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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八九章 無恥的小陳(下)

  所謂擲彈兵,是陳恪創造的稱呼,但所投擲的‘彈’,卻是地道的宋朝貨。   後世總有人說,中國人發明了火藥,卻用來放煙花,西方人學會後,卻用來造槍炮,以此來說明華夏在近代失敗的必然性云云。但實際上,這是把我們的祖先當白癡,也把聽衆當白癡。   翻開中國的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史,爲了贏得戰爭,人們挖空心思,無所不用其極……自從發現火藥的殺傷力起,中國人就想方設法將其應用於戰爭。在唐末的戰亂中,人們便開始用火藥,做成各種形狀的火器來殺傷敵軍人馬,其中使用最廣泛的就是火球。   到了宋朝這個年代,火球的製作工藝,已經到了相當的高度。陳恪在狄青軍中便了解到,宋軍一共裝備八種火球,如霹靂火球、蔟藜火球、毒藥火球、煙球等等。他親眼見到了那些火球的威力,當時就震驚——原來宋朝就有手榴彈啊!   在組建光頭軍之前,他便想到了這種武器。他準備建立世界上第一支擲彈兵部隊……對於才上戰場的新丁來說,不用白刃相接,肯定可以讓他們更加鎮定。所以他在徵兵時,就刻意挑選那些手長腳長、身強力壯者。只有投擲的更高更遠,才能越過本方陣線,落入敵陣,否則樂子可就大了。   桂州和邕州的兵器庫中,一共有五千箱霹靂火球,都被他一卷而空。所謂霹靂火球,乃使用多層紙布裱糊爲殼體,內裏填充火藥、鐵片、石子,殼外塗以黃蠟、瀝青和炭末等易燃防潮的混合物,整個火球用一根麻線拴着。   投擲時用火摺子將外殼點燃,再以拋石機或手將火球拋向敵陣,殼體燃燒的高溫使殼內的火藥爆燃,將碎石、鐵片向四方殺傷或燒傷敵軍人馬。這一手對騎兵無用,但對步兵和攻守城時,還是很有威力的。   陳恪一路上除了訓練隊列,就是操練士卒們投擲,他還反覆研究陣型,以求最大的殺傷。但一切都還在初級階段,想不到這麼快就要實戰了……   ※※※   陳恪不是想逞英雄,但在整個戰局中,他是最清醒的一個。大軍只帶六日干糧,孤軍深入,已經犯了兵家大忌。若不一鼓作氣,戰而勝之,則會士氣大衰,被儂軍拖入泥潭中。就算能全身而退,宋軍也會淪爲大理各族的笑話。   到那時,之前所有的苦心經營,全都會變成烏有,宋朝再想染指這彩雲之南,可就千難萬難了。   是以不能猶豫,必須全力一搏。爲了鼓舞初上戰場的新丁們,他這個文官也換了鎧甲,衝在最前面。   目睹了戰場上慘烈的廝殺,光頭軍的新丁們,早就嚇得手腳發軟,但是看到陳恪親自打起紅旗,從在前面。這些日子反覆訓練,已經形成的條件反射,使他們不由自主邁開步伐,排成數列跟了上去。   很快,距離短兵相接的第一線越來越近,已經有流矢射入陣中。不斷有兵士倒下,但陳恪依然無懼、大步前進、他堅實的背影,勝過千言萬語,激勵着兵士們緊緊跟隨。   柳月娥也顧不得罵他,手持着一柄長劍,緊緊跟在陳恪身邊,將飛到他身前的弓箭挑到旁邊,卻不顧及自身的安危。   眼見距離短兵線還有不足五丈,陳恪將手中的紅旗左右晃動起來。把目光全都聚集在旗上的士兵們,趕緊左手從胸前的彈藥袋上摘下一枚火球,右手從腰間的竹筒裏,抽出了火摺子。   陳恪高高舉起紅旗。擲彈兵們點燃了火球的引信。   陳恪雙手將紅旗猛地向前一揮,擲彈兵們便甩開臂膀,運足了力氣,將火球投擲出去……   正在酣戰中的儂軍士卒,就見一片甜瓜大小的火球,下雹子似的劈頭蓋臉落在身周。還沒反應過來,震耳欲聾的臉面炸響聲中,彈片雨點般四散飛濺。但凡沾上一點,頓時血肉模糊,痛得抱頭慘叫、滿地打滾。   這種無差別全方位攻擊,要比弓箭的威力大多了,一輪投擲之後,大片的儂軍便被撂倒在地,宋軍陣前出現一片白地。   宋軍士氣大振,不失時機的猛撲上去,將滿地打滾的儂軍送入地獄。   