歲。”陳恪道。   “這麼說,你十歲時的廚藝,就能教徒弟了?”趙禎笑了,在座的人也都笑了。   “師傅就是在十歲時收我爲徒的。”看他們不相信陳恪,傳富急了,也顧不上緊張了,便把自己少時不肖,直到二十多還啥也不會,結果父親突然去世,家裏酒樓的廚師也被挖走,眼看就要被收購的故事,原原本本講給官家聽,只聽他激動:“師傅不僅手把手的教我廚藝,還幫我借錢重新開張,我的酒樓才能從小縣城開到了成都府,這在蜀中很多人知道,絕對沒有半句虛言!”   真話假話趙禎自然一聽就能聽出來,讚賞的看看陳恪道:“想不到,愛卿十歲時,就能羞殺多少成人了。”說着笑看衆人道:“看來真有天才一說。”   “陳承事沒當廚子真可惜啊。”趙宗暉湊趣笑道。   “呵呵。”陳恪冷冷笑道:“我讀書比做飯在行……”   “不錯。”官家笑着頷首道:“大宋少了個好廚師,多了個好臣子,何況,蔡師傅青出於藍勝於藍,也沒有讓這門絕技失傳。”   “呵呵,是啊……”趙宗暉心裏這個鬱悶,暗道今天官家怎麼老向着外人說話?   “寡人許久沒有喫得這麼開懷了。”官家笑看傳富道:“賞賜你點兒什麼呢?”   傳富望向陳恪,陳恪抬頭看向房頂,那裏懸着一塊‘書香門第’的匾,傳富福至心靈,馬上明白了師傅的意思:“小人斗膽請官家賜個店名!”   “哦。”趙禎方纔便聽傳富說,自己的夢想是開一間天下最好的酒樓。便點頭笑道:“這個惠而不費。”趙禎愛好缺缺,唯獨喜歡書法……好像老趙家的皇帝都喜歡寫字,趙禎的一手白飛,能排在第二,僅次於那位亡國之君。   讀書人家,筆墨紙硯都是常備的。趙禎便移步書安,陳恪已經把一支鬥筆在溫水中泡開了,雙手奉給官家。   屋中其他人,也都跟着到了一旁,看官家題字。   握着筆,官家卻不急着蘸墨,微微皺眉道:“起個什麼名什麼呢?”說着看看幾個侄子道:“你們有什麼好主意?”   趙宗實打起精神想一想,道:“既然蔡老闆拿手做淮揚菜,就叫淮揚樓吧。”   趙宗暉道:“既然想做最好的酒樓,那就叫第一樓吧。”   官家不置可否的看看趙宗績道:“績兒,你說呢?”   趙宗績笑笑道:“淮揚樓太平淡,第一樓太招搖,平白無故給蔡師傅招恨。還是叫一品樓吧,一品江山,大氣也不礙着誰。”   “嗯。”官家點頭笑道:“一品樓確實不錯。”便凝聚了精力,在硯盒裏蘸飽了墨,左手扶着案邊,右手凝聚了全身的心力,一筆下去,寫下了一橫。   官家心中再無旁騖,寫下力透紙背、氣勢雄渾的四個大字:   ‘一、品、江、山!’   ※※※   蔡傳富小心翼翼的接住那副御筆,千恩萬謝的退下。   趙禎感覺盡興,便離席回宮。   侄子們恭送官家出屋,到了院中,來賓趕緊起身恭送。   趙禎對衆人笑道:“朕倦了回宮,你們可以放開玩耍了。”他也知道,因爲自己在,所以院子裏一直比較安靜,來賓們都放不開。   在趙禎的命令下,所有人都不許離席,只有陳恪護送着他出了院子。向御輦走的路上,趙禎讓侍衛和太監都離遠些,看看陳恪道:“方纔,你好像欲言又止。”   “微臣是想說,其實先例是有的,雖然不多,卻也不少。”陳恪輕聲道:“但不敢貿然舉例,以免讓官家難堪。”   “哈哈哈……”趙禎放聲笑起來道:“臭小子,真是狂的沒邊了。”