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九章 問君此去幾時還,來時莫徘徊(下)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
也不知誰選的日子,出使的這天,正好恰逢清明。
陳恪胯下是官家賜的汗血寶馬,周圍是前來送行的大幫同年,身後跟着護送他出使的皇城司護衛。他沒有撐傘,也沒有穿戴因出使而升格的紅色官袍和銀魚袋,仍舊着那綠色的官袍。
倒不是他謙虛,只是聽聞程夫人病危,再穿紅色的官袍,就太不合適了。
也因爲這個消息,他多了幾分牽掛和低沉,沒有當日大殿上慨當以慷的激昂了。
也因爲他的低沉,使得送行的隊伍,少了幾分意氣風發,多了幾分凝重。
隊伍從南燻門出來,又行三里,便遠遠看到一個長亭,那就是官員出京送別的春街亭。亭子周圍有廂兵把守,閒雜人員禁止靠近。但今日衆人遠遠望去,便見數不清的油壁香車停在道旁,又有無數閒雜百姓在圍觀,把寬闊的官道都堵滿了。
“仲方兄不愧是風月班頭,離京出使竟得全城名妓相送。”有人一臉羨慕道:“真叫人佩服啊!”
“不可能,我此次離京,誰都沒告訴。”陳恪道:“她們肯定不是爲我而來。”
“那是爲誰?”衆人不解道:“還有誰有這麼大魅力?把咱們狀元郎都比下去了?”
“還真有一位,不過也犯不着跟他急,因爲那是古人了。”有汴京進士笑道:“今天,是全天下的錄事,上風流墳的日子。”
衆人如夢初醒道:“清明節,南燻門外祭柳七,原來是真的啊!”
他們便紛紛眺望過去,只見在官道邊,碧野上,往日裏打扮的花枝招展、鮮亮多彩的行首們,全都換上了青衣,以黑布裹頭,每人手裏一炷香,神色肅穆的立在一座大墓和一座小墓邊。
這些一貫煙視媚行、以賣笑示人的女錄事們,此刻皆是一臉的哀慼,如喪考妣。
然而圍觀的人們理解不了這種感情,反而興奮指點辨認着,那些平日裏高不可攀的名妓……十大花魁來了九個,馬上就要參加評花榜的更是一個不落,其餘的也皆是名妓。
她們卻不理會那些輕佻的聲音,畢恭畢敬的上了香,便在那碑上寫着‘奉旨填詞柳三變之墓’的墳前,清唱起了柳七生前的詞作:
“寒蟬悽切,對長亭晚,驟雨初歇。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
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
念去去千里煙波,暮靄沉沉楚天闊。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哪堪、冷落清秋節。
今宵酒醒何處,楊柳岸、曉風殘月。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
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她們和着淚、帶着悲邊歌邊舞。一曲悲悲切切的《雨霖鈴》,被演繹的淋漓盡致,聽者無不悲從中來,淚溼衣襟……
強大的感染力,竟讓那些不解風情的閒漢無賴們,也安靜下來,他們不知道這些佔盡風光無限、如天仙般的女子,爲何要哭得如此傷心,卻也忍不住跟着掉淚。
感性十足的新科進士們,已是眼圈微紅,體會着這深沉的悲哀,但不少人搖頭輕嘆道:“恨不能做柳七,天下美女墳上哭!雖一生落拓江湖,也值了!”
聽到這些羨慕的話語,陳恪心中暗歎,他終於有些明白,爲何去世多年後,柳永在妓女們心中的形象,卻愈發神聖起來。那是因爲世上男人總把女人物化,尤其是對妓女,他們將其當作耍樂的玩物,當作炫耀自己財力的寶物,就是沒把她們當作人!
從前的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呢?若非物化了杜清霜,又怎會那樣急色?
柳永卻不是這樣,他把她們當成了朋友,當成了人……
但柳永的命運,又是極悽苦的。他本是世家子弟,生得俊美無雙、才華更是舉世無雙,更有一顆細膩溫柔之心。他的悲劇誰都知道,一首落第之後的‘鶴沖天’,便被以仁慈著稱的大宋官家,打入了另冊,命他‘且去淺斟低唱,要這浮名作甚?”