後陣的儂軍待要上前支援,卻見天上又是一片甜瓜雨,唬得他們掉頭就跑……儂族人是悍不畏死,但在他們無法理解的‘恐怖妖術’面前,卻實在沒法保持勇氣。   其實雙方犬牙交錯,宋軍也被誤傷不少,只是看到己方形勢大優,都在興頭上,沒有人在意罷了。   ※※※   宋軍趁勢攻到了關前,尾隨着逃回來的儂兵往城牆上攀爬。   形勢萬分火急。城頭上的儂軍頭領,再也顧不上逃回來的同族,下令用滾油、檑木招呼,弓箭手也開始瘋狂的射擊。城牆上的兵士,無論是儂人還是宋人,紛紛慘叫着跌落關下。   宋軍的弩手開始還擊,擲彈兵也奮力向城頭投擲,企圖壓制住守軍,使攻城的袍澤穩住陣腳。   楊文廣也衝到了第一線,指揮着手下將臨時打造的梯子架上城頭,大聲嘶喊道:“第一個攻上城頭者,賞錢千貫!”   “攻下寶月關,每人獎賞百貫!”這時候,光頭軍手裏有限的火球都扔完了,陳恪對他們大喝一聲道:“放假七天!”   光頭軍的老實孩子們,對獎賞百貫還沒什麼感覺。但一聽能放假七天,登時眼冒綠光……可見陳恪這陣子,操得他們有多狠。這些嘯聚山林的部落子弟,身手十分矯捷。且因爲條件有限,還沒有盔甲,所以比一般宋軍要敏捷數倍。只見他們也不用梯子,猿猴一般攀住城牆,三竄兩蹭就躍上關城……   儘管爬上去的光頭軍,很快就被消滅在城頭,卻爲身後的袍澤贏得了珍貴的時間……無數宋軍揮舞着兵刃,從他們身後殺上了城頭!   這時候,宋軍的士氣達到了頂點,儂軍的士氣卻低落下來。這種變化清晰的表現在戰場上……各處城防相繼被突破,宋軍很快就站住腳,並把儂軍趕下城頭。   而儂軍人數上的劣勢,此刻盡顯無疑。他們沒有預備隊,填補被打開的缺口,只能任由宋軍佔據了城牆。   城牆失守後,儂軍徹底無心戀戰,紛紛丟下兵器逃跑。   宋軍哪能讓他們跑了?楊文廣可是騎兵將領,這次出征山路難行,他仍然帶了五百騎兵,儘管一路上折損了近百騎,但剩下四百騎兵,依然足以一錘定音。   方纔仰攻關城,騎兵沒有用,現在一路下坡追擊,就是騎兵威力最大的時候。在楊文廣親自率領下,四百餘騎一路追殺,竟逼得四千多儂軍,投降了大半。大理儂族頭領儂夏卿,父子四人都成了俘虜。   ※※※   陳恪沒有參與追擊,因爲他在關城下,被流矢擦傷了胳膊。柳月娥當時就要給他包紮,然而戰況緊急,陳恪並不在意,反而一把推開了她。等到勝局已定時才發現,半邊身子都被血染紅了。   這纔在城頭找了個清淨的地方,坐下讓她包紮。   柳月娥緊咬着下脣,剪開他被血浸透的衣袖,便見個一寸深的傷口,觸目驚心。她眼圈一紅,就掉下淚來,口裏卻恨恨道:“真以爲你是星宿下凡,刀箭都躲着你?”   “刀劍無眼,刀劍無眼麼……”陳恪臉色有些發白,呵呵笑道:“你輕點,我怕疼。”   “就讓你知道疼……”柳月娥惡狠狠道,手下動作卻愈發輕柔起來,但是用‘仙露’清洗傷口時,還是痛得陳恪呲牙裂嘴,眼淚都濺出來了。   柳月娥又是心疼又是生氣:“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逞英雄。”   “我不是英雄,我是狗熊。”陳恪絲絲吸着冷氣道:“算命的說,我今年走紅運,雖然能吉星高照,卻又難免血光之災。果然,年初被打了一頓棍子,這會兒又中箭了。”   “還不是你自找的?”清晰完畢後,柳月娥給他傷口敷藥:“你怎麼就不想想後果呢?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她頓一頓,聲音漸小道:“叫小妹怎麼過?”   “月娥。”陳恪不那麼疼了,望着柳月娥那張滿是淚水和菸灰混合物的小花臉,柔聲道:“放心,我以後會小心的,不會再讓你擔心了……”   “我纔不擔心你呢……”柳月娥螓首一偏道:“你算哪根蔥。”   “呵呵,那你還流淚了。”陳恪非要把人家戳穿。   “我那是被硝煙迷了眼。”柳月娥臉一紅道:“再胡說八道,不管你了!”   “我閉嘴,我閉嘴。”陳恪趕緊投降。   等到包紮完畢,柳月娥便退到一邊。