頓一下道:“現在沒人了,你說吧。”   “春秋時衛國大夫叔疾一宮二妻。西晉賈充有左右夫人,同樣是西晉,陳詵、程諒、魏收、劉芳都有二嫡妻。近一些的,還有唐玄宗的重臣王毛仲,也有兩國夫人……”陳恪博聞強記不是蓋的,很快就舉出一把例子。 第二零九章 條件   在陳恪原先那個時代,很多人認爲,中國古代是一夫多妻制,這種說法甚至上了官方的教科書,實際上卻大錯特錯。正確的說法是,中國古代是‘一夫一妻多妾制’。   具體地講也就是說,在一個具體的時間點上,一個男人,無論是皇帝還是平民,都只能有一位正妻。且妻與妾無論從身份、地位還是家庭中可以得到的待遇及家族禮節上都是絕對不可混淆的。   因爲正妻是經過明媒正娶,理論上,與丈夫擁有同等的法律地位,正妻所出的孩子是嫡子,有繼承家族祭祀以及主要財產的全力。而妾則是通過買、納等方式,成爲家庭一份子的,地位要低於正妻,所出乃是庶子,亦要受到正妻的支配。   但宋朝與其它朝代不同,根據三十年前頒佈的《天聖令》規定,妾爲三年期限制。即妾與婢的身份類似,都是簽訂僱傭契約的,而且期限不得超過三年。滿三年,要麼轉正爲妻,當然這個轉正也是有嚴格規定的,她們正式身份只是‘如夫人’,即是說,如同夫人的待遇;要麼轉爲婢,再過七年,婢要麼轉爲如夫人,要麼解除契約關係,要麼轉爲男主人‘養女’,以此身份長期居住下去。   當然,如夫人畢竟不是夫人,只是享受夫人的待遇而已,如果丈夫一死,正妻又不能容人的話,下場會很難看的。所以正妻是獨一無二的,以妾爲妻、寵妾滅妻、同娶兩妻都是犯罪。   但凡事也有特例,過去確實有同時兩位正妻的情況。唐玄宗時的王毛仲,曾爲皇帝登極立過大功,在開元年間可謂紅得發紫。他的妻子是貧賤時娶的平民女子,等他發達後,皇帝覺着她配不上自己的大功臣,便另外賜了一個年輕漂亮、知書達理的名門閨秀給他。王毛仲接到聖旨感到十分爲難,因爲皇帝賜婚的女子不能爲妾。可髮妻已經爲自己生育兩個兒子,豈能隨便休之?王毛仲雖然是個粗人,但粗人更加有情有義,他便上疏求皇帝收回成命。玄宗皇帝見他態度堅決,又不想讓自己丟面子,便給他個額外的賞賜,準其兩妻不分大小,各封‘國夫人’才解決了這個難題。   還有另一種情況,是曹魏時的宰相賈充,他先娶原配李氏,後來因爲李氏的父親李豐牽扯進謀反被誅,李氏也坐流徙。後來賈充又娶了城陽太守郭配的女兒,即廣城君。幾年後,李氏家族得到赦免,司馬昭爲了取得更多的支持,希望賈充重新接納李氏,但賈充已經有正妻,怎麼解決呢?還是傀儡皇帝出面,許賈充有左右夫人各加封誥纔算解決。   當然,後來王毛仲因爲讒言被殺害,賈充則因爲兩位夫人家裏都有很大勢力,整天打個不休,一日不得安寧。不過兩妻的特例,是確實存在的,這個毋庸置疑。   ※※※   聽了陳恪的話,官家放聲大笑起來,然後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想學王賈,卻也得先有王賈的功勞和地位,寡人才好爲你通融。”   “……”陳恪這個汗,毛是唐元功臣,三個兒子一生下來,都直接被授予了五品官。唐朝宰相才三品,五品相當於州刺史的級別,許多官員究其一生,都升不到這個層級。