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九九章 大理新中心(下)
冬日的晨光照射着青灰色的東川城。馬車的鐵輪碾在同樣是青灰色的水泥馬路上,發出吱吱嘎嘎的嘈雜聲,夾雜着車伕們的叫喊聲,馬匹的嘶鳴聲,和少不了的咒罵聲。熱騰騰的新鮮馬糞,與道邊早點鋪的蒸籠散發出的熱氣混雜在一起,整個街道上瀰漫着奇怪的氣味。
準備上工的鍊銅工人們,打着哈欠走出家門,到街邊的‘公廁’解手……東川城的每條街道,都設有公廁的。而‘不得隨地大小便’,則是巡丁們反覆重申的禁令,在鞭笞了幾十個敢於當做耳旁風的傢伙後,東川城的民衆,養成了‘上公廁’的好習慣。
東川城的公廁,數量高達一百餘個,遍佈城中每個角落,而且有清潔的水可供盥洗。最重要的是,它是免費的。
當然,這種廁所毫無私密性可言,人們一個挨着一個,全都坐在一條大理石長板上。板上有一個個葫蘆形的洞口,下面是一條深深的溝渠,流動的水帶走一切……人們坐在上面,言語粗俗的問好聊天,炫耀着昨日裏賭博嫖娼的戰果,或者講一些葷笑話惹得衆人鬨堂大笑。
不過在這裏,你見不到官員和富商,他們的住宅是配有獨立廁所的,不必和這些粗俗的人等攪在一起。總而言之,擁有一個獨立衛生間是一種身份的象徵。
解手完畢,人們來到外間的水槽旁。牆壁上一排竹管,汩汩流出清水,正落在水槽裏,然後順着槽底的管道流到陰溝中。
東川城這裏四季如春,即使是冬天,水也不算刺骨,儘管外面有賣熱湯的,但工人們都直接用冷水盥洗了事。解決了個人衛生,他們一出來,外面便有賣湯餅、炒肝、米粉、煮蛋的食攤,談不上精緻,但勝在實在管飽。
工場的收入,是他們在內地的三倍,但坑爹的是,東川城的物價,也比內地高三倍……爺們花上十幾文錢,才能買一餐還算豐盛的早點,喫完後便去上工。他們的目的地,大都是位於城南的東川監官營銅場。這個銅場的規模之大,整個南城都是它的地盤,每日裏運進來的石炭,就達上千車之多,場區飄出的煙塵,能遮蓋整個城市……當然,這沒什麼好炫耀的。
而從工場中拉出來的,除了礦渣和煤渣之外,還有沉甸甸的銅錠、銀錠和金錠。每日都有十萬斤的銅,一萬斤的銀、以及上百斤的金子冶煉出來,在軍隊的護衛下,被送到城東的水運碼頭,在那裏上船,千里迢迢運往內地。
根據估計,最多不用三年,這裏所產的銅和銀,就將超過大宋所有錢監的總和!
這就是今日之東川城,它粗野、污濁、毫無美感,卻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以及人們還意識不到的文明。
※※※
“我其實是想建設一座,力量與美感並存,讓西南蠻夷們,體會天朝魅力的宋城!”放下車簾,最後一次巡視東川城的陳恪鬱悶道:“誰知竟弄成這副醜樣子。果然,水泥混凝土,工場大煙囪,都是美感的殺手啊……”
“你就知足吧。”陪同他一起的蘇頌笑道:“沒有水泥混凝土,神仙也沒法兩年建起一座這樣的大城。沒有工場大煙囪,又哪來的這天南銅都呢?”
“唉,果然此事兩難全。”陳恪嘆氣道。
“而且也不會影響你的規劃。”蘇頌安慰他道:“畢竟對大多數百姓來說,能掙到錢,能便利的生活,遠比環境優美來得重要。”
“你能這麼想就好。”陳恪笑道:“我就怕你也嫌這兒醜,步我後塵也回去了。”
“怎麼可能呢?這東川城可是我一街一巷規劃出來,一磚一瓦督造起來的。”蘇頌搖頭道:“有道是孩子是自家的好,我是怎麼看都喜歡。”
“一定要多種樹,採銅、鍊銅都離不開木材,耗費太大了。”陳恪囑咐道:“現在有些礦山,已經被剃了頭。這樣危害太大。”
“沒了樹木的保護,容易發生泥石流。”蘇頌點頭道。
“不止泥石流,危害大着呢!”陳恪一臉凝重道。說句心裏話,他都後悔張羅這個東川銅礦了,對環境的危害實在太大了!不過要是沒有這個銅礦,朝廷怎可能答應出兵大理?大宋的錢荒又如何得解?
所以這筆糊塗賬怎麼都算不清,只能繼續糊塗下去了……大不了以後,不在自己的國土上禍害了就是。
※※※
說話間,馬車駛入銅場,兩人下了車,工場的一干管事趕緊迎出來,請他們進正廳歇息。
“大早晨的累不着。”陳恪擺擺手道:“你們忙去吧,我和蘇大人隨便轉轉。”
他的威信極高,管事們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陳恪和蘇頌登上工場中央的瞭望塔,整個銅場的八大作坊便盡收眼底。首先是揀選作坊,工人們將運來的礦石再次揀選,按品級分類……這個作坊最熱鬧。選礦時,採礦的礦頭都會在場,就礦石的品級和揀選的工人爭執不休,因爲這關係到他們的收入,品級越高,收入自然越高。礦場這邊,也不只是爲了壓低成本,不同品級加工工序不同,這個馬虎不得。
這個工坊並非僅僅揀選這麼簡單,夾石的要錘成碎石,摻土的要清洗掉,才能運到下一個焙燒作坊。焙燒作坊中,礦石像一個個小山堆積在平地上,周圍壘積木柴進行焙燒,其景象如祭祀山川時的燎火之狀,令人難忘。
礦石品級不同,焙燒次數不一,有經一次就入爐的,有最多三次才入爐……但大多是兩次,六晝夜。
待到礦石冷卻,轉運到冶煉作坊。把礦石送入大旋風爐中,煉爐點火,然後開動水力帶動的鼓風設備熔鍊三晝夜。
如果是高品位的礦石,就能直接煉成生銅。但大多數爐中煉出來的,不過是冰銅,甚至是貧冰銅……冰銅就是純度較低的銅,一冷即碎,如冰一般。貧冰銅的純度更低,需要搗碎成顆粒狀,與石英石混合熔鍊後形成爐渣,其下的即爲冰銅。
對冰銅,要再次進行焙燒、熔鍊,直到練成生銅……生銅裏是含有金銀的,不提煉出來,不僅無法鑄幣,而且還暴殄天物。
所以在四號冶煉作坊中,生銅加鉛繼續熔鍊,得到精銅和含金銀的鉛液。精銅在精煉作坊中,得到含銅超過九成五的銅錠。鉛液在提煉作坊用吹灰法,則可製成金錠和銀錠。
除了火法鍊銅外,還有水法鍊銅的膽銅作坊,這個作坊處理的,是火法鍊銅都無法提煉的最低品礦石,真正做到了物盡其用,杜絕浪費……
這八大作坊分工嚴密,幾萬工人井然有序,僅此一幕,就是各朝各代無法比擬的。要知道,礦區自來就是禍亂之源,流民們離開土地、遊走八方,多爲身強力壯之人,或者走投無路、來此謀食謀生,混亂的管理、放鬆的約束、苛刻的盤剝,都會釀成大禍!
漢唐兩代尚無此規模,礦區爲害之烈,就已經動搖社稷了。至於後世的明清,更是礦工暴動史不絕書、軍閥生事,宦官造獄,簡直就是一部混亂史。
宋朝的工礦業空前發達,但幾乎沒有什麼大的暴亂髮生,自然離不開有效的管理、負責任的官吏,和比較高的勞動報酬。儘管東川礦區的情況,遠比內地複雜,但也離不開這看家的三條法寶,只不過陳恪玩得是加強版罷了。
銅場八大作坊之間,並列關鑰、戒備嚴明,中央設有碉樓一樣的瞭望塔。站在塔上,足以掌握全局,任何人的任何動作,都在監控之下。自然可以防患於未然。他還制定了詳盡的規章制度,除了八大作坊、諸如物料庫、金庫、辦事廳等要害部門,皆有一定之規,誰負責,誰監督,誰記賬,全都明明白白,出了問題休想推諉。
對於守衛銅場的官兵,他也制定了一套稽查、詢問、審察的規章,只要照章辦事,絕無遺漏失察的可能。
那些管事爲何如此懼怕陳恪,就是因爲他絕不容許有任何違反規章的情況出現。他常說的一句話是‘不合理的規章可以修改,但在修改之前,必須遵守!’
“這二年來,銅場的規章修改了十幾次,已經基本完善。但再完善的規章,都必須嚴格執行。”他語重心長的囑咐蘇頌道:“千里之堤潰於一穴,千萬不要破例啊!”
“放心,我會做好曹參的。”蘇頌點頭道。
“那是說的規章上。”陳恪笑道:“生產工藝上,還是要大膽創新的。現在的鍊銅之法,太不經濟。我知道,你和存中兄都有不少想法,只管大膽去試,哪怕失敗一百次,只要成功一次,咱們就大賺特賺了。”
“呵呵。”蘇頌聞言開玩笑似的提醒道:“回到京城,可別老是把個‘利’字掛在嘴邊,省得清流不待見。”
“端起碗來喫飯,放下筷子罵娘!”陳恪啐一口道:“那咱就說個不言利的,我個人贊助你十萬貫,你那個水運儀象臺的構想,可以開始搗鼓了!”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別心疼。”蘇頌聞言登時大喜,這可是他一直以來的夙願。
“別耽誤了正業就行。”陳恪笑道:“不夠只管寫信給我,我再給你追加!”
“多謝多謝。”蘇頌抱拳不迭,說着好奇笑道:“不過說起來,你老弟到底有多少錢?”
【本卷終】
……
宋朝地方行政區劃有府、州、監、軍……除了府比較牛之外,其餘都是平級的,只是性質不同。一般來講,戰區爲軍,礦區爲監,普通的就是州了。也可以把監和軍,看成是特種州。
東川設立的是東川監,不是東川州。
第七卷 【鵲橋仙】
第三零零章 黃金之地(上)
煙波浩渺的海面上,一艘福船在逆風航行。
這種前頭尖、尾部寬,兩頭上翹,首尾高昂的海船,船體高大,喫水超過一丈,代表着大宋領先世界的造船工藝,它以堅固和載重大而馳名,能夠遠赴重洋,抵擋深海巨浪。
今日天氣晴朗,陽光照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景色是那樣的迷人,若非水手們正在叮叮噹噹修理被浪頭打壞的欄杆,實在無法想象,昨夜是那樣的風雨交加。
福船的頂層有侍衛全身把守,艙內的裝修十分豪華,但充滿了異域風情……地上巨大的波斯提花地毯,騎士會議的大圓桌,阿拉伯水壺,牆上的阿拉伯彎刀,就連香爐中的薰香,都是安息香的氣味。
但此間沒有穿長袍帶頭箍的阿拉伯人,只有兩個穿着漢家衣衫的男子。其中一個身穿淡紫色錦袍,高大俊朗的是陳恪,另一穿着黑色錦袍,身材不高,但和敦實的,正是兩年前跟着那阿齊茲去了波斯灣的李繁。
此刻兩人正盯着桌上的一副畫在羊皮紙上覆雜海圖。這張海圖上不僅表明了陸地和海洋,上面還畫着緯度線。在大宋朝能看懂這張圖的,幾乎沒有,因爲它的地名是用阿拉伯文標註,而且還需要三角函數的知識,才能準確解讀。
不要小瞧了這張航海圖,在這個年代,航海圖意味着無窮的寶藏,即使是阿拉伯海商中,也只有爲數不多的航海世家才擁有。爲了爭奪一張航海圖,而發生滅門慘案的事情屢見不鮮。
而宋朝的海商們,則沒有這樣的海圖,即使得到了也無法運用。他們出海,都是根據風向走,只有季風順風時,才知道自己航行到哪。否則,很難確定自己的位置。
但有了牽星術、海圖和指南針,陳恪他們即使逆風行駛,也知道自己身處何地。不過這是李繁出師以來,頭一次單獨航行,難免讓人捏一把汗。
好在陳恪對後世的世界地圖印象深刻,知道此行實際離開大陸不遠……若是發現不對,只要一直向西航行,就會回到大陸。當然,能到遼國還是朝鮮,就得看造化了。
“大人,昨晚的風暴讓咱們偏航了。”李繁好容易算計完畢,抬起頭道:“現在已經在耽羅東北幾十裏了,掉頭吧?”
“不,繼續。”陳恪搖搖頭,目光掠過那個後世被稱作濟州島的耽羅島。耽羅島是個好地方,它位於中日高麗三國海上的終點處,是重要的中轉港口。而且還是十分優良的養馬之地。
其在古代自成一國,時而倒向高麗,時而倒向日本。託大宋與高麗、日本海貿頻繁的福,現在正是它繁盛的頂點。但福兮禍所依,也正是因爲它的繁盛,引來了高麗王朝的覬覦,要不了多久它就會徹底服屬於高麗,成爲高麗的耽羅郡。
陳恪對這裏很感興趣,但這並非他此次的目的地:“耽羅是個好地方,不過你自己去就行了。”言外之意,還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
“那咱們是去倭國吧?”
“嗯。”陳恪點點頭,道:“但不是本島,而是它的海外島嶼。”
“哪裏?”
“你這海圖沒標註。”陳恪皺眉沉吟半晌,食指一點那圖紙道:“應該在這裏。”沒標註是很正常的事情,沿海島嶼衆多,阿齊茲又不是科學家,豈會一一勘探標明。事實上,僅將主要的港口標註出來,繪製出粗略的海岸線,已經耗去了阿拉伯人百年的時光。
“大人怎知道這個位置的?”李繁現在他也算行家裏手,自然知道能僅憑記憶,就在海圖上定位一個島嶼,這意味着他要對這片海面爛熟於胸!
可是在他的印象中,陳恪似乎才第一次出海吧……
陳恪笑笑不解釋,他不是爲了保持神祕感,而是實在無法解釋。
好在他有狀元的光環,知道什麼都不奇怪,所以李繁也只是驚歎一番,便又問道:“大人,這就是你許給我們的黃金之地麼?”
“嗯。”陳恪點點頭。
“這裏有什麼?”在李繁看來,這個島的位置,比耽羅差遠了。
“黃金之地,自然有黃金了。”陳恪笑道:“當然,還有流放犯。”
“這麼說,這裏是倭國的沙門島了?”李繁聽了前半句很高興,聽到後半句臉都綠了。
“不錯。”陳恪點點頭道:“不過這裏可比東川有油水多了。”從平安時代直到千年後,這裏一直是日本最大的金礦。可以說,在石見銀山沒被發現之前,這裏就是日本國的錢袋子。
“什麼?”李繁登時兩眼放光道:“書上還有這個……我的意思是說,這些都是大人從書上看來的?”
“嗯。”陳恪點點頭,樂得不用解釋道:“所以說‘書中自有黃金屋’麼。”
“怪不得大人把東川銅礦棄之如敝履。”李繁恍然大悟道:“原來還有更高級的玩意兒啊!”
“一千個銅板,才能換一兩銀子,一兩銀子只能換一錢金子,這裏面的價值,差了數千倍呢!”陳恪笑道:“再說了,有了滇銅之後,國內銅錢必然大增。到時候,金和銅的比價還將拉大!所以讓他們鑄銅錢去吧,咱們玩金子!”
“大人,我一直以爲,你一心爲國,毫不利己呢。”李繁看了陳恪半天,憋出這麼一句來。以陳恪之前的表現看,也確實如此。
“呵呵……”陳恪不以爲意的笑笑道:“往下幾年,我得韜光養晦,不能再出風頭了。何況這畢竟在倭國的家門口,朝廷來做,反而會搞複雜。還是咱們悄沒聲的喫下來吧……”
※※※
李繁要重新計算、修正航向,陳恪便步出船艙,就見柳月娥倚在欄杆邊上,正在眺望掠過船頭的海鷗。
“感覺好點了?”昨晚暴風雨來襲,偌大的海船被巨浪拋起搖晃,可把柳月娥折騰的不輕。不過她就是厲害,昨晚吐成那樣,今天就跟沒事兒似的。但陳恪的風涼話把她氣得夠嗆:“昨晚的微風銷魂不?”
“你說那是一點微風?”柳月娥面色還有些發黃,她轉過頭來,糾正道“那是一場可怕的風暴啊!”
“風暴?那還算不上。”陳恪笑着搖頭道:“現在是冬季,這裏又是北方,哪裏有什麼大風暴。只要船穩固,海面寬闊,像這樣的一點風,水手們根本不放在眼裏。”頓一下,他打量着柳月娥道:“當然,你初次出海,也難怪會大驚小怪……巴望着趕緊上岸了是不是?”
“少小看人。”這一招百試百靈,柳月娥登時一臉堅強道:“我纔沒有大驚小怪呢,再漂上一個月也無所謂。我只是,只是有些奇怪……”
“奇怪什麼?”
“怎麼一路上,一艘船都沒見到?”
“因爲我們躲着走唄。”陳恪笑道。其實這個季節,是從日本發船向中國開的時候。陳恪他們逆風出海,爲了利用風勢,船走的是之字形航線,所以能碰上船隊的幾率很小。
“爲什麼躲着走?”柳月娥自然無從分辨他話裏的真假。
“見不得人唄。”陳恪笑道:“佐渡島,是咱們家未來的金庫,當然不能讓別人知道了。”
柳月娥已經對他的胡言亂語免疫,也不去爭辯什麼‘是你家不是我家’,不然就得光鬥嘴去了。她面上浮現憂色道:“紙裏包不住火,那裏發現金礦的消息早晚會走漏。你說那裏距離倭國那麼近,他們會不會找你麻煩?”
“你說的有些道理。”陳恪從善如流道:“那好吧,這佐渡島,咱們不偷着去了,得正大光明的去!”
“你身爲朝廷命官,沒有旨意敢到別的國家去?”柳月娥對這個瘋子簡直無語了。
“風暴,都是風暴惹得禍。”陳恪一臉鄭重道:“我們遇上風暴,這是真的吧?被風暴送到了倭國,也是常有的事兒吧?”
“這……”柳月娥鬱悶道:“你剛纔還說是微風……”
“對外就是風暴,記住,別說漏了嘴。”陳恪沒有半分不好意思道:“倭國巴掌大點地方,到了能不見見他們的大佬?到時候,我就不信咬不下這塊肉來!”見女孩滿臉的擔憂,他輕聲安慰道:“他們的皇帝,比段思廉還不如。且國內諸侯又打得不可開交呢……”
現在的日本,正處在平安王朝時代的末期,就是源氏物語上描繪的那個,雅緻而淫蕩的年代。其政權腐朽分裂,對大宋朝的敬畏,也正在頂點,這都是陳恪敢於虎口拔牙的信心所在!
柳月娥不禁打了個寒顫,她一下就想到,當初陳恪是怎麼算計大理國君臣的。倭國的諸位,你們要自求多福了……
第三零零章 黃金之地(中)
福船逆風而上,穿過了長長的對馬海峽,終於在陳恪所指的方位附近,發現了一個大島。這個島嶼着實不小,大體相當於國內一個大縣那麼大了。
“這應該就是佐渡島……了吧?”福船繞着島轉了一圈,便用去半天功夫,也沒找到可以登岸的碼頭。這讓李繁十分不確定道:“怎麼看着像沒有人煙呢?”
“應該是了。”陳恪約莫這個島的大小,差不多當得起日本的第六大島。他看到了一片海邊的殘垣斷壁,放下千里鏡道:“我們坐小船過去。”
福船就地下錨,放下三艘能容十餘人的小艇,侍衛們划船上島。待確認沒有危險後,陳義纔打信號,讓陳恪乘小船上岸。
“大人。”待陳恪踩在柔軟的沙灘上,陳義稟告道:“島上的民房已經廢棄,看上去着實有些年歲了。”
“哦……”陳恪望着那些掩埋在黃草叢中的殘垣斷壁,問道:“還有什麼發現?”
“東面松柏林中有墓。”
“過去看看。”
來到那片面朝着扶桑本島的松柏之地,果然見尺許高的蒿草從中,隱約有一片墳包的樣子。拍去墳前石碑上的浮土,一些模糊不清的字跡,便出現在衆人眼前。
陳恪沒興趣仔細辨認那些名字,因爲認出來他也不認識那些人。不過現在他可以很肯定的說:“這的確是佐渡島了。”
“是如何斷定?”柳月娥問道。
“在倭國,只有貴族纔有名字。而貴族怎麼會葬在這遠離大陸的海島?且還有好些位。”陳恪笑笑道:“除了流放之地,你還能有更合理的解釋麼?”
“好吧。”柳月娥對他倒是很有信心,道:“那我們怎麼辦?這裏也沒個人,你的計劃落空了。”按照計劃,他們應以船隻破損爲由,向島上的守軍求助,同時亮明身份。天朝官員至此,守軍豈能不通稟上峯?這樣就能順利的見到大人物了。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麼。”陳恪尷尬的笑笑,怪不得讓人打聽,都打聽不到佐渡島,原來已經沒有人煙很多年了。
“沒人不正好?”李繁笑道:“我們可以撒開歡折騰。”
“我們在這裏,不是待一年兩年的,還是得弄清楚再說。”陳恪搖搖頭,佐渡島,是他整個計劃的起點,更是基石,豈能容得絲毫大意?
※※※
當初爲了保密起見,陳恪並沒有大肆打探消息,只是從宋國海商那裏,瞭解了些大概。他知道,現在的日本處於平安時代的後期,即所謂的‘攝關時代’,藤原氏已經掌握政權二百年,現在正面臨着新興武士集團的強力挑戰。
現在的日本,正在經歷所謂的‘前九年合戰’……據說是發生在奧州守源賴義和陸奧俘囚首領安倍氏之間的激戰。雙方已經打了好幾年,並在去年進行了最大規模的決戰,其中源氏出兵兩千,而安倍氏孤注一擲,集中全部兵力,湊齊了四千人馬!
這場號稱日本平安時代以來,規模最大的黃海之戰,雙方參戰兵力加起來,剛過五千而已……
戰役的結果,是佔據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安倍氏完勝源氏,現在不僅東北地區,整個本州島北方,都落入了安倍氏的手中。
不過源氏乃是皇族後裔,有日本朝廷的全力支持,只要舔舐傷口、恢復實力,相信用不了幾年,又會捲土重來的。
對這個年代的日本,陳恪其實不太瞭解。要是幾百年後的戰國時代麼,他還能知道的詳細些。不過拜前世所玩的光榮遊戲所賜,他知道建立鎌倉幕府、終結平安時代的源賴朝,正是那剛喫了敗仗的源賴義的直系後代。
但現在距離鎌倉幕府建立,還有一百好幾十年,他也不敢說,源氏是否會贏得陸奧合戰的最後勝利。不過安倍氏肯定是日本朝廷的公敵,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思來想去,陳恪都深感信息不足,如今兩眼一抹黑,連這座島爲什麼空了都不知道,又怎麼決定下一步?
“不行,坐在這裏是想不出辦法的。”他看看李繁道:“得到岸上接觸一下,你知道該怎麼做。”頓一下道:“只要一直往東,不到百里,一定會看到陸地。”
“我明白。”李繁點點頭,便帶了三艘小艇,幾十名護衛,拿着指南針出發了。
※※※
在這個年代,日本全土分爲五畿七道。因爲仿中國唐制,所以五畿是指京畿地區的五個行政區劃。而除此之外的全國領土,則劃分爲七道。道以下的區劃是‘國’,又叫令制國。令制國大概相當於中國的‘州’,且各‘國’確實都有‘州’的簡稱。
比如陸奧國,又叫奧州。而距離佐渡島最近的越後國,也稱爲越州。
此刻越州已經被安倍氏攻下將近一年,成爲了與南方朝廷對峙的最前線。國府長岡城中聚滿了穿着木屐、腰別太刀的武士和赤着腳拿長矛的兵丁,但城守大人並不姓安倍,而是姓藤原,名叫藤原經清。
藤原經清的祖先藤原魚名,出身於攝關天下、顯赫無比的藤原北家。當年因爲避禍逃亡陸奧,並在這裏繁衍後代。藤原魚名的子孫,在這片野蠻兇猛之地艱難打拼,也變得驍勇善戰起來。他們自稱爲‘魚名流’,是堪與安倍氏抗衡的武士集團。
在‘前九年合戰’中,魚名流的武士們,起先歸於源賴義的旗下,與安倍家作戰。但他們的首領藤原經清,卻在關鍵時刻背叛了朝廷,投向安倍方,改變了雙方的實力對比。這對源氏一方是個的沉重打擊,導致朝廷一方輸掉了去年的決戰。
無論在哪個國家哪個時代,叛徒都是被人鄙夷的,何況他背叛的是自己無比高貴的姓氏,投向了低賤的安倍家。無論他有什麼樣的理由!
何況他的理由也讓人鄙夷,他竟然是爲了一個女人——他一直瘋狂的愛慕陸奧第一美女阿星,而阿星的父親,正是安倍家的家主安倍賴時。
在源氏大軍壓境下,安倍賴時以女兒下嫁爲條件要他歸附。藤原經清很清楚背叛的後果,但他還是遵從了自己的心,率部下投奔了安倍家。安倍賴時大喜過望,兌現承諾,將阿星嫁給了他,並讓他守護陸奧六郡中的兩郡。
但不久的一次戰鬥中,源賴義也策反了安倍家的重臣,裏應外合圍殺了安倍賴時。頭號勁敵一去,源賴義難免輕敵冒進。藤原經清抓住他的這一錯誤,與安倍賴時的兩個兒子,故意退避三舍,將源氏軍拖得疲憊不堪,才決一死戰。
所謂驕兵必敗、哀兵必勝,源氏全軍覆沒,源賴義僅帶了七人逃離戰場……此役之後,安倍家的勢力達到了頂點。而藤原經清的兩個大舅哥,也開始自大起來。他們不僅不感激藤原經清,反而因爲他的身份猜忌起他來。最終,兩人把他趕出了陸奧,當然理由冠冕堂皇——越後初歸,又是最前線,只有妹夫你能擔此重任啊!
藤原經清知道他們沒安好心,但繼續留在陸奧,甚至可能引來殺身之禍,所以他沒有說什麼,便想帶着妻兒到越後上任。誰知大舅哥以妹妹剛生了孩子,應當靜養爲由,不放阿星和他還不滿月的兒子離開。
藤原經清明白,這是拿自己的妻兒作人質,他們還是信不過自己……
他的心情可想而知,每日裏借酒澆愁,情緒十分低落。
此刻,他正坐在城守府中喝着悶酒,正在半醉半醒中,與愛妻嬌兒相會呢,突然被人喚了回來。
美夢被打斷,藤原經清自然惱火,他怒視着那名武士道:“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不然等着重罰吧!”