陳恪披上官服,望向候在一邊的張成道:“什麼事?”   “儂宗旦到了。”張成稟道。   “讓他過來吧。”陳恪已經看到遠處離着的儂氏父子。 第二九零章 西線無戰事(上)   儂宗旦和他兒子走過來,躬身向陳恪施禮。   “此役沒有讓將軍參與,千萬不要誤會。同族相戮,總是人間悲劇。”陳恪披衣淡淡道。   “大人多慮了。”儂家父子已經被屍橫遍野的景象驚呆了,儂宗旦聲音發顫道:“我父子如今已是大宋朝的官員,與逆賊勢不兩立。”   “看來是我多慮了,儂將軍忠心可嘉啊。”陳恪放聲笑道:“不過大宋乃是仁義之邦,儂部和儂智高,還是要區別開來的。方纔楊老將軍傳話回來說,俘虜了儂夏卿父子四人,勞煩將軍去勸說一番,若能說得他們歸順朝廷,交出儂智高全族,本官可以做主赦免儂部。若儂夏卿願爲朝廷效命,本官亦雙手歡迎。”   儂宗旦領命而去,柳月娥不解道:“費了這麼大勁兒,死了這麼多人,難道就這樣放過他們?”   “不然怎地?”陳恪苦笑道:“不說滇東三十七部,盤根錯節、沾親帶故,若把儂部斬草除根,不知會使多少部落懷恨在心。單說我們有斬草除根的實力麼?此役之後,儂部依然有數萬男丁,而且也別指望他們再擺明車馬跟咱們廝殺。你看這莽莽羣山,他們只要一躲進去,咱們耗得起麼?”   “那麼說,這一仗,其實可以不打的。”柳月娥道:“直接讓儂宗旦去找儂夏卿,效果未必不佳。”   “哈哈哈,要不怎麼說,你頭髮長見識短呢。”陳恪放聲笑道:“一手玫瑰,還要一手大棒。把烏蠻三十七部之首的儂部打服了,其餘三十六部纔會服我們,整個大理纔會服我們!”   ※※※   宋軍寶月關大捷,陣斬兩千儂軍,儂宗旦說服儂夏卿,交出儂智高之母阿儂、弟儂智光、二子儂繼封、儂繼明,率舉族投降。消息一經傳出,很快震驚了整個大理。   原先還對宋軍敬而遠之的烏蠻各部,紛紛派出使者,表示願意歸順朝廷。一直在宣威磨蹭的高升泰也趕緊策馬加鞭,趕來犒賞。在石林一帶,迎上了遠道而來的宋朝大軍。   煙塵滾滾的大道上,數萬相較大理人而言,身材高大的宋軍,昨日便得了吩咐,將衣甲洗刷乾淨,把兵刃磨得雪亮,今日行軍保持整齊隊列。加之他們剛剛取得一場大勝,士氣高漲,果然是威武不凡,把前來勞軍的高升泰等人,唬得一愣一愣。   範鎮的病已經好了,軍隊又得大勝,人逢喜事精神爽,正與陳恪兩人,有說有笑的指點江山。   “有道是‘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古人誠不欺我。”範鎮望着道旁一叢叢、一簇簇的灰黑色石峯石柱拔地而起、劍指蒼穹,令人如置身一片黑森林一般。驚歎道:“世間竟有如此雄偉瑰奇的景象存在!”   “是啊,好多石灰石……”陳恪有些走神。他發現,這裏滿地都是粘土,地上是一座座石灰岩山,實在是生產水泥的好地方。   “什麼石灰石?”範鎮奇怪道。   “哦,我是說,若不是大理人鬧內戰,不敢招惹我們,咱們不可能這麼輕鬆就到這裏。”陳恪回過神道。   “仲方不要妄自菲薄。”範鎮卻不認同他這種‘滅自家威風,長他人志氣’,笑道:“這一路上,多少部落望風歸降,難道也是因爲大理內亂?我卻要說,這是陳仲方堪比老種的功勞!”種世衡在西北收服羌族,早已傳爲美談。   “我是趕了一個好時代,這個時代的大宋朝散發着無窮的魅力,令周邊的民族和國家,對我們心存敬畏,我只是利用了他們的敬畏心理而已。”陳恪搖頭笑笑道:“但願這種敬畏能夠永遠存在,但願我大宋能名副其實的強盛起來。到那時,這個妙香之國,才能真正屬於大宋。”說着劍眉一挑,豪氣勃發道:“在這個國家以南,還有數個更加富庶,也更加羸弱的國家,到那時,我相信它們都是屬於大宋的!”   “別人說這話,我肯定要笑他白日做夢,但你陳仲方說這話,我信!”範鎮激賞讚一句,話鋒一轉道:“但是也要當心窮兵黷武、好戰必亡啊……”   “大帥放心,打仗把國家拖累窮困,是因爲不算經濟賬。我若要發起一場戰爭,定會考慮劃不划算的。”陳恪笑道:“譬如我大宋缺銀缺銅,還缺鐵,而有了大理,什麼都滿足了。