從此大宋朝少了一名學養深厚的官員,卻多了個奉旨填詞柳三變。從此他便終日流連於坊曲之間,在花柳叢中尋找精神的寄託。而京城的名妓們也給了他,能給他的一切。
柳永沒有正經營生,家裏也斷了他的財源,京城的名妓便爭着養他。名妓散盡千金,只求柳七官人與之一寢,求得一詞一詩。當時的汴京城中,流傳着妓女這樣的心曲:
‘不願穿綾羅,願依柳七哥;不願君王召,願得柳七叫;
不願千黃金,願中柳七心;不願神仙見,願識柳七面……’
柳七就這樣,在紅粉陣中打滾了一輩子。他去世後,各妓家湊份子,將喪事辦得風風光光。出殯那天,汴京城裏無一個妓家不到,哭聲震天。從此每年的清明節,都成了她們給柳七上墳的日子。
其實她們與其說是清明祭柳七,不如說是在同病相憐人的墓前,藉機大哭一場……表面再風光,也掩蓋不了她們內心的自卑,也代替不了對未來的惶恐。
※※※
待一曲唱畢,回過神來的兵丁,才上前驅趕擋路的百姓。
人羣一散,筆挺坐在高頭大馬背上的陳恪,便極鮮豔的暴露在,衆位名妓眼前。
她們一愣神,旋即便明白了,一齊過來道了個萬福。
陳恪在馬上頷首以示還禮。
這份尊重,教諸位花魁倍感溫情,都依依不捨道:“眼看評花大會就要開始,狀元郎卻要離京了。”
“公務在身,不得不如此。”陳恪微笑道:“再說,我也黔驢技窮了,還是溜之大吉的好,以免出醜。”在場的名妓,幾乎人人都從他這兒求到了詞,把陳恪記憶中老辛、小李和老薑的詞,差不多颳去了一半。剩下一半,還多是亡國仇、民族恨,拿出來不合時宜的。
所以他說得是實話,再不封筆,真要露餡了。
不過在行首們聽來,這卻是他一貫的風趣。只是剛剛擺脫了哀傷,卻又陷入惜別之情,所以全都笑不出來。她們紛紛摸出隨身的佩飾、香囊、汗巾,贈與陳恪,一祝他馬到成功,早日返京,並紛紛相許道:“今日素服在身,不能多禮。來日奴奴掃榻奠枕,恭候公子凱旋。”真真叫羨煞旁人。
“狀元郎這風月班頭,真是貨真價實。”長亭中,遠遠眺見這一幕,王珪並一衆禮部官員,都一臉羨慕道:“人不風流枉少年啊!”
宋朝人的思維很奇怪,沒中進士狎妓就是不務正業,中了進士風流就是有本事。滿朝公卿,別看現在一個個一本正經,其實哪個年輕時候,都是走馬章臺,眠花宿柳的煙花行首。
※※※
妓女們告辭後,看熱鬧的人也走了,長亭外、古道邊,頓時安靜不少。
陳恪望着前來送別的同年,只見五郎一臉的鬱悶,他十分想跟着去,但岳家那邊已經定下了婚期,所以陳恪勒令他留下成婚。並嚇唬他說,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當心打一輩子光棍。
威脅奏效,五郎果然十分擔心,卻依然堅持,哪怕打光棍也要去保護他。陳恪有些感動,但當然不能害了弟弟,便告訴他玄玉和尚會加入,五郎才放了心。
四郎則跟着陳恪走,他冷靜的頭腦,機敏的判斷,其實與呂惠卿有些重疊,但兩人的用向不同。
新科進士及第後,朝廷會放一年的假,讓他們回家處理個人事務,或者到處玩玩放鬆放鬆,一年過後再回京城報道。所以四郎也不用跟朝廷打報告,只消跟着陳恪他們往家走,半路上再加入就成了。
和同年們話別之後,禮部的送行儀式開始了。當稍顯冗長的儀式結束後,陳恪看到小王爺趙宗績,出現在長亭下。他一手提着一個大大的食盒道:“七天的兩,從上往下喫。上層的是易壞的,越往下層的,就是越耐久存的。”說着壓低聲道:“湘兒從昨晚一直做到今晨,忙了整個通宵,你可不能浪費了,更不能給別人喫。”
陳恪點點頭,親手把兩個食盒放到車上,出發的時間到了。他朝趙宗績抱拳道:“多保重。”又朝衆人抱拳道:“多保重!”說完便拿過侍衛手中的繮繩,翻身上馬。
在衆人的注視下,他跟着隊伍越走越遠,直到誰也看不到誰。陳恪正有些悵然若失,忽聽到有琴聲響起,天籟般的歌聲從道邊青丘上傳來:
“……都門帳飲無緒,留戀處、蘭舟催發。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多情自古傷離別。更哪堪、冷落清秋節。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同樣的一首詞,前面花魁們所唱的,是獻給柳三變的,後面這首卻是獻給陳恪的。
【本卷終】
第六卷 【風花雪月】