“主公,確實是有大事。”那武士遞上個名帖,俯身回稟道:“是天朝來的官人。”
“天朝的官人?”藤原經清原先十分聰明的腦子,已經被酒精泡得轉不過彎了。奇怪道:“怎麼回來我這裏?”頓一下道:“怎麼會來扶桑呢?”在他的意識中,只有他們去大宋朝拜天朝的份兒,哪有天朝官員來日本做客的?
“臣下實在不知……”這要難爲死傳話的武士了。
“罷了罷了。”藤原經清清醒了一些,笑道:“我日日在這裏等死,還有人來拜訪,而且還是天朝的官員,可見冥冥之中自有天數!”說着站起身道:“請上國貴客寬坐,且容更衣!”
婢女聞言上來,爲他換上了縫腋袍、垂纓冠,穿上淺沓……所謂‘淺沓’是木屐的一種,或者說是高級木屐。用塗過漆的桐木做成,內底墊着‘沓敷’,配着白襪穿。就是到京城見關白,他也沒打扮得這麼莊重過……
第三零零章 黃金之地(下)
佐渡島的冬天可真冷啊,下午時分開始下雪,繼而風雪交加,徹骨奇寒。
這讓已經習慣了溫暖南方的陳恪等人,感到十分難受。何況,這鬼地方沒有一座完整的房子,這要是在野外住一宿,非得都凍成冰棍不成。
陳義建議回到福船上去。儘管風大浪大,船上不能生火取暖,但好歹有艙有室,擠一擠不至於凍死人。
“不回去。”陳恪卻不答應:“我這好容易才雙腳着地,纔不回去晃悠呢。”柳月娥也深以爲然,不過卻爲如何熬過寒夜犯起了愁。
“不用擔心。”陳恪望着愁眉不展的陳義道:“今日爾等巡山,不是發現好幾處冒煙的泉子麼?挑一個避風的去處,我們泡湯去!”
發現那些‘冒煙的泉子’時,還把侍衛們嚇了一跳,陳恪聽了卻哈哈大笑,他纔想起佐渡島是後世極有名的溫泉勝地,看來還真是選對地方了。
侍衛們拿着指南針,辨明瞭方向,便領着陳恪和柳月娥往西面山上去。雪後山路難行,僅五七里路便走到天黑。風雪夜中,四周白茫茫一片,打着燈籠也看不出二尺。就在陳恪懷疑,混小子們是不是帶錯路時,突然聽到了潺潺的水聲。
徹骨寒天還有流水,自然沒找錯地方。衆人精神一振,順着水聲轉入一片山谷,還未看清四周,便感到一陣暖意撲面而來。藉着燈光打量下週遭,此刻他們應該置身於深山密林之中,山壁擋住了呼嘯的北風,一道霧氣騰騰的小瀑布,從上而下,幾經曲折,彙集到一口深潭中。隨着瀑布的水勢轉折,幾口冒着熱氣的溫泉錯落其間,端的是絕妙泡湯之所。
“走這麼遠的路,值了。”陳恪伸手彎腰,摘下厚厚的熊皮手套,試了試水溫,應該有四五十度的樣子,雖然有些燙,但在這樣寒冷的夜裏,卻是再好不過。
“雪絮狂卷之中泡溫泉乃是至上享受啊!”他興奮的像個孩子,三下五除二脫掉一身沉重的累贅,只穿一條褲衩,雙腳便浸入池中,用手不停地將溫泉水潑淋全身,大笑道:“都跟我學着點,可別一下跳進去。”
侍衛們歡呼一聲,分成兩撥輪流泡湯,當然,他們是在下面的大池子裏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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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恪獨自佔據位置最好的一個湯池,胸部以下全都進入熱騰騰的水中,剩小半身露在外面,雖然天上雪花狂舞,卻感覺不到寒冷。雪絮在與肌膚接觸的那一瞬間,就倏然消融了,只讓人感到絲絲清亮,倒省了在頭上搭一塊降溫的毛巾了。
“人生果然是處處美妙,只看你有沒有發現它的眼睛。”陳恪將隨身的酒罈,飄在湯池上,興之所至便呷上一口,愜意的瞥一眼猶豫不決的柳月娥道:“你還愣着幹什麼?”
“明知故問……”柳月娥小聲啐道。
“怕啥,黑咕隆咚的,他們看不見。”陳恪笑道:“不會露餡的。”心中暗笑道,其實誰不知道是個雌兒,只是沒人敢說罷了。要不,這幫傢伙幹嘛閃出好幾丈去?
“那我到上面找個泉子去。”月娥妹子終於抵不住溫泉的誘惑道。
“這深山老林的可有狼。”陳恪悠悠閒閒道。
“你,轉過身去……”柳月娥面現黑線。
“我看不見……”陳恪苦笑道:“這麼黑的天。”又小聲嘟囔道:“再說,哪兒我沒看過?”
“你說什麼?”柳月娥氣憤道。
“我說你幹嘛穿着中衣下水?”
“信不過你這流氓……”柳月娥說完,恍然嗔怒道:“你果然能看到!”說着便作勢要給他一拳。
“少安毋躁。”卻被陳恪順勢攬在懷中,她剛要掙扎。
就聽他在耳邊,用飽含深情的聲音道:“這世上有幾人能像咱倆一樣?萬里迢迢來這海外孤島上,冷雪夜、泡溫泉,還不珍惜這難得的時光?”
“……”柳月娥果然被陳恪的迷魂湯灌暈了。她停止了動作,輕輕依偎在陳恪的肩頭,四下水汽迷濛,渾身溫暖如春,月娥妹子只想就這樣地老天荒。
她是如此的陶醉,以至於束胸的帶子被陳恪隔着白綢中單解下來,才猛然察覺到城門失守。趕緊雙臂護住胸口,小聲道:“不許動手動腳。”
“那我動嘴好了。”陳恪說完就低下頭,慢慢向她吻去。柳月娥頓時緊張起來,想掙扎逃開,但不知怎麼,卻沒了力氣。
陳恪看這妮子嬌軀微微的顫抖,長長的眼睫毛卻緊緊閉上,小嘴微微翹着,一幅任君輕憐的樣子。此情此景,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呢?很快,兩人的嘴脣接觸在一起。柳月娥嚶嚀一聲,就被陳恪撬開防線,長驅直入。一開始,她還緊張的不知所措,但漸漸便笨拙的回應起來……
雪落無聲,籠蓋四野,水汽無形、遮住鴛鴦交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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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原經清抵達佐渡島時,已經是第三天的上午了。昨日裏,他聽李繁說,天朝狀元的坐船,在島上擱淺了,登時是滿心的激動……自己此生竟有幸一睹天朝狀元的風采!實在是天神眷顧。雪一停,他便急忙帶上人馬,跟李繁往島上拜見狀元公。
當他抵達被陳恪命名爲溫泉谷的地方時,侍衛們已經搭起了幾間茅屋……畢竟溫泉再好,也不能整天泡着。此刻,陳恪披着遼國產的黑貂皮裘,端坐在火塘邊上,端詳着這個大禮參拜自己的小個子。才知道日本人的動畫片果然嚴謹,這個藤原君的裝束打扮,活脫脫就是《聰明的一休》上的將軍大人……
當年他看《一休》時,一直有個疑問,爲什麼那個將軍,臉上像塗了粉,眉毛還跟兩個豆子似的。看到藤原經清後才知道,原來人家就是臉上塗粉,眉毛剃掉,然後點上兩點墨眉……
這卻是他孤陋寡聞了,這個年代的日本貴族,都嚴格按照魏晉風俗,臉上塗着白粉,眉毛刮盡,描着墨眉,穿着寬大的袍子,帶着高高的尖頂帽子。他們的生活,也一如魏晉時代那樣放蕩。
他們追求的是富麗堂皇的宮殿、神社和當作別墅用的佛寺、盛大的節日儀式、遊宴、裝潢貴族身份的文學和音樂,而最讓他們推崇的,就是那氣質高度相近的魏晉風流。爲了效仿魏晉風流,他們不知東施效顰,做了多少荒唐事。說起來,這出自奧州武士集團的藤原兄,已經算是口味很淡的了……
因爲藤原經清不會說漢話,但會寫漢字,所以雙方的交流,是通過手談的方式。在陳恪幾個字簡短致意後,藤原桑低着頭寫了半天,都沒把心裏的激動之情給表達完。
陳恪耐着性子等他寫完、把紙雙手奉到自己面前,略看了一眼,便點頭表示收到,然後提筆寫道:‘此乃何處?’
‘原是下邦之北陸道佐渡島。’藤原經清畢恭畢敬寫道。
‘爲何不見人煙?’
‘延喜初年,關白制定渡海制,國民沒有朝廷許可不得出國。’藤原經清寫道:‘孤懸海外之佐渡島,被認爲無法監管,因此朝廷盡遷島上千人,往陸奧居住……’
日本竟然在閉關鎖國!陳恪心說,這跟當年清政府放棄臺灣島,簡直是如出一轍。不過還能不能更蠢點?佐渡和陸奧都是日本的流放之地,兩者的區別是,佐渡島專門流放政治犯,也就是那些在鬥爭中失敗的貴族,而陸奧是流放他們的軍卒的地方。這跟後世的槍彈分離保存,是一個道理,你讓這兩撥人湊一起,能不出事兒麼?
估計倭國這所謂九年之亂,就是當初種下的種子,如今終於結出惡果了。
當然,他沒興趣替他們檢討得失,光考慮自己還來不及呢。沉吟片刻,陳恪提筆寫道:‘你姓藤原,可是關攝家的人?’所謂關攝家,就是藤原北家,這一家牛氣到什麼程度?二百年來,天皇小的時候,他們做攝政,等到天皇成年,他們再改作關白……所謂關白,出自《漢書·霍光傳》,‘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天子’,可想而知是個什麼官職。
二百年來,每一任天皇,都被這種‘先攝後關’喫得死死的,任何想要奪回權柄的天皇,不是死於非命,就是出家禪位。而藤原北家挾天子令諸侯,煊赫二百年,自然是每個‘藤原桑’的驕傲。
看到‘關攝家’三個字,藤原經清臉上浮現出自豪神色,寫道:‘正是藤原北家……’頓一下,又補充道:“……的袒免親。”所謂袒免親,就是出五服的同宗。
‘失敬失敬。’陳恪寫道:‘本人不速而來,無意冒犯貴家,還請代爲轉告。’
‘哪裏哪裏。’藤原經清一臉‘你這樣說,是打我們的臉’的表情,激動的寫道:‘狀元此來,扶桑生輝!幸甚至哉,無以言表!小人斗膽代表藤原家,熱烈歡迎大人到京都做客!’
第三零一章 全民偶像(上)
“到京都做客?”陳恪沉吟起來,李繁帶回來的最新消息說,這藤原經清爲了抱得美人歸,已經背叛了日本朝廷,加入奧州軍。現在擔任奧州軍前線的指揮官,卻大言不慚的邀請自己去京都做客。這是把自己當傻子,還是真有這本事?
‘且看看你能唱一出什麼戲!’陳恪心中拿定主意,點點頭,提筆寫道:‘理當拜見。’
‘太好了!’藤原經清激動的手都發抖,寫道:‘小人立即稟報關白,請大人移駕長岡城!’
‘恭敬不如從命……’陳恪笑着寫道。
能搬動天朝狀元,藤原經清似乎是高興壞了,趕緊出去修書,茅舍裏便只剩下宋人。
“大人,你真的要去見他們的天皇?”李繁還以爲陳恪只是隨便說說。
“嗯。”陳恪點點頭道:“人家邀請了,咱就得上道啊,不然怎麼讓他們把佐渡島拱手相贈?”
“大人有辦法?”李繁瞪大眼道。
“呵呵……”陳恪呷一口美酒道:“就看這個藤原上不上道了。”
※※※
“主上,你當真要修書給京都?”藤原經清的下屬,也有同樣的疑問。
“嗯。”藤原經清點點頭,一邊提筆打起草稿,一邊沉聲道:“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從得知天朝狀元出現,到今日已經過去三天,足夠他思考人生了。
他爲何整日裏借酒澆愁?無非就是爲自己和家人的命運而擔心。原本投靠不世之雄安倍賴時,他對未來還有些信心。但賴時死後,他的兩個大舅哥,安倍貞任和安倍則任成爲了龐大遺產的繼任者……安倍賴時在時,這二人是其麾下最得力的干將。
可是,做領袖和做武將,完全是兩碼事。做武將只需要會打仗就行,做領袖卻需要謀略、胸襟和決斷!在藤原經清看來,這兩人既無深謀遠慮,又無容人之量,且性情暴躁,自大自滿,與他們那充滿智慧與魅力的父親相比,簡直判若雲泥。
奧州儘管盛產武士、駿馬和金銀,但畢竟以一隅之力,抗衡全國之地。源氏敗了,很快就能復原,但安倍氏很可能一次打敗就陷入滅亡!所以當年賴時在時,一直委曲求全,接受各種過分的要求,不願與朝廷發生衝突。現在兩個敗家子,在勝利面前忘乎所以,竟然這就開始玩‘狡兔死、走狗烹’的把戲,這讓藤原經清完全看不到希望。
在此刻之前,他沒有任何辦法,因爲他已經成爲朝廷的眼中釘,怎麼可能再投靠回去?何況,他的妻兒還在安倍兄弟的手裏……
但陳恪的出現,讓他看到了希望。在這個時代,日本對中國的崇拜,幾乎到了頂點,他們是把中華,當成精神上的祖國的。因爲他們一切的文化藝術、典章制度,都來自於對唐朝的移植。
儘管因爲閉關鎖國的政策,日本已經不再像唐朝時那樣,不斷派遣遣唐使,到中原學習了。但是通過遠比唐朝發達太多的海上貿易,日本的貴族們,可以更方便的接收到宋朝的文化。
在日本的歷史上,平安時代便是優雅的代名詞,正如源氏物語上所描繪的,天皇們無爲而治,是個甩手大掌櫃,工作上的事情基本上交給關白去做。自己則寄情山水,燒香拜佛,吟誦詩歌,鑽研書法,陶冶情操。
天皇陛下的這種悠閒而又充滿情趣的生活,讓關白大人深深嫉妒,他覺着這種生活方式多好啊?工作不累,生活優雅又有格調,業餘生活又豐富多彩,整天就是清談、朗誦詩歌和到各處寫字題詞。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不正是追求這些麼?自己又何苦要各種苦逼呢?
於是他也把工作往下推,在兩位大領導的帶頭示範作用下,整個日本公卿階層都上行下效,把那些繁瑣的國務,能往下推往下推,推不了就擱着,拿出全部的生命和精力來,追求一種悠閒而富有格調的優雅生活。
而在這個時代,大宋就是富足、優雅、文明、高貴的代名詞,它簡直要迷死平安時代的日本貴族們了。他們以使用大宋的瓷器、穿着大宋的絲綢、模仿大宋的茶道、禮儀,背誦最新的宋詞,爲貴族身份的體現。瘋狂的崇拜着那些流光溢彩的文人。每有商船抵達日本,必會被等在碼頭的人詢問,是否有新出版的詩詞雅集。如果有,必然以重金購入,奉獻給公卿貴人們。
在這樣的背景下,陳恪昔日爲汴京名妓們所‘作’的那些優美的宋詞,早已在日本貴族們的聚會上廣爲傳頌,若是誰不會背誦他的詩詞,就等着承受別人鄙夷的目光吧。甚至就此被踢出社交圈子,也是屢見不鮮的。
現在,陳恪頂着新科狀元的光環,出現在他的領地上,可想而知,會引起怎樣的轟動!
※※※
當然,要說因爲陳恪的駕臨,交戰雙方便會罷戰言和,從此化干戈爲玉帛,那真也太小覷了日本鬼子了。
對於清醒的政治家,在根本的政治利益面前,一切華麗的詩詞,都不過是養眼的浮雲而已。
但是無奈之處在於,誰也不會這樣承認,因爲平安時代對優雅和文化的追求,已經趨於病態。誰也不可能拒絕一位廣受崇拜天朝狀元,否則會被公卿們無情的恥笑。何況已經接近七十高壽,正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位完人的關白大人?
所以朝廷一定會暫時放下政治,張開手來歡迎文化,也就是天朝的狀元大人,到京都做客。
這讓本來已經絕望的藤原經清,一下子看到了希望,所以他寫了這封措辭謙卑的文書,呈給天皇陛下……天皇是交戰雙方共同的天皇,他給天皇上書,誰也說不得什麼。
但在攝關時代,打着天皇旗號總攝政務的,是關白大人,所以這封信,其實寫給關白的。
藤原經清絕對相信,關白藤原賴通大人、那位‘會當凌絕頂、一覽衆山小’的老人,有足夠的智慧,明白自己舉動的含義,也一定會上道的……
因爲藤原經清深知,陸奧合戰的起因,表面是安倍家造反、朝廷平叛,但其實根本就是源賴義爲了得到東北地區,而自編自導一出活劇!
在源賴義擔任陸奧守之前,一直是藤原北家的人在管理着東北地區,但是公卿的操行,已經墮落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他們一面追求優雅的生活,自然不會去和那些囚徒戰俘們打交道;但精緻的生活,又需要大量的金錢來構建,作爲多產金銀名馬的陸奧,自然成爲他們搜刮的對象。
爲了兩全其美,他們發明出一種任官方式,叫‘遙領’,就是說,我領了這個官職不去上任,然後把差事委任給自己的門下,讓他們去替自己管理政務,說白了就是搜刮。
但在兇徒遍地的陸奧,這樣亂搞不是辦法,所以公卿們只能委任當地的豪族安倍家,來當這個代理人,結果安倍家的勢力迅速膨脹,控制了整個東北地區,甚至開始建造城砦,以各種方式逃避稅賦,幾乎形成半獨立的王國。
眼看再不整治,陸奧就要獨立出去了,朝廷終於決定要給安倍家點顏色看看了。但當點將時才發現,安逸幾代的公卿們,已經徹底墮落成了外表光鮮的米蟲,不要說派上用場了,就連派都派不出去……
在被自家人以各種理由拒絕,其實也是擔心這幫廢物會把局面搞砸後,關白大人任命第一武將源賴信之子源賴義爲陸奧守,令其整頓東北局勢……對於武士集團的興起,關白其實是很忌憚的,但沒辦法,公卿們已經腐朽不堪用,就像在內政上,只能指望中下層官員那樣,在軍事上,他除了新興的武士集團,別無選擇……
源賴義是皇族之後,但家族真正發跡,是從他祖輩從戎開始。沒辦法,藤原家的人越來越多,佔盡了朝廷的資源,天皇家的子孫委屈一下,降爲臣籍不說,還得爲自己的生存打拼,去幹些打打殺殺的粗活。結果幾代打拼下來,就締造了武家名門‘清和源氏’!
源賴義一到陸奧,安倍賴時攝於清和源氏的威名,立刻伏低做小,委曲求全,不敢稍有違抗。他看得很清楚,朝廷雖然不放心安倍氏,但更害怕源氏控制了陸奧。畢竟安倍氏出身低賤,只能在東北折騰,而讓源氏得到陸奧的話,信不信他們立馬就能跟藤原家叫板?
安倍賴時果然沒猜錯,天喜四年八月,也就是大宋嘉佑元年,源賴義一任期滿,朝廷馬上任命藤原家的人接任此職,不希望他再留在陸奧了。誰知道源賴義更狠,在即將離職前,突然上奏說安倍賴時謀反!
這下嚇壞了新任陸奧守藤原良綱,他連哭帶嚎的不去上任,甚至以死相逼,讓朝廷不得不這一職位交給了源賴義……
第三零一章 全民偶像(中)
藤原經清認爲,關白對源賴義的如意算盤,其實一直都有所提防,這從朝廷一直不肯出兵支援,只是冷眼看着源賴義調動自家的兵力,與安倍家廝殺,就能看出端倪——分明就是想坐山觀虎鬥而已!
何況,在回過味來之後,關白對安倍賴時多有招撫之意,這也是他當初,願意加入安倍家的重要原因。只是沒想到源賴義用反間計除掉了安倍賴時,雙方頓時不死不休。加上安倍賴時死得突然,也沒好好教教兩個兒子,結果他那兩個大舅哥,真就鐵下心來要和朝廷不死不休了!
黃海之戰,源賴義慘敗,讓朝廷看到了安倍家的恐怖實力,而安倍貞任和安倍則任的決絕態度,也嚇壞了京都那些嬌滴滴的公卿老爺們,終於解開了束縛住清和源氏的繩索,使他們迅速恢復實力。
源賴義也毫不客氣,張開血盆大口,要軍隊、要稅源、要礦山,一副要把朝廷喫窮的樣子,藤原經清就不相信,睿智如關白大人,就能睡得安穩?
他要用這次機會,讓關白意識到,自己這個藤原家的後人,是有機會改變局面的。相信睿智如關白大人,不會算不明白這筆賬的!
※※※
在藤原經清的盛情邀請下,陳恪登上了日本本島,在兵荒馬亂的長岡城逗留數日後,天皇特使果然來到了長岡城,誠摯邀請陳恪到京都做客。
陳恪本來不想如此聲張,但他的船‘破損’的厲害,完全‘修復’需要一個月。既然在日本逗留這麼長時間,拒絕對方國王的召見,顯然是大大的失禮。所以他在‘慎重考慮’後,答應到京都走一遭。
對了,那位特使叫藤原良綱,論起來,還是藤原經清還沒出五服的堂叔呢。等送陳恪離境的時候,藤原經清的神態放鬆了許多,明顯從良綱叔叔那裏,獲得了什麼承諾……
陳恪並不知道藤原經清的算盤,但聽他不厭其煩的介紹,自己在京都是多麼的受歡迎;還把京都錯綜複雜的人物關係,掰開揉碎了講給自己,便知道自己肯定是被這廝‘奇貨可居’了。
他之所以沒點破,除了想圖謀佐渡島外,還有個不便告人的原因……只有親身瞭解了這個國家的情形,日後纔好確定每一步方略,萬一不小心做了什麼‘親者痛、仇者快’的蠢事兒,還不得讓千年以後的憤青們噴死?
何況,在日本歷史上,平安時代可是名氣僅次於戰國時代的,而且與以戰爭而聞名的戰國時代不同,這是個極度炫麗和優雅的時代……當然,這都是他上輩子的認識。既然好容易來了,又怎能不近距離欣賞一下呢?
再者,對於一個好色之人,又怎麼不去體會一下,日本女人的柔順似水呢?
總之,有許多個理由,支持着他此次的京都之行。但結果,只能說是好壞參半。
好的是,他抵達京都城後,受到空前熱烈的歡迎,地位僅次於關白的右大臣藤原教通……他是關白賴通的同胞弟弟……親自率公卿出城二十里相迎。全京都的貴婦,不管是結沒結婚,那天全都去迎接他,那盛況,絕對能滿足人的虛榮心。
然後,後冷泉天皇親自在清涼宮中舉行了盛大的宴會,爲他接風洗塵,皇后親自給他敬酒,並當衆承認是他的腦殘粉,又讓陳恪好生虛榮了一把。
繼而次日,關白藤原賴通,也在他的平等院鳳凰堂中,設宴款待這位迷倒衆生的大宋狀元,他的女兒和小妾,甚至不加掩飾的提出,希望能在這段時間服侍他。而在場的公卿們也紛紛提請,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希望向他借種……雖然似乎被當成了種馬,但陳恪的虛榮心,也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再然後,公卿們爭相邀請,請他聽和歌,看藝妓表演,欣賞茶道、請他品評詩詞……都讓他的虛榮心,滿得不知道往哪擱了。
但是,發現了麼?他被滿足的,似乎只有虛榮心,至於色心、食慾、觀感、藝術享受之類……能不提了麼?簡直是一場很噩很噩的噩夢!
好吧,估計你們肯定想知道,那就簡單說幾條吧……
首先要承認,京都城是很美的,建築華美,佛寺林立,不過充其量也就和大理城打平。但人家大理城有自己的特色,而京都城基本上是中國城市、準確說是洛陽城的微縮版本。你讓看過這個時代真正洛陽城的陳恪,又怎麼能對這山寨貨提起興致呢?
這還是他評價最高的方面。至於住在裏面的人,那真是,實在無法理解,且令人驚悚。之所以無法理解,是他不明白這幫傢伙爲什麼要變態的折騰自己,驚悚則是折騰的效果……
先說男的。那些在《源氏物語》和日本漫畫裏,衣着華貴到掉渣,氣質高貴到掉渣的公卿們,光是他們穿的衣服來說,就有狩衣、束帶、衣冠、直衣等種種名目,而且全都是峨冠博帶,寬鬆臃腫。尤其是公卿們上朝覲見天皇的朝服,更是在屁股後面還有一條拖地的‘長裾’,就像後世新娘的婚紗後襬,且最長將近兩丈,完全以浪費布料爲目的。
想想吧,平均身高不到一米四的一羣小個子,穿着無比寬大的袍子,頭上戴着個將近半米的高帽,後面拖了個五米長的布條子,是個什麼造型?
至於貴族女子,更是令人仰止。她們在出迎時穿着‘壺裝束’,裏面是鬆鬆垮垮的袍子,頭上戴一頂斗笠,斗笠上垂下長長的面紗,不留神就能踩到把自己絆倒,且遠看上去像只酒壺。
想想吧,當陳恪滿懷希望來到京都,看到成千上萬把色彩各異的酒壺在迎接自己,會是個什麼心情?當然,他是見過世面的,估計這是她們害羞,不願意拋頭露面,這是民族習慣嘛,沒什麼好笑話的。
而且日本貴女們在參加各種聚會時,所穿可是傳說中款式最爲豪華、色彩最爲絢麗、宛如燃燒的雲霞般燦爛的‘十二單’啊!穿上這種禮服,看上去五彩繽紛、斑斕絢麗,又有着一種莊嚴大方的古典之美,視覺效果驚人得好……就連柳月娥這樣不愛紅妝愛武裝的姑娘,都動了心思想要穿上試一試了。
但當她真得在日本貴女的協助下,穿上一身後,卻險些崩潰掉。因爲所謂的‘十二單’,就是把十二件不同色彩的刺繡單衣疊起來穿……注意,這個時代的紡織技術,還遠不如後世。宋朝儘管也能生產出薄如蟬翼的絲綢,但與後世正好相反,他們的好東西都是留給國內消費的,次等品纔出口海外。加上日本人買到絲綢後,還喜歡自己印染,然後刺繡,結果導致布料十分厚重。
知道‘十二單’究竟有多重麼?