這樣的仗,只會增強國力,而不會拖垮國家。”頓一下道:“當然,要拿得下來纔行。”   “這也是我擔心的。”範鎮面現憂色道:“我想你也發現了,老西軍離鄉多年,苦戰日久,厭戰情緒十分濃重。寶月關之戰後,怕是再也不會那麼拼命了。”   “大帥所言極是,老西軍需要大休整,該探親的回鄉探親,該漲餉銀的漲餉銀,總之一年半載的,是指望他們不得了。”陳恪點點頭道:“所以我才着急訓練新軍,總要先把架子撐住。”頓一下道:“更重要的是,大理要儘快停戰。再打下去,就不符合大宋的利益了。”   範鎮對陳恪張嘴閉嘴的‘利益’,感到十分無奈:“你竟然想讓大理三國分立,這不仁義吧?”   “仁義是對自己國民的。西夏和遼國,可曾對我們的百姓仁義過?”陳恪淡淡笑道:“大理人想享受到大宋的仁義,可以,但必須等他們徹底歸附之後。”   範鎮唯有報以苦笑,剛要勸陳恪,還是要多行仁政,少造殺孽時,忽然有軍官飛馳來報道:“大理相國之子,宣威節度使高升泰,率領大隊人馬前來勞軍!”   範鎮聞言,和陳恪相視而笑道:“看來高家的人還算上道啊。”   “不上道不行啊,他的牆角都要被咱們挖空了。”陳恪桀然一笑道。自從寶月關大捷、儂部歸附之後,已經有八九個大部族,接受宋朝的冊封……儘管只是名義上的,但足以讓高家寢食難安了。   “讓高升泰過來吧。”範鎮吩咐一聲,突然想起什麼,促狹的望向陳恪道:“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陳恪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在大理城裝死、金蟬脫殼一事。搖搖頭,望着威武雄壯的大軍,他懶洋洋笑道:“我就是沒死,怎麼着吧?不服咬我啊。”   “真是個無賴子……”範鎮搖頭苦笑。是啊,有這號稱六萬的大軍做後盾,陳恪還不想死就死,想活就活,誰敢當面多說一句?   ※※※   說話間,高升泰來了,他穿着紫色的官袍,腰纏玉帶,頭戴高冠。端的是面如冠玉、丰神俊朗。   “在下高升泰,恭迎二位大人……”儘管在大理國尊貴無比,但高升泰在宋朝高官面前,一點不敢託大,乖乖下馬行禮。唯恐禮數不周,被宋人尋了不是。   陳恪翻身下馬,大笑着扶住他道:“世子無需多禮,將士們出征倆月,早已人乏馬困,如今看到世子,可算是到家了。”   “那是,那是……”高升泰心說,怎麼叫看到我就算到家了?咱倆有這麼熟麼?臉上只得堆滿笑容道:“天朝大軍來此,寒家怎敢禮數不周?這廂已備好了豬羊各五百頭,美酒一千擔。若是不夠,大人儘管吩咐。”   “確實不夠啊……”陳恪也不跟他客氣,一臉無奈道:“不瞞世子說,咱們也沒想到,這麼點路能走倆月,帶的糧食早就喫完了。牛羊美酒雖好,可只能飽餐一時,咱們還是向世子借點軍糧是正辦。”   “借糧?”高升泰臉都綠了,結結巴巴道:“這……寒家可供不起,數萬大軍的糧草。”   “公子就眼睜睜看着,我們這六萬大軍餓死在你家門口?”陳恪皮笑肉不笑道。   “這……”高升泰對天朝官員的感觀碎了一地,哭喪着臉道:“寒家盡力而爲吧。”   “還有。”陳恪又道:“將士們自從進了大理後,就沒有睡過一天安生覺,已經睏乏到極點了。還煩請世子安排個住處,讓兒郎們休整一番。”也不待高升泰答應,便高聲對身邊的將士道:“兒郎們,還不快謝謝世子爺?!”   “多謝世子爺!”禁軍將士齊聲怪叫道。   “不敢當,不敢當……”高升泰都快哭出來了,心中狂叫道,怎麼這天朝軍人,跟一幫土匪差不多啊!儘管父親命他將宋軍攔下來,不讓他們靠近洱海一帶,但肯定沒想到,將付出何等慘重的代價吧:“不過宣威城實在太小,容不下天朝的大軍啊。”   “士子放心。”這下又來了陳恪的善解人意了,他道:“我們大宋的軍隊是仁義之師,不進城擾民,世子給我們找塊依山傍水、易於下寨的地方就行。”   “那沒問題。”高升泰這才鬆口氣道:“我給你們找地方。” 