第二八零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上)
儘管晚上路幾天,但使團享有最高等級的驛傳待遇,一路上都有快馬打前站,到驛喫飯,每日換馬,在大宋朝寬闊平坦的官道上,最快日行二百里。
七天後,他們便趕上了風塵僕僕的蘇氏父子。蘇洵手裏也有兵部開具的驛券,但從出京的驛站領了三頭騾子後,就沒人給他們換過,緊趕慢趕,把畜生累得尥蹶子,還是讓陳恪趕上了。
陳恪讓人撥出三匹馬來,把三人捎上,一路上三蘇心情沉重,少言寡語,只管悶頭趕路。
越秦嶺、穿劍閣,跋山涉水幾千裏,到了三月底,才終於抵達成都城下。要不怎麼說出使是苦差事呢,實在太考驗人的身體和意志了。
到了成都,也到了王珪的家鄉,他一來實在是需要休息,二來想回家看看,三來也照顧一下陳恪,遂主動提出休整三日。
陳恪便跟岳丈妻舅先行一步,呂惠卿、曾布等人則留下來休整,在花重錦官城的成都遊玩,三天後再出發與陳恪匯合。
一天後的清晨,薄霧籠罩着眉山城,陳恪與蘇家父子所乘的官船,悄然抵達了碼頭。因爲他們來得實在太快,以至於當地官府和鄉紳還矇在鼓裏,所以沒有出現萬人空巷的歡迎場面。
但來碼頭上進貨的商販,還是認出了生於斯長於斯的蘇老泉。
“啊呀,這不是蘇老爺……”商販們登時驚喜莫名,上來大禮參拜。金榜傳臚的同時,禮部也將喜報快馬加鞭送到諸位新科進士的家鄉,眉州上下都知道,蘇老泉兒婿三人全部高中,他的女婿甚至中了今科狀元。
這可是國朝全川四路頭一個狀元啊!
如此盛事自然全川與有榮焉,這些天,各處衙門、各州大戶都來眉山道賀,眉山人更是深感殊榮。但大街上沒有歡慶時必扎的綵樓燈籠。反而掛着白幡、挽幛……
蘇洵一下船,就看到一面挽幛上寫道:‘桃李芬芳、德澤天下’,登時兩腳一軟,抓住一人問道:“我渾家……”
“蘇老爺節哀……”
“唉喲……”最後一線希望破滅,蘇洵就像被大錘擊中,兩眼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陳恪早看到他搖搖欲墜,忙伸手抱住老丈人。
“娘啊,兒子回來了……”蘇軾和蘇轍把背上的包袱一扔,就嚎啕大哭着,發足往家裏奔去。
※※※
紗彀巷中,已經變成一片白花花的世界。按照習俗,每位前來弔唁的官紳大戶,都會送來一道挽幛。靈堂裏放不下,就擺在院子裏,院子裏擺不下,就擺到大門外,到後來,整個一條巷子都擺滿了靈旗挽幛。
陳恪攙着蘇洵從馬車上下來,便感到岳父渾身顫抖,兩眼發直,竟悲愴得要背過氣去,連忙去掐他的人中。蘇洵才吐出悠長的一口氣,眼淚便決堤一般流下來,掙開陳恪的手,他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家走去,口中喃喃道:“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院子裏,蘇軾兄弟已經撲倒在地,匍匐着、哭喊着,爬到亡母的靈柩前:“娘啊,你醒醒啊,你不孝的兒子回來看你了。你臨走的時候,不是親口對我說,一定要見到我們高中進士,風風光光的回來麼?可是,兒子如今終於中了,你卻躺在這裏邊,再也不看兒子一眼了,孩子還沒好好孝敬你一天呢……”
聲聲悲從中來,如杜鵑泣血,惹得滿屋子女人,又哭成了一片。
陳恪都被勾得滿眼淚水,但他的目光不在靈柩上,而是落在那個青衣被髮、比黃花瘦的憔悴人兒身上。
那人兒也淚水滾滾的望着他,兩人久久凝望,陳恪真想一把抱住她,好生安撫一番,可此時此地,只能剋制住情緒,大步走過去,一把握住她冰涼的小手,傳遞給她溫暖。
感受到愛人的體溫,讓小妹早就哭乾的眼淚,再次傾然而下,她輕輕靠在陳恪的肩上,無聲的飲泣着。
※※※
很快,男人們換上了白色的孝服,披着頭髮、赤着腳,連陳恪也不例外。在令前致祭後,蘇軾的妻子王弗,便向男人們講述起了婆婆從病而亡的經過。
原來,自家中的男人們遠赴京城科考求官之後,眉山的蘇家其實僅剩下了一個婆婆領着兩個女兒、兩房兒媳過日子。婆婆程氏於丈夫、兒子們出門之後,身體急轉直下、直至重病不治中年殞命。
最爲遺憾的莫過於,程氏直到嚥氣也沒等到兒子們雙雙高中的喜訊,她含辛茹苦服侍丈夫,教育兒子,卻沒能等到告慰的一天,世間所哀,莫過於此!