答案是二十到四十斤。二十斤的是夏裝,四十斤的是冬裝,現在是隆冬臘月,所以月娥妹子穿的是冬裝。
而且,日本的貴族女性,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估計是炫富吧?還時常突破十二單,陳恪就她們聽說,甚至有穿到‘二十單’的!只怕六十斤都不止,而大宋的步人甲——由一千八百二十五枚甲葉組成的重步兵裝甲,也不過才這個分量……而這已經是中國歷史上最重的鎧甲了。
千萬不要拿這個,當作宋人文弱的證據,說‘靠,怎麼連個日本娘們都不如?’因爲你得知道,歐洲以沉重著稱的哥特式全身甲,也不過四十斤而已。
而且盔甲這玩意兒,大兵們可不會整天穿在身上,平時行軍都會丟在大車上,只有準備打仗的時候,纔會臨時穿上,所以才叫‘披掛上陣’。
可日本貴女們的‘十二單’,乃是她們見人時必須要穿的正規裝束……再加那些細密繁瑣的首飾配件、扇子手絹,都不敢想象有多重……一穿戴整天啊!
陳恪就想知道,這些姐們是怎麼熬過夏天的?
他聽說日本貴婦的平均壽命是二十七歲,而民婦卻能平均四十幾歲,以前一直奇怪,現在懂了。原來貴婦們不是憋死,就是壓死,要麼就是累死的……
好吧,儘管作爲習慣了簡約美的宋朝人,很不習慣這種布墩頭似的裝束,但對於善解人衣的陳公子來說,無非就是麻煩了點兒麼。何況,不用他動手,人家主動就脫光溜了……
可陳恪一點興趣都提不起來,因爲比服裝更恐怖的,是她們那張臉。前面說過,日本貴族男子都塗脂傅粉,剃眉點墨,愛美的日本女性,自然有過之而不無不及了。
看過日本傳統的藝妓表演麼?那張比起點小說還要白的臉,就是在模仿平安時代啊……而且藝妓們的妝容是經過改良的,至少她們一張嘴,牙齒也是白的。
而平安時代的日本貴族,無論男女,皆以‘黑齒’爲美……
第三零一章 全民偶像(下)
黑齒,就是染黑牙齒,據說這樣可以更好的襯托出肌膚的白嫩。爲此,平平安時期的公卿貴族,舉行了成人儀式之後,無論男孩女孩,都會在自己的牙齒上,塗抹一種名爲‘鐵漿’的黑色染料,以示進入結婚年齡……
‘鐵漿’是怎麼來的呢?首先將茶,酒,醋等液體混合之後,加入生鏽的碎鐵屑,置於暗處發酵兩個月左右,製成惡臭的鐵漿水。再以‘五倍子粉’調和,便成了其味腥臭,黑不溜秋的粘稠液體。這種玩意兒有不輕的毒性,而且會嚴重損害牙齦。平安時代的貴族男女們,卻每週要用來塗齒一兩次。真不知是怎麼想的。
陳恪看《源氏物語》時,記得有個情節,說那位芳華絕代的大美女紫姬,年幼時並沒有染齒,但被源氏收養後,她的外祖母便她把牙齒染成黑色,使她看上去‘更美了’。當時他就不明白,難道所謂的貴族範兒,就是整上一嘴大黑牙?
他在長岡城中,只見過一個大黑牙,那就是城守藤原經清,還以爲這傢伙衛生習慣太差,從來刷牙鬧得呢。結果來到平安時代的日本一看,靠,貴族們全都是這個鬼樣!據說也有一位‘非主流’的貴族女子,堅決拒絕染黑齒,結果一直拖成了老女人也嫁不出去,把爺孃愁得要死。後來好容易找到一個‘口味怪異’的貴公子,這才勉強湊成了一對……
想想吧,陳恪就是被這樣一羣身高一米三幾,腰圍也是一米三幾的布墩子、臉上刷了厚厚的白粉,張嘴滿口黑牙,還隱隱發着惡臭的‘優雅貴婦’圍繞着,別說獵豔了,他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
如此重口味的‘美女’,縱使再體貼,再柔順,陳恪也只想大喊一聲:‘鬼呀!’
也就是在京都這些天,他是越看月娥越好看,覺着她簡直就是天仙呢。
※※※
既然美女不可餐,那就餐美食吧。陳恪上輩子,可是對日本料理大有好感,各種新鮮的食材,經過廚師細心的烹飪,保留着天然的美味,用精美的盛器巧妙的擺放,給人以始覺和味覺的雙重享受,而且號稱最健康的飲食。
此生爲大宋人後,他自制過壽司、配置過‘瓦薩米’,可惜都不很地道,這次來京都,他可是一心想要一飽口腹之慾,然後拐兩個名廚回去,專門給自己做料理!
來到京都後,他參加了各種國宴、盛宴、大宴,喫得他呦,險些沒……淡出鳥來!
這鬼地方,竟然不喫肉!丫個呸呸的,人家大理全民信佛,也只是半年不喫肉,這裏從天皇到公卿,竟然一點葷腥不沾!據說他們認爲肉食是下等人喫的東西,喫了四腳動物來世就要投胎當畜生,所以只有低賤的農民、獵人和下級武士纔會喫肉。若是公卿膽敢沾一點葷腥,一旦讓人知道了,那就像現代社會里,被人知道你竟然喫人了差不多!
總之是甭想混了。
據說原先,還是可以喫魚的。但幾十年前,有位特別崇佛的天皇,覺着海里的活物也是葷腥,乾脆下旨禁止食用魚蝦貝類,除了素食什麼都不準喫!更讓人無語的是,這條禁令竟被人不折不扣執行至今。
所以陳恪這些日子,主要喫的食物只有大米做成的白米飯、飯糰、年糕之類,配以各種醃菜和醬湯。當然,高規格的宴會不能這麼單調,於是還有栗子、納豆、梅子、菜頭之類‘遠方的貢品’來改善伙食,飯後再來一杯茶和幾塊米粉做的小點心,那就是頂級的國宴大餐了。
雖然名頭很好聽,但其實卻喫得比大宋農民還不如。
他們也知道自己喫得匱乏,所以很歉意的對陳恪道:‘大人來的太不巧了,若是春夏時節來,就可以品嚐到新鮮的蘿蔔和蔬菜了……’
陳恪那個直翻白眼啊,老子又不是兔子!
至於他滿懷期待的那些食物,魚生、章魚丸之類是不要想了,壽司總可以有吧?他試探着問了問,結果還真有,於是下次宴會時,主人便獻寶似的獻上了一盤‘壽司’。是的,是壽司,至少主人是這樣介紹的,但陳恪怎麼看,都像是一盤‘狗食’!
經主人熱情介紹,他才知道,這種壽司是用魚、酒糟、鹽、醋、米飯混合在一起,壓上石頭髮酵醃製而成的,除了沒加鐵鏽,跟他們塗齒的顏料簡直如出一轍,而且一樣散發着濃烈的惡臭!
他強烈懷疑,這是那些叛逆的貴族之傑作。朝廷不是不讓喫魚麼?那我就把魚剁碎了摻在飯裏,然後發酵出臭味來,看你怎麼辨認!
看着那些公卿貴婦們喫得津津有味,柳月娥卻一個勁兒的想作嘔。
陳恪實在看不下去,讓手下的廚子,教給這些可憐的孩子,如何把‘味噌’,也就是面豉醬做成湯……味噌湯是幾百年後日本戰國時代的戰場速食,此時尚未發明,平安時代的人只知道拿味噌當做蘸醬用。以及如何把那些米飯、鹹菜和紫菜,捲成色彩絢麗繽紛的手握壽司。
這兩樣食物一經出現,便引起了極大的轟動,許多公卿流着淚道:‘今日才知道,原來食物可以如此有詩意……’於是把味噌湯命名狀元湯,手握壽司命名爲狀元壽司,還在國史中鄭重記載:
‘康平元年臘月,天朝上國狀元陳公東渡,授禮樂、教詩詞、多有墨寶傳世。並教以‘狀元湯’、‘狀元壽司’爲日本之國食……’
從宴會回來,陳恪見她精神恍惚,不禁關切道:“怎麼?”
柳月娥面色慘白,聲如蚊鳴道:“我是不是有了?”
“有什麼了?”陳恪瞪大眼道。
“有小娃娃……”柳月娥登時癟起嘴,抹淚道:“嗚嗚,爺爺會打死我的。”
“怎麼可能呢?”陳恪大爲奇怪道:“爲什麼這麼說?”
“我一個勁兒的想嘔……”
“那是被日本名菜燻得好不好?”陳恪苦笑道:“咱倆又沒那啥,怎麼可能有了呢?”
“怎麼沒有……”柳月娥臉都成一塊紅布了:“我都讓你親成那樣了……”
“哈哈哈哈……”陳恪忍不住大笑起來。
“還笑!”柳月娥伸手去擰他道:“我都要害怕死了你還笑……”
“哈哈哈,讓我笑完了……”陳恪險些笑岔氣,見柳月娥要作獅吼狀了,他纔打住道:“是誰跟你說,親一親就會懷孕的?”
“難道不是麼?”柳月娥瞪大眼道:“我奶奶一直這麼說的……”
陳恪絕倒,捧着肚子給她講了,男人和女人是如何造出第三個人的,聽得柳月娥羞赧不已。末了又有些幽怨道:“你可有什麼顧慮?”
“我能有什麼顧慮。”陳恪笑眯眯的摸了她紅彤彤的小臉一把:“只是想讓你有個完美的初夜罷了……”
“討厭。”柳月娥說着,竟蜻蜓點水的往他脣上一親,火辣辣的望着他道:“你個笨蛋,再沒有比那夜更完美的了……”
兩人正說着甜言蜜語,突然聞到有肉味傳來,陳恪立即變了臉色,循着味就到了侍衛們住的院子。發現這幫傢伙實在饞得受不了,他的侍衛們順了幾條狗回來,扒皮洗淨下鍋白煮,就加了點鹽……
“大膽,竟然敢揹着我偷喫!”陳恪一臉氣憤道,衆侍衛登時面色慘淡,卻聽他話鋒一轉道:“把兩根狗腿留給我……”
衆侍衛絕倒,原來大人也想喫肉快想瘋了。
※※※
陳恪他們才半個月沒喫肉,就要偷人家狗喫了,可不少極端的日本公卿,不光是一輩子喫素,還聽信和尚的忽悠,索性完全不喫菜,每天進食除了米飯就是米湯,頂多再撒點鹽……實在是太好養活了!
但這不能證明他們也有‘簡樸’的一面,簡樸這倆字簡直是對平安時代的玷污。儘管飲食上粗淡了點,但他們在餐具、酒具和桌案方面很下功夫,弄得描金塗漆、美輪美奐,還要追求高雅的環境和意境,水榭庭院是基本的,音樂舞蹈是必須的……這正是日式料理,一個大盤子裏只放一筷子菜的坑爹做法的起源。
陳恪驚奇的發現,日本的公卿貴族,幾乎是清一水的年輕人,弄得他一個勁兒的納悶,老人都去了哪了?
答案是,都去了墳裏。根據後世的統計,平安時代的公卿平均只能活到三十二歲。而貴族女子的平均壽命更是僅有二十七歲!其中,大約百分之五十五死於肺結核。百分之十死於皮膚癌,百分之二十死於腳氣病,並且普遍患有佝僂病——根據現代醫學的觀念,這些主要都是衣衫服飾太厚重、化妝用品有毒素和營養失調才造成的毛病!
而日本的下民卻擁有五十多歲的平均壽命,喫肉且習武的武士更是能活到將近七十歲,甚至超過了宋朝的水平。
相形之下,那些享受着最好的待遇,卻短命的公卿,自然會產生巨大的失落感。因此他們總喜歡哀嘆生命的短暫,說一些什麼‘生如夏花般絢爛,死如秋葉般靜美’的傻話。卻沒想過,這純是自己折騰出來。
第三零二章 狀元島(上)
漫天飛舞的雪花下,蜿蜒曲折的長廊,殘荷孑立的池水,莊嚴肅穆的古寺,嫋嫋飄散的薰香,悠揚動人的鐘聲,烏黑如墨的七尺青絲,潔白如雪的九尺長裾,絢麗華美的十二單衣。還有那狩衣烏帽、寬幅長袖,粉臉黑齒、能樂舞蹈、和歌俳句,道不完的優雅格調,說不盡的風騷浮華,構成了迷人的平安時代。
但陳恪只想儘快逃離這鬼地方,這次日本之行,讓他深切體會到,十一世紀的地球,真得只有一個地方,適合他這種喜歡享受的傢伙居住,那就是大宋!
可日本公卿的挽留,實在是太熱情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滿足他們追星的心願,好容易方確定了歸期……他當然可以不管不顧、一走了之,但來這趟京都是爲什麼?不是想把佐渡島騙到手麼?
這些天,他整日周旋於那些公卿貴婦之間,看似正事沒幹一點,但其實他在不露痕跡間,已經下了很多的功夫:
福船上滿滿一船的絲綢、瓷器、茶葉、還有文房四寶、器物珍玩,都是他給京都的貴族們準備的禮物……這些玩意兒本來就十分珍貴,加之又是大宋狀元所贈,自然每一件都價值連城。但凡收到的,全都當做傳家寶來收藏。
還有更珍貴的,就是他的墨寶和題詞。根據後人統計,陳恪在東京城逗留三十一天,共應邀題字七百七十幅,作詩三百三十首,填詞二百一十八部,另有駢文三十多篇。世界文學史上,從沒有在短時間內如此高產的文人。而且其中不乏傳世之作。
好吧,其實,這些詩篇文章,並非他一時即興之作,而是他多少年來的積累。不要忘了,他是跟什麼人一起長大的,他的老師又是誰?在求學的十餘年時間,他幾乎每天都要跟這些文壇巨匠,至少是未來的文壇巨匠們詩詞唱酬,自然積攢了一肚子的詩文。無論什麼情形下,他都能信手拈來應景……
再加上,他從老辛、老薑、老李、老陸那裏借來的名篇壓陣。便讓他上千篇水準以上的詩文,顯得熠熠生輝,流光溢彩……
從此以後,日本京都城便時常出現這樣的景象,面帶病容的清瘦貴公子,有氣無力的扶着侍女的肩膀,在佛寺中觀賞秋日絢爛的菊花。一陣西風捲着落葉拂過面頰,貴公子忍不住輕咳幾下,低聲吟道:
‘莫道不消魂,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
再低頭一看,發現擦拭嘴角的潔白絲巾上,竟然染着淡淡的血跡。
懷春的少女和貴婦們,則把‘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反覆吟唱了的一萬遍。
再看面頰上,竟被相思淚衝開了兩道溝渠,然後便因爲激動過甚,暈了過去。
深閨怨婦們自然是要吟唱‘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的,當然,眼淚也是少不了的,暈厥也是少不了的。
總之,陳恪用一次超密度的飽和攻擊,完成了對平安時代日本的文化侵略,也讓他一舉奠定了自己,在扶桑千年不墜的崇高地位……
當然,他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效果,其實他的初衷,只不過是讓日本人,將佐渡島拱手相贈。爲此,他在各種場合,用華美的詩文將佐渡島比爲自己的愛情之島,讓京都的公卿貴婦都知道,他和柳姑娘的愛情,是在那裏昇華的。
並表達了希望日後能重臨佐渡島的強烈願望……有道是來而不往非禮也,老子給了你們這麼厚的禮物,倒要看你們怎麼報答!
不過在日本國,能說了算的,只有一個人,不是天皇,而是那位關白!
陳恪等啊等,終於等到了與賴通單獨面對的機會。
※※※
在他啓程的前一日,藤原賴通在自己的宅第高陽院,舉行宴會爲他送行。
宴後,賴通請陳恪到後宅用茶,兩人便甩脫了那些恨不得黏在陳恪身上的公卿貴人,來到後花園臨水假山上的暖亭中。
暖廳的木地板下,應該有地龍之類的取暖設施,陳恪按照唐俗盤坐在上面,竟然一點都不覺着涼。屏風後有演奏的女妓,用類似單絃的樂器,奏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和樂。
陳恪坐的是客位,對面坐着的古稀老者,就是與父親藤原道長一起,建立起藤原氏全盛時代的日本權力第一人,攝政四十餘年的左大臣、關白藤原賴通。
與那些塗脂抹粉、眉毛刮淨的後輩不同,賴通的臉還是原生態的,他穿着寬鬆輕便的道袍,雖然瘦削年邁、滿臉皺紋,但看上去還很矍鑠。
他有特立獨行的資格,誰也不敢說什麼。
若非如此,藤原賴通也不可能,活了公卿平均壽命的兩倍,且還沒日薄西山的感覺。他那一雙滿是皺紋的老眼,此刻眯成一條縫,打量着身材魁偉,面容俊朗的陳恪,不知在想些什麼。
在兩人右側,藤原賴通的側室秋月宮,正在表演日本的茶藝。她身上繡滿了鳥、樹圖案,卻薄如蠶翼的十二單,顯然要比尋常公卿所穿的輕盈許多,當然價格之高昂,也只有關白家可以承受。
看秋月宮賣力表演整套茶藝,陳恪表面不露聲色,暗地直撇嘴,心說這技術比起我那小霜兒,可差得太遠了。
但是身爲全日本的偶像,陳恪自然失禮不得。秋月宮輕將茶碗轉兩下,將茶碗上的花紋圖案對着他,這是獻茶的唐禮。陳恪自然也以唐禮應之……雙手接過茶碗,輕輕轉上兩圍,將碗上花紋圖案對着獻茶人,又把茶碗舉至額齊,表示還禮。
這才端起茶杯,一臉陶醉的嗅着茶香,結果被那香氣濃郁的茶湯,燻得險些打了噴嚏。他是忍了又忍,纔將那個毀形象的噴嚏憋下來。
然後‘三轉茶碗輕吸慢品’,即分三次喝盡。飲茶時口中還要發出吱吱聲,表示喝得很香,以示對主人的欣賞和讚揚……這可不是唐禮,而是日本人自創的,與古羅馬人在宴會上,要使勁打嗝一個道理。
奉茶完畢,藤原賴通這才提筆,緩緩寫起一些臨別之語。與藤原經清一樣,他也只認識漢字,不會說漢話。陳恪在京都期間,都是由精通漢語的和尚做翻譯,但這次談話,關白大人顯然不想讓旁人蔘與。
陳恪也提筆回應,字裏行間洋溢着感謝之情。
這讓藤原賴通感到很有面子,笑着問他:‘對扶桑的看法如何?’
陳恪想了想,提筆寫道:
‘國比中原國,人同上古人。
衣冠唐制度,禮樂漢君臣。
銀甕儲清酒,金刀膾素鱗。
年年二三月,桃李自陽春。’
這其實是明朝時候,倭國使者答裏麻的《答大明皇帝問日本風俗詩》一詩,十足的自吹自擂,結果被朱元璋當場就削了個半死。
他媽的,小小倭國,竟然敢以漢唐正統自居,豈不是笑我中華已經不純?
但陳恪用來拍藤原賴通的馬屁,就再合適不過了。果然見老頭喜得鬍子直翹,連連叫好,又連稱不敢當,半晌才小心翼翼的問道:‘大人的詩真是絕妙,老朽喜愛之極,只是不知這‘金刀膾素鱗’之句何意?’’
陳恪這才意識到,奶奶的,這幫孫子是喫素的。這時候,他有兩個選擇,一是告訴他‘素鱗’不是魚,是指你們用大米做得魚餅。這玩意兒是平安時代的著名點心,不過沒人用金刀去割。當然,詩人們,本來就是浪漫不拘的,適當誇張也是允許的。
不過他沒有這樣輕易應付過去,而是選了個較難的辦法。只見他寫道:‘我在長岡城喫過一道名菜,曰‘魚生’,印象深刻……’
公卿們不喫這道菜,已經有幾十年了。以至於藤原賴通好一會兒纔想起來。也得虧他快七十了,要是換那些短命鬼,都沒聽說過什麼是魚生。
既然陳恪提到,他自然要給出解釋,否則人家還以爲日本人小氣呢。藤原賴通寫道:‘公卿遵旨不食。’
‘武士可食?’
‘可。’
‘那太可惜了……’陳恪輕輕一嘆。
‘爲何?’藤原賴通不解道。
‘食魚長生。’陳恪給出答案。
“啊!”藤原賴通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多年便祕、一朝通暢’的感覺,他先是激動的嘰嘰咕咕一頓,然後竟俯身給陳恪施禮。
陳恪倒也沒扶他,加上語言不通,也沒廢話,就生受了這位關白一拜。只是在紙上寫道:‘關白這是爲何?’
‘多謝大人解開困擾老朽多年的謎團。’藤原賴通一臉激動的寫道:‘公卿的壽命,不及武士一半,原來是因爲,沒有喫魚啊!’
‘何止如此?’陳恪搖搖頭,把這些傢伙作死的行爲,列了幾條出來。他確實有心讓日本公卿能健康長壽起來。
不這樣,怎麼跟那些喫嘛嘛香、如狼似虎的武士鬥?
第三零二章 狀元島(中)
陳恪行走江湖最大的法寶,就是對歷史走向的把握。他雖然對這段日本史不甚瞭解,但從幾個大的事件上,也能看清其未來的脈絡。
在陳恪的記憶裏,平安時代末期的日本政治,是從攝政過渡到院政,最後轉變爲幕府政治,平安時代徹底終結,進入鎌倉幕府時代。
目前這個時間,應該是攝關政治達到頂峯,然後不可避免走下坡路的時候。陳恪在日本的所見所聞,完全印證了這一點。一方面,關白藤原賴通的威望無兩,接近神化。藤原家也幾乎把持了朝廷和地方的高位。而另一方面,以藤原家爲代表的公卿集團,腐化墮落、羸弱不堪。面對着國內此起彼伏的叛亂,根本無力,也無心維持局面。
他們主動將政務交給出身普通的中下層官僚,把撲滅叛亂、維繫政權的希望,繫於新興的武士集團。這種自廢武功的玩法,顯然爲後來的院政時代創造了條件。而老天爺似乎也不幫攝關家,一直把持皇后之位,使太子爲攝關家外孫,實行外戚干政,是藤原家能長久對天皇形成壓制的原因。可藤原賴通的女兒,竟一直沒有爲天皇誕下皇子。
隨着天皇衰老,出現一位與藤原家沒有血緣關係的新君已成必然。而到時候,攝關家也差不多要失去賴通這樣的牛人。所謂天時地利人和,一旦繼任的新君有膽有爲,就能團結早就對公卿不滿的官吏和武士們,把政權奪回來!
人都是會進步的,陳恪目前的韜略水平,已經遠遠超過前世,他用寥寥無幾的知識點,和觀察到的只鱗片爪,便理出了日本政局的脈絡走向。
他一個宋人,如此熱心的研究日本,並非喫飽了撐的,而是要爲未來的決策找到方向。
所見所聞讓他感到,平安時代實在太可愛了,真希望他們能天長地久的優雅下去……但這些嬌花般柔弱的公卿,顯然不是如狼似虎的武士集團的對手。不說別的,人家平均壽命七十,熬都能把你熬死!
好在這個年代,武士集團還只是雛形,距離他們真正強大,還有好幾十年的時間呢。
這樣一來,陳恪的策略也就昭然若揭了——那就是幫助公卿壓制武士,讓平安時代儘可能的延續下去。
況且只有公卿執政,日本纔會一直閉關鎖國下去,他才能在佐渡島上爲所欲爲。是以陳恪向藤原賴通講明瞭公卿短命的原因,並告訴他如何去改進。這就是日後日本史書上所載的‘陳公授關白‘養命八法’,教公卿長壽。’之由來。
藤原賴通感激壞了。作爲攝關家的族長,他對這些情況的認識,比陳恪只高不低,在平安無事時,還可以自欺欺人,粉飾太平。可一旦出現事端,登時就露了餡。
且隨着公卿們越來越不像話,下層文官、武士、百姓的怨氣越來越大,各地叛越來越多。他想要鎮壓,就得依靠武士,武士們的地位越來越高,野心也越來越大,已經有不受控制的跡象。
爲了‘攝關天下、氣運長久’,藤原賴通一面苦心謀劃,阻止武士集團進一步做大。爲此他暗中聯繫了出羽國的豪族清原家,準備從背後給安倍家致命一擊。加上藤原經清迷途知返,到時候反戈一擊,應該不用源氏出力,就能平定陸奧。
另一方面,他也在尋找,讓那些不肖子孫振作起來的良策。
所以陳恪的‘養命八法’,實在是久旱甘霖,把賴通給感動壞了。何況他很清楚,陳恪這一個月的京都之行,必將成爲歷史的高光時刻,要是自己太過吝嗇,必然爲後人不齒。
其實哪用得着後人,現世的公卿們就能用吐沫星子淹了他……對方給日本的實在太多太多了,多到讓他都不知該怎麼報答了。
‘下邦小國,沒有什麼能入大人法眼的,原想將佐渡島贈與大人,’藤原賴通一臉歉意的寫道:‘但區區一無人海島,無法表達我上下對大人的崇敬與感激,故而……’
‘佐渡島足夠了!’陳恪大笑這打斷他,提筆寫道:‘下官什麼也不缺,能永久保留一份美好的回憶,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
十天後,陳恪回到了長岡城,除了天皇、關白和公卿們所贈的一百多車禮物,還有三十六名日本侍女。
這些侍女,都是十六七歲的樣子,模樣俊俏、身段風流,是自幼被精心挑選,嚴格訓練出來,專門用來伺候天皇和攝關家的。更讓陳恪中意的是,她們臉上沒有塗脂抹粉,也沒拔眉毛、塗黑齒,看上去沒有半分違和。
她們不是不想做貴族裝扮,只是沒那個資格。
陳恪在京都的一個月裏,如果說有什麼讓他舒服的,就是這些可人兒的侍女了,那真是將他從腳趾伺候到牙齒,給他帝皇般的享受。這一點上,大宋的侍女傭人真沒法比。
見終於有入他法眼的‘東西’了,藤原賴通大筆一揮,將剛剛訓練好的一批,全都送給了他。
陳恪這個貪圖享受的傢伙自然笑納。
在長岡城稍事休整,藤原經清提出請求,要成爲他的家臣:‘佐渡殿既然已經是領主,就不能沒有家臣,讓經清來當佐渡殿的首位家臣吧。’‘殿’是日本對領主的稱呼。
陳恪不是很瞭解這個時候的日本製度,問道:“你可以隨便改換門庭麼,不怕朝廷追究?”
“臣下出身的魚名流,本就是破門而出的棄族。”這時候,藤原經清終於說實話了:“之後便再未成爲任何勢力的臣下,現在走投無路,還請佐渡殿收留。”說着賭咒立誓,願永遠忠於佐渡殿,生死從命,絕無二心!