第二九零章 西線無戰事(中)   既然讓他選,高升泰自然不會宋朝的兵大爺們,糟蹋高家的領地。但是高升泰沒想到,這宋朝的大爺還真挑剔,他推薦了好幾個地方都相不中,不是嫌離着水遠了,就是嫌地勢不好,甚至連風水都有講究。被折騰的沒辦法,他只好讓天朝人自己選。   選來選去,最後選中了北盤江沿岸、山高水深、峯巒如聚的東川地區,這裏名義上屬於高家,但緊挨着段家的繕闡府,高升泰自然樂得他們騷擾段家,便一口答應下來。   軍糧問題就沒那麼好解決了。宋軍獅子大開口,竟要二十萬石軍糧!高升泰當時就殘念了……就算宋軍真有六萬人,二十萬石也能喫半年了!打算長住還是怎着?   而且宋軍何止要糧食?還得喫鹽、喫肉、喫菜、喫油……看着宋軍開出的長長清單,高升泰一陣陣發暈,這要是由着他們,高家那點看似豐厚的家底,非得被掏空了不行。   可是他又不敢得罪了宋朝的大爺,只好死纏硬磨的求陳恪減免則個。   但陳恪只是冷笑,道:“你高家不願出這筆錢糧,有的是願意出的。”   縱使泥人也有三分土性,高升泰終於忍不住反脣相譏道:“大人可能不知道,在大理國,只要我們高家拿不出來的,別家也不可能出得起。”   “那可未必。高家不願出,我們段家出!”伴着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一身桃紅宮裝的大理公主段明月,出現在大帳中。她朝陳恪深深一福,抬起頭來,那張羞花閉月的俏臉上,竟然淚珠漣漣,上前兩步,顫聲道:“大人,原來你還活着啊……”   “呵呵。”陳恪心說,這小娘皮演技見漲啊。待要配合一下,卻感到背後有殺氣……這纔想到柳月娥還在場,登時換成一副正經面孔道:“說來話長,長話短說,就是,總之,我還活着。”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理由,我就是沒死,怎麼着吧?   “真是太好了。”段明月擦擦淚道:“奴奴本以爲,再也見不着大人了。一時間萬念俱灰,想追隨泉下的心都有了。誰知聽說大人出現在攻打儂部的天兵中,便急忙從大理城趕來探看,果真就見到大人了……”說着又忍不住掉下淚來。   一看到段明月出現,高升泰就變了臉色,不再像方纔那般卑躬屈膝,而是恢復了世家公子的矜持。他哪能容段明月,一個勁兒跟陳恪套近乎?便沉聲道:“明月妹子莫要哭哭啼啼,大人正在跟爲兄議事呢。”   “我說的也是正事。”段明月轉過臉來,已經看不出哭過的痕跡道:“二十萬石軍糧,你高家不願拿,我段家出!”   “妹子莫言語相激,你段家僅繕闡一地,還要供養京城中的上萬族人,哪來二十萬石的儲糧?”   “段家是人多地少,口糧緊張些。但天朝大軍是爲我們而來,自當縮衣節食,以待王師。”段明月一臉淡定的望着高升泰道:“繕闡府剛剛收了夏糧,正好二十萬石,段家願全部貢獻出來。”   “那你京裏上萬人,喝西北風去?”高升泰不信道。   “這就不勞世子操心了。”段明月一臉淡然道。   “你……”高升泰火氣上湧,冷冷望着段明月。   段明月也冷冷回望着他。   “哈哈哈,好……”陳恪走下帳來,隔斷了兩人的對視,請明月公主上座道:“公主深明大義,下官感激不盡,謹代表我們大帥,向段家致以最誠摯的感謝。段家,永遠是我們的好朋友!”   見陳恪把自己甩在一旁,高升泰知道他是故意晾自己,心裏窩火,卻不得不覥顏道:“大人,段家砸鍋賣鐵實在太喫力了,還是讓我們高家來吧。”   “高家不是實在拿不出麼?”陳恪瞥他一眼道:“實在勉強就算了……”   “勉力爲之吧,但至少不用像段家那樣,奪子民的口糧。”高升泰乾笑道:“但願大人和大帥,能體會到高家的誠心。”   “哈哈哈……”陳恪轉過身,拉住高升泰的手道:“當然啦,我和世子一見如故,論交情,在大理國,就沒有比咱們更鐵的了。”   “大人,我段家的糧秣,即日便可運到。”段明月在他身後道:“繕闡府物產豐饒,百業興旺,願竭誠爲大宋服務。”   “我高家率滇東三十七部,必然竭盡所能效勞王師!”高升泰也豁出去了。   “這……”見兩人還是不可避免的較上勁了,陳恪心裏偷笑,卻一臉苦惱道:“想不到大理人民如此熱情,到底要誰的不要誰的,叫咱好生爲難。”頓一下道:“這樣吧,二位先歇息片刻,容下官去請示一下大帥。”   “大人,天朝軍隊在大理所需的一切糧草。”高升泰一咬牙,狠下心道:“都由高家一力承擔了!”   “哦?”陳恪望向段明月,意思是,你們段家能麼?   段明月面色蒼白的搖搖頭,段家實在是有心無力……   “二位稍坐,本官去去就回。”陳恪朝兩人點點頭,便出了大帳。   ※※※   陳恪一出去,宋朝人便全都離開。大帳中,只剩下高升泰和段明月,以及他們的從人。   兩人東西昭穆而坐,正好大眼瞪小眼。高升泰平日裏,對這有‘大理明月’之稱的明月公主頗爲垂涎,但此刻卻覺着她那張俏臉好生可惡:“明月,男人的事情,女人摻和什麼?”   “這世上有些事,女人出馬,比男人更好辦。”段明月輕笑道:“難道世子不知道,這位陳大人,是奴奴的老師麼?”   “陳大人……”高升泰按不住心頭邪火,譏諷道:“不是在大理城遇刺身亡了麼?”   “奴奴也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兒。”段明月淡淡笑道:“陳大人方纔不是說了麼——說來話長。你要是奇怪,直接問他便是。”   高升泰心說,我喫飽了撐的我?便悶聲道:“我知道你是來幹什麼的,但你休想得逞。”   “我也知道你是來作甚,你也休想得逞!”段明月針鋒相對道。   “呵呵……”高升泰冷笑起來道:“我就不信了,我高家兩千裏滇東,數百萬之衆,頂不了你的四兩胸脯!再說,天朝軍隊的主帥也不是陳大人,而是另有其人!”   “你混賬!”這話太損了,直指段明月出賣色相,氣得她俏臉漲紅道:“別忘了,天朝軍隊可是我兄長請來的!”   “天朝想要的,我高家都能辦到。而且我們不需要天朝軍隊做什麼!”高升泰冷笑連連道:“但你們不一樣,你們想讓他們替你們打仗!我就不信天朝的官員們,會不知道作何選擇。”   “你……”段明月儘管滿臉不忿,卻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是正理。   其實,高家如此奉承宋人,無非就是想讓天朝的軍隊,遠離大理內戰的戰場。而段家的目地正好相反,他們希望宋軍儘快抵達大理城,消滅楊氏叛軍,並幫他們鎮住那些野心勃勃的諸侯……說白了,就是鎮住高家。   這也是當初,段家甘願獻土稱臣,所欲換取的結果。   但高家橫插一槓,讓事情起了變數——其實高家萬般不希望宋軍進入大理,這才急忙忙摘了儂智高的首級,獻給天朝。但這仍然擋不住宋軍的進入,畢竟有段思廉的邀請,人家來的理直氣壯!   高家只能退而求其次,希望天朝軍隊,儘可能遠離大理城。   爲了各自的目標,高家和段家,都願意付出沉重的代價。但高家的本錢遠比段家雄厚,這是不爭的事實。而且高家也敏銳抓住,宋軍勞師遠征,肯定會盡量避免無意義的損耗這一點,篤定了自己一定會贏。   煎熬的等待了半晌,陳恪終於去而復返,他歉意的朝段明月笑笑,對高升泰欠欠身道:“世子,我們大帥有請。”   “大人……”段明月這一聲,如杜鵑泣血,慘不忍聞:“大宋可不能坑了段家啊!”   “公主哪裏話。”陳恪微笑道:“大帥和世子談,我和你談。莫非你嫌我級別不夠?”   “奴奴不敢……”段明月黯然道。   ※※※   高升泰被領到了帥帳中,見到了宋軍統帥範鎮。   大禮參拜之後,範鎮給他賜坐道:“仲方對我說,高家願意承擔宋軍在大理境內的糧草恭迎?”   “是。”高升泰心中流血道。儘管高家領地廣闊,糧秣充足,再多六萬張嘴也能養活的起,可這樣一來,爲了稱王稱霸攢下的那點家底,全都得掏空了。但爲了大局,只能先緊一緊腰帶,苦一苦各部百姓了……   “高家並非王族。”範鎮卻沒有道謝,而是定定望着他道:“爲何要承擔如此重任?” 第二九零章 西線無戰事(下)   儘管範鎮不苟言笑,但在高升泰看來,這位宋軍主帥比那個難以捉摸的陳恪,要好打交道的多。