而事實上,程氏其實在父子離家之前,便已經疾病纏身,究其病根,又要追溯到當年那塊‘蘇氏族譜亭碑’的落成,那次對程氏的打擊相當殘酷!
後來提出‘三從四德’口號的程聖人,現在纔剛剛中了同進士,宋朝的女子雖然出嫁後以夫家和子女爲重,但與孃家的關係仍然緊密,這點在法律上就有體現……不僅是在室女,如果離婚,或者無子喪偶返家者,皆享有孃家財產的繼承權。
而且哪怕是出嫁女,其實也有權繼承家產,只是屬於她的那部分,已經通過嫁妝的形式,提前給予了。所以宋代女家的嫁妝之後,有時候甚至超過了夫家的全部財產,但這些嫁妝的使用權、支配權皆歸女方所有,若是女方不幸亡故,夫家是要還給其孃家的。
所以宋代女人並不像後世那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其與孃家的關係,反倒頗像陳恪原先那個時代。儘管程夫人的嫁妝早已貼補了家用,但她對孃家的感情,是不可能因此而耗光的。
但性情孤傲偏激的蘇洵,採取了最激烈的方式來報復程家。他公開宣佈與女婿家兼岳丈家斷絕一切來往,並且寫詩詛咒程家,但這樣還沒能使蘇洵解恨,竟用立碑的方式,將程家永遠釘在恥辱柱上。
他自己是痛快了,卻沒有顧及自己的妻子,也是‘醜名遠播’的程家的女子呀!夾在中間的程氏夫人既悲哀女兒的遭遇,又痛心兩家成仇,與孃家斷絕了關係,心靈的煎熬使她日夜受到折磨,以至身體迅速垮下去,多年與藥爲伴。但要侍奉丈夫,又要操持兩個兒子的婚事,她尚能靠意志堅持住,等到他們走後,一閒下來,程氏便病倒了,一年來遍請名醫,也沒有救得她的性命。
只可憐去世之前,丈夫兒子沒有一個在身邊,她怎能安然瞑目?
接下來兩天,蘇家父子都沉浸在極度的悲痛中,對蘇軾和蘇轍來說,二十多年來幾乎全是母親在撫養教育,想到她燈下縫衣,想到她啓蒙幼年。母愛似海,無涯無盡,如今卻咫尺之間、生死茫然,睹棺思人,怎能不讓人五內如焚,淚雨滂沱?
尤其是至情至性的蘇子瞻,他進學科舉不過是爲了滿足父母的期盼,如今高中甲科進士,完成了全家人的夙願,卻不能對高堂慈母侍湯用藥略盡人子之情,這叫他如何接受?從回家起,不喫不喝,一刻也沒離開先妣靈前,幾度哭昏過去。
下葬的日子定在兩天後,這兩天裏,少不了臨近和本州縣的官員前來拜祭,蘇家父子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迎來送往的任務就落在陳恪身上。當然官員們不會認爲失禮,事實上,他們有大半的原因,就是衝着他來的。
好容易捱到兩天後的四月初三,靈柩擡出了蘇府。作爲長子,蘇軾執紼前導,蘇洵和陳恪也穿着麻衣孝服緊隨其後。以蘇家今日的地位,蘇氏自然全族出動,出殯的隊伍長達二里,甚至趕上當年蘇老爺子葬禮時的盛況。
在悲涼的哀樂聲中,紙錢漫天,隊伍緩緩出城,到了城外的蘇氏族墳老翁泉。當初立碑的時候,蘇洵便爲自己選好了的墓地,只是未曾想到,竟然讓妻子先躺進來了。
谷中青山碧水、花木繁盛,那族譜亭依然如新,保護着其中的石碑。蘇洵都沒有勇氣去看那石碑一眼,側着臉越過了這一讓他付出最慘重代價的‘傑作’。
墳地前,墓井已經挖好,只等時辰一到,就把棺材抬入墓井中安放,然後填上土,葬儀就算結束……至於築墳立碑,都要等到將來老泉躺進去再說。
沒有墓碑,但有祭文。蘇洵扶着棺材,將幾頁嘔血而成的祭文一邊焚燒,一邊悲聲吟着:
“嗚呼!與子相好,相期百年。不知中道,棄我而先。我徂京師,不遠當還。嗟子之去,曾不須臾。子去不返,我懷永哀……人亦有言,死生短長。苟皆不欲,爾避誰當?我獨悲子,生逢百殃……”
“……歸來空堂,哭不見人。傷心故物,感涕殷勤。嗟予老矣,四海一身。自子之逝,內失良朋。孤居終日,有過誰箴?”