託陳恪的福,藤原經清終於得到了攝關家的諒解,並授意他暫時不要暴露,等待朝廷命令。但這種承諾並不牢固,朝廷隨時可以翻臉,爲了再給自己加一道保險,他才決定成爲陳恪的家臣。
這傢伙算盤打得很精,覺着陳恪一旦回國,幾乎終生不可能再踏上日本。但他與陳恪的關係,卻是最好的護身符,朝廷將來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會翻臉不認人的。這樣,他可以打着陳恪的旗號,實質上卻還是獨立自主的。
陳恪豈能不知這廝的小心思?但他也有一番想法,畢竟自己需要一個在日本的代言人,才能保持住一定的影響力。長久來看,把這傢伙扶植起來,符合自己的利益。
於是各懷心思的二人,便締結了主臣之盟。第二天,陳恪登船離開了越後。
經過佐渡島時,福船沒有靠岸,陳恪只是遠眺了這座已經屬於自己的島嶼。對一旁的李繁道:“儘管日本有禁海令,我也已經吩咐藤原經清,不要靠近佐渡島。但這裏畢竟在日本人的眼皮底下,一定要慎重。先建城堡,然後祕密採金,不要聲張。”
“是。”李繁點點頭道:“但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他們知道了怎麼辦?”
“知道了也不怕,這座島,是關白以天皇名義賜給我的,這裏就是我的領地。”陳恪淡淡道:“再說,他們也想不到,這裏的金礦足夠開採幾百年。只要我對日本保持足夠的影響力,沒有人願意開罪我的。”頓一下道:“當然,把這座島經營的固若金湯,纔是根本。”
“固若金湯沒問題,咱有水泥混凝土。”李繁苦笑道:“可是得有人才行,守城、採金,最少得萬把人才行。”
“這個你不用擔心。”陳恪道:“採金不是幹別的,只要我們把五五分成的政策宣傳出去,遼國、高麗、大宋,到處有願意來冒險發財的。我已經讓一賜樂業人給我到處招人,到時候集中到耽羅島,你運過來就是。”頓一下道:“只要島上超過萬人,就不怕任何威脅了。但前提是,規矩要立好,而且絕不能失信。”
“這個我懂。”李繁點頭道:“在海上討飯喫也一樣,想要讓手下都聽你的,前提是公正無私。”
“嗯,你買回來的二百馬木留克奴隸,全給你當作警衛部隊了。”陳恪道:“我再給你八百光頭軍,有這一千人,你心裏該有底了吧?”陳恪在光頭軍中施行募兵制,三年一期,明年第一期就約滿了。到時候,這些人願意回家的回家,不願回家的,可以到四海商號當保鏢。陳恪估計,到時候最少能有一兩千人投奔四海。
“那我就放心了。”李繁笑道。
“除了佐渡島,你還得關注下耽羅。”陳恪道:“兩年前,一賜樂業人就對那裏展開滲透了,必要的時候,你得幫他們一把。”耽羅是個商人的國度,其王國勢力十分羸弱。將耽羅掌握在手裏,佐渡島就不再是孤島,而且還能壟斷宋遼日朝之間的貿易。
“是。”李繁連聲應着,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他得獨撐大局了。
第三零二章 狀元島(下)
大宋嘉佑四年二月,全天下的目光,再一次匯聚到汴京城。時隔兩年之後,又一次掄才大典如期舉行。這是官家趙禎兌現承諾,特別加開的一科。而主考官也毫無懸念的,由上次大殺太學體的歐陽修擔任……
當然生活還要繼續,汴京城依舊繁華似錦。護龍河、汴河、蔡河、五丈河、金水河,經過一冬之後,全都甦醒過來,變得綠波盈盈,戲弄着兩岸楊柳嫋嫋的倒影。河面上,千帆競發,百舸爭流,運載着來自五湖四海的貨物和旅人,向京城各處碼頭駛去。
這其中,有一支由五艘平底漕船組成的船隊,安靜的駛向汴河碼頭。
當先一條船的甲板上,立着個身藍色錦袍,肩披黑色斗篷,腰懸碧玉翡翠的長身男子,正是離京兩年之久的陳恪陳仲方。他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汴河兩岸,但見兩岸鱗次櫛比的兩三層木樓前,扎着五顏六色的歡門綵樓。
歡門綵樓下,還是那樣的車水馬龍、人流如川,叫賣聲、唱曲聲、說話聲、吆喝聲,嘈嘈切切。騎驢的、挑擔的、趕路的,他們戴的帽子有仙桃巾、幅巾、團巾、道巾、披巾、唐巾等,花團錦簇,令人目不暇接。
這舉世無雙的汴京城呵,連空氣都帶着繁華氣息……陳恪閉上眼,深深吸口氣,那種滿足和放鬆,竟然有種遊子歸鄉的感覺。
真見鬼,老子在汴京城才住了一年好不好。他不禁暗笑自己太過癡迷這世上獨一份的繁華。
其實再正常不過了。因爲,這個千年前的世界上,只有這汴京城才能爲一顆來自千年後的靈魂,帶來熟悉的感覺……這是夢裏的故鄉。
※※※
船隊在汴河碼頭緩緩靠岸,待到纜繩繫緊,踏板放下,留守京城的周定坤便登上船來,向陳恪深深施禮,恭聲道:“馬車已經備好,這裏的事情交給下面人即可。”
陳恪點點頭,大步下了船,登上了等候多時的黑色馬車。至於柳月娥和他那三十六名日本侍女,爲了避人眼目,在進城前便已下船。
在馬車上坐定後,周定坤首先奉上一個小小的紫檀木匣。陳恪接過來打開,便見紅色絨面內襯上,嵌着一枚寶石戒指。寶石很大,透着神祕的黑色的光,這是一顆無價的黑色鑽石……因其舉世無雙,幾乎無人認識。
這枚戒指,就是支配陳恪名下所有產業的憑證,他不在汴京這幾年,一直由財務官周定坤來保管,並藉此打理他的生意。現在陳恪回來,自然要物歸原主。
只看了一眼,他便合上那木匣,問道:“一切都好吧?”
“這……”周定坤面露難爲之色,憋了好一會兒才道:“大人回去就知道了。”
“我現在就要知道。”陳恪皺了皺眉。
“大人失蹤這段時間。”周定坤嘆口氣道:“發生了一些壞事。”
“我一到登州,就已經向朝廷報告了。”陳恪沉聲道。
“朝廷倒沒什麼……”周定坤又嘆口氣道:“且那件事發生在一個月前,當時還沒有大人的消息。”
“說!”陳恪冷聲道。
“李全李兄弟……”周定坤鼓足勇氣,低聲道:“走了。”
“去哪了?”陳恪皺眉道。
“歸西了……”周定坤滿面黯然道。
“怎麼回事?”陳恪登時脊背發涼。
“今年正月過年,前來朝賀的遼使,點名要杜大家出場。杜大家已經停唱,這是京城盡人皆知的。但他們胡攪蠻纏,竟衝到天音水榭去找她。”周定坤低聲道:“李大人得到消息,先一步趕過去,雙方在門外發生了激烈的爭吵,繼而拔刀相向。但他們是遼使,李大人也不敢傷他們,遼人卻不客氣,一刀刺中了李大人的大腿。李大人的手下和他們廝殺起來,這時候,開封府的兵丁也到了,隔開了雙方。”
“李大人失血過多,王太醫都沒救回來……”周定坤見陳恪臉色已是一片鐵青,猶豫着不知該不該往下講。半晌才接着道:“百姓羣情激奮,但兇手的身份是遼使,開封府不敢擅專,就報到朝廷上,結果上面讓偷偷把人放了。”
“就這麼放了?”陳恪登時兩眼通紅,要喫人的樣子。他在大理、在日本,好容易建立起的自豪和自大,剎那間片片粉碎。
“事情還沒完,前日是使節離京的日子。那廝便藏在使團中,大搖大擺的出城去。卻不知怎麼走漏了風聲,被百姓攔在城門口。”周定坤繼續講道:“遼使有恃無恐,集結在一起,等着開封府來救。這時候,六郎出現了,要和那兇手籤生死狀決鬥。”
“六郎?”陳恪一陣手心冒汗,在他心中,六郎總是那個拖着鼻涕的小弟弟。卻纔意識到,他已經是十七歲的少年了……
※※※
聽着周定坤的描述,陳恪恍惚回到了前日,汴京安遠門下。
羣情激奮的汴京百姓,將桀驁不馴的遼國使團擋在門內。遼使雖然人不算多,但多年來在戰場上形成的優越感,讓他們根本不怕這些手無寸鐵之輩。何況,開封府的官兵也該來了吧?到時候,他們自己人就把自己人驅散了……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遠處的官差要按捺不住,現身維持秩序時。一個身材高大的白衣少年排衆而出,提出要和那個兇手作生死鬥。並保證,如果自己輸了,就放他們走。
“你怎麼保證他們都聽你的?”遼國副使看看這少年,雖然個子很高,但分明才十七八歲。而自己那名手下,精擅各種格鬥之法,在大遼最精銳的皮室軍中,都是頂尖的高手!
“我來保證!”一名虎背熊腰的漢子走上前來,乃是一身便裝的楊懷玉。
“還有我!”一個留着短髯,面白如玉的曹評聯袂而出,遼使此來,他是接待人員,對方也知道其皇親國戚的身份。
見這麼長時間,開封府都沒來人。遼使約莫着此事不能善了,不如應了他這一場,便看看自己那手下,只見他早就被罵得血灌瞳仁,像要把宋人撕碎的樣子。
“好吧。”於是他點頭道:“徒手還是白刃?”
“隨便。”陳季常除下黑色外袍,露出裏面的短打扮,卻是兩手空空。
那兇手按捺不住,排衆而出,雙方在衆人的見證下,定了生死狀。便在衆人讓開的街面上,相對而立。
遼國使團大聲鼓譟着爲己方打氣,但旋即就被宋人的聲音壓過,直到一點都聽不見。他媽的,知道什麼叫客場作戰麼?
曹評和楊懷玉緊緊盯着場上,一旦有什麼意外,準備出手救人。
只見陳季常好整以暇的站着,緩緩抬起手來,用食指勾了勾。
那遼人腦筋再笨也知道這是挑釁,他怪叫一聲,撲上前去,雙手摟住陳季常的腰,腳下猛然使着絆子……這是契丹摔跤之法,後來也被稱爲蒙古式摔跤。
陳季常自幼跟三個兄長學習武術格鬥,加之天賦驚人,早就對各種格鬥技術瞭然於胸。對方雙手剛捱上他的腰,他的身體已經前傾,一肩撞上去。等對方抬腳使絆子時,他的肩頭已重重撞到對方胸膛,此時對方一腳懸空,支撐腿受不了撞擊力,登時摔向地面……
那契丹人反應倒也快,手一撐地,便彈了起來。還沒站穩,就見一道黑影閃過,胸口又重重中了一肘。痛得他眼前一黑,似乎胸骨都被撞斷了。
“他這是什麼招數?”曹評見過這爲少爺練武,那真是要多花俏有多花俏,怎麼突然使出這種簡練至極的殺招來了。
“是唐手。”楊家畢竟是沙場上出來的將門,楊懷玉在這方面,要比曹評見識高:“是一種極其兇猛的搏殺術,它每一次出手都講究用盡全身力量,契丹人剛開始大意了,想試探一下六郎的深淺。但沒防備他一出手就用盡全力,猝不及防捱了一下,沒緩過勁兒來,又捱了第二下……”
兩人對話間,便見六郎雙手按住那契丹人的腦袋猛然下壓,同時飛起一膝頂了上去。這下要是打實了,必然滿臉開花。
但那遼人身經百戰,筋骨鐵打銅鑄,竟能在劇痛中穩住心神,抽出袖中的短刃,便朝六郎小腹刺去,逼他收腿自保。
六郎卻不避不讓,一膝頂在對方的鼻樑上。契丹人的利刃也刺中了他的小腹。
只聽鐺的一聲,同時震耳的慘嚎響起,那遼人的鼻骨粉碎,滿面鮮血!他就是抗擊打能力再強,也禁不住這一下。徹底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六郎卻不爲所動,又是一膝頂在他的下巴上,遼人的下頜骨登時碎裂,破布袋一樣往地上摔去,卻被陳季常再次兩手扶住脖頸。
“夠了!”遼使一看,再打下去,他非得被打死不行,趕緊喊停。身邊的侍衛也拔刀上前搶人。
“血!債!血!償!”陳六郎一字一咬牙,喝到‘償’字時,雙手猛然一扭,便聽讓人毛骨悚然的咔嚓一聲,那遼人竟被他硬生生拗斷了脖頸!
第三零三章 汴京春寒(上)
其實開封府的官差早到了,但他們一直沒出頭。不只因爲陳六郎是他們少尹的公子,還因爲他們對遼人敢在大宋的都城行兇,也是一樣的憤慨。然而府尹大人非但不將那遼人法辦,還下令保護兇手,害得他們沒少挨左鄰右舍的唾沫星。
所以起先他們都在看熱鬧,實指望陳六郎好生教訓一下那廝,給爺們兒們出出氣。誰成想,那看起來十分強橫的契丹武士,竟然外強中乾,被陳家六郎打成了爛茄子。
更想不到,陳六郎竟下手這麼狠,生生將那契丹人的脖子擰斷了!
這下麻煩可大了,遼人固然該死,可畢竟是一國使者!竟在大宋都城當街被殺,後果會怎樣,簡直不敢想了……
就在官差們發呆的功夫,契丹人已經拔出兵刃,朝陳六郎撲過去。人羣中閃出一羣勁裝漢子,手持着兵刃迎了上去。
遼人這邊,都是皮室軍出身的精銳,宋人這邊,皆乃皇城司的大內侍衛,兩面都是優中選優的軍中高手,都被仇恨血紅了雙眼,甫一交手便刀刀見血、以命相搏!
見雙方開始羣毆,看熱鬧的百姓唯恐誤傷,趕緊鳥獸四散,城門下便只剩下遼使、曹評和楊懷玉兩個,還有那些開封府的官差。
“愣着幹什麼?”曹評見事情大條了,對官差低喝道:“還不趕緊分開他們?”
“我們,沒那個本事啊……”帶隊的軍官苦笑道:“還請將軍出手。”
“笨蛋。”楊懷玉啐一口,一揮手,他的親兵加入戰團。曹評點點頭,曹家的家丁也上前幫忙。好容易才把雙方分開。
官差們這才趕緊湧上前,先把陳季常圍住,然後對雙方道:“請跟我們回去,府尹大人自有決斷。”
※※※
“除開被六郎殺掉的那個,遼人還有兩個重傷的,回去後估計是活不成了。”馬車行到陳家大宅前,周定坤輕聲道:“現今刑部將六郎收押,遼國使節要求嚴懲、道歉、賠償。朝廷只是一味安撫,至今仍未表態。”
“嗯。”陳恪面色如鐵,點點道:“讓人備一份厚禮,待會兒我去看看李全家的。”
“是。”周定坤輕聲應下。
馬車直接駛入院中,在轎廳前停下,陳恪下得車來,便見曹氏和抱着孩子的王氏迎了出來。曹氏身後的蘭佩,也抱着個一歲多的女娃娃,正忽閃着眼睛望着他。
弟妹王氏懷裏抱的那個,纔剛剛百日。應該是他的侄女,蘭佩抱的那個,則是老陳同志和曹氏給他添得小妹妹了……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女娃,陳恪終於露出笑來,伸手抱在懷裏。
曹氏笑道:“如意,快叫三哥。”
小女孩怯生生道:“山哥……”
“哈哈哈。”陳恪開心笑道:“真乖。”回頭對王氏道:“巧兒會叫三伯了麼?”
王氏歉意的搖搖頭:“還不會說話。”
“冒傻氣了吧?”曹氏白陳恪一眼道:“巧兒還不到百日呢?”
“呵呵,這個真不清楚。”陳恪抱着如意進了前廳,家丁們將一箱箱禮物抬進來。有給小亮哥和二郎的高麗紙、高麗硯、松煙墨、日本筆。有給曹氏和王氏的綢緞、珠寶。還有一人一箱沉甸甸的大石頭。
曹氏笑問道:“萬里迢迢的,弄些大石頭回來幹啥?”不過她知道,這裏面肯定有門道。
“再看看!”陳恪拿起一把手斧,猛地一下砍在塊其貌不揚的石頭上。
石屑紛飛之後,一道碧痕出現在曹氏的眼前,她這輩子,沒見過翡翠原石,翡翠卻見多了,登時瞪起眼道:“這是上等的……”要真是這麼大,那一塊就價值十萬貫!
“嗯。”陳恪點點頭,笑道:“這都是我在大理時弄到的,從外面看不出什麼,但裏面是整塊的翡翠。咱們家現在用不着,但可以埋在地裏,等將來後世子孫窮了,刨出一塊就能喫上幾輩子。”
曹氏和王氏,就跟聽天書似的,半晌纔回過神來,結結巴巴道:“這,實在,太太重了。”
“是啊,分量不輕。”陳恪笑道:“要不我就弄上一船回來當地基。”
“地基……”兩人徹底呆若木雞。
又有給如意和巧兒,一人一箱童衣、一箱布偶玩具、還有金銀鎖、金銀項圈、玉如意等若干物件。
至於五郎和六郎,則是他從大理、日本乃至阿拉伯蒐集到的刀劍盔甲,這些玩意兒是兩個弟弟的心頭好。五郎的當然給王氏,六郎的則給曹氏代管了。
曹氏本打算稍後再說家裏的事,但見他如數家珍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眼圈一紅,掉下淚來。
屋裏的氣氛一下子凝滯下來,王氏和蘭佩抱着巧兒、如意起身告退,留主母與三郎說話。
“六郎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陳恪擱下手上的清單,語調平靜道:“他不會有事的。”
“你父親這二日,一直在奔走,看看能不能從輕發落。”曹氏輕聲道:“我找了皇后娘娘和你舅舅,請他們幫着說說情。”又看看陳恪道:“你回來了,希望就更大了。”
“嗯。”陳恪點點頭,低聲道:“母親只管心安,萬事有我和父親。”
“還有,出事之後,天音水榭便被查封了,裏面人都被禁足。”曹氏又道:“我設法把清霜那孩子接來家住,她卻不肯。”
“她就是那種脾氣。”陳恪輕嘆一聲道:“拋不開那些跟着她的人。”其實前年離京前,他便有將她收入房中的打算。無奈杜清霜放不下跟着自己的百多號人,非得等她們沒了她也能玩轉,才考慮自己的事。
雖然已經過去兩年,但青山不改,本性難移,她那個犟脾氣是不會變的。
※※※
在家裏用過午飯,陳恪便去吏部報道。說起來,他壓根沒在京城官場混一天,不過天下誰人不識君?所以官員們見到他,都很是熱情,尚書大人還專門叫他進屋坐坐,並表示了慰問。
從吏部衙門出來,周定坤早就等在街上。陳恪上得車來,除下身上的官袍烏紗,換一身素白衣服,一條麻絛系在腰裏,這才往李全家去。陳恪慰問了他的妻子老母,又到牌位前給他上香。
待拜完了李全的牌位,陳恪讓他老孃在正位上坐定,向後一退,便行大禮拜見。
“使不得,使不得……”李全的老孃趕緊去扶他:“大人折殺老身了!”
陳恪卻沉聲道:“李兄弟爲我而死,請老孃認下我這個兒子。”
“李全他喫得就是這碗飯,生死有命,怪不得大人。”李全老孃垂淚欣慰道:“大人能來看他,老身就知足了。若能日後照拂一下他的兩個娃娃,老身一輩子爲大人祈福。”
“這不消說,從今日起,他倆便也是我的孩子!”陳恪重重點頭道。
從李全家出來,陳恪感到好受一些了。其實李全是皇城司安插在自己身邊的眼線,當初趙禎道破他的隱祕時,陳恪就已經知道了。但知道又能如何?還是得待他如故。
但陳恪南下時便沒有帶他,只讓他在京城看家。不過一切都過去了,李全爲保護自己的家人而死,就是他的兄弟,永遠都是……
“去趟天音水榭吧。”
馬車便往城北駛去,盞茶功夫停在門庭冷落車馬稀的水榭前。
陳恪下車,走過長長的甬道,到了門前便見有兩個兵丁守門。
“幹什麼的?”陳恪穿着白衣素服,兵丁們自然不會客氣:“不知道這裏查封了麼?”
陳恪理都沒理他們,周定坤掏出兩根金條,一人手裏塞了一根,便再沒人阻攔了。
一進水榭,那些女子便發現他,就像看見救星一樣,呼啦一下圍了上來,哭天抹淚道:“公子你可來了,再不來我們就要死在這兒了。”
“放心,很快就會好了。”陳恪很是惜香憐玉,安慰她們幾句,便看到一身緇衣,消瘦憔悴的杜清霜,扶着門框、滿眼含淚的出現在門口。
“清霜。”陳恪走過去,輕輕握着她的手道:“你怎麼穿成這樣?”
女子們都知情識趣,一下就散沒了影。
杜清霜卻抽出手,眼淚順着面頰滾滾而下,顫聲道:“賤妾害了李全兄弟,害了六郎,真是萬死莫贖,只能日夜爲他們誦經祈福。”頓一下道:“若非還想着過堂作證,我這不祥之人,早就落髮佛前了……”
“胡說八道。”陳恪皺眉道:“跟你有什麼關係?這分明是衝着我來的!”
“衝着公子?”杜清霜不解道:“這跟公子有什麼關係?”
“我問你,你停唱多久了?”陳恪又去拉她的手,杜清霜又抽,卻沒抽動。
“去年五月最後一場唱完,一年半再未有演出。”杜清霜只能任由他握着,輕聲道:“這一年半來,我足不出戶,只在水榭裏教人唱歌。”
第三零三章 汴京春寒(中)
“這裏是汴京城,色藝雙絕的歌姬層出不窮。一年半的時間,足以讓人忘掉你。”陳恪淡淡道:“那勞什子遼使,初來乍到,怎麼會知道你這個曾經的歌仙呢?”
“……”杜清霜安靜的聽他講道:“還有,京城皆知,你是我陳三郎的女人!”聽到這,她慘白如紙的臉上,終於閃過一抹羞紅,陳恪便霸道的將她摟在懷裏,放在膝頭上道:“我雖然還不算什麼大人物,但好歹也是大宋狀元、開疆拓土的功臣,還有一票鎮得住場子的兄弟。以及……勉強能叫一聲‘姨夫’的官家。”
杜清霜心中不禁無力道,什麼叫‘勉強能叫姨夫’。
“更不要說,只要有些門道的人,就該知道,汴京錢號和我的關係。”陳恪聲音漸冷道:“若不是處心積慮的想算計我,真想不出誰敢跟遼人,嚼這個舌根!”
杜清霜這才明白,其實他也沒有證據,只是憑直覺判斷,這次的事件,絕對不會是意外引起的。
“那會是什麼人?”
“還不知道。”陳恪搖搖頭道:“我得罪的人不少。”說着輕嗅一下她的小手道:“清霜,跟我回家。”
“……”杜清霜沉默良久,還是搖頭道:“公子,我不……”卻沒注意到,陳恪是說‘跟我回家,’,而不是‘跟我回家吧?’。這是告知,而不是商量……
話音未落,便被陳恪一下扛在肩上,她是那樣的輕盈,陳恪都感覺不到什麼分量,就站了起來。
“快放下我。”見他大步往外走,杜清霜大窘。
陳恪卻不爲所動。
“我不能走,她們還被困着呢。”杜清霜小聲哀求道:“她們都是無辜受我牽連的……”
“你男人回來了,就輪不着你操心了。”陳恪出去走一圈,染上了嚴重的霸權主義,竟然用在自家女人身上。可惜這個年代,也沒有女權主義……
他推門走出去,對外面呆若木雞的侍女道:“趕緊給你家姑娘收拾收拾,待會兒有人接你們過去。”
“是……”侍女們能逃出樊籠,自然歡喜雀躍。
陳恪又對小杜和一干頭牌道:“我宣佈,你們都被我收編了。”
“公、公子。”小杜仗着和陳恪熟,結結巴巴問道:“收編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要做他家的歌妓?那也是個不錯的歸宿啊……
“這個以後再說,總之,你們受我保護了,有人欺負你們,就報我的名號。”陳恪說着有些黯然道:“好像我的名號也太不好使。這樣吧,我會留人在這裏保護你們,還是這個實在……”
說完,便扛着羞得不敢抬頭的杜清霜,大步離開了天音水榭,只留下一院子瞠目結舌的女人。
※※※
回到家時天已擦黑,陳恪帶着杜清霜,拜見了父母大人。
陳希亮其實對杜清霜不甚感冒……陳家怎麼也算書香門第,還沒娶妻就先納妾,實在不成體統。更何況,這小妾還是個昔日的名妓。好在他心事重重,一直面色陰鬱,倒也看不出是針對誰來。
曹氏卻是個聰明人,她早看明白了,陳家一門老小都不賴,可只有陳恪,纔是那決定家族高度的一個。說白了,陳家這艘船,能開到哪,是個什麼結局,都在這小子身上。她怎麼會放過這個送溫暖的機會?
便埋怨陳恪道:“也不挑個日子,就這麼毛毛躁躁帶回來,清霜這天仙般的丫頭跟你了,我都替她屈得慌。”說着親熱的拉着杜清霜的手道:“今天不作數,等我挑個黃道吉日,總要體體面面將你迎進門。”
杜清霜是哭笑不得,她本來就沒想過進陳恪家的門。因爲她實在聽過太多昔日姐妹,歡歡喜喜入豪門,卻沒個好下場的故事了……伏低做小、與婢女無異、鬱鬱而終、甚至被妒婦趕出家門……她的天音水榭裏,就收留着不少這樣的。
誰知道出了這些事情,又被陳恪霸道的擄來,徑直拜見父母……她是又高興又無奈。高興的是,這說明他願意給自己個名分。無奈的是,卻沒問問自己,到底想不想要這個名分?
好在她也不用多說什麼,只需聽長輩說就行,好容易熬到晚飯結束,曹氏便領着她往後院去安排住處。
陳恪則和陳希亮到書房說話。
“父親,朝廷對案子怎麼看?”藉着明亮的琉璃燈,陳恪看到陳希亮臉上的皺紋十分明顯。
“在我追問之下,府尹大人跟我交了底。”陳希亮臉色疲憊道:“其實當初放過那幾個遼人,是樞密院直接壓下來的。”
“樞密院?”陳恪的心咯噔一聲。這不奇怪,朝廷的外交、軍事、政治,但凡跟西夏與遼國有關的,都歸樞密院管。
“嗯。”陳希亮點點頭,輕聲道:“上頭口風很緊,我打聽了好些日子,才從親家那裏,知道了點內幕。”他說的親家,就是五郎的老丈人王鹹融,作爲當世第一將門,且父親爲前任樞密使,樞密院沒有能瞞得了王家的祕密。
“什麼內幕?”陳恪問道。
“遼國與唃廝囉聯姻了……”陳希亮沉聲道。
“什麼時候的事?”陳恪一驚道:“我這裏,竟完全沒消息!”