至少,他能清楚知道對方的意圖,也就有地放矢。便懇切道:“大帥明鑑,我高家是真心誠意的仰慕天朝,願爲天朝大軍盡一點綿薄之力。如果非要說有什麼想法的話,無非只是自保而已。”   “你什麼意思?”範鎮眉頭一皺道:“難道你們不供給軍糧,我大宋會硬搶不成?”   “大帥千萬別誤會。”高升泰連忙道:“寒家從沒把大宋當成威脅,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我們所說的自保,是指大理內部的矛盾。”   “此話怎講?”   “大帥肯定知道,我大理雖然段氏爲王,可實際上是諸侯林立。其中最大的兩家諸侯,一個是楊家,一個是我高家。”高升泰道:“我等都奉段王爲主,原本相安無事。但段王一直想要削藩,與諸侯矛盾漸深,楊家又不肯坐以待斃,這才讓大理百姓遭遇兵災。”   儘管知道他是信口雌黃,但範鎮還是不動聲色的點點頭。   “我高家雖然不弱,但秉承祖訓,世代奉段氏爲主,從無二心。”高升泰先把自家摘出來道:“也因爲如此,我們一直致力於維護大理的安寧,不願看到同胞相殘,荼害百姓。”高升泰接着道:“所以雖然時刻都有被加害的危險,我父親仍然留在大理最前線,奔走於段楊兩家之間,斡旋雙方休戰。”   “唔。”範鎮面露讚賞之色道:“高相國仁義,本帥十分欽佩啊。”   “在家父不斷努力之下,眼下雙方終於有了言和之意。”見自己下對了藥,高升泰心下大定道:“如今正是大理恢復和平的節骨眼上,若大宋天兵一到,段氏難免有借刀殺人之心,非但剪除楊家,連我高氏也會成爲他們的目標啊!”   “這個世子可以放心。”範鎮淡淡笑道:“我大宋的軍隊,一是爲了儂氏而來,二是爲了維護大理的和平……段王派去朝廷請封的侍者已經抵京,可不能我官家那邊才冊封,這邊就易主啊。”   他這番話,明着是說明出兵的目的,其實卻是在暗示,宋朝的底線在哪裏。   高升泰自然心領神會,馬上點頭道:“小人方纔便說過,寒家恪守祖訓,世代奉段家爲主,絕無二心。”   “哈哈,好!有了這層共識。”範鎮放聲大笑道:“我們雙方大有可談啊!”   “寒家願竭誠爲大宋效勞!”高升泰湊趣道:“但聽大帥吩咐!”   ※※※   比起友好和諧的主帥帳中,陳恪這廂間,卻滿是風雨交加。   大理公主段明月,一臉哀怨的看着陳三郎,就像被玩弄、被欺騙、被拋棄的無知少女,終於醒悟時的樣子。   陳恪則一臉尷尬的坐在大案後,沒話找話道:“這是版納進獻的菠蘿蜜,很甜很甜的,公主嚐嚐吧?”   段明月不答話,只悲憤的看着他。   “看來公主早就喫膩了,也怨我,忘了這是誰的地盤了。”陳恪吩咐道:“去,給公主拿一罈中原特產的臭豆腐,再拿倆窩頭蘸着喫。”他這個人,很容易受環境影響,在京城時,所交往的都是文人墨客,說話還算得上斯文。這會兒整天跟大頭兵打交道,登時本性畢露,變得比水桶還粗。   “你才喫臭豆腐蘸窩頭呢。”段明月終於繃不住,先是撲哧一下,接着卻又掉淚道:“你這個騙子……”   “我騙你什麼來着?”   “你騙了我哥哥,騙了我大理國,還騙了我的貞潔!”段明月淚眼漣漣地控訴道。   “咳咳……”陳恪登時感到,柳月娥那鄙夷的目光,尷尬的咳嗽兩聲道:“公主,東西可以亂喫,話不能亂說,我什麼時候騙你哥哥,什麼時候騙大理國,什麼時候騙了你的……那個貞潔了?”   “還說沒有?”段明月美眸圓睜道:“我哥哥以皇位和大理的地位相贈,換取大宋出兵相助,可以說是把全部都獻給了大宋。可你們、你們就是這麼助我們麼?”   “公主這樣說,我可要傷心死了。”陳恪叫起撞天屈道:“自打離開大理,我是日夜兼程十餘日趕往汴京城,把大腿內側磨得血肉模糊……”回頭看看身後的柳月娥道:“柳兄弟,你也是吧?”   “沒有……”柳月娥尷尬道。   “我是一瘸一拐走進大內,費盡口水說服了官家和諸位相公,又日夜兼程十餘日,返回桂州城,大腿上的傷啊,是結了痂又磨破,磨破了又結痂。你看到沒有,我現在走路都羅圈腿了。”