“昔予少年,遊蕩不學,子雖不言,耿耿不樂。我知子心,憂我泯沒。感嘆折節,以至今日。嗚呼死矣,不可再得!”
“……有蟠其丘,惟子之墳。鑿爲二室,期與子同。骨肉歸土,魂無不之。我歸舊廬,無有改移。魂兮未泯,不日來歸……”
第二八零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中)
夜涼如水,上弦月若有若無地浮在薄雲輕霧中,牆面上爬着的青藤和牆腳下叢生的亂草中,各種夏蟲都鳴叫起來。
陳恪坐在牀邊,小妹青衣布裙、長髮披肩倚靠在他溫暖的臂彎中,柔弱的像一隻小貓。
回來之後,便被繁冗的喪葬佔據了一切時間,竟一直沒工夫安靜的呆一會兒。直到下葬歸來,所有人都累了,各回屋睡去,兩人才能享受這珍貴的溫存。
陳恪心疼的摸着小妹纖細的腰肢,低聲道:“這陣子,累壞了吧。”
“不累。”小妹搖頭道:“有姐姐和嫂嫂們,不用我做什麼。”
“那還瘦成這樣。”陳恪嘆口氣道:“叫人心疼。”
“怎麼能喫得下飯……”小妹黯然道:“娘病重,又擔心你們,實在排解不得。”
“無論如何,總之是過去了,往者已矣,生者好好照顧自己,就是對母親在天之靈最大的告慰。”陳恪柔聲道:“答應我,要好好喫飯,讓心情快點好起來。”
“嗯。”小妹柔柔的點下頭,抬頭望着他,漆黑的眸子閃亮亮地:“你其實大可不必那樣。”
多少年的默契了,陳恪自然明白小妹的意思……其實還未成親,他大可不必在喪葬中持孝子禮。就算成親了,以他的身份也用不着,但他執意如此,在蘇家親族、眉山父老面前,便是以女婿自居了。
他爲何如此,其實就是爲了儘可能給小妹一個交代。小妹自然心知肚明,感念之餘,又黯然道:“其實小妹時常在想,當初非要賴着三哥,是不是個錯誤?”
“怎會這麼想?”陳恪沉聲道。
“因爲我總給三哥帶來數不盡的麻煩。”小妹幽幽道:“你在東京的事情,我二哥信裏都告訴我了,知道你爲了退婚,很苦,還幾乎傾家蕩產。”她用了好大的努力,才從陳恪身邊離開道:“這些你卻從來不跟我說,小妹、小妹實在不值得……”
話音未落,又被陳恪一把摟回去道:“值不值得,我說了算。又不是你給我惹得麻煩,實在是……”他本想說,你爹和我爹太麻煩,但這種日子顯然不適合那麼輕佻,便改口道:“造化弄人罷了。”
“可是又要耽誤三哥三年……”小妹終於忍不住,又委屈又心酸又歉疚的掉淚道:“實在是太倒黴了……”
陳恪輕輕攏着她的秀髮,柔聲安慰道:“還是那句話,這跟你有什麼關係?是那個安排這一切的傢伙太可惡了。”
小妹趕緊伸手捂嘴他的嘴,然後小聲禱告道:“老天爺別往心裏去,他這人嘴巴壞,但心是好的,千萬別怪罪他。”
“我家小妹啥時候開始信這些了?”陳恪捉住她柔若無骨的小手,笑道。
“三哥,你還要去冒險,還得求老天保佑呢。”小妹嗔怪地看他一眼道:“你可千萬別不信,很靈驗的。過完年,我和二位嫂嫂,拜遍了眉州的大廟小觀,祈求你們三個高中,結果你看,全都高中了。”說着嘆口氣道:“也不知是哪路神仙顯聖,得一家一家的還願,真是傷腦筋。”
“呵呵……”陳恪莞爾道:“拜神的時候,你想着讓我們仨誰當狀元啊?”