“去年下半年,西夏還在河湟喫了大敗仗,這你知道吧?”
“嗯。”陳恪點點頭道:“西夏相國沒藏訛寵,發兵擄掠唃廝囉領土,唃廝囉發兵迎戰,大敗西夏軍隊,俘虜西夏六名酋長,繳獲頗多。之後吐蕃人乘勝進軍,繼續招降了隴逋、立功、馬頗三族人馬。據說西夏失地千里,甚至動了遷都的念頭。”之後他就在海上漂着了,也不知道後續如何。
“五郎他岳父說,西夏之所以遭此慘敗,主要是沒藏訛寵與國內掌兵權貴矛盾太深。”陳希亮道:“那些人坐觀他慘敗而按兵不動。就連沒藏訛寵威脅遷都都沒用。後來沒藏訛寵實在沒辦法,只能向遼國求援。經過這次大戰,遼國對唃廝囉刮目相看,竟沒有出兵,反而派遣使者送宗室女,嫁給他的長子董氈爲妻。唃廝囉欣然接受,並上表對遼國稱臣,方纔休戰,回到了本土。”
“這下,如果我們再和西夏作戰,只要遼國發話,唃廝囉可能不會再幫我們策應了。”陳希亮嘆口氣道:“本來朝廷就打不過西夏,這樣一來更沒法打了。你說朝廷敢得罪遼人麼?”
陳恪的臉色也凝重起來。怪不得遼使這麼囂張、怪不得朝廷不敢得罪他們……
“如今,遼使不僅讓朝廷把六郎,交給他們發落,還要連坐、賠款、官方道歉。”陳希亮氣憤難平道:“讓人難以相信的是,同意把六郎交給遼人的,竟還大有人在。”
“這不奇怪,仗義每多屠狗輩,無情多是讀書人。”陳恪冷冷道:“在他們看來,遼大人的心情和顏面,可比一個區區的國人重要多了。”
“發牢騷有什麼用?”陳希亮搖頭道:“你可千萬別亂來,我不讓五郎回來,就是怕他惹出禍端,雪上加霜!”
“我曉得。”小亮哥這是用老眼光看人了,陳恪在外獨當一面這麼多年,還能像當年那樣毛躁?陳恪也不多言,點點頭道:“官傢什麼態度?”
“官家沒有態度……”這種事兒,趙禎自然越晚表態越好。
“相公們呢?”
“富相公的意思是,希望我們自己來處理此事。”陳希亮道:“韓相公沒有表態,但沒有表態的意思,差不多就是和富相公唱反調了。”頓一下道:“官員們也大致分爲兩派,一派認爲應當交出人來,息事寧人。另一派則堅持國格不可辱,堅決反對交人。”
“堂堂大宋,竟然被強敵威脅着交人。”陳恪不禁搖頭道:“丟人都丟到姥姥家了!”
“別說氣話了,想想怎麼救六郎吧?”陳希亮嘆口氣道:“要不是科舉打斷了朝廷政務,怕是早就出結果了。”頓一下,他看看陳恪道:“但我估計,其實是官家故意拖延時間,想看看有沒有什麼變數。”畢竟,若子民這樣被遼人帶走,而且是功臣之弟,官家這皇帝,就當得太恥辱了。
“我記得他們告訴我,雙方動手前,是簽了生死狀的。”陳恪想一想道。
“是簽了。”陳希亮道:“可遼人推說,那死了的傢伙不認識漢字,所以做不得準。”
“無恥!”陳恪狠狠啐一口道。
“遼國強勢,大宋弱勢,人家就可以無恥,咱們也只能乾瞪眼。”
“……”陳恪心說,這真是現世報啊。他仗着大宋強勢,在大理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手段十分無恥。想不到,一回京,就遇到了更強勢、更無恥的了。
第三零三章 汴京春寒(下)
本來遼使來大宋賀歲,不出上元就會返回,這次之所以待到二月,自然是有隱情的。
他們是來敲竹槓來了……
大宋是當世第一大國、第一富國不假,可惜大而不強、富而不壯,無法得到那些實力至上的野蠻鄰國的尊重。
遼國則是相反的例子,論文明程度,他們到現在還帶着部落制的殘留;論富裕,也不及大宋的十分之一……每年五十萬兩的歲幣,就可以讓遼國朝廷感到滿意,這點錢,也就夠大宋皇帝犒賞一次羣臣。
比較兩國的方方面面,你會發現,遼國就比大宋強一點,那就是軍事。可就這一點,便讓周邊國家畏之如虎……這個周邊國家,也包括大宋……西夏、高麗、吐蕃,全都在遼國的鐵騎下俯首帖耳,至少表面上如此。
這就讓遼國手裏握住一把好牌,可以隨意的打出一張或幾張來,讓宋朝難受半天。而且歷史早已經證明,遊牧民族一點都不傻,相反他們比漢人更加敏銳、狡詐、狠辣。再說,遼國已經立國百年,常年吸收漢家文化,什麼三十六計、孫子兵法,玩得一點不比漢人差。
他們很清楚,自己坐擁當世最強軍事實力,完全可以坐山觀虎鬥,誰讓其它三家互相不死不休呢?
宋與西夏是死敵,西夏與吐蕃也是死敵。本來,宋和吐蕃兩面夾擊,讓西夏不敢動彈,三家相安無事,遼國自然無處下手。可西夏出了個極品的沒藏訛寵,這哥們身爲外戚,卻把西夏看成自家的天下,先和宋朝在屈野河打了一仗,靠着偷襲賺來一場大勝,便又掉過頭去打吐蕃……
沒藏訛寵的算盤打得響:當初李元昊在河湟喫了大敗仗,如果我沒藏相國能取勝的話,就說明比李元昊要強!憑着這一場的威望,便可以把李元昊在西夏的印記抹去,逼李諒祚那小子遜位給自己。
沒藏相國想的是不錯,卻忘了一件事,連元昊都搞不定的唃廝囉,豈會怕他這個靠着裙帶和陰謀竊取高位的小人?結果一場大戰下來,沒藏訛寵現了原形,被吐蕃人殺得屁滾尿流,失地千里,國內的貴族又看笑話不肯出兵,他只好向遼國求救。
一直撈不着機會佔便宜的遼國人,簡直愛死沒藏訛寵這根攪屎棍了。本來西夏和宋朝建交後,每年也有歲賜,還在邊境開了榷場,西夏用戰馬和青鹽,換取宋朝的各種物資,你買我賣,沒遼國什麼事兒。
可兩國打仗,宋朝的恩賞斷了,榷場關了。西夏自己啥都造不了,沒藏訛寵登時就傻了眼。他想要錢打仗,想得到民生物資,就只有一條路好走——跟遼國買。遼國與西夏本質的區別,就是他們有燕雲十六州,燕雲的漢兒們,可以生產遼國的一切必須。何況,遼國和宋朝也有榷場,大不了當一把二道販子麼。
遼國人是不會覺着‘趁人之危敲竹槓’有什麼不好,反而要大大的趁、狠狠的敲!誰讓你西夏沒錢,只能用東西換呢?而且很可惜,什麼牛馬青鹽之類的,我們遼國有的是,一點都不稀罕,你愛賣不賣。
沒藏訛寵不接受,就得陷入物資匱乏、國內大亂的局面,所以只能接受遼國的敲詐。遼國再把白菜價買來的牛馬青鹽,轉手賣給宋朝,賺得盆滿鉢滿。
這就造成了一個事實,沒藏訛寵拼命到處打架,實際上都是替遼國創收。
這日子是多麼的美好啊。
但完全可以更美好,遼國又敲了沒藏訛寵一大筆錢後,當起了西夏與吐蕃的和事老,並通過聯姻,將吐蕃拉到了自己這邊。
這是人之常情。吐蕃人太少,國力比西夏要弱,一次勝利並不能改變,他們需要強國庇護,來保證自己的安全。之前他們一直是指望大宋的,但大宋在屈野河輸得太慘,完全沒了強者的形象,所以吐蕃轉投遼國的懷抱,完全無可厚非。
宋朝只能怪自己太不給力……
對遼國來說,這一手看似不划算,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南朝也!
南朝者,大宋也。他們自認大宋已經被孤立,便要討回被大宋‘強佔’的瓦橋關以南十縣。
這十個縣是燕雲十六州的一部分,後晉石敬瑭那孫子,把燕雲十六州割讓給了遼國,後來被周世宗柴榮搶回來三關十六縣。再後來宋朝又丟了六個,直到澶淵之盟,雙方劃定邊界時,遼國承認了那十個縣,是宋朝的領土。
但事後才知道,遼國其實是主帥戰死,內部不穩,才着急停戰。當時遼人劃界挺痛快,可後來緩過勁兒來,每次看燕雲地圖,缺了那麼一角,就覺着不爽。所以從幾十年前,他們就想把這十個縣弄回去,是一逮着機會就想折騰。
當初宋與西夏鏖戰西北,遼興宗耶律宗真就想訛大宋一下,宋朝好一個鬥法,纔沒讓他得逞。消停了十幾年,遼國發現宋朝最精銳的西軍,都打不過沒藏訛寵那個白癡,就又有了想法。等到他們把吐蕃也拉過來,形成多對一的大好局面,便趁着給宋朝皇帝拜年的機會,再次提出領土要求。
※※※
宋朝人的領土觀念,其實不算太強,要不也不會對大理愛理不理,對西夏的蠶食也睜一眼閉一眼。但惟獨燕雲,燕雲十六州,那是漢家永遠的痛!收復燕雲,是宋朝永遠的國策!
所以就算再混賬的皇帝和宰相,也絕不敢放棄那十個縣。有那十個縣在,還可以自欺欺人說,燕雲還在我們手裏……雖然只是一小部分。可沒了那十個縣,燕雲可就完完整整屬於遼國了!
誰也不敢當這個千古罪人!
作爲多年的老對手,遼國人其實也對那十個縣,也沒報多大希望。他們是存心訛大宋呢!不給那十個縣是吧,那好,破財消災吧!請把歲幣,從目前的五十萬兩,提高到五百萬……顯然,遼國人也意識到,當初太土鱉,跟財主家要少了。
宋朝人也不可能給這個錢,當初歲幣從三十萬,漲到五十萬,就已經被罵了個狗血噴頭。要是被人家一嚇唬,就漲到五百萬,非得淪爲歷史的笑柄不成。
所以雙方這次會晤很不愉快,遼使臨走時,是放了狠話的,說要讓宋人去遼國求他們。結果沒走出汴京城,又發生了那件嚴重的事端,遼使便大放厥詞,叫囂着若不答應他們的條件,雙方只能兵戎相見!
不知是不是文官政府的軟弱性發作了,大宋的官家和相公們,竟連句硬話都不敢說。這不禁讓官員們暗暗猜測,大宋……莫非又要花錢忍辱買平安了?
“只怕是這樣子……”陳希亮嘆口氣道:“官家和相公們,已經不復當年的熱血了。在他們心裏,天下太平、無事相擾纔是最重要的。”
“遼國不過只是嘴上說說罷了。”陳恪冷哼一聲道:“我就不信,他們能爲了給一個小角色報仇,就發動一場戰爭。”
“官家和相公們也不信,可是誰也沒那個底氣,敢頂回去。”陳希亮苦笑道:“再說,若這時和遼國交惡,對大宋就太不利了。”說着看看陳恪道:“所以,相公們的難處,我也能理解……”
“……”陳恪沉默良久,對一籌莫展的父親道:“明天,我要去政事堂面見富相公,到時候,看看有沒有辦法。”
嗯。”陳希亮點點頭,這種時候,不能放棄任何一點希望……
※※※
第二天不是例朝的日子,不過陳恪還是穿戴整齊,坐馬車來到宮門處,拿出昨日在吏部開好的手條,便被兵丁帶到政事堂外。
中書省的官員都認識他,忙笑着請他進門,在前廳裏坐定後,陳恪道明來意。
“仲方兄稍候,相公正在與樞相議事。”官員們笑道:“先喫會兒茶吧,待相公們一散,就去給你通報。”
正說話,王珪從裏面出來,一看到陳恪,便驚喜笑道:“真是仲方回來了!”
“下官拜見執政。”陳恪深施一禮道。
“客氣什麼,快,到我屋裏喫茶。”王珪笑着邀他進了自己的值房。託陳恪的福,他如今宣麻拜相,當上了參知政事。
“幾時回京的?”王珪親熱的在他身邊坐下,爲他斟茶道。
“昨日回來的。”
“哎,當初你要是跟我一起回來就好了。”見他不聲不響的歸來,王珪有些不好意思道:“朝廷和百姓,給足了咱們殊榮,當時迎接的隊伍,得有好幾里長。說起來,我還是沾你的光呢”
“大人說笑了,大理的事情,多虧了你的英明領導,下官不過是個急先鋒罷了。”陳恪燦爛一笑,抱拳道:“還沒恭喜大人宣麻拜相呢……”
“所謂拜相,不過是表面風光。”王珪搖頭笑笑,半真半假道:“除了累就是累,真不如當我的翰林學士輕鬆。”
第三零四章 虛張聲勢(上)
寒暄幾句,王珪自然要對六郎的事情表示慰問。作爲鄉黨前輩,又是分管刑獄的參知政事,他得跟陳恪交個底:“六郎現在刑部衙門待着,並沒有下獄,住的是小院,好喫好喝,更不會有人欺負他,你不用擔心。”頓一下,他微表歉意道:“只是此案已經與談判捆綁在一起,我也無能爲力。”
他的話很明白,要是我們贏了談判,掌握了主動權,自然能保你兄弟無事。要是我們輸了談判、處處被動,說不得,六郎只能任人發落了。
“多謝相公維護,下官感激不盡。”陳恪點頭致謝道:“只是不知,此事目前進展如何?”
“還在那僵着。”王珪也不瞞他,道:“主要是因爲咱們這邊一直在拖。方纔他們不是告訴你,宰相和樞相在談事情麼,就是說這事兒。”他壓低聲音道:“這是個兩面不討好的苦差事,而且弄不好,就身敗名裂,所以沒人願意接。”頓一頓道:“就算有人願接,二位相公也得衡量一下,他會不會把差事辦砸了。”
“……”陳恪點點頭道:“但總得有人去辦吧?”
“嗯。”王珪頷首道:“是,所以二位相公在商討人選。不能有辱國格,不能讓遼人佔了便宜,又不能把局面搞僵了,給遼人動武的口實。這樣的人,需要兼有勇氣和智慧,又得身份夠高。”呷一口茶水,他看看陳恪道:“朝中大臣大都謹小慎微,唯恐行差踏錯,影響了前程。如今的朝堂一片暮氣沉沉吶。說實在的,本來你是最佳的人選,但由於六郎的關係只能迴避……”
兩人正說話間,外面有中書舍人稟報道:“韓相公已經回去了,相公請陳大人過去說話。”
“這樣啊,你去吧。”王珪便朝陳恪道:“我自會盡力維護六郎的。”
“多謝相公。”陳恪起身致謝,便跟着那舍人,到了首相富弼的簽押房中。
富弼身材不高,面孔白皙,總是掛着溫和的笑,讓人如沐春風,沒有一絲盛氣凌人,這就是老派士大夫的風度修養。
他微笑着請陳恪坐下,先對陳恪在海上歷險表示了慰問,並仔細詢問了日本國的風土人情。待聽陳恪說,那裏閉關鎖國,皇權旁落、貴族腐朽、戰亂不休後,長長嘆一口氣道:“日本孤懸海外,腐朽了最多就是亂一些,百姓喫些苦頭。我們大宋若是腐朽了,卻是要亡國的。”
陳恪不禁點頭,他不得不佩服富相公的遠見……可不,不到一個甲子後,在那場昏君與貪官的狂歡中,大宋半壁江山淪陷,我華夏民族走入了下坡路。
富相公又說起了大理,道:“你在大理做的事,老夫一直都很關注,你的每一條奏報,我都仔細看過。”說着和煦一笑道:“從嘉佑二年五月起,你一共上了三十七道奏章,對吧?”
“相公日理萬機,想不到竟能過目不忘。”陳恪由衷讚道:“真讓做晚輩的汗顏。”
“呵呵……”富弼搖頭笑笑道:“哪能都記住呢,只是特別關注爾。”說着正色道:“爲什麼關注呢?因爲我發現,你和其他人不一樣,你有全局眼光,這一點十分難得。”
“相公謬讚了。”
“老夫不輕易夸人的。”富弼卻搖頭道:“你能在大理舉重若輕收服大理,又保下楊家,使其維持三足鼎立。再修建運河,加強朝廷在大理的影響力,又通過分給三家銅礦,增加他們對朝廷的依賴。這一系列手段下來,便將大理牢牢置於朝廷的控制之下。真讓老夫越想越服氣!”說着饒有興趣問道:“告訴我,這環環相扣的手段,你當初是怎樣想到的?”
“下官只是覺着,大理若只是名義上的歸附,對朝廷沒有任何意義,反而會是種拖累。但大理乃是千乘之國,必須要使其內部保持多方對峙,這樣朝廷儘管在大理的軍力並不強,可只要倒向一方,則另外兩方必敗。爲了避免朝廷支持別人,三家只能乖乖聽話、爭相表忠。當然,一味恃強凌人,容易引起各方的反感,還是要讓各方都能得到好處,這樣才長久。”
“所以眼界太重要了,它決定一個人的格局。可惜對絕大多數人來說,起先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片。就像登山一樣,起先你在山腳下,就只能看到眼前的世界,隨着越登越高,眼界才越來越開闊。”富相公看看陳恪,不無感慨道:“但也有些人,就像生而知之一樣,比如躬耕南陽的諸葛亮,捫蝨而談的王景略,乃至我朝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趙韓王。都是站在山腳下,就能一覽無餘,這一點太重要了。因爲登高才能望遠的,往往得到我這個歲數,往往已經耗盡了心力,看得明白,也無能爲力了。”
“學生家鄉緊鄰着大理,對那裏的情況比較瞭解。”陳恪不知富相公爲何把自己抬得那麼高,但他估計不是什麼好事兒。趕緊謙虛笑道:“若是對別的國家,也看不清的。”
“哈哈哈,仲方不要緊張了。”富弼不禁莞爾道:“老夫只是有感而發,沒有要坑你的意思。”
“嘿嘿……”陳恪不好意思的笑了。
“你家六郎的事情。”笑過了,富弼道:“你都知道來龍去脈了麼?”這就是他給陳恪戴高帽的原因,先把你誇成謀國之臣,自然就不好爲私事糾纏了。
“嗯。”陳恪點點頭,面色陳肅下來。
“你怎麼看?”
“既然已經簽訂生死文書。”陳恪淡淡道:“自然死生各安天命。”
“呵呵……”這下輪到富弼有些尷尬道:“看來仲方有些情緒啊。”
“下官確實有情緒,但並非因爲當事人是舍弟,而是因爲我是宋人的一份子。”陳恪還是一臉平淡道:“大宋的朝廷,不維護自己的子民,卻去偏袒遼人,把沒有錯的子民抓起來。翻遍史書,下官看不到先例……”
這話說得極重了,虧着富相公脾氣好,要是韓琦那樣的,估計早就掀桌子攆人了。
陳恪不是昔日的愣頭青了,他行事是講謀略的。通過各方面得到信息,他已經判斷出,一味的說軟話爲六郎求情,沒有任何意義。因爲就像王珪所言,這已經不是一國內政,而是宋遼兩國交鋒的附帶問題。宋遼兩國誰勝誰負,將決定着六郎一案的走向。
既然如此,當然要咬定六郎沒錯,反正只要大宋贏了,一切都好商量。
同時,表現出對遼的強硬態度,也不會觸怒富相公。因爲令富弼揚名天下的,不是旁的,正是當年他在極不利的處境下,以大勇氣、大智慧,在數次交鋒中,抵擋住了遼國的訛詐,保住了大宋的尊嚴!而今,同樣的情形再度上演,一樣是宋夏交惡,一樣是遼國趁機訛詐,富相公肯定有昨日重現之感,亦必然希望,再出現另一個富弼……
※※※
“仲方說的有道理。”富相公也真是好脾氣,一臉苦笑道:“但遼朝擺明了就是來訛人的,我們雖然不能答應他們,但也不能惹惱了他們,以免兩國關係惡化。所以才僵在那裏,比一比誰有耐心。”
“相公,恕下官直言,遼使巴不得在汴京多呆幾天,全當來不花錢來享福了。”陳恪卻搖頭道:“他們呆膩了,再換一撥人來繼續耗着。人家只需要派出幾個閒人,就能攪得大宋心神不安,自己國內卻絲毫不受影響。你說咱能跟他們耗下去麼?”
“那你說該怎麼辦?”富弼把問題拋給了陳恪。
“其實,遼人根本就是虛張聲勢。”陳恪冷笑道:“現在的遼國,已經不是當年的遼國了。同樣道理,西夏也不是當年的西夏。可以說,現在是大宋定鼎百年,周邊壓力最小的時刻。”
“哦?仲方這個說法別具一格啊。”富弼笑道:“別人可都說,我們面臨被三國聯手攻擊的危險啊。”
“這麼說的人,都是根本不瞭解他國情況,只關起門來自說自話的。”陳恪輕蔑道。
“那他國是個什麼情形?”
“遼國挾制我大宋,無非就是仗着和吐蕃聯姻,我大宋失去牽制西夏的盟友罷了。”陳恪沉聲道:“但我相信,吐蕃之所以和遼國聯姻,其實只是爲了自保。絕不敢對大宋不利。因爲我們兵不血刃得到大理後,已經對它形成兩面夾攻之勢,這對吐蕃來說,是個巨大的威懾。我估計,他們的密使不久就會抵達汴京,向官家和相公,解釋與遼朝聯姻的事情。”
“呵呵……”富弼讚許的笑起來,真叫陳恪說着了,根據最新的報告,吐蕃使節已經進入大宋境內。但他沒有透露這點:“就算吐蕃不會進攻大宋,可他們還會幫助我們鉗制西夏麼?”
“西夏,已經不需要鉗制了。”陳恪微微笑道:“因爲他們如今內亂尖銳,沒藏訛寵胡作非爲,其國內貴族忍他已經很久了,只不過在等待時機——在這種情況下,西夏根本無法齊心協力,又何談舉國一戰?”
第三零四章 虛張聲勢(中)
“就算西夏人心不齊,可若是遼國挑頭,他們也不會放過這個趁火打劫的機會吧?”富弼低聲道:“所以朝廷,不願意看到與遼國的關係惡化。”
“遼朝是個問題。”陳恪沉聲道:“但一來,西夏和遼國,存在化不開的仇恨。二來,遼國本身,其實蘊藏着很大的危機。只要能讓遼國皇帝耶律洪基意識到這點,就能戳破他們虛張聲勢的表皮。”
“遼國也有危機?”富弼心道,怎麼讓你小子一說,到處都是危機?
“嗯。”陳恪點點頭道:“這個危機,是遼國興宗耶律宗真留下的。當年他的母后蕭褥斤,想要發動政變,廢掉興宗,改立小兒子耶律重元爲帝。但耶律重元悄悄跑去向大哥告密,結果興宗先下手爲強,消滅了蕭褥斤的陰謀。弟弟如此賢良,哥哥怎會不仁德?事後興宗封他爲皇太弟,兼南京留守、北院樞密使。”
皇太弟就是法理確定的一國皇儲,而北院樞密使,則是軍政頭號人物,南京留守則是燕雲十六州的領主。簡而言之,遼興宗給了弟弟最好的領地、最大的權柄、以及皇位繼承人身份。
“之後十幾年時間,遼國一直相安無事,但隨着興宗有了自己的兒子,他開始後悔了。因爲皇位繼承人是自己的弟弟,沒他兒子什麼事兒。”說到這,陳恪不禁暗歎一聲,怎麼就不接受我國皇帝的教訓呢?“他便開始變着法子給兒子加碼,當今遼主耶律洪基,六歲被奉爲梁王。十一歲總領中丞司事、封燕王,十二歲總知北南樞密院事,加尚書令,封燕趙國王。十九歲領北南樞密院事,二十一歲爲天下兵馬大元帥,知惕隱事——這一連串的頂級官銜,把遼國軍政大事總攬一身,除了缺個皇太子的頭銜,和國家繼承人有何區別?”
“但耶律重元已經勢力很大,興宗也不敢得罪他,所以到他死,兩人都沒分出輕重來。最後還是耶律洪基當了皇帝,而作爲補償,耶律重元則得到一連串更高的頭銜加待遇——免拜不名、天下兵馬大元帥、賜金券、四頂帽、二色袍,冊封爲皇太叔。”
‘噗……’富弼差點沒笑出聲來,心說皇太弟變成皇太叔,這不耍人麼?難道耶律重元還能熬得過他侄子不成?
“同時,耶律重元的兒子涅魯古,在興宗朝受封爲安定郡王、楚王、惕隱,耶律洪基當政後,他晉升爲吳王,楚國王,武定軍節度使,今年,他又當上了南院樞密使。父子兩人相加,等同於遼國軍隊的總指揮!”陳恪沉聲道:“耶律洪基父子,爲了安撫重元父子,給了他們太高的權位,這就是遼國最大的隱患!”
“他們父子敢這樣做,也是有所依仗的吧。”富弼緩緩道。儘管他從沒管過樞密系統,但對遼國這個生死大敵,他還是很瞭解的。知道興宗之所以順利傳位給耶律洪基,是因爲把皮室軍交給了耶律洪基。
所謂皮室,契丹語又叫‘斡魯朶’,是帳幕的意思。契丹人從阿保機稱帝那天起,就在皇帝宮帳周圍,集中了全國挑選出的精銳部隊,組成了與皇帝形影不離的親衛部隊,也就是皮室軍。
皮室軍入則居守、出則扈從,是皇帝最可信任的力量,等到老皇帝死了,他們就作爲遺產,由下一任皇帝繼承。同時,每一個皇帝都會建立自己的皮室軍,這樣層層疊加,到現在已經有六七萬之衆。
耶律洪基得到皮室軍,而耶律重元沒得到,這就是皇位順利傳承的原因。
“但如果遼國和我大宋發生戰爭的話,不可能僅靠那麼幾萬皮室軍。而要動員全國各地的男丁,組成大軍。這時候,重元父子就不再是空有頭銜的軍隊統帥,而是切實掌握着十倍於皮室軍的天下兵馬!”陳恪沉聲道:“所以耶律洪基要麼沒想到這點,要麼就是虛張聲勢!不管是那一種,只要我們點破了這點,就能化被動爲主動!”