爲兒子們帶來這一切的王毛仲,其地位可想而知。賈充更是兩朝宰相,西晉代魏的首席功臣!   可以說,兩位都是有社稷之功、權勢滔天,纔會得到皇帝的恩准,得到特事特辦的機會。爲一個區區八品小官開這個例,是根本不可能的。   “還望官家明示。”陳恪已經把官家送到玉輅旁,沉聲問道:“到底什麼算王賈之功、又需要何等地位,才能教官家破例呢?”   “這個麼……”趙禎笑着看看他道:“狄漢臣那種程度。”   “不說國家給不給我立功的機會。”陳恪這個汗啊,苦着臉:“單說等到狄元帥的程度,微臣起碼得四十歲了吧?”   “話不能這麼說,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時候,就是你這麼大吧。”趙禎笑眯眯的拍拍他的肩膀,神色正經道:“如今國家號稱盛世,實則內憂外患,四方不靖,正是好男兒建功立業之機,愛卿怎能說沒有立功的機會呢?”   “這……”陳恪無語了,感覺自己像上了套一般。   “既然想讓寡人破非常之例,你就得做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只要讓寡人看到你的汗馬功勞,寡人自會爲你做主的。”趙禎最後沉聲道:“目下,你的任務是,先給寡人考出個三鼎甲來!”   “這一科高手如林……”   “你不是最頂尖的人物,有什麼資格要寡人破例?”趙禎留下一句酷斃了的話,便登上了玉輅。   “恭送官家……”陳恪只好躬身送駕。   ※※※   “你還真想一娶兩個?”宋端平出現在陳恪身邊。   “只是探討一種可能,以及實現這種可能的可能。”陳恪聳聳肩道:“誰知道將來會怎樣,多備一種方案,總是好的。”   “這樣啊……”宋端平點點頭道:“我覺着就算你能搞成,柳月娥也不會答應的。”   “是,她已經被我傷透了……”陳恪點點頭,不願再說話。   剛轉回去,趙宗實兄弟兩個也起身告辭,他們本就是來作秀,現在官家走了,自然不會多停留。   陳恪和趙宗績把他們送到門口,雙方親熱的約定,日後要單獨聚聚,兄弟兩人這才登車離開。上了車,趙宗實還頻頻擺手朝陳恪兩個告別。   “不去演戲真可惜了。”馬車走遠了,陳恪冷笑起來道。   “可惜沒討到好。”趙宗績笑道:“估計今晚上,我這位王兄要徹夜無眠了。”席間,趙禎沒有給趙宗實面子,也沒主動與他說過話,更沒有采用他的主張,這足以讓人產生不好的聯想,當然對趙宗績來說,是個好兆頭。   “沒那麼嚴重,官家只是被大臣搞得,有點煩他而已,但不至於影響決策。”陳恪搖搖頭道:道:“這隻能刺激他,加緊推動繼祧之事。所以你那邊也得抓緊。”   “嗯。”趙宗績點點頭道:“我再催催那邊。”   正說着話,一個叫張成的皇城司侍衛急匆匆從外面回來,看到陳恪後一臉焦急道:“大人,六郎不見了!”   “怎麼不見了?”陳恪皺眉道:“早些時候,不還在家裏麼?”後來兄弟們都忙着迎客,也沒有顧得上那小子。再後來,他成了皇帝的臨時護衛,就更顧不上了。   “六郎嫌家裏亂糟糟,便溜出去耍了。”張成道:“都頭不放心,讓我跟着他出去,誰知道就這一會兒工夫,便不見了人影。我去找他那班朋友,都說沒見過他。他常去的地方我也找了,也沒人,這才趕緊回來稟報。”   “三郎,會不會是丐幫那夥人,把他擄去了?”   “不要太擔心,我家六郎脫了毛比猴還精,又有一身好功夫,沒那麼容易被捉的。”陳恪搖搖頭道。   “他再厲害,也只是個十四五歲的孩子啊。”趙宗績道:“我們報官吧?”   “不必,官府還不如狗厲害。”陳恪淡淡道:“今天家裏辦喜事,別讓人看了笑話。”說着對張成道:“把六郎的狗牽來。”   “哪條?”張成問道。陳六郎只有四歲以前受了點苦,可從記事以後,就過着十分富裕的生活,因此愛好極其廣泛,尤其喜歡養獵犬。在四川時,家裏就養了鄰水狗、涼山犬、草黃、黑背、狼青等八九條名貴獵犬。   來到京城還不到一年,就又置起了契丹獵、蒙古獒、黑熊犬等好幾條大狗,條條價值十萬錢以上。   “那條契丹獵犬。”陳恪下令道:“再集合幾個弟兄,帶上傢伙。”   “看來你也擔心了。”趙宗績擔憂道。   “防備萬一而已。”陳恪淡淡道:“府上就拜託你照看了。”   “一切有我,不會有差池的。”趙宗績點點頭道:“你們也要小心。”   這時候,張成牽了六郎的契丹獵犬來。契丹獵犬,後世又稱爲蒙古細犬。這種犬高大健壯速度快、嗅覺靈敏,搏鬥能力強大,性強兇猛頑強,對待主人忠誠,易於訓練和培養。而且有強烈的搜尋和追蹤慾望,發現獵物後可長時間,長距離的追捕,是契丹人最好的狩獵幫手,遼國軍隊中也有這種獵犬大量存在。   這條純種的契丹獵犬,在汴京城根本買不到。是陳恪通過白雅銘,從與契丹人搞走私貿易的商人手中搞到的,送給六郎做十四歲生日禮物。六郎十分喜愛它,沒事兒就喜歡按照陳恪教的訓狗法子操練它。   雖然訓練時間不長,但這條契丹獵犬已能理解主人的命令,所以當陳恪拿出六郎的汗巾,給它聞一聞,便發足竄到了大街上,差點沒把牽着鏈子的張成誑倒。 第二一零章 紈絝   契丹獵犬一邊嗅着地面,一面穿街走巷的快速奔跑,陳恪和一干侍衛在後面撒丫子猛追。   也不知過去多少條街巷,忽然聽到嘩啦啦的水聲,原來是來到了汴河邊。陳恪終於揪起心來,要是上了船,出了城,可就難以尋找了。   好在那獵犬隻是在河邊站了站,便沿着河岸往北奔去,不一時,在一處河堤停住。   汴河雖然蜿蜒穿城而過,可汴京實在太大,熱鬧得所在就那麼幾處,總有城中僻靜地方,這裏的河堤就與別處大不相同。   獵犬站在河堤上,朝着下面狂吠起來。陳恪幾個被它領下了河堤,只見赫然一個排水口。   “果然是那幫地老鼠!”陳恪恨恨道:“真是死不悔改!”他對這種洞口太熟悉了,正是無憂洞的標誌。   “進去還是怎麼辦?”看到那黑黢黢的洞口,張成等人打怵道。   “你去通知包大人,其餘的,跟我進洞!”陳恪拔出一名侍衛腰間的苗刀,冷冷道:“一羣餘孽而已,有何可懼?”   “是!”見陳恪這麼硬,張成等人也不好意思慫,便硬着頭皮跟他進了洞。   ※※※   侍衛們打起了火把,這是臨出發前,陳恪命令他們帶上的。   陳恪又拿出帶着六郎濃重體味的汗巾,給契丹獵犬嗅了嗅,加深一下印象。獵犬便在下水道中奔跑起來。幸好這不是污水溝,不然四處都是惡臭,獵犬的鼻子再靈也抓瞎。   繼續跟着獵犬,在迷宮一般的下水道中左拐右拐,不一會兒,陳恪便喪失了方向感。說起來,這還是他頭一回下到無憂洞,終於見識了它的威力,要是沒有這獵犬領着,根本就不知該往哪走。   