“還用問……”小妹嬌媚的白他一眼,捂着臉道:“我這個重色輕兄的傢伙……”
“哈哈……”陳恪剛要放聲大笑,又趕緊把嘴巴捂上,嘆氣道:“禮教真是害死人,我想岳母在天之靈,也不願她的女兒,再耽誤兩年三個月。”
儘管宋代沒有名教害人,但亡者子女在居喪期間的禁忌已然不少。簡單說來有五方面,一是凡初喪,諸子三日不食;百日只喝水喫飯,十三個月後才能喫水果蔬菜,二十五個月後才能喫肉喝酒。
二是不作樂、不嫁娶、不生子。《宋刑統》中將‘居父母喪、身自嫁娶,若作樂、釋服從吉,聞祖父母、父母喪匿舉不報’列入‘十惡’重罪之一的‘不孝’。
三是不應試、不入仕。四是官員應丁憂服喪。五是墓中不得藏金玉……這一禁忌亦列入法令,主要是爲了防止盜墓、保護死者。
※※※
這些禁令,其實老百姓並不太講究,官府也不可能追查的那麼細,但對官員來說,卻是要命的大問題。如果陳恪和小妹敢在這期間結婚,那蘇家兄弟的前途就算完了。而且小妹和老蘇還要被判刑,陳恪自己明明知情還要違禁,也逃不了。
國法習俗如此,連陳恪這種生性不順從的傢伙,都徒呼奈何。
“誰說不是啊。”小妹何嘗不是鬱悶的要死,她伏在陳恪肩頭,委屈地扭着身子道:“這兩年三個月,讓人怎麼熬啊。”
“要不,等我外放之後,就把你偷着接過去吧。”雲南有瘴毒,小妹身子弱,陳恪哪敢帶她去?何況也太過無視禮法了。
“人家說說解氣罷了。”小妹搖搖頭,輕聲道:“我能那般不曉事理?”這種事,萬一讓人查出來,陳恪的樂子可就大了。
“唉……”陳恪長嘆口氣道:“算了,不說這些話。這麼多年都等了,咱們再等兩年就是。”
“三哥會委屈麼?”小妹閃着雙眸望着他,不待陳恪回答,又輕笑道:“估計是不委屈的,汴京城裏的風月班頭,有的是鶯鶯燕燕疼愛呢。”
“嘿……”陳恪大窘道:“這個蘇子瞻,竟然告我的密。難道他就好到哪去麼?你知道麼,他中進士後,是夜夜笙歌……”
“不是我二哥說的……”小妹悠悠道:“是旁人告訴我的。”
“誰?”
“月娥妹子……”
“噗……”陳恪險些沒噴她一臉,瞪大眼道:“你不是說笑吧?你怎麼會見着她?”
“上個月的晚上,我正在睡覺,突然感覺屋裏有人,睜眼一看,果然真有個人,把我嚇壞了,剛要喊,嘴巴就被捂上……”
陳恪毛骨悚然,心說乖乖隆嘚咚,河東獅要殺人泄憤麼?
“這時我看清了她的樣子,是個身材高挑、長相十分標緻的女孩子。”小妹道:“這才把心放下,不再掙扎,示意她把手放開。”
“我問她想幹什麼?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只想悄悄來看看我然後就走,沒想到我這麼警覺,竟發現了她。還說讓我忘了這件事,就當她從沒來過。”小妹輕聲回憶道:“這時我猜出她是誰,就叫了聲月娥妹子……”
※※※
隨着小妹的回憶,時光回到一個月前。
“……”那女子沒想到她能認出自己,何況她也不是個善於作僞之人,遂脫口道:“你怎知……”等於不打自招了。說完寒着臉道:“不錯,我就是柳月娥,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只是來看看,是什麼人有這麼大魅力,讓那傢伙非娶不可。”
“哪有什麼魅力,不過是個瘦瘦弱弱的民女。”小妹披衣起身,點亮了燭臺道:“哪一點都比不上月娥妹子。”
“我又算什麼?”柳月娥聞言悽然一笑道:“在他眼裏,我一無是處。”
“那是他沒眼光。”小妹給柳月娥倒杯茶道:“出來這麼多天了,肯定沒和人好好說過話吧。長夜漫漫正是夜話時,坐下來,我們說說話。”
以柳月娥的武力,十個蘇小妹也不夠看,但以蘇小妹的智慧,十個柳月娥也不夠看。小妹很快就春風化雨,解除了柳月娥的戒備,只用了一夜的時間,便讓她把心事道了個乾淨。
“我留她住了一陣子,家裏人都以爲她是我昔日在書院的同學。有王弗嫂子幫我瞞着,自然不會露破綻。”小妹微笑道:“我們倒是極相處得來,到後來已經是無話不說的朋友了……”說着半是嗔怪、半是無奈看看陳恪道:“她真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你不該那樣對她。”
“這話真稀奇。”陳恪有些着惱道:“我是爲了誰?”