“嗯……”聽了陳恪的話,富弼沉思良久,緩緩點頭道:“你說得不無道理。但是有一點,縱觀耶律重元的一生,有兩次登極的機會,他都放棄了。你讓耶律洪基如何對他產生疑心?”
“對一個皇帝來說,疑心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迅速長成參天大樹。”陳恪沉聲道:“他是不會拿自己的生命和皇位,來測試重元父子的忠誠度的。”
“你說的這些,都是建立在你的推測之上。”富弼緩緩道:“但凡是猜測,就有猜不着的可能,萬一因爲你的建言,導致兩國兵戎相見,這個責任誰來負?”
“我願承擔一切責任。”陳恪沉聲道。
“你承擔得起麼?”富相公淡淡道。
“請問當年富相公出使遼國時,是否也有人這樣問過你?”陳恪目光如炬的盯着富弼,一字一頓道。
“這……”富弼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十幾年前,當時的情形,比現在要嚴重多了,宋夏之間傾國而戰,大宋連喫敗仗,每一次都折損數萬,形勢異常嚴峻。那種情況下的訛詐,可比這次更加真實也更有威脅。
當時的自己,爲什麼有勇氣頂住滔天的壓力,敢於拒絕遼國的一切不合理要求,哪怕一個字眼都不讓?爲什麼現在,反而卻瞻前顧後、猶豫不決了呢?
當時的丞相呂夷簡,可沒有問過自己這句,難道自己連他都不如?莫非真像自己說的,已經把精力和銳氣,全都耗費在登頂的過程中了麼?
沉吟良久,富弼目光復雜的望着陳恪道:“可惜,六郎是你的兄弟。”
“這有什麼關係。”陳恪輕聲道:“我和他們談國事,不談六郎的事情。”
“不用。”富弼搖頭笑笑道:“我大宋不只有你一個陳仲方,這件事還是交給別人去做吧。”
“是。”陳恪只能應下。
待他退下後,富弼卻陷入了沉思。眼下的情況是,夠身份的不願出頭,願出頭的不夠身份,就算突擊提拔,自己也不放心,他們能把差事辦好。這畢竟是要承受極大的壓力,來不得半點閃失。
※※※
第二天一早,宦官李憲來到陳家。見到陳恪後,李憲笑眯眯道:“官家聽說你回來了,要見見你。”
陳恪便跟着李憲進了皇宮,來到垂拱殿御堂。
兩年不見,趙禎似乎憔悴了不少,但見了陳恪,他還是顯得很高興,笑道:“聽說你小子在海上失蹤了,寡人着實緊張了一陣。不過卻不信你能被龍王爺收了去,這不,老天爺又把你還給寡人了。”
“讓官家掛念了。”陳恪恭聲道:“微臣真該死。”
“回來就好,不說那些不吉利的話了。”趙禎開心的望着陳恪,輕嘆一聲道:“不過寡人對不住你呀。”
“官家哪裏話。”陳恪知道他說的是六郎,輕聲道:“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微臣是理解的。”
“唉……”陳恪越是高風亮節,趙禎就越是覺着歉疚,嘆氣道:“這不是寡人第一回讓遼人訛了。那次我就發誓,絕不能再次受辱了。可是……”老皇帝悲從中來道:“誰知老了老了,又來了一遭。”
皇帝在自發感慨,陳恪當然要乖乖閉嘴,只聽趙禎幽幽嘆道:“其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要大宋的內政不修、國力不振、軍隊萎靡,這一幕就會反覆上演。”
“……”陳恪默然,老皇帝絕對是明白人,可惜太明白了,就瞻前顧後,啥也做不成。
“但是這麼大個國家,之所以能運轉至今,是有無數的平衡在裏頭。想要做出改變,真是太難了,實在太難了。”果然,下一刻,老皇帝便自我否定道:“寡人老了,最近常有力不從心之感,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將來,在你們身上了……”
看到老皇帝這副頹唐的樣子。陳恪心下黯然,他知道,這是趙禎過度耽於女色所致。五十多的人了,整天耕耘不輟已是喫不消,哪裏還有什麼精力治國?
但皇帝也有他的苦衷,隨着日漸衰老,趙禎在子嗣之事上的緊迫感,也與日俱。何況他這兩年辛勤耕耘,也不是沒有結果……已經接連誕下七位龍女,就是沒有一個帶把的。
這已經不是運氣問題,已經讓趙禎深深懷疑,自己是不是註定要命中無子。這種覺悟,更讓趙禎蕭索不已,也就愈顯老態了。
“寡人最近這是怎麼了?”意識到自己失態,趙禎自嘲的笑笑道:“說回正題。和遼使談判的事情,東西二府終於給出了丁卯——可以馬上開談,但人選上還有待斟酌。本來兩方都屬意司馬光,可不巧他正在病中。倒是宗績那孩子,主動請纓了好幾次……他已經完成了宗室學堂的學業,總要做點事的。但一上來就擔此重任,寡人放心不下,所以,陳愛卿,你是不是幫幫他?”
第三零四章 虛張聲勢(下)
從南燻門到宣德門前的御街,長達十里、寬爲二百二十步,不僅是帝王鑾駕、鹵簿出入、諸國使者晉見的必由之路,也是大宋王朝繁華強盛的象徵。
御街大道兩側,是兩條玉石砌岸、晶瑩生輝的水道。時維初春,水中荷蓮翠綠生津,兩岸桃李芬芳、梨杏競妍,好一個春花爛漫的時節。今日春和景明,萬千花樹下人流如潮,文人騷客賞花吟詩,達官貴人攜妓遊春、浪子王孫尋花問柳、墨客書生鬻畫謀生,自然也少不了商販攤主大聲叫賣,乞丐扒手穿行其間……御街上一如四時的熙熙攘攘,熱鬧非凡。
一輛裝飾華貴的馬車,在禁軍護衛下,緩緩行在人流當衆。車上人一直透過車窗,望着外面的世情百態。直到他緩緩關上那扇窗,外面的嘈雜聲才漸漸變小。
“兩年不見,京都別來無恙。”一身緋色官服的陳恪,望着讓自己魂牽夢縈的汴京御街,幽幽感嘆道。
“變化還是很大的,只是表面上見不到。”他的對面,坐着紫袍玉帶,一臉嚴肅的趙宗績:“工商繁華、物價騰貴,民情也變得有些陌生了。”
“別說這是因我而起的。”陳恪苦笑着揉揉鼻子。
“就是因爲你,滇銅入京之際,大戶之家紛紛大把撒錢,市面上的銅錢一下多了幾倍。”趙宗績正色道:“還能像往常一樣麼?”
“好啦,別那麼嚴肅,這應該只是暫時的波動。”陳恪笑道:“大宋的經濟總量擺在那裏,是承受的住的。”
“但願如此吧。”趙宗績低聲道:“你知道麼,這一年來,京城一直有一種言論,說你把滇銅引進國內,是變‘錢荒’爲‘錢慌’。因爲擔憂銅錢越來越不值錢,大戶們把幾十年積攢下來的錢財,一股腦拋到市面上。這不僅引起了物價飛漲、奢侈浪費,還使本就不富裕的百姓,變得愈發困窘。還說若不加以阻止,必然會引起民不聊生,出現大亂。”
“危言聳聽!”陳恪狠啐一口道:“市面上缺乏流通貨幣,是桎梏大宋幾十年的枷鎖,打破它,好處遠遠大於壞處,豈能因噎廢食!”頓一下,他才壓下火氣道:“我敢打賭,那些人誇大其詞了,等我回頭好好調研一下,是隻有汴京物價飛漲,還是全國都這樣。要是前者,那就是正常,若是後者,那纔是不正常。”
“放鬆點,人紅遭人妒,這是難免的。”趙宗績笑笑道:“大宋朝過去兩年的風頭,被你一個人佔盡了,你說別人能不嫉妒?只要一出問題,自然就有人爭着抹黑你。”
“原來如此……”陳恪嘆口氣道:“我說,官家和富相公,都不提滇銅和錢荒這茬……”他是灑脫之人,不會爲一件事而糾結,搖搖頭,便甩到腦後道:“不說那個了,先管眼前吧,怎麼樣,緊張麼?”
“緊張?我的《字典》裏從來就沒這兩個字。”趙宗績一臉不在乎道。
“那一定是本缺了頁的字典。”陳恪笑道:“改日我送你一本新的。”
“去你的。”趙宗績啐道。
“謝謝啊。”陳恪突然輕聲道。
“謝我幹什麼?”趙宗績看看他:“莫名其妙。”
“我知道,這次談判干係太大,誰都不願出頭。”陳恪輕聲道。
“你以爲我願意出頭啊。”趙宗績苦笑道:“我都是給逼得沒法了。”
“什麼情況?”
“這兩年,我混得可不怎麼樣。”趙宗績幽幽一嘆道:“在宗室學堂中,屢屢被趙宗實壓一頭……”
“我記得你說,你比他強來着。”陳恪道。
“那是他平時藏拙了,一旦拿出真本事來讀書做學問,我還贏不了他。且人家背後有高人指點,每每能摸準官家的心意,自然無往不利。”趙宗績嘆口氣道:“加上授課的師傅,心眼也偏得厲害,你說我怎麼跟他比?”
“然後呢?”
“這裏面還有個關鍵人物,趙宗實的妻子高滔滔,也是自幼由官家和皇后撫養起來的。她很得官家寵愛,這二年裏費了不少心思,緩和了官家的態度。官家不愛記仇,又和汝南王叔感情很深,現在已經和好如初。”
“也就是說,你又一次落後了?”
“一直在落後,哪有領先過?”趙宗績鬱悶道:“實話說,我這兩年,已經竭盡全力了。但差距就是越來越大。我父親說,關口在於,趙宗實背後有人,我沒有。”頓一下道:“所以這次,我存心要放手一搏,能把這個差事辦好嘍,比說一萬句好話都強。”
“放鬆點。”陳恪輕聲安慰道:“日子還長着呢,勝負遠未可知。不過你說得對,咱們上面沒人,這是個硬傷,一時沒有法子解決,就只能把招牌先打起來,自然會被官家和百官看在眼裏。然後慢慢等待時機,一點點逆轉過來。”
“嗯。”馬車駛入遼國使驛館,趙宗績重重點頭道:“看我的表現吧!”
※※※
因爲汴京百姓對遼人的反感,達到了十幾年來的高潮,所以開封府不得不將遼國使驛館用木柵子圍上,又派重兵把守,不許閒雜人等靠近。
驗明身份後,柵門打開,馬車直接駛入院中。
院子裏,契丹人也是如臨大敵,面色不善的望着從車上下來的宋朝高官。
趙宗績板着臉,看都不看那些凶神惡煞的契丹兵,在一種隨員的陪同下,大步進了使驛館正堂。
正堂中,一個頭戴貂帽,垂着貂尾,大刀金馬的坐那裏,看到宋人進來,沒有絲毫的起身的意思。
趙宗績登時心頭火氣,他和陳恪的身份倒沒什麼,可同來的還有傳旨太監,那是大宋官家的代表!
那使者既然能充當使節,自然熟知禮節,他應該向那太監行禮纔對。現在卻裝病逃避行禮,分明是擺出態度——我就不把你宋朝當回事兒了,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懂麼?
趙宗績冷冷的看着那使者,沉聲道:“耶律德容,你忘了禮節了麼?”
“哎呀,抱歉抱歉。”耶律德容正是遼使的名字,他漫不經心的揉着膝蓋道:“某家腳痛,站不起來。只能坐着回話了。”
“十幾天前,官家接見時,還見你健步如飛。”趙宗績提醒他道。
“老毛病了,一到這時候,就犯病。”誰說契丹人實在了,滑頭起來一點不比漢人遜色。
“不行禮就無法宣旨,不宣旨就沒法開談。”趙宗績冷哼一聲道:“還是等你腿腳好起來,或者換一個腿腳好的過來,我們再談吧。”說完,一抱拳,轉身就走。
就在他要邁出廳門時,便聽身後一聲:“慢着!”趙宗績長鬆了一口氣,這遼使要是一根筋到底,他可就難了看了。
但契丹人畢竟還是心虛了,這說明他們連施壓談判的底牌都沒有,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宋人轉回身來,耶律德容在兩個侍者的攙扶下,緩緩起身,向宋朝的中使大禮參拜。
趙宗績見狀心下大定,遼人但凡還遵守宋朝的禮節,就沒有開戰的想法,剩下的無非就是鬥嘴皮子罷了。
※※※
雙方坐定,按例介紹己方隨員,得知陳恪的身份後,耶律德容勃然變色道:“你就是那殺人兇手的哥哥?”
“什麼殺人兇手?”陳恪冷笑道:“我聽聞契丹人最信守承諾、最敬重勇士。原來這爲數不多的美德,也都是騙人的。”
“胡說八道!”耶律德容怒道:“我們遼人重信守諾,敬重勇者,都真的不能在真了!”
“那我就奇怪了,雙方已經簽訂生死狀!”陳恪咄咄道:“你們那個蕭延已經簽字畫押,又有若干人作證,爲何卻不認賬呢?何況你們還是遼國使節,難道大遼國連這點信用都沒有麼!”頓一下,他一臉輕蔑的笑道:“死傷勿論的生死決鬥,當然生死各安天命了!要是我弟弟死在那一場,我只會堂堂正正的向你們提出挑戰,絕不會像你們一樣耍賴!”
要論牙尖嘴利,十個契丹人綁在一起,也比不過一個陳恪,何況他們本來就理虧。……陳恪又將事情提高到一國信用的高度上,還提醒他們什麼是男人的報仇。契丹人要是再糾纏下去,他們自己都要鄙視自己了。
果然,那耶律德容面色數變,憋出一句道:“我們也是這樣想的,但你們宋人,不給我們繼續決鬥的機會!”
“哈哈哈……”趙宗績見把遼人的藉口堵上了,便及時出聲道:“怎麼不給,想決鬥的話,隨時都可以安排!”
耶律德容登時無語,被六郎脆殺的蕭延,已經是使團的第一高手了。想要派更厲害的,除非從國內調大內高手過來,但一來二去幾個月都過去了,遠水解不了近渴。便不再糾纏道:“決鬥是肯定的,但是眼下,我們只想要回我們的領土。”
第三零五章 談判(上)
“你們的領土?”趙宗績冷聲道:“恕在下孤陋寡聞,怎麼只知道你們佔了我們的燕雲,不知道我們還佔了你們哪兒?”
“就是燕雲。”耶律德容糾正道:“燕雲,是我們的燕雲,當年中原所獻的國書地圖俱在,燕雲十六州寸土可查。如今,尚有十縣之地,在南朝手中。”
“不知是哪個國家所獻之國書、地圖?”陳恪出聲問道。
“後晉皇帝石敬瑭。”耶律德容笑道:“聽說你還是個狀元,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
“且不說石敬瑭乃胡兒僞帝,焉能爲我漢家做主。”陳恪卻不以爲意的笑道:“單說他所獻燕雲一事,就大大的站不住腳!”
“怎麼就站不住腳?”耶律德容冷笑道:“連你們漢人所修的《五代史》上,也承認後晉是正朔王朝,怎麼到了陳狀元這裏,就成了僞帝了呢?”
趙宗績也暗暗捏一把汗,對呀,仲方怎會犯如此簡單的錯誤?
“還知道有《五代史》,不簡單啊。”陳恪沉聲道:“但我敢打賭,你肯定沒仔細看過《五代史》。”說着淡淡一笑道:“今天我就教教你,《五代史》上是怎麼描述這段歷史的——初,石敬瑭爲後唐河東節度使,因受後唐末帝李從珂猜忌,遂決意謀反。但是他擔心,自己的實力不夠,遂由掌書記桑維翰起草奏章,向契丹求援:請稱臣,以父事契丹,約事捷之後,割盧龍一道及雁門關以北諸州與契丹。”
“契丹太宗皇帝得表大喜,以兵援之,大敗後唐張敬達。同年冬月,契丹太宗皇帝作冊書,封石敬瑭爲大晉皇帝,改元天福,國號晉,並自解衣冠授之。石敬瑭遂即位於柳林。”陳恪說完,正色對那耶律德容道:“這段歷史,不僅我國史書如是記載,遼國的實錄上,也是同樣描述。事實充分證明了,是遼國爲圖謀我燕雲十六州,而與叛國賊石敬瑭串通一氣,悍然出兵中原,橫加干涉我中國內政。沒有遼國出兵,就沒有石敬瑭建立後晉,這個因果關係一目瞭然。從古至今,被異族擁立起來的王朝都是僞朝!請問我們稱呼石敬瑭是僞帝,有什麼錯誤?所謂獻燕雲國書,又如何站得住腳?”
“對!”趙宗績馬上來勁了,沉聲道:“要算老賬的話,燕雲十六州都是我大宋的,你打算繼續算下去麼?”
“這,這……”耶律德容這纔想起,前輩們總結的與南朝談判十誡之一,‘絕對不要和南朝官員比學問,他們是從小喝墨水長大的。’那麼該怎麼辦呢?他又想起十誡之二:‘我們從小騎馬長大的契丹人,要相信強硬勝於巧舌!’
“你們漢人最是狡詐,我們說不過你們。”想到這,他定下神來,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道:“我們就知道,那十個縣原先是屬於我們的,我們必須要回來!南朝不給的話,我們只能自己取了!”
“你們爲了十個縣就耿耿於懷,那我們爲了十六州,是不是要夙夜難寐呢?”面對這種赤裸裸的訛詐,陳恪火氣上來了,他知道,對策只有一個,那就是決不讓步!哪怕一寸的後退,都會惹來更大的貪婪:“我們之所以保持克制,無非就是因爲當年我們先帝與你家先帝的先帝,簽訂了澶淵之盟。當年澶淵大戰,我們先帝仁慈,念在孤兒寡母不易,念在兩國軍民塗炭,這才放你們一馬,並簽訂了明顯是我國喫虧的盟約。我們大宋子不改父道,所以雖然不痛快,但一直遵守着當初劃定的疆界。倒是你們,以重信守諾著名的遼國人,莫非把先帝盟約當成草紙了?”
‘這傢伙,怎麼老跟喫了炸藥似的?’耶律德容心裏暗歎、口中分辯道:“當然沒有,我們只是要回屬於自己的土地,並沒有破壞盟約的意思。”
“你們一定要割地,就是在破壞盟約,‘澶淵之盟’就此失效!”趙宗績斷然道:“真要這樣,割地就只是個藉口,我們南朝決不答應,唯有橫戈以待!”
‘怎麼南朝派了兩個二愣子來談判?’耶律德容習慣了文質彬彬,有理讓三分的大宋士大夫,對這兩個喊打喊殺的混小子,感到很不適應。他眉頭緊蹙道:“唉,你們南朝這樣固執,分明就是不想解決問題麼……”
陳恪和趙宗績差點氣樂了,還有比這更無恥的嗎?是誰先挑起事端?卻嫌我們不配合。莫非我們就該替你們磨快了刀,然後引頸就戮?
兩人調整了好半天,纔沒破口大罵:“本來兩國相安無事、和睦共處,是北朝無事生非,突然跑到我們南朝來,要求割讓我們的領土!我們沒有馬上發兵抵抗,就是最大的誠意了。有問題,也是你們自己的問題,要解決,也用不着我們做什麼!”
耶律德容想了好半天,發現竟不知該如何應對,急得他抓耳撓腮。這時,他身邊一直沉默不語的副使李英,終於不得不開口道:“要說破壞澶淵之盟的,是你們南朝在先,不是我們北朝。”聽他一口字正腔圓的漢話,顯然不是契丹人,而是燕雲十六州出身的漢兒南面官:“你們在西起保州西北,東至泥沽海口,利用河渠塘泊,築堤儲水,形成二百里的爛泥潭,不就是爲了限制我們北朝的騎兵麼?”
“閣下是哪裏人?”聽了李英的話,陳恪沒頭沒腦的問道。
“幽州。”
“漢兒?”
“是……”李英牙齒稍稍打顫,旋即瞪眼道:“但我祖輩都是遼國的子民,我更是遼國的大臣。”
“別激動,別誤會。”陳恪端起茶盞,呷一口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是漢兒,就應該比契丹人更清楚,我漢人乃農耕民族,什麼叫農耕民族,就是專門種地的民族。哪裏適宜耕種,我們就在哪裏種地,原先兩國交戰,河北的千里沃野無法耕種,才荒在那裏。澶淵之盟後,雙方成了友好鄰邦,百姓覺着邊境安生了,便在那裏拓荒種水道,這有什麼錯?”頓一下道:“要是覺着虧得慌,你們也在白溝河北開荒引水麼?若是不會種稻,我朝可以友情提供技術支持……”
趙宗績得強忍着,才能不笑出聲來。心裏那叫一個解氣……難道光興你們遼人信口雌黃不成?
※※※
“那絕不是民間行爲,有南朝的軍隊參與其中!”李英怒道。
“界河以南的事情,你們是怎麼知道的?”陳恪一臉奇怪道:“莫非派了間諜不成?”
“此乃天下皆知!”李英也說不過陳恪,惱羞成怒道:“無論如何,你們這麼搞,都讓我們遼國很不安。大臣們都說直接出兵,十萬鐵騎一人一麻袋土,把你們的塘泊填平!可我們皇帝陛下仁慈爲本,覺得還是先要回我們的關南土地再說。要是你們宋朝不答應,再出兵不遲。此事斷無商量,你們南朝要是不答應,我們只有兵戎相見了!”
遼國人就是這樣,道理講不過就不講道理,一點品位都沒有。陳恪哂笑一聲道:“我現在真懷疑,你們到底是遼國的忠臣,還是奸臣。”
“休要挑撥離間!”李英像被踩到尾巴一樣,登時聲調提高道:“耶律大人乃是我大遼皇帝最信任之人。而我,則是耶律大人最信任之人!”
“那你們就是一對蠢材了!”陳恪冷哼一聲道:“你們這是要陷北朝皇帝於危難啊!”
什麼叫危言聳聽,就是把人嚇得汗毛都豎起來。耶律德容顧不上追究他的無禮,黑着臉問道:“這話從何說起?”
“想過沒有,和平時,和開戰後,你們遼國的皇帝和臣子之間,會有怎樣的身份變化?”陳恪循循善誘道:“你們國家實行的是藏兵於民的動員兵制,在平時,除了皇帝的數萬皮室軍外,王公貴族手下並沒有軍隊,所以皇帝纔可以坐穩江山。但一旦進入戰時狀態,他們手下就會有二三十萬大軍,遠遠超過皇帝手中的皮室軍……據我所知,你們的皇太叔殿下父子,是天下兵馬大元帥、南北院樞密使,掌握着全部的軍隊。”
“你到底想說什麼?”耶律德容感到一陣莫名焦躁。
“我是說,你們是不是想給他們父子,創造掌握軍隊的機會?”陳恪幽幽道:“若不是,你們有想過自己皇帝的安危麼?”
“一派胡言。”耶律德容嘴角抽動道:“皇太叔對我們陛下忠心不二,你知道他放棄過多少次登極的機會麼?”
“那是他手裏沒有軍隊,而你們陛下父子,卻有皮室軍。”陳恪哈哈大笑道:“不信,給他全國的軍隊試一試,這纔是檢驗忠誠的試金石。看看皇太叔會不會起兵清君側!”
第三零五章 談判(中)
聽了陳恪的話,耶律德容有些懵了,爲了讓他更明白點,陳恪把問題歸結爲一句話:“與大宋保持和平,你家皇帝的位子就十分穩固,如與大宋開戰,你家皇帝就有被搶了位子的危險。請問,到底是誰出的這餿主意?”
耶律德容的臉色煞白,他不會告訴陳恪,這次攛掇他們皇帝趁火打劫的,正是那耶律重元之子涅魯古……
“何況,我們大宋就是隨意捏的軟柿子麼?”趙宗績沉聲道:“當年,你們有聖宗皇帝,有蕭天后、還有耶律斜軫那樣的不世名將,尚且在我大宋境內碰的頭破血流。當初倘若我家先帝,聽從將軍們的建議,派兵斷掉你們的後路,你契丹一族還在不在,都是個問題!”
頓一下,他朗聲接着道:“現如今,我大宋提封萬里,精兵百萬,錢糧無數,法令修明,上下一心,你們契丹要開戰,有必勝的把握嗎?”
“沒有。”耶律德容老老實實答道,卻又話鋒一轉道:“但我們聯合夏國,兩面夾擊,必能取勝。”
“有吐蕃牽制西夏,他們敢傾巢而出?”趙宗績冷笑道。
“吐蕃已經與我大遼聯姻了。”耶律德容臉上,首次露出勝利者的笑容道:“怎麼可能幫外人呢?”
“脣亡齒寒的道理,吐蕃人還是懂的。”趙宗績哂笑道:“若是沒了我大宋,不論是虎一樣的遼國,還是狼一樣的夏國,都會把他們喫得渣都不剩的!”頓一下,他眼中神光熠熠道:“倘若貴使不信,請即刻還朝,雙方整兵備戰,看看到底誰的預言會成真吧!”
※※※
從使驛館出來,趙宗績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道:“真痛快啊……”
“這才哪到哪?”陳恪卻無甚歡喜道:“嘴皮子上佔了上風,也改變不了我們是被訛詐的一方。”說着他重重一捶擊在車壁上,道:“有道是‘弱國無外交’,只要大宋在戰場上贏不了他們,遼國人隨時都可以給我們添堵!”
“是啊。”趙宗績深以爲然道:“我大宋竟被如此訛詐,實在是奇恥大辱!”
“嗯。”陳恪重重點頭道:“早晚有一天,要讓他們加倍奉還!”
“對,加倍奉還!”趙宗績激動一陣,又回到現實中:“你說接下來會怎樣?”
“耶律德容肯定要向遼主彙報,我想,他們不可能善罷甘休。”陳恪淡淡道:“不然,遼國的面子往哪擱?他們還要維持第一軍事強國的體面呢。”
“所以說……”趙宗績有些明白了。
“必然會提很多條件的。”陳恪淡淡道:“記得當初他們說,割地或者賠款,若不肯割讓十縣之地的話,就把歲幣增加到五百萬兩。我想,下一步就是漫天要價、就地還錢的時候了。五百萬是不可能的,但去個零的話,相公們差不多就歡欣鼓舞了。”
“我們已經把他割地的理由都駁回去了。”趙宗績道:“他們還有什麼臉要錢?”
