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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八章 人憔悴

  “這閨女,懂事兒!”曹氏開心道:“果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強啊!”說着一把拉過王繡兒道:“來,閨女,娘給戴上。”便將一根金釵插在她的髮髻上。   “什麼叫一代更比一代強?”潘氏怒道:“還有,我纔是她娘!”   “以後,我也是。”把那金釵一插上,曹氏大大鬆了口氣,笑眯眯道:“好了,好了,親家母,別那麼激動,讓孩子看笑話……”   無論潘氏願不願意,五郎的婚事算是定下來了,痛痛快快喫了王家一頓訂婚飯,兩公母便帶着五郎凱旋歸家了。   回到家裏,賓客還都在,坐下接着喝。席間,又知道四郎和宋端平,也被捉了,後者的婚事,宋輔已經去處理。前者還需要他們兩公母出面,但今天已經太晚了,於是讓人帶話給四郎,讓他在那戶人家,只管好喫好喝,等着明天去領他。   ※※※   天色漸黑,天音水榭中,水面上倒影着燈火闌珊。   杜清霜今日難得沒有演出,而是閉門休息。今日她沒有撫琴,沒有譜曲,卻在繡房中擺了一桌精緻的菜餚,碗筷餐具有兩副。桌邊還擺着個銅暖爐,上面燙着酒。   杜大家穿一身蔥綠撒花軟煙羅裙,外罩一件白色梅花蟬翼紗,內裏是粉白色的抹胸,顯得腰若細柳,肩若削成,坐在那裏一動不動,便有風華之絕代。她今天顯然是精心修飾過的,不僅用了胭脂、染了腮紅,身上還燻了香,那是一種極淡雅的清香,卻能讓人終生不忘。平日裏,爲了避免狂蜂浪蝶的騷擾,她是萬萬不會用的。   其實今天,也沒有人要求她扮靚,但杜大家還是這樣做了。她沒有坐在桌邊,而是倚窗而坐,看窗外月光如水,水如月光,映出她藏在心中的回憶。   微風吹皺池水,光影瀲灩,彷彿幻化成一張可惡的笑臉,更教她一顆芳心不知繫於何處,只落個六神無主,百味雜陳。不知不覺便掉下淚來,杜清霜便輕聲和着淚唱道:   “墜髻慵梳,愁娥懶畫,心緒是事闌珊。覺新來憔悴,金縷衣寬。認得這疏狂意下,向人誚譬如閒。把芳容整頓,恁地輕孤,爭忍心安。   依前過了舊約,甚當初賺我,偷剪雲鬟。幾時得歸來,香閣深關。待伊要、尤雲殢雨,纏繡衾、不與同歡。盡更深、款款問伊,今後敢更無端……”   唱到最後,她不禁臉紅而笑,心中的愁緒都好像隨之減輕不少。   這是她的老師柳三變的《錦堂春》,杜清霜從來唱不好。她的唱功自然沒問題,只是一來無法把握那種閨中怨情,二是學不來那股子潑辣、傲氣、不拘禮法的市井女性口吻。   但是今天,她卻唱出了感覺。那詞中女子的怨,女子的氣,還有女子的潑辣敢爲,都讓平素裏冷若冰霜的杜大家,產生了深深的代入感。   正當她在那兒,暗恨‘依前過了舊約,甚當初賺我,偷剪雲鬟’的負心人時,外面侍女輕聲稟報道:“姑娘,陳三公子來了。”   這世上陳公子有很多,陳三公子也不少,但是能讓侍女們此時通稟的,只有那一個。   ‘終究他還是來了……’杜清霜登時心跳加快,許久才平復下來道:“請他進來吧……”   說完她就後悔了,怎麼忘了第一要‘香閣深關’,不讓他進繡房呢?但改口已經來不及,只能再想,如果他進房了怎麼辦?   詞裏唱的是‘待伊要、尤雲殢雨,纏繡衾、不與同歡’,簡單說,就是不讓他鑽被窩,以此逼使對方反省和屈服,‘盡更深、款款問伊,今後敢更無端。’這簡直是四六不着啊!   方纔還很有代入感的杜大家,遇到那位真來了,才發現這實在太意淫了,根本沒有參考價值……   ※※※   當陳恪步入她的香閨,杜清霜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再沒有一絲慌亂。   他望着眼前的佳人,只見杜清霜身上,依然透着清冷的氣質,冷冽,恬淡,於事彷彿不起半點塵心,看向自己的目光,也冷極了。   或許是男人天性,一直以來就是這種氣質,深深吸引住了陳恪,他忘記了心中所有事,半點不肯挪開視線。   