在黑暗裏行了大概一刻鐘,突然看到了隱隱的亮光。陳恪一抬手,張成馬上把狗勒住,停在了原地。他便倒提着唐刀,與宋端平悄無聲息的摸過去。   光線越來越亮,已經能看清,是從拐角處傳來的燈光了。   兩人躡手躡腳來到拐角,並不冒然轉彎。只見宋端平摸出一面小鏡子,無聲無息的伸了出去。陳恪眯眼仔細盯着鏡子中的畫面,只見裏面別有空間,有桌椅酒罈,還有滿地的……死屍。   微微驚詫,陳恪輕輕點一點宋端平的肩頭,然後指了指左右兩邊。   宋端平點點頭,運起輕功拐了進去。陳恪則提着刀,悄無聲息的跟在後面。   宋端平的動作,一直極輕極慢,臨到洞口時,卻如獵豹一般弓起了身子,陳恪在後面猛一加力,他便貼着地面衝了進去。   當他整個身子衝進洞穴,便有利刃攜着風聲落下,宋端平就地橫滾。轉身打挺站起來,罵道:“小六子,你要殺了我麼!”   那偷襲他的人也愣住了:“平哥,怎麼是你?”只見六郎陳慥渾身血跡斑斑,手裏提着一柄鋼刀,面朝着宋端平,錯愕的站在洞口。   話音未落,一個暴慄砸在頭上,痛得他抱頭跳腳,轉身一看,果然是滿臉怒氣的老哥。   “哥,你打我作甚?”陳慥那張英氣勃勃的臉皺成一團。   “提醒你多少次了,背後不要露出空當!”陳恪罵道:“死都不知道是誰幹的!”   “你背後還不是空着?”陳慥是有大少爺脾氣的,儘管十分怕老哥,嘴上卻不消停。   “放屁。”陳恪罵道:“你五哥在呢。”   “哦……”陳慥撓撓頭,乾笑道:“下次注意了。”   陳恪這才走進洞穴一看,這裏原先應該是丐幫某堂的據點,內裏足有十幾丈見方,此刻橫七豎八躺着十幾句死屍。   宋端平檢查那些屍首,沉聲道:“除了幾具身上有劃傷外,其餘的都是一劍致命。”   “你的幫手在哪裏?”陳恪知道六郎沒這個能力。一邊問着,一邊將目光轉向廳壁上的簾子,顯然簾後還有空間。   “王大哥,出來吧,這是我哥哥。”六郎便朝着那簾後叫道。   簾子微微閃動,一個身穿白衫,頭戴儒巾、倒提寶劍的青年男子,出現在地廳之中。只見他眉目清朗,嘴脣掛着懶散的微笑,朝衆人隨意的一拱手,又對六郎道:“既然你家人來了,我也可以走了,咱們後會有期。”   六郎也跟個大人似的抱拳道:“大恩不敢言謝,請哥哥留下地址,小弟改日請你喝酒。”   “你纔多大就喝酒。”青年男子笑眯眯道:“也不怕你哥打你屁股。”   “兄臺請留步。”這滿地屍首陳恪怎能讓他走,留六郎一個人頂缸?他朝那青年抱拳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煩請兄臺告知。”   “問你弟弟吧。”青年擺擺手,示意他讓開去路。   “兄臺至少留下大名和地址。”陳恪依然抱拳道:“在下也好登門道謝。”   “我說你怎麼這麼羅嗦?”青年皺皺眉道:“不用了,就當我沒來過就成。”說着便轉身走向另一個出口。   宋端平看看陳恪,意思是,留下他?   陳恪搖搖頭,再怎麼說,也是小六的救命恩人,萬一他身上揹着官司,自己強留的話,豈不害了人家。   放那姓王的青年走掉,陳恪卻不會放過六郎,宋端平去檢查各個洞穴,他則拉過一條板凳坐下,黑着臉道:“說說吧,怎麼回事兒。”   “唉……”陳慥只好一五一十的說起來。   ※※※   一個時辰前,卻說六郎覷着空從家裏出來。他一出巷子便躲在了一戶人家的門洞裏。待張成急忙忙追出去,才得意洋洋的朝相反方向行去。   今天之所以要單獨行動,是因爲他想去一個,父兄禁止他踏足的去處。不是青樓,而是大相國寺前廣場向南折,一條被人們叫做‘促織巷’的街道。這裏是汴京城有名的鬥蟋蟀場所。   秋天,每當蟋蟀出沒之際,這條促織巷裏從早起,便有三五十夥、上千號市民在此開鬥。有的蟋蟀能鬥贏三兩個,便能賣上一兩貫錢,若生得大,長於斗的蟋蟀,則身價百倍,可賣到幾十上百兩銀子。所以,城外許多居民,專在此時捉蟋蟀入城,在這條街上貨賣。除了蟋蟀,還有各式各樣的蟋蟀籠子,精緻小巧,本身就是精美的藝術品。   這時候,巷子裏到處都是人,賭徒叫、蟈蟈鳴、景象熱鬧無比。六郎徜徉其間,湊在這堆裏看看,湊到那攤上瞧瞧,覺着什麼都新鮮……因爲擔心他小小年紀染上賭博的惡習,陳希亮不準六郎出入任何賭博場所,包括鬥雞鬥狗鬥蛐蛐。但這小子正處在青春叛逆期,家裏越不讓幹啥,就越想幹啥。   而且這小子是個天生的玩主,甭管是吹拉彈唱,還是養狗熬鷹,都是一把好手,甚至能無師自通。家裏雖然不讓他鬥蟋蟀,但沒有不讓他養……六郎便按照古書上的要求選種、育蟲、操練,那真是一絲不苟、不計成本。現如今,他感覺自家的‘紅袍大將軍’已經功力大成,是時候出去比一比了。   不過他不着急從懷裏掏出蟈蟈籠子,而是先看看熱鬧、長長見識。倒不是他怯戰,其實早就心癢無比,但他知道這裏面門道很多,不摸清了跟人玩,就是個讓人宰的羊祜。   正這裏擠擠、那裏鑽鑽看得入神,他突然感到懷中一空,信手一摸,登時大喫一驚……自己的蟋蟀籠子竟不見了。那可是花費了他大量心血的結晶啊,六郎連忙四下尋找,便見一個精瘦的男子,正使勁往人羣外頭擠。   大家都恨不能往裏擠,那人卻往外擠,馬上引起了六郎的注意力,想也不想便擠過去。   許是做賊心虛,那人一直盯着六郎,見他朝自己過來,趕緊使出喫奶的勁兒擠出去。一到空地,撒丫子就跑。   六郎立馬確定,這就是偷自己籠子的賊,也拼命擠出人羣,大喊着‘抓賊’,大步追了上去。人們紛紛側目,亦有巡捕湊了過來。對方趕緊離了促織巷,撒丫子往老窩跑去。六郎也甩開腳步追了上去。   兩人一個跑一個追,按說六郎腿長步子大,應該能追上。但對方顯然是慣偷,如泥鰍般在人羣中鑽來鑽去,帶着六郎走街串巷,一直跑到汴河邊,都沒被攆上。   沿着汴河跑了一陣,那偷兒便消失在河堤上。六郎追下去,纔看到一個洞口,想也不想便跟了進去,追着那偷兒,便來到了這裏。   六郎一進地廳,四面湧出來十幾名幹幫弟子,便將他圍在中間。   “原來是進了賊窩!”六郎不以爲意,從腰間接下九節鋼鞭,甩得唰唰作響道:“把蟈蟈籠子還給我!”   “這小子還真是捨命不捨財。”一個賊人嘿嘿笑道:“自個都要被剁成人肉包子了,還不忘了他的蟈蟈籠子。”   那個一路把他引過來的賊人,一邊喘着粗氣,一邊從懷裏摸出被壓扁的籠子,裏面的‘紅衣大將軍’,也早就被擠得死翹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