“想要錢還要什麼臉?”陳恪哂笑一聲道:“何況遼人也摸透了,咱們朝廷很多大人物,認爲花錢買和平,值!反正又不是他們掏。”
應該說,宋朝上下對歲幣,是存在兩種不同態度的,一種是認爲‘拿錢買和平,值!’,這主要存在於文官集團、尤其是高官之中。在他們看來,邊境任何一個榷場,每年的稅收就達十幾二十萬貫,區區增加幾十萬兩的歲幣,若能換來所謂的‘和平’,實在是太值了。打仗多不好啊,又有危險,又無法享受美好生活,還得跟那些討厭的丘八攪在一起。
儘管知道不奪回燕雲十六州,大宋的脖子上,便總懸着一柄明晃晃的屠刀。可他們想的是,如何拖延屠刀落下的時間,至少不要在自己任上落下。
另外一種,則是血仍未冷的讀書人、年輕的官吏,和廣大‘不明真相’的百姓,他們把遼人看成生死之敵,做夢都想着收復燕雲……比如現在的趙宗績。只聽他咬牙切齒道:“五十萬貫已經夠多了,我不容許在我這裏,多加一個銅板!”
“這怕是你不能決定的。”陳恪輕嘆一聲。宗績這種態度,怕是要被大人物們,看成是‘不成熟、太沖動’之類的缺點吧。還是四平八穩、想士大夫之所想的趙宗實,更討他們喜歡吧?
那幾乎是一定的。
※※※
馬車在陳府門前停下,趙宗績要進宮回報,陳恪用不着跟他一起。
目送着車隊向御街行去,陳恪卻沒有進家門,而是登上了早等在那裏的自家馬車:“去一品樓。”
車伕得令,便往十三行鋪行去。馬車過了得勝橋,往西一拐,上南門大街,便見一片繁華的街市。一爿爿鋪面、一行行團行、店肆臨街而立,店鋪門前扎着各色的歡樓,像春天的花朵,一齊競相開放,誰也不甘落後,門前還立着花枝招展的女郎,叫賣聲如百鳥爭鳴般婉轉悅耳。
這景象平常又不平常,說它平常,是因爲在物寶天華的汴京城裏,比這大得多、也熱鬧的多的街市不在少數。可它又那樣不平常,因爲就在兩年半以前,這裏還是一片廢墟,再往前推,則是貧民所居的棚戶區。
眼前這幅景象,一方面得益於十三行鋪的整體改造,一方面也是因爲汴京城突然的資金過剩,那些原本埋藏在大戶們院子裏的銅錢,一下子湧到市面上,一來刺激了消費,二來擴大了投資,便促生出這些雨後春筍般的店鋪。
馬車在街角處,一座雕樑畫棟、豪華氣派的四層樓閣前停了下來,這裏就是傳富所開的‘一品樓’了。當年,傳富懷着要開天下第一酒樓的夢想,來到了汴京城,傾盡所有建了這座一品樓。陳恪又幫他討了御筆題寫的店名,自然一炮打紅。
若光有個牌子,沒有真材實料的話,肯定開不長久。不過傳富這川中第一名廚不是吹出來的,他不僅在廚藝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還把陳恪所授的酒店管理、營銷知識也熟練掌握,汴京城正是他大展拳腳的最佳舞臺。
兩年多下來,一品樓非但沒像同行料想的那樣,開不到仨月就倒閉,反而生意越來越好,名氣越來愈大,如今竟超過了遇仙樓、太白居這些名店,僅次於樊樓、任店兩家業中翹楚,號稱天下第三。
沒辦法,那兩家都是幾十上百年的老店,不是那麼容易就超越的……
這時候,傳富迎了出來,陳恪收起思緒,笑望着自己的開門大弟子道:“蔡老闆,又富態了?”
“師傅又不是不知道我。”蔡傳富憨憨笑道:“越累就越能喫,越能喫就越胖。”
“那看來真是累壞了。”陳恪放聲大笑道:“走,看看你的店,經營成啥樣了。”
“師傅快請進。”蔡傳富竟莫名緊張起來。
進得店來,迎面就看到那塊御筆親題的匾額‘一品江山’,十分奪人眼球。當初來的客人,十有八九,就是衝這塊匾來的。
酒店裏裝修得富麗堂皇,氍毹簾幕錦繡重重,雕樑畫棟巧奪天工。其格局前有樓閣,後有高臺,樓閣內分設幾十個單間,寬敞舒適,裝飾典雅。高臺爲歌舞之地,臺下設有百十個座位,蓄有藝妓演唱,供客人行樂散心。
這會兒正是飯點,酒樓上下早已爆滿,斗酒之聲,談笑之聲,加之高臺上管絃之聲,已與鬧市無別……熱鬧非凡,正是宋代酒樓的特點。越熱鬧越說明生意好,要是安安靜靜的,保準經營出了問題。
傳富引着陳恪,來到頂層的一間字畫綴壁、裝修清雅的靜室內。
房間裏,楠木桌上已鋪好月白色的細綢桌布,桌案上整齊擺着杯盤、銀著、絲巾;四把高背椅上已鋪好了紅絨椅墊;椅旁卻沒有放歌伎陪酒時坐的紅木鼓形矮凳。
房中已有一男一女,兩人立在桌邊,恭迎陳恪到來。
“抱歉抱歉,某來晚了。”陳恪拱手笑道:“讓遲老闆,綺行首久候了。”
那雙眸脈脈含情,身如弱柳扶風的絕色妖嬈,正是一別經年的綺媚兒,她在兩年前的評花榜上,如願躋身前十,自然當得起一聲‘行首’,聞言卻一臉幽怨道:“想不到公子叫奴奴行首,卻是生分了。”
弄得陳恪又是熨帖又是尷尬,朝那個五十多歲的男子笑道:“遲老闆,綺行首作弄我呢。”
那遲老闆叫遲雲山,身份是天下第一酒樓——樊樓的東家。就連京城買查梨條的小販,都知道樊樓的東家,不是一般人物。按說他是不會踏足同行的地盤,但陳恪一封請柬,遲老闆只能乖乖赴約。
第三零五章 談判(下)
遲雲山收起心中焦慮,臉上堆起笑容,畢恭畢敬道:“不知大人喚小人前來,有何吩咐。”對見慣世面、背景深厚的遲老闆來說,一個區區六品中層官員,不值得如此恭敬。但面對一個二十郎當歲、狀元出身、立有大功的六品官員,他就絲毫不敢怠慢了。
“遲老闆請坐。”陳恪一伸手,請遲雲山入了雅座,笑道:“綺行首也坐。”
待衆人入了座,便有俏麗可人的侍女,端上銅盆、茶盞,請客人洗手漱口。青衣小帽的小廝們,亦開始輕手輕腳的上菜。照例先是果八件、鮮八件和滷八件。
一般來說,這些看碟小菜是用來點綴宴席的,客人不會動幾筷子。但汴京城六大……現在是七大名樓,之所以能揚名天下,蓋因其在每個細節上精益求精。就拿着看碟來說,他們各家都有各自的絕活。比如遲老闆的樊樓,果八件是蜜汁梅肉、杏片、梅子姜、萵苣筍、芥辣瓜旋兒、廣芥櫻桃、糖霜梨、蘋果片……能在這個年代,湊齊這些天南海北的水果,實在是了不得。
而一品樓的果盤,則是連樊樓都比不了的……釋迦、蓮霧、菠蘿蜜、火龍果、鹽水菠蘿、香蕉沙拉、椰子糕、這些極南方纔有的熱帶水果,只有背靠四海商號的一品樓,能用特殊的法子運來京城。
遲雲山今日來一品樓,雖是應陳恪之邀,但也不免有探查之念,想要看看這家一品樓,是如何能異軍突起的?以他專業的眼光看,這家酒樓的擺設、服務,確實水平很高,許多地方值得樊樓借鑑。比如說這些侍女小廝,既不過分殷勤、又絲毫不冷落客人,杯盤過手,不發出一絲聲響。而且整個四層樓上,隔音效果都很好,與下面的喧囂大相徑庭,給人一種置身頂級華貴之所的感覺。
他正在專心體會這家酒樓的獨到之處,陳恪開口了。“這次請遲老闆來,主要是交個朋友。在下幾次去樊樓叨擾,都沒見到遲老闆,一直是個遺憾。”
“哪裏哪裏,小人不能識狀元公一面,才真是深以爲憾呢。”遲雲山趕緊道。
他兩人幾句開場白,蔡傳富舉杯祝酒,一陣海闊天空,幾次琅當碰杯,待雙方熟絡之後,陳恪纔開口道:“另外,還有一事相詢,我知道這不太合規矩,先給遲老闆賠罪了。”說着獨自連飲了三杯。
遲雲山心說,這纔是真章,便正色道:“大人有話請講,只要我能說的,一定如實相告。”言外之意,實在不能說的,您也別逼我。
“上月二十。”陳恪點頭問道:“契丹使團的人在樊樓喫飯,遲老闆有印象麼?”
“有。”遲雲山點頭道:“因爲契丹人喝了酒喜歡鬧事,敝店又不能拒之門外,故而那日我一直很留神。”
見他十分合作,陳恪點點頭,說話愈發客氣道:“那敢問遲老闆,那日是誰做的東?”
“這個麼……”遲雲山皺眉想一想道:“沒有人做東,他們自個玩的。”頓一下,笑道:“在汴京城,誰敢明着請契丹人喫飯,豈不是讓人戳脊梁骨?”
“能說說具體情況麼?”
“他們喝了不少酒,一人四五斤是有了。”遲雲山已經明白,陳恪找他是爲什麼了,故而仔細回憶道:“陪酒的姑娘被他們弄哭了好幾個,最後我出面安撫,還差點被打了。幸虧蕭天逸蕭老闆正好在樓上喫酒,才幫我解了圍,要不,還不知鬧出什麼事兒呢。”
“蕭天逸?”陳恪的腦海,閃過那個高大豪闊的遼人身影……上次也是在樊樓,地產拍賣會上,那廝給韓琦當了一回託:“他常來麼?”
“蕭老闆是常客。”遲雲山道:“不過那天來得挺晚,我跟他說,樓上有遼國使團的人。他卻說,自己有客人,不過去摻和了。”
“嗯。”陳恪點點頭,接着問道:“那勸解開之後呢,他又回去了?”
“沒有。”遲雲山回憶道:“他被那些遼人拉着喝酒,我就先退出去了。”
“他在裏頭待了多久?”
“半個時辰要多。”
“半個時辰?”陳恪皺眉道:“把自己的客人甩下半個時辰?”
“也許是不重要的客人吧。”遲雲山說到這兒,也覺察出些問題,便不瞎猜了,接着道:“大概申時許,那夥契丹人離開了,對了,還是蕭大官人幫他們結的賬。”頓一下,他聲音壓低道:“據說,離開樊樓,他們徑直就去了天音水榭……”
“嗯。”陳恪點點頭,臉上沒了笑容道:“明人面前不說暗話,遲老闆是明白人,肯定能看出來,那些契丹人去天音水榭,是臨時起意的。之前,他們可能都沒聽說過這個地方。很有可能,是有人在酒桌上,對他們說了什麼……”
“因爲再沒有姑娘願意進去,所以那段時間,裏面沒有人伺候。”遲雲山滿是歉意道。
“已經足夠了。”陳恪端起酒盅道:“遲老闆提供的消息,已是幫助極大。在下銘感五內,若是大官人看得起我,咱們交個朋友,從此便以兄弟相稱,如何?”
“大人折殺小人了。”遲雲山歡欣道:“豈敢豈敢?”
“哪有那麼多規矩,就這麼說定了!”陳恪大笑着與他推杯換盞,再不提那些鬧心之事。
※※※
一席終了,遲雲山已經被陳恪灌倒。他的酒量是不小,可仙露酒的度數太高,一時沒拿捏好分寸,就馬失前蹄了。
讓傳富把遲老闆送回去,房間裏就只剩下陳恪和綺媚兒兩個。
綺媚兒也不上前,就坐在那裏笑盈盈的望着陳恪,因爲陪着喝了點酒,她的雙頰粉蒸霞燒,看上去嬌豔欲滴,誘人極了。
“還不過來坐?”陳恪端起茶盞漱漱口道。
“哪有座兒哩。”綺媚兒扭捏道。
陳恪拍了拍大腿。
“壞死了……”綺媚兒的臉更紅了:“大人怎麼出去幾年,學壞了?”
“沒聽說過麼?”陳恪嘿然一笑道:“當兵三年,老母豬都賽貂蟬。”
“你說我什麼?”綺媚兒登時就垮下臉。
“我就是那一比,你是貂蟬,現在我看着跟嫦娥似的。”陳恪笑着長臂一伸,便將她拉到懷裏:“過來吧你。”
綺媚兒便順勢如蝴蝶般過來,側坐在陳恪腿上,摟住他脖子,聲音嬌糯道:“爺,想死奴奴了……”
“現如今,你也是花魁娘子了。”感受着那彈性驚人的嬌軀,陳恪立時有了反應,大手輕輕撫摸着她絲緞般的腰肢道:“這麼說也不嫌掉價。”
“還有更掉價的呢……”綺媚兒嬌羞一笑,緩緩湊在他耳邊,滾燙的鼻尖,輕貼着陳恪的耳廓,聲如蚊鳴道:“奴奴還給你留着身子呢……”
“哦?”陳恪手一停,聲音都有些變調:“此話當真?”
“憨人。”綺媚兒輕咬着他的耳珠道:“你不會自己求證麼……”
陳恪的身子登時變得滾燙,他注視着綺媚兒的兩眼,她那雙勾魂攝魄的眸子,閃亮閃亮,水汪汪的,能把人一下就陷進去。他的手慢慢從綺媚兒的腰肢往上,順着柔軟的胸口,移到了下巴。綺媚兒的臉色更紅了,卻沒有動,兩眼水汪汪的,能滴出水來;嘴角的笑意妖媚入骨,似乎是鼓勵,又似乎是期盼,也像是邀寵獻媚。
正當兩人要做進一步交流時,門開了,傳富那個不開眼的笨蛋闖進來,見狀哎呦一聲,閉上眼道:“我什麼都沒看見。”便倒退着出去:“你們繼續,你們繼續……”
雖然門馬上就關了,可氣氛被破壞殆盡,陳恪親親綺媚兒滑膩的手腕,輕聲道:“你都知道些什麼?”
“知道了又有什麼用?”綺媚兒把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道:“都是些惹不得的人物。”
“看來你還真知道。”陳恪把玩着她的小手道:“說說吧。”
“非要較真麼?”綺媚兒柔聲道。
“誰招我,我就跟誰較真!”陳恪冷聲道。
“我不是瞞着你,是怕你闖禍。”綺媚兒輕輕一嘆道。
“我知道。”陳恪把她摟得緊一些道:“你是真心跟我好。”
“知道就好。”綺媚兒滿眼欣慰道:“眼下,怎麼把六郎救出來,纔是正辦。”
“六郎肯定沒事兒。”陳恪道:“但你得讓我知道,是誰害得我。我要是不知道,下回他們害我,我還得着人家的道。”
“我也是剛剛打聽到的。”綺媚兒輕聲道:“你得跟我保證,量力而行纔行,我可不想害了你。”
“成,我保證。”陳恪點點頭道:“大不了我先忍忍,只要忍過這口氣,我就一口一口地把他們全咬死!”
第三零六章 使遼(上)
“我聽說,蕭天逸和韓相公之間,是汝南郡王八子趙宗楚牽線搭橋。”陳恪追問之下,綺媚兒終於把知道的吐露出來:“而趙宗楚其實是當年無憂洞的後臺,出事兒的趙宗漢,不過是他的爪牙罷了。”
陳恪陰下臉來,果然,直覺沒錯,能對自己有這麼大恨,又有這麼大能量的,除了趙宗實的那幫兄弟,別無分號。趙宗楚被自己端了無憂洞,搶了幾十萬貫的老本,肯定恨不得把自己生吞活剝了。
‘不過,他有這腦子麼?’陳恪眉頭一皺道。這件事表面上,看似是偶然而起的摩擦,但後面引起的連鎖反應,已經大大出乎意料。而且在遼國訛詐大宋的背景下,簡直是授人以柄。若朝廷最後不能頂住壓力,簽訂了失地辱國的條約,完全可以把責任推到陳家身上——是陳家的不冷靜,激化了矛盾,才讓遼國人趁機施壓的!
到那時,陳家不僅要死人,還得替朝廷背黑鍋!
這看似平淡無奇的一招,實則包藏滔天的禍心。真是一個玩黑社會的能想出來的麼?
“說起來。”綺媚兒吞吞吐吐道:“汝南郡王的四子趙宗輔,對杜大家垂青已久,苦苦追求數年,這是盡人皆知的……趙宗輔,可是號稱小諸葛的。”
“你還有什麼證據?”
“事發前三天,蕭天逸和趙宗楚在天香樓喫飯。”綺媚兒道:“席間,他們曾屏退左右,密商了片刻。”說着小手一攤,撒嬌道:“奴奴費盡心機,纔打聽到這些,要討公子賞……”
陳恪知道,她這是怕自己頭腦一熱,就抄傢伙去找那些人報仇,感激的笑笑道:“當然有賞,我從海外弄了一批珠寶,有你的一份。”
“爺的心裏當真有奴奴,就是最好的賞賜了。”綺媚兒柔情似水的望着他道:“奴奴不希望公子衝動,蕭天逸也好,趙宗楚也罷,都是動不得的人物……再說你回來了,他們也就老實了。”
“狗改不了喫屎。”陳恪哼一聲道:“這世上就沒有動不得的人物!”
“爺,你得三思啊。蕭天逸已經回國,還不知道什麼時候纔回來。”綺媚兒苦口婆心的勸道:“至於那趙宗楚,可是未來皇儲的弟弟,你雖是大宋狀元,比他強一萬倍,可人家有那個身份在那裏。你敢動他,這大宋就沒有陳家的容身之地了。”
“嗯。”陳恪點點頭,擠出一絲笑容道:“媚兒是爲我好,我聽你的就是。”
“真的?”綺媚兒喜道。
“真的。”陳恪點點頭。
“咱倆拉鉤。”綺媚兒孩子氣道。
“好,拉鉤。”陳恪伸出手指,和她那纖細無骨的小指交纏在一起。
綺媚兒高興的在他額頭親一口,柔聲道:“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他們一定有報應的。”
“嗯。”陳恪點點頭,眼裏卻透出徹骨的寒光。
與綺媚兒分開,陳恪回到馬車上,靜靜的尋思起來。放過這些兇手,是絕對不可能的。不說自己能不能嚥下這口氣,天上李全也不會瞑目!
但是綺媚兒說的對,自己現在是有家有口,且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莽莽撞撞的提刀殺過去。得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得不留後遺症……這就需要從長計議了。
‘去你孃的從長計議!’陳恪想到這就一頭火,爲兄弟報仇、只爭朝夕!自己卻在這瞻前顧後,頓時心頭火大,對周定坤道:“給我查,汝南王府的所有王八羔子,還有那蕭天逸的一切信息!我要一點點玩死他們!”
“是。”周定坤輕聲一下,以如今陳恪的實力,完全可以說出這樣的大話。
※※※
陳恪回到家時,趙宗績也在。
“你去哪兒了?”趙宗績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出去調查調查。”陳恪笑道,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斟一碗茶。心中暗歎道,我大宋什麼都好,就是這伺候人的本事,比小日本差遠了。想那些個倭女在身邊時,何曾用自己倒一杯茶?過了這段兒,還得把她們弄回家來纔是。
端起茶杯,見趙宗績面如寒霜,陳恪笑道:“怎麼,誰給你添堵了?”
“唉……”趙宗績嘆口氣道:“我去找官家稟報時,正好趙宗實也在,官家便問他的看法。你猜他怎麼說?”
陳恪輕輕吹着杯中熱氣,搖搖頭。
“他說:‘我們爲人子孫,豈敢妄以祖宗故地與人。當年澶淵之戰白刃相向,真宗皇帝都沒有動搖,今日亦寸土不敢相讓。’”趙宗績模仿趙宗實道。
“這很好啊。”陳恪點點頭道。
“再聽我往下說。”趙宗績喟嘆一聲道:“他又說:‘現在遼人一定要得到十縣土地,說到底,能帶給他們的不過是稅收罷了。遼國是大國,若遣使來一遭,什麼都得不到,顏面上肯定掛不住。此事再拖下去,怕是要生變,我天朝胸懷博大,不妨以相當數量的金帛代替,對遼人來說,與得到那十縣有什麼區別?對我們來說,也不過九牛一毛,便息事寧人。豈不兩全?’”
“操!”陳恪重重擱下茶盞,啐一口道:“漢奸言論!”
“但官家很認同。”趙宗績雙拳攥緊,一臉氣憤道:“誇趙宗實識大體,還讓我照辦。”
“你就答應了?”陳恪瞥他一眼道。
“當然不能就這麼答應。”趙宗績道:“我反對說,契丹人分明是空手套白狼,若讓他們得逞這一次,後面他們會得寸進尺,遺患無窮的!”頓一下,咬牙切齒道:“人傢什麼也不做,就是派個人來口齒牙黃的詐唬一番,便能從我大宋訛出歲幣來,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讓天下諸國怎麼看我大宋,讓大宋臣民怎麼看這個朝廷!”
“你這些話也說了?”陳恪喫驚道。
“後面一截憋在心裏。”趙宗績訕訕道:“忍了又忍,沒說出來。”
“咳……”陳恪苦笑安慰他道:“好了好了,消消氣。總結這次談判,你還是功勞巨大的。畢竟頂住了巨大的壓力,揭破了遼朝的虛張聲勢,讓他們沒法繼續訛詐下去。”
“真得?”趙宗績瞪大眼道。
“但事情分怎麼說,也可以說半點功勞都沒有。”陳恪話鋒一轉道:“因爲人家皇帝還沒回話,這時候咱們這邊先慫了。讓人家看出來,哦,原來宋朝就是這樣的貨色!肯定還會獅子大開口。”
“嗨,你這不等於沒說。”趙宗績笑罵一聲,正色道:“你說的對。無論如何,都要堅持到最後!”頓一下道:“可恨趙宗實那廝,竟是這樣的貨色!”
“算了吧,他是察言觀色,順着官家的想法來的。”陳恪搖搖頭道:“以後他要是再敢站着說話不腰疼,你就讓他去辦這件差。辦不到,就閉上嘴!”
“呵呵……”趙宗績瞪他一眼道:“你這才叫站着說話不腰疼呢,當着官家的面,我敢放肆麼?”
“我就那麼一說。”陳恪笑着對外面道:“陳義,把我給小王爺帶的禮物拿過來。”
陳義應一聲,不一會兒帶着幾個侍衛,每人抱一口箱子上來。
陳恪讓他們放在桌上,打開一個長條的匣子,拿起一柄長刀道:“這是給你的。”
趙宗績這樣的王公子弟最識貨,認識這是一柄倭刀。倭刀是大宋最受歡迎的日本貨……當然,這是因爲日本,也沒啥別的能拿出手的緣故。就這種刀,全日本也不過打造每年上千把,流到大宋的就更少,因其少而價高,每把刀都價值上百金。
趙宗績細看陳恪送他的這把,上面印着淺淺的菊花圖案。他知道,這是倭國皇室的圖案,這說明這是日本皇室御用刀。緩緩抽出雪亮的刀身,趙宗績看到一朵、兩朵、三朵……足足十二朵菊花。
“這是爲倭國天皇打造的‘菊一文字’。”陳恪道:“是他們的天皇贈與我的,我借花獻佛送給你。”
“君子不奪人所愛。”趙宗績搖頭笑道。
“送你就是送你的,一把刀而已,我很稀罕麼?”陳恪搖頭笑笑,他不會告訴趙宗績,這樣的刀他有一打。原來那關白藤原賴通,聽說天皇送他一把‘菊一文字’,就一口氣送了我十二把……
趙宗績笑道:“那就卻之不恭了!”說着刷得抽出長刀,朝桌上輕輕一揮,那汝窯的茶碗便無聲無息分爲兩半,切口處光滑如絲。
“真是好刀!”趙宗績掏出手帕,輕輕擦拭刀刃,收入鞘中道:“可惜不能隨身攜帶。”大宋禁止百姓在城中攜帶武器,他自然不敢招搖。
“早替你想好了。”陳恪又打開一口盒子,掏出一柄軟劍道:“你不是總稀罕我那根麼?這次大理的滇王送了我一口,給你了。”
“嘿嘿。”趙宗績放下倭刀,學着陳恪的樣子,先繫上特殊的腰帶,然後把軟劍送入腰帶中,喜不自勝道:“還是你瞭解我啊。”
第三零六章 使遼(中)
陳恪又拿出給趙宗績老婆、兒女的禮物,都是價值連城的寶石、珍珠,他卻當成小石頭一樣,一送就是一盒。
“嗨嗨,看來你是發大財了。”趙宗績嘖嘖笑道:“出手真闊綽啊。”
“拿着就行了,這些玩意兒在南洋不值錢。”陳恪睜着眼說瞎話,就算不值錢,帶到汴京來,也老鼻子值錢了:“給侄子侄女當琉璃蛋玩得。”
“我就卻之不恭了。”趙宗績笑道:“對了,財神爺,沒我妹子的份兒麼?”
“有……”陳恪輕嘆一聲道:“她的遭遇我知道……”
“唉。”趙宗績也嘆氣起來。前年夏天,陳恪離京不久,北海郡王便做主,將小郡主許配給了已故的吳越王之子錢惟演的長孫,可謂門當戶對。雙方約定去年過了年就成親,誰知道去歲冬裏,那錢家小公子竟患了急症、一命嗚呼。
儘管現在沒有理學名教,不至於說還得嫁過去和個牌位成親,但難免有蜚短流長,說小郡主‘剋夫’云云。小郡主聽了,心裏能好受得了?本來挺愛到處轉悠的活潑小娘,也變得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了。
“湘兒是個堅強的女孩兒,相信她一定能走出陰霾的。”陳恪拿起一個紫檀木的小盒子道:“希望這個,能給她一點力量。”
“我想,她更希望你自己給她。”趙宗績嘆氣道:“有空你幫着開導開導,你的話,比我們誰都管用。”
“嗯。”陳恪點點頭:“我知道了。”
※※※
送趙宗績離去後,陳恪回到自己所住的跨院。陳家今非昔比,早不住在原先那逼仄的城南老宅了。陳恪出錢,曹氏出面,從曹評手裏白菜價,買來了一處位於金梁橋的四進帶花園的大宅子。
這樣一來,不僅陳希亮夫婦有了自己的主院,陳恪四兄弟,也都有了自己獨立的院子。
一進院門,他就聽到沙沙的掃地聲,本以爲是丫鬟在幹活,誰知道定睛一看,那穿着青白色窄袖襦裙,手裏拿着個大掃帚的,不是杜清霜是誰?