“三哥要是有本事……”小妹挨近了陳恪,湊在他耳邊道:“就連她一塊娶了吧。”
“這話真該打!”陳恪一把將她按在膝上,一掌擊在小妹挺翹的屁股上,痛得她哎呦一聲,討饒連連:“三哥饒命,小妹也是爲了補償你啊……”
“天一亮我就要出發了,就不說她了。”陳恪兩手一兜,像抱嬰兒一樣,把小妹抱在懷道:“我現在就想好好抱抱你。”
“……”小妹頓時安靜下來,緊緊環住陳恪的手臂,喃喃道:“真不想你走……”
“那我就不走了。”陳恪輕輕的搖晃着手臂:“不走了、不走了……”
“嗯。”小妹含混應一聲,幸福的閉上了眼睛,不一會兒呼吸漸勻,便沉沉睡去了。
陳恪就這樣一動不動抱着她,一夜沒閤眼。這一夜裏,他聽小妹叫了十幾聲‘娘,別走’,還有……幾十聲‘三哥、別走’……
第二八零章 樹欲靜而風不止(下)
天不亮,趁着小妹還沒醒,陳恪把她輕輕平放在牀上,慢慢拉過被子,親一親她的額頭,便躡手躡腳的出去,他最不喜歡執手相望淚眼的離別場面,那會讓人英雄氣短。
卻不知,身後的小妹睜開眼,滿目淚水送他離去……
※※※
眉山碼頭上,陳恪與前來送行的蘇軾道別,囑咐他照顧好小妹,便登上了早等在那裏的雙層官船。
上了船,除下孝服,換上一身素衣,陳恪來到前廳與王珪相見。
王珪先表達了慰問之情,又對無法親臨至祭而表示內疚。
陳恪代表岳家表示感激之後,轉入正題道:“王公,見到張相公了麼?”張相公就是張方平,這老兄去歲便已升任三司使。誰知在啓程之前,川南發生了瑤部叛亂,他不得不留下來平亂,二月裏剛剛收拾利索,準備再次啓程,結果又出了儂智高事變……
“沒有,他已經去雅州了。”王珪搖頭道:“不過有樞密院給我的廷寄說,陝西諸路的部騎數萬,也在向成都移動,還有湖廣的部隊,也從水路進發,樞密院還發了一千車兵器,不日運到。有他們做後盾,我們的把握能大些。”
“但是,蜀中的百姓又要遭殃了。”陳恪嘆氣道:“本地爲兵,客鄉爲匪,這麼多軍隊湧入蜀中,怕不只是防備儂智高吧……”
“要不怎麼說,兵乃不祥之物,不可妄動呢……”王珪雍容大度,是那種典型的揣着明白裝糊塗的官員,他當然知道,朝廷一面防備儂智高,同時也防備蜀中有趁機人作亂,再鬧一出王小波出來。
“最近局勢如何?”既然已經出來了,就管不着身後了。不如儘快完成任務,讓那些客兵沒理由在蜀中久留,這纔是對家鄉父老最有用的。陳恪便換個話題問道:“我在眉山,見過不少地方官,都說現在人心惶惶。”
“是啊,現在成都都盛傳,儂智高將率軍入川的消息,加上蜀地匪患不絕,羌民地區一直動盪不安,州府官員對此深信不疑,忙着調兵修築城牆,日夜不得休息,百姓亦很受驚擾。”王珪面帶憂色道:“咱們蜀人被兵亂嚇破膽了,許多鉅富甚至舉家外遷,也有趁機渾水摸魚的。我看用不着儂智高殺過來,蜀中自己就亂了。”
“相信以張相公的能力,會穩住局勢的。”陳恪安慰他一句,皺眉道:“不過,儂智高的事情,兩川官員也纔剛剛知道,怎麼會傳得沸沸揚揚呢?”
“說來也巧。”王珪苦笑道:“就在上月,儂智高還活着的消息,被往來大理商幫帶出來了。地方官被他兇命嚇破膽,三天五奏,誇大事態。朝廷八百里加急勒令張相公封鎖通往大理的諸要道,所以他纔會去雅州。”
“真是添亂啊。”陳恪嘆口氣道:“問題是我們這邊一鬧騰,大理那邊豈不要緊張起來?”
“那是自然。”王珪道:“等我們到了雅州,見着張相公就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三艘官船抵達了雅州治所雅安城,這裏是大宋與番邦茶馬貿易的榷場,因此繁華更勝眉州。
除了是重要的商貿城市之外,這裏還是大宋的邊防重鎮……儘管雅州不是大宋王朝的邊陲,但卻是朝廷勢力的盡頭。再往南走,就要進入少數民族各部控制的十萬大山了……大山那邊的大理國也是一樣,兩國雖然理論上接壤,但實際有上千裏的崇山峻嶺橫亙着。之間盤踞着數不清的各族蕃民,這也是兩國幾乎斷絕往來,尤其對宋朝來說,大理存在感極差的原因。
所以雅州便是大宋的邊防治所所在,這裏常駐禁軍兩萬,並有隨時徵調臨近五萬土兵的權力。在王珪和陳恪想來,如此風聲鶴唳的時刻,雅安城肯定已是草木皆兵了。
誰知道眼前的碼頭上,竟仍然商旅雲集,未見軍隊大規模集結的跡象。
碼頭上有茶馬司的官署,見到三艘大官船前來,連忙上前詢問,是否乃汴京使團。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那茶馬司的提舉官便求見上官。
請示之後,侍衛們放他上去,一見到紫袍玉帶的王珪,那提舉便大禮參拜,口中道:“我們相公早就知道欽差要來,但爲避免製造緊張氣氛,所以沒派官兵迎候。要我代他向上差致歉。”
“國家有事,豈能講那些虛禮?”王珪搖頭道:“你們相公在哪?”