最終,杜清霜在他侵略性的目光中敗下陣來,輕聲道:“公子久違了。”   “嗯,好久不見。”陳恪笑吟吟的望着她道:“清霜,你最近還好麼?”   “還是老樣子,沒什麼好,也沒什麼不好。”杜清霜淡淡道。   “你不問問我好麼?”陳恪收起笑容道。   “看公子春風得意的樣子。”杜清霜道:“自然是極好的。”   “也不是,這大半年,我經歷了很多很多。”陳恪輕聲道:“但看到你在等我,就覺着那都不算什麼了。”   “誰等你了……”杜清霜低下頭,小聲嘟囔道。   “難道我自作多情了麼?”陳恪瞪大眼道:“明明有兩副筷子的。”   “公子不必多想。”杜清霜面無笑容道:“這只是我去年一個承諾。”   “也是我的一個承諾。”陳恪定定望着她,眼裏放出深情道。   “公子倒真重信守諾。”杜清霜氣苦道:“說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絕不早一天,也不晚一天。”   陳恪剛要說什麼,卻見杜清霜已經淚流滿面了,他連忙湊上前去,輕撫着她的香肩,柔聲道:“清霜,我不是來了麼?”   杜清霜抖動一下,想甩脫他的手,卻沒能成功,反而被陳恪握得更緊了。   “誰欺侮你了?”陳恪又問。   玉人搖搖頭,突然抬起螓首,梨花帶雨的望向陳恪道:“公子你實話對我說,在你心裏,可對清霜有一絲情愫,還是隻把我當成個……妓女?”   陳恪剛要開口,卻被她用冰涼的手指按住嘴脣,輕聲道:“求求你別騙我,我想聽實話。”   陳恪的心絃被撥動了一下,他嘆口氣,走到窗外,深深吸幾口冷冽的空氣,才緩緩轉過身道:“清霜,我不是好人,或者說,我就是個色胚。”說着自嘲的笑笑道:“從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心動了,我想要征服你。說實話,對男人來講,越是冷若冰山、難以接近的女人,就越有徵服的快感。”   “……”杜清霜咬着下脣,用力導致脣色發白。聽他繼續道:“所以無論是那首詞,還是後來的欲擒故縱,都是我接近你的手段。後來我發現,你對音樂有着癡迷的熱愛,便用自度曲來吸引你。你果然就像燈蛾撲火,義無反顧的上鉤了。”   “公子把我當成了最難抓獲的獵物。”杜清霜雙目有些空洞道:“可惜你處心積慮之後,卻發現我是那樣容易得手,所以興趣大減,便再也不露面了,對麼?”   “錯了。”陳恪嘆口氣道:“清霜,我雖然是個色胚,但還不算惡棍。其實我一直很矛盾,我能清晰感受到你對音樂的熱愛,你雖然身在歡場,但身心卻比任何人都純潔。我原先那些齷齪的想法,都是對你的玷污,也是在污染我自己的靈魂。我其實已經改變計劃,很想將知音好友的關係一直保持下去。”   “……”杜清霜望着陳恪,眼裏有些生氣。聽他繼續道:“其實那天晚上,我只是想來借宿一宿的。好吧,我又齷齪了,我把你當成了掩護,想要掩蓋我那晚的行蹤……”   杜清霜睜大漂亮的眼睛,她事後反覆回想過那一夜,到底爲何發生了那件事,就是沒想到,陳恪竟只打算拿自己當掩護的。不禁氣苦道:“借宿就借宿吧,你幹嘛又動手動腳?”   “拜託。”陳恪訕訕笑道:“我是個很健康的男人,這你是知道的……”   “說重點。”杜清霜霞飛雙頰道。   “重點就是,我高估了自己的意志力。孤男寡女共處一室。”陳恪兩手一攤道:“那晚的月色太美,你太誘人,我要是不衝動,就有問題了。”   “那晚下雨好吧?”杜清霜氣苦道:“原來只是一次衝動……”意識到自己的神態不對,她強笑道:“說清楚就好了,反正我也不需要你負責。”   她指指桌邊道:“快坐下吧,菜都涼了。”說着斟一杯酒,敬陳恪道:“恭喜公子高中,清霜先乾爲敬。”說完,仰脖飲下。   她再去斟酒,卻被陳恪按住手道:“你不是不可以喝酒麼?”   “放手!”杜清霜冷冷望着他道:“我這半年來,常常喝酒,已經習慣了。”   “清霜。”陳恪去握她的手,杜清霜卻觸電般收回去,他便定定望着她道:“你知道我們爲何大半年不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