陳恪又看看柳月娥道:“柳兄弟,你也有過這樣的過程吧?”   “沒有……”柳月娥鬱悶的只想捶他。   陳恪不敢再逗她,不然回頭又要挨捶了。便轉回頭對段明月道:“總之,我付出了多少艱辛,才帶着大軍來到大理,公主竟然這麼說我,我真比竇娥還冤啊。”   “竇娥是誰?”段明月奇怪問道。   “我中原文化博大精深,你以爲自己很精通,現在知道其實不然了吧?”陳恪信口開河道:“我來爲你介紹一下竇娥同志的生平。”   “不必了……”段明月無奈道:“還是說大軍吧,既然是來幫我們,就請大人速速開拔,救我兄我族,我都城百姓於危難吧。”   “這個麼,大軍勞師遠征,現在需要休整。”   “至少給個確定的起兵日期吧?”   “這個麼,大約在冬季吧。”陳恪呵呵笑道……好麼,昆明這地方四季如春,上哪找冬季去?   “還說沒騙人?”段明月憤慨道。   “騙不騙人,公主心裏清楚。”陳恪淡淡一笑道:“自從我宋軍進入大理,龍首關可再發生過一場戰鬥?”   “這……”段明月有些語塞道:“停戰只是暫時的,隨時都會開戰的。”   “上關什麼時候開戰,大軍什麼時候就開拔!”陳恪漸漸正經道:“公主,當初你兄長可只是說,請大宋出兵,拯救段氏。官家既然接受了你家獻土,我們就有保護你段氏王位穩固的義務,讓你兄長只管放心就好。”   “我們段家付出這麼大代價……”段明月飽嘗了求人之苦,有些悽然道:“就只得到這麼點兒?”   “你段家付出了大代價?”陳恪啞然失笑道:“大理四千裏國土,滇東兩千裏是高家的,滇西兩千裏是楊家的,屬於你段家的有哪些?除了個大理之主的虛名,你們還付出了什麼?”   段明月一張俏臉,登時羞得如一塊紅布。   “公主,我大宋的軍隊不去大理,也是爲你們好。”陳恪語重心長道:“不妨跟你明說,我大軍號稱六萬,實則不到四萬。而且勞師遠征,兵家所謂的天時地利人和,全都不在我們這邊。若是逼得高楊兩家聯起手來,勝負怕是難料啊!”   “大宋難道不能多派點兵來?”段明月沮喪道。   “這話說的。”陳恪微嘆一聲道:“兩千裏山高水長,如何運送輜重?本想說就地補給,才這點軍隊,你段家都供養不起……”   “……”段明月讓陳恪打擊到無言以對,低着頭泫然欲泣。   “好了,別傷心了。”陳恪安慰的笑道:“這四萬軍隊,至少能保你段家安然無恙。”   “會一直駐紮在大理麼?”段明月深吸口氣,望向陳恪道。她的心理素質極好,馬上就能調整情緒,退而求其次。   “可以。”陳恪點頭笑道:“只要高家養得起。”   “他們養得起,大理國七成的稅收,都在他們手裏呢。”想到高家自此背上無比沉重的負擔,段明月這纔開心起來。   “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羞不羞啊你。”陳恪哈哈大笑道:“明月,回去告訴你兄長。我一路上考察過,如果能把北盤江、紅水河水道疏浚好,讓大宋的漕船沿江而上,自然又是另一番景象。”   “修紅水河?”段明月怦然心動,如果真能與大宋之間交通便利,段氏纔算有了鐵靠山。到時候,有大宋的支持,高家也好、楊家也罷,只能老老實實了……顧不上害羞,便有些激動地問道:“得多長時間?”   “一年半載而已。”陳恪笑道。   “花多少錢,用多少人?”段明月太瞭解陳恪的性子,知道在他那兒,沒有不要錢的午餐。不過她這次學乖了,知道跟陳恪這廝,必須要逐字逐句的敲定。   “初步預計十萬民夫十萬金。”陳恪緩緩道:“現在開始施工,明春便能通航。”   “民夫的話,我段家能出兩萬。”段明月想一想,咬牙道:“十萬金,段家也能出一半。”   “知道你家日子緊,都不用你家出。”陳恪把手一揮道:“讓你兄長,把東川一帶,劃給大宋做軍事禁區就行。”   “這沒問題。”段明月咯咯一笑道:“但可跟你說清楚了,東川現在可控制在高家手裏。”   “這沒事。”陳恪微微一笑道:“我自會跟高家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