“在府衙。”
“速速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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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雅州府衙,張方平早已得到通稟,來到門口迎接王珪一行。他是個身材高大、麪皮黝黑、聲音洪亮,看上去是個很直爽的官員。但那雙深如秋潭的眼睛,讓人知道這個半老頭絕不簡單。他雖然比王珪大十來歲,但也是京中舊識,如今在這西南邊陲重逢,自然十分開心。他抱拳朗聲笑道:“禹玉老弟,別來無恙啊!”
“安道公,風采更勝往昔!”王珪連忙行禮道。陳恪站在他身邊稍靠後些的位置,也跟着行禮。
張方平向前邁一步,一把扶住兩人道:“這位就是新科狀元郎吧!”
“正是本科狀元及第陳仲方!”王珪一臉與有榮焉的引薦道:“仲方,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張安道公!”
“下官拜見張相公!”陳恪只好再次見禮,對方如今是以三司使行知益州府、提點兩川軍務,自然當得起相公的稱呼。
“好好好,狀元郎不必多禮。”張方平一臉親切的扶起他道:“老夫是久聞大名、如雷灌耳了。咱們神交已久,還是以兄弟相稱吧。”
“張公折殺下官了。”陳恪這話的意思是,那就不稱你爲相公,但再隨便就太過分了。身在官場,就得說假空虛的官話,這叫他心裏無比彆扭。
“咱們進去說。”張方平一手拉着陳恪,一手拉着王珪,親熱的把他們迎進府去。
僕役上了茶,端上點心,張方平朝陳恪笑道:“去歲蘇老泉帶他兩個小子去見我,據說你也到了成都,卻躲着不見我,你說該是不該?”
“確實不該。”陳恪歉意笑道:“不過張公公務繁忙,下官是怕人太多,你會不勝其煩。”
“這不是實話啊。”張方平有中原男兒的爽朗性格,放聲笑道:“你是因我跟你老師不和,擔心喫臉色,所以才躲着我,對不對?”
“絕無此事。”儘管被說重了,陳恪也不能承認啊。遂搖頭道:“張公雅量高致,怎會爲難個後輩呢。”
“哈哈哈,真會說話。”張方平笑道:“聽說你是先默寫了十萬字,才得以參加會試,果有此事?”
“不堪回首。”陳恪苦笑道:“但確實如此。”
“王介甫那小子,總是目無餘子,你能挺過去,也叫他知道,什麼叫‘人外有人’。”張方平笑得十分開心,豎起大拇指讚道:“厲害,厲害!”
“還是比不上張公啊。”陳恪苦笑道:“我十年時間才背過十萬字,王公卻只用十天就能背過‘三史’,米粒之光豈敢與皓月爭輝?”
這馬屁拍得張方平渾身舒坦,笑得臉都開了花。因爲若論聰明強記,他絕對是大宋朝第一人,多少神童、天才,在他這隻有喫灰的份兒。
據說他夠能一目十行,過目不忘。年輕時曾經向人借‘三史’,十天即歸還,裏邊的每一句話都能牢牢記住……‘三史’是《史記》、《漢書》、《後漢書》,僅一本《史記》就五十多萬字,他能十天全都背過,你上哪講理去?
“我那是家裏太窮,想讀書只能去借,纔不得不全都背過。”張方平笑道:“說來可笑,後來做官買回來的書,看了卻不能盡記,反倒是當年借的書,全都記得清清楚楚。你說可笑不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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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這兒一個勁兒的講古,那邊陳恪和王珪,都流露出無奈之色。這真是急驚風遇着慢郎中,他們是滿心的焦急,火燒火燎的趕到這雅安城,誰知這位蜀中最高軍政長官,卻一點都不着急。
不僅是嘴上不急,看看雅安城商賈雲集、一點戒備也沒有的平靜景象,就知他是真不急。
“安道公,據小弟所知,朝廷命鈐轄司封鎖通往大理的商道。”王珪終於忍不住問道:“爲何看起來,邊貿並未受影響?”
“哈哈。”張方平卻不以爲意的笑道:“關閉商路,只會給商人們帶來巨大損失,還會帶來不必要的恐慌,讓人趁機得利,好處卻一點沒有。所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啦。”宋朝的大臣就是這樣牛氣,遇到張方平這樣的能吏,自然是社稷之福了。但就怕有些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