杜清霜掃地掃的很認真,渾似沒聽到他的腳步聲,但陳恪那雙招子多亮啊?一眼就看出,這小娘子先是背部一顫,接下來渾身都僵硬起來。
陳恪也壞,就站在那兒不動,欣賞杜清霜無限美好的背部曲線。宋代的女裝,在色彩和樣式上,不如唐朝大膽開放。但跟明清那種,恨不得把所有女性特徵都掩蓋起來的反動女裝不同,宋朝的女裝仍然是用來展現女性魅力的。只不過展現的方式,迎合了讀書人的品味罷了。
什麼是讀書人的品味?說白了就是矯情,讓你不能一看出來,得細細品味纔行,比如這剪裁得體的襦裙,看上去普普通通、中規中矩,但望一眼背影,就會發現它完美勾勒出女性從肩到腰到臀的優美曲線,讓人浮想聯翩。當然打鐵還需自身硬,再好的衣服,也得身材好才能穿出效果來。
杜清霜還在掃地了,掃那些並不存在的灰塵,她掃的很慢,彷彿那把掃帚有千斤重。因爲是弓着腰,她裙子後襬離開地面,露出了腳下那雙漂亮的兩色繡鞋,鞋頭尖尖、類似於後世女子所穿的高跟鞋,只不過沒有跟罷了。
陳恪上輩子所看的書上,說女人纏足是從五代興起,南宋興盛。大抵在北宋,就已經在貴族女子中流行了,而引導這股風潮的,正是這個時代的時尚領袖,青樓女子。
杜清霜從小被賣入青樓,自然也纏過足,但不是她提醒的話,陳恪都無法將那雙纖細筆直的美足,與後世的三寸金蓮聯繫起來。後來成了風月班頭,閱腳無數後,他才明白,原來宋代的纏足,與後來那種變態玩法是不同的。
宋代女子是隻在穿鞋之前,才用絲帛將腳裹得‘纖直’,但不‘弓彎’。這樣穿上尖尖的繡鞋纔好看。說白了,她們的審美與千年後的女子,沒什麼區別,但這個時代的繡鞋,對腳型沒什麼約束力,要是不先裹緊點,不僅穿鞋沒型,而且腳也容易長成蒲扇。
是幾百年後那幫沒文化的,在經過蒙古人造成的文化斷層後,想要恢復宋時衣冠,然後一翻古書,發現原來宋代女人纏足。但古書上不介紹怎麼纏,就自己瞎折騰,結果把女人的腳從小裹成糉子,造就了一個個令人毛骨悚然的‘駝蹄’美人。
而且人家宋朝女人,小時候是不纏足的,是大了愛美了,才纏一纏的。要不怎麼說,崖山之後無中華呢?沒有文化真可怕……
以陳恪的眼光來看,宋代的纏足,對腳也有影響,但影響遠小於高跟鞋。他上輩子能接受女人穿高跟鞋自虐,這輩子就沒理由不接受這種宋代的纏足。
※※※
感到他賊溜溜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上下巡梭,杜清霜面紅耳赤,渾身發軟,緊緊抱住掃帚,過一會兒,竟然微微顫抖起來。
見自己玩過火了,陳恪趕緊咳嗽一聲,大步走進去道:“清霜,丫鬟去哪兒?你怎麼掃起院子來了?”
杜清霜依舊背對着陳恪,聲如蚊鳴道:“我讓她們走了,我得學着幹。”
“幹什麼呀?”陳恪轉到她面前,見小妮子眼圈通紅,不禁奇怪道:“這到底是唱的哪一齣?”
“沒,沒什麼,我被風沙迷了眼。”杜清霜擦擦眼角,把笤帚往身後一塞,低着頭道:“你回來了,我給你打水洗臉。”
“哦。”陳恪點點頭,跟着她進去屋裏。
一進去,杜清霜便手忙腳亂的給他解去長袍,又踮着腳給他摘下幞頭,再俯下身子,準備給他出去腳上的靴子。
“怎麼着也得讓我先坐下吧。”陳恪苦笑道,他長這麼大,還沒試過站着脫靴子呢。
“哦……”杜清霜一下子手足無措。
陳恪坐在身後的官帽椅上,順勢便把杜清霜拉起來,握住她的雙手道:“清霜,你這是怎麼了?誰跟你說什麼了?”
“沒,沒人跟我說什麼……”杜清霜聲若蚊鳴道:“我是聽人說的。”
“誰?”陳恪皺眉道。
“那些給人家當過妾的姐妹。”杜清霜小聲道:“她們說,做妾得有做妾的自覺,得勤快、得啥都會幹、得收斂、不能把自己當主子……不然……”
“不然什麼?”
“就會像她們一樣。”杜清霜緊咬着下脣,淚珠子便下來了:“會被太太趕出去家門……”
“嗨……”陳恪這個哭笑不得道:“這都什麼亂七八糟。”
“這是血淚教訓。”杜清霜小聲道。
“瞎說八道。”陳恪苦笑道:“也是,你收留的那些,都是被太太趕出去的。可絕大多數安安生生過日子的,你咋不去問問她們呢?”
“那樣的我見不着……”
“這不就得了。”陳恪笑着把她摟在懷裏道:“別聽她們瞎說,嫁了我,只有享不盡福,沒有苦頭喫。將來小妹進了門也一樣,你們是姐妹,不是主僕,你不用有負擔。”
“我就是害怕……”靠在他溫暖的臂彎裏,杜清霜卻抽泣地更厲害了:“怕自己這冷冷清清的性子,不討太太喜歡。怕自己什麼都不會幹,被太太攆出家去。”說着哭起來道:“我不怕被攆出去丟人,我怕再也見不到你了,嗚嗚……”
“傻孩子,不可能的。”陳恪把她抱得緊緊的,柔聲安慰起來:“原來你一直不願進門,就是擔心這個啊?其實我原本是想依着你,不想進門,就在外面住着也挺好,咱也過過家外有家的腐敗生活。”
“去你的,三句話就沒正行。”杜清霜其實就是心裏委屈。她不是爲當妾委屈,而是對陳恪的態度……一見面二話不說,就把人扛回家來,然後就沒了下文。換誰誰不委屈?她需要的,也不過就是幾句溫柔的話語暖暖心懷。
這個外表冷若冰霜的女子,渾不似綺媚兒那樣有主見。既然從了他,自然就逆來順受了……
“我說的是真的,我真想依着你。可現在是特殊時期,我有很厲害的仇家。”陳恪柔聲道:“往後,我們的仇會越來越深,你在外面我實在不放心,所以暫時在家裏委屈些日子,等到風平浪靜了,你想怎樣就怎樣,如何?”
陳恪的話,就是這麼管用,杜清霜心裏一下子云開霧散,她像小貓一樣蜷在他懷裏,小聲道:“我纔不想孤零零一個人呢,你在哪我在哪,除非你不要我了……”
“哈哈哈……”陳恪開心大笑道:“我愛死這萬惡的舊社會了!”
“舊社會?”杜清霜不解道:“什麼意思?”
“我高興的說胡話呢。”陳恪眉開眼笑道:“清霜,我們去做些愛做的事吧。這二年可想死我了……”
“綺媚兒沒把你餵飽麼?”杜清霜狡黠一笑道。
“你怎知?”陳恪一驚。
杜清霜從他懷裏起身,咯咯笑道:“一靠近你懷裏,就聞到她身上那獨一無二的香味了。”
“這麼厲害?”陳恪拎起衣襟使勁嗅了嗅,發現確實挺想,笑罵道:“這女人,沒事兒整那麼香作甚。”說着笑道:“不過我們可是清白的,至少到目前爲止。”
第三零六章 使遼(下)
第二天,趙宗績讓人帶話過來,說可以去接六郎回家了。若是依照相公們的意思,那得等到和遼國談完再說。但趙宗績向官家立陳,連契丹人都不揪着陳六不放了,我們大宋爲何還要囚着自己的好兒郎。退一萬步說,就算遼人又翻臉,難道六郎能跑了不成,再說他跑了和尚跑得了廟麼?
官家一想,關着陳小六確實沒意義,還讓小姨子家裏寒心。便讓人傳話給王珪,放人吧,只是別讓他離京就成。
陳希亮一聽,高興壞了,陳恪也了樂了,笑道:“看來,就差那兩把刀的事兒。”
“瞎說。”陳希亮笑罵道:“小王爺重情義,還稀罕你那兩把破刀。”
“可不是破刀。”陳恪糾正道:“一把就夠尋常人家喫上半輩子。”
“行了,別說你那刀了。”陳希亮道:“快去把六郎接回來,那鬼地方,一刻也不能多待。”他想起自己當年蹲得大牢來,那真是人間煉獄啊!
“你去吧,我還有事兒呢。”陳恪心說,回來後還沒去看看月娥呢,也不知她被老爺子打斷腿沒有。
“你去。”陳希亮不容分說道:“他立了功了麼?我去接!回來不收拾他就不錯了。”說着大倒苦水道:“這二年他愈發長本事了,你是不知道,他能活活把人氣死。”
“我去我去……”比起六郎來,陳恪簡直是乖乖仔,老爹一句話,就取消了計劃,趕緊收拾收拾去刑部衙門接人。
※※※
陳家書香門第,一門六進士,美名傳天下。但人心哪有知足?陳希亮還想着能更進一步,來個滿堂彩呢——全家就剩下一個六郎還是白身,要是也能考中,便是一段‘滿門皆進士’的千古佳話,那該多圓滿啊!何況六郎從小聰穎明慧,家裏的條件又比當初在青神縣時,不啻天壤之別。且還有那麼多哥哥做榜樣,考個進士應該是輕鬆加愉快的。
可他千算萬算,就是沒料到,六郎的興趣偏生不在‘之乎者也’上,雖然聰明過人,卻對讀書毫無興趣。小時候父兄還能管得了,逼着他從蒙學唸到書院,算是把《十三經》讀下來,應景兒的吟詩作對也學會了一些。可等唸到國子監時,家裏人徹底管不了了,他夥同一幫狗朋狐友整日裏曠課胡鬧,一會兒組織個什麼習武社,走街串巷打抱不平;一會兒組結隊去皇家武學院旁聽,說將來要投筆從戎、報效沙場。
陳希亮自然少不了家法伺候,可那陳六郎從小習武,筋骨鋼澆鐵鑄,每次挨完打還嫌不過癮,必定找塊磚頭往腦門上一磕,啪地一聲,磚碎了,頭沒事兒……把小亮哥氣得呦,直拿頭撞牆。
打是沒有用了,陳希亮只好跟他講道理,他說,你看咱家兩代七口人,六個都是進士,你三哥還是狀元,你要是考不中,不覺着丟人麼?
誰知六郎一翻白眼道:‘六個進士還不知足?你這已經是門閥了知道麼。我要是再考個進士出來,咱家就太圓滿了,月滿則缺,會倒黴的!我這是爲了老陳家在做犧牲……’
陳希亮又拿頭撞牆。
改天再換種方式問道:“你爲什麼習武不學文?”
“能靠文人收復燕雲,平定西夏麼?”六郎不屑道。
“唉。”陳希亮嘆口氣道:“你說得對,但現實如此,這是個文人的天下。你看你五哥也想保家衛國,但他先考上進士了,然後再去學習韜略兵法,這纔是正路子。”
“既然要從武,何必要多此一舉,占人家個名額?”六郎搖頭道:“一屆大比,就那麼幾百個進士,多少人指望着魚躍龍門呢。咱家多我一個也是這樣了,少我一個還是這樣,爲什麼不給別人留點機會呢?”
陳希亮直接一口老血噴出,爲了生命着想,他是不敢再跟這娃提‘讀書’這茬了。
陳希亮一放羊,陳六郎就更歡實了。還不到十八歲,就已經在開封府地面上掙下了偌大的名氣。什麼浮浪子弟,市井屠兒,師爺拳手,和尚道士,甚至仕宦人家,內廷宮人……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他統統交往,又捨得散銀子,那真叫一個遠近聞名!
這次陳六郎當街打死行兇的遼人,又把他的名氣推倒了新的高度。據說刑部衙門外每天都有百十號人,排着隊給他送飯。還有人大把的使錢,想把他撈出來。撈不出來,也務求他能在裏頭過得舒坦點。
所以小亮哥以爲兒子,像他那樣在牢裏受苦,那就大錯特錯了……
※※※
那廂間,刑部衙門中一處獨院的天井裏。
天井不大不小,有三丈見方,地上擺着石鎖、槓鈴、還立着個木人樁。
陳六郎赤着上身,露出一身結實勻稱的腱子肉,正用全身各個部位繞樁擊打着木人。伴着低沉的砰砰聲,他的動作越來越快,直到肉眼難辨。
院子裏,幾個衙役提着食盒,瞪大眼觀賞這位少爺習武,一點動靜都不敢出。直到陳六郎打完一個套路,渾身大汗騰騰的收功,他們才使勁拍巴掌叫好。
陳六郎緩緩轉過身來,馬上有兩個衙役上來,一個拿毛巾給他擦汗,一個給他解開纏繞雙手的布帶。等他披上黑綢武師袍,屋裏的衙役也擺好杯碟碗筷。
陳六郎走進屋裏,坐在椅子上道:“今天又是誰送的飯?”一邊問,一邊大喫起來,也不用筷子,直接拿手撕。
“這不是誰送的,是我們幾個湊錢,給你老備得這一席。”幾個衙役笑道:“這些日子弟兄們跟着你老好喫好喝還有得拿,實在過意不去。”
“客氣什麼,又不是我給你們的。”陳慥一邊對付一隻燒雞,一邊笑道:“要謝謝他們去。”
“將來人情還不得你老還?”衙役們笑道:“再說他們人多了,我們可還不上,我們就承你老的情。”
“賊精賊精的啊。”陳慥喫得滿手是油,笑道:“這雞真好喫,哪兒買的?”
“難得還有你老不知道的去處。”衙役們笑道:“北定門外李家燒味鋪。他家後院有口井,水特甜,把褪好了毛的雞,放井裏拔一天一夜,拔去腥味兒,入進井水的甜味兒,所以好喫。”
“嗯,聽說過,不過沒去過。”陳慥笑道:“改日得去光顧。”
“去也沒用,他們家一天就燒四十隻雞,燒完封爐,都讓大戶人家給訂走了,現買可買不着。”
“那你們怎麼買着的?”
“我們班頭是李家的女婿……”衙役們轟然笑道。
“隔天給我家送幾隻吧!”陳慥把一隻雞喫得就剩骨頭,又對別的菜下手:“能否?”
“別人要肯定否,可你老發話,沒有也得有。”班頭諂笑道:“你老要幾個?”
“我也不讓你爲難。”陳慥想一想道:“我爹還有我後孃一個,我三哥一個,還有我嫂子和侄女,三個吧。”
“好。”班頭笑道:“明天一早,我就送到府上。”
六郎喫得肚皮溜圓,長舒一口氣道:“喫得痛快!今日又值了!”說着抬眼皮看看幾個衙役道:“說吧,湊這頓飯給我,是不是送行啊?”
“你老真厲害,一猜就中!”衙役們點頭笑道。
“那走吧。”六郎站起身道:“別錯過了開刀的點,我晚上還得到閻王爺那趕飯呢。”
“唉……開、開刀?”衙役們先是一愣,旋即爆笑起來道:“你老不會以爲,這是斷頭飯吧?”
“莫非不是?”六郎睥他們一眼道。
“當然不是。”衙役們笑得直擦淚道:“還以爲你老猜着了呢,恭喜六郎了,你可以回家了。”
“哦……”陳六郎摸着腦殼,沉默了半晌,道:“那你們都湊來作甚?”
“你老要回家了,小得們不得送送?”
“嘿,我看是作弄灑家。”陳六郎一個連環腳,踢了好幾個人的屁股道:“後日一品樓,一個都不準少一個,灑家要把爾等灌出鳥來!”
※※※
陳恪的馬車到刑部街時,發現衙門前已經擠滿了車轎,越過車轎,便見少說二三百號人聚在柵門外。守門的兵丁站在柵門內,不耐煩的回答着千篇一律的問題:‘怎麼還沒出來?’‘快了快了……’
這也就是官府特好脾氣的宋朝,要是換別的朝代,官府被這麼多人圍上,肯定派兵鎮壓的。哪能像這樣視若無睹……
想了想,陳恪沒有湊上前,而是在遠處等着。
大概過了一炷香時間,陳慥的身影出現在衙門口,這小子,比兩年前得高出一頭了……陳恪不禁笑起來,剛想開口招呼,卻被那兩三百號人搶了先。
只見他們齊刷刷喊道:“時來運轉、御免達通!”感情都是來接六郎出獄的……
第三零七章 燕雲(上)
看着這些認識不認識的,都來迎接自己,陳六郎自然心裏暗爽。但少年郎就是喜歡裝酷,仍面無表情道:“瞎嚷嚷什麼!”
“哥哥,這是給你驅驅晦氣。”幾個錦衣青年笑道。
“你才晦氣呢。”陳六郎擺擺手道:“都散了吧,今天我得先回家。”
“咱們包了一品樓。”衆青年道:“晚上哥哥可一定得去。”
“一準去。”陳六郎不耐煩的揮揮手:“散了吧。”
“我送哥哥回去。”“坐我的車!”一衆青年又爭起來。
“誰的都不坐。”陳六郎排衆而出,朝遠處走去:“我自家有車。”
衆人順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見一輛黑色的馬車停在那裏,車身四邊用黃銅包裹,看上去十分豪華。十幾名高大的勁裝武士,面無表情的環繞在車周,一見到六郎走來,武士們閃開一條道路,齊聲垂首道:“恭迎六少爺!”
六郎緊繃着臉,點點頭,一躍上了馬車。在衆人驚歎羨慕崇拜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
車廂裏,陳恪把手裏的書,捲成一卷,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的弟弟。
“三哥,你來接我了?”在陳恪面前,六郎原形畢露,一臉嬉皮笑臉道:“剛纔那一出,真給面子,哎呦……”
說着話,便被陳恪拿書劈頭蓋臉敲了起來,一邊打一邊罵道:“下面長毛了嗎?學人家當好漢,不知道好漢都是專政對象啊!”
“哎呦呦,別打別打。”六郎抱頭躲閃道:“我們都是鬧着玩的。”
“小兔崽子!”陳恪停下手,氣咻咻道:“大宋的男人都死絕了麼,要你個半大小子出頭!”
“不是這麼個理。”六郎一臉討好道:“我當時就想,要是三哥在,肯定會這樣辦,可三哥不在,弟弟我就得上。咱們老陳家的仇人,讓別人幹掉算怎麼回事?”
“放屁。”陳恪被他氣樂了:“功夫沒長進,嘴皮子功夫倒見長。”
“功夫也長進了。”六郎呵呵笑道。
“長進了還讓人捅了一刀?”陳恪眼裏流露出絲絲關切道:“傷着沒有?”
“沒事兒。我穿着你給的象皮寶甲呢。”六郎得意笑道:“那傢伙勁兒那麼大,我心說這回完了完了,但事後一看,只刺破點皮。”
在選皮製甲時,皮分幾等,以犀皮爲頂級,象皮次之,牛皮和熊皮再次之,但因爲犀牛已經絕跡,故而大理所制的象皮甲,已經是華夏範圍內最好的皮甲了。用象皮所制的甲冑,比板甲要輕,防護性卻絲毫不遜,陳恪知道這小子整天跟人打架,故而讓人從大理給他帶了幾件,想不到還真用上了。
“算你小子不傻。”陳恪瞪他一眼道:“官家只是許你回家待着,別給我到處亂轉,讓人覺着咱不知好歹。”
“知道了知道了。”陳慥舉手投降道:“三哥,你怎麼這麼嘮叨了?”
“你但凡省心點,我懶得理你。”陳恪啐一聲道:“到家了,下去吧!”
“你去哪兒?”陳慥問道。
“用你管。”車門打開,陳恪一腳就把他踢了下去。
※※※
馬車在街上轉了一圈,最後在柳府門前停住。
門衛自然認得這位‘前姑爺’,只是不知該不該放他進去。
“在下從大理回來,給老爺子帶了幾樣補品。”陳恪身後,跟着兩個挑擔子的衛士。
“你等等。”門衛趕緊進去稟報,不一會兒轉回道:“老爺說了,東西留下,人就走吧。”
“不能夠。”陳恪搖頭道:“我得親眼瞧瞧老爺子,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情況,纔好對症。不能亂補啊。”
“你等等。”門衛繼續進去稟報,不一會兒轉出道:“那東西也不要了……”說完,把門砰地一關。
“嘿……”喫了閉門羹,陳恪撓撓頭,老大沒面子。
“大人,怎麼辦,咱們走?”陳義小聲道。
“走你!”陳恪沒好氣道。
馬車繞着柳府轉了半圈,在偏僻無人處停下,望着兩丈高的院牆。陳義小聲道:“大人,你確定要爬牆?”
“沒門只能爬牆。”陳恪把下襟纏在腰帶上,又換了雙跟腳的鞋:“麻利點,讓人看見還以爲我做賊呢。”
“唉。”陳義只好依命行事了,他接過一支弩弓,瞄準了扣動扳機,特製的鋼爪箭頭便連着細細的黑繩射向了牆頭。
雙手用力拽了拽,陳義點頭道:“可以了。”又問道:“大人,我陪你一起吧,也好掩護你殺出來……”
話沒說完,屁股便捱了重重一腳,陳恪罵道:“求,我這是去看媳婦,不是闖虎穴!”
“哦。”陳義撓撓頭,心說:‘去看媳婦有用飛虎鉤的麼?’他和另一個衛士四手交錯,氣沉丹田。
陳恪後退兩步,一躍而起,兩腳正踏在他們掌上,兩人猛地往上一送,陳恪就勢一躍,又竄起了一丈多高。在最高處,他兩手抓住繩索,再一借力,便躍上了牆頭……
※※※
順着繩索,他落進了柳家院中,也不看四下有沒有人,拍拍身上的土,辨明瞭方向,便大搖大擺的往後院走去。
沒走兩步,就見柳老太爺提着一口關公刀,一臉殺氣的立在月門洞口。
“看來爺爺已經痊癒了。”陳恪絲毫不覺錯愕,一臉親熱的湊上去道:“這是冷豔鋸還是偃月刀,怕得有四五十斤沉了吧?”
“誰是你爺爺?!”柳老太爺冷哼一聲,一抬手,那大刀便抵在陳恪脖子上。
“你是月娥的爺爺,自然也是我爺爺。”陳恪脖子緩緩外移道:“爺爺手可別抖,這把刀可開刃了……”
“就要取你的狗頭!”柳老太爺沉聲道:“你擅入民宅,非奸即盜,我殺了你也不犯王法!”
“我不是外人,不叫擅闖。”陳恪恬着臉笑道:“爺爺,我是你孫女婿啊。”
柳老太爺聽他一口一個爺爺,渾身寒毛直豎:“住口,不許毀我家孫女清白!”說着用刀背一拍他的肩頭:“滾蛋!”
老傢伙是真下黑手啊。陳恪感覺肩胛骨差點碎了,呲牙裂嘴道:“不滾,見不到月娥我堅決不滾!”
“好好好……”柳老太爺氣極反笑道:“你說你是不是有病?當初我拿刀逼着你,你都不娶月娥,現在又攆都攆不走了!”
“此一時彼一時。”陳恪陪笑道:“官家答應賜婚給我們了。”
“你和月娥?”柳老太爺神態緩和一些道。
“還有小妹……”陳恪小聲道。
“什麼意思?”柳老太爺的臉一下子黑下來。
“官家說,我情況特殊……”陳恪強笑道:“可以特賜娶兩個正房……”話音未落,猛地一縮頭,這才堪堪避過了柳老太爺的一刀。
“小王八蛋,當我孫女嫁不出去了麼?”柳老太爺鬚髮皆張,舞起大刀,就要剁掉他的狗頭。
陳恪見他玩真的,趕緊撒丫子就跑,柳老太爺在後頭提着刀攆,兩人繞着圈子在園子裏玩起了貓捉老鼠。
園中一座二層小樓上,柳月娥急得直跺腳,道:“奶奶,快讓我下去吧,不然要出人命了。”
“傻孩子……”柳老夫人慈愛的看着孫女道:“你爺爺要是真想剁了他,他還撈着滿院子跑?”
“也許是爺爺年紀大了,手腳沒勁了呢。”柳月娥着急道:“再說,他也沒那麼差勁。”
“唉,真是女生外嚮……”柳老夫人苦笑道:“看不出來麼,你爺爺這是在修理他。要不你這樣傻乎乎的,將來還不被他欺負死?”
“哪有……”柳月娥的臉上,流露出扭捏的小兒女態,但嘴巴還是硬得很:“他打不過我……”頓一下,突然明白過來,欣喜無比道:“這麼說,你們答應了?”
“唉……”柳老夫人又嘆口氣道:“不答應又能怎麼辦?誰讓你個不省心的東西,就認準了他呢?”
“對不起,奶奶。”柳月娥低下頭,態度大轉彎道:“我給你們添堵了。”
“咳,傻孩子,爺爺奶奶還能活幾年?”柳老夫人眼圈一紅道:“能捨得你一個人孤苦伶仃?”
“奶奶……”柳月娥心頭一酸,抱着老夫人嗚嗚哭泣起來。
※※※
園子裏,陳恪氣喘如牛,雙手叉腰道:“爺爺,你真是龍精虎猛?拿着這麼沉的刀……”
柳老太爺拄着刀,喘氣跟風箱似的,手腳發軟,嘴上卻硬得很:“是你軟腳蝦,連個老頭子都比不上,還大言不慚的雙娶……”
陳恪是個什麼人物,馬上就聽出有門,登時欣喜若狂道:“這麼說,你老答應了?”
“沒有。”柳老太爺板着臉道。
“成熟點,別那麼善變。”陳恪苦笑道。
“除非你把這份契書籤了……”柳老太爺從懷裏,掏出一份約書道。
‘日哦,這也太陰險了吧……’陳恪登時傻了眼。果然薑還是老的辣……
‘小樣吧,以爲齊人之福是那麼好享的麼?’柳老太爺睥着他,暗道。
第三零七章 燕雲(中)
七天後,遼國皇帝的旨意到了。當聽到耶律德容的轉達,趙宗績和陳恪,甚至以爲是不是聽錯了:
‘出於公平起見,不能一直在南朝談!下半場必須移到大遼來,才能談下去!’
“靠,談不下去拉倒。”遼國人走後,陳恪一臉不可思議道:“和誰求着他們似的。”
“遼國人打仗厲害,但玩外交就是這操行,總也攪和不清。”趙宗績指指腦袋道:“按你的話說,就是彪乎乎的。”
“讓他們彪去吧。”陳恪啐道:“我們回家睡覺。”
“這可不是你我能說了算的。”趙宗績苦笑道:“再說,要是咱們沒響應的話,遼國皇帝的面子往哪擱?不信你看吧,這一趟少不了的。”
“受虐狂。”陳恪直翻白眼往外走:“我不跟你們玩了,我回家睡覺去。”
“嘿,兄弟……”趙宗績跟出去道。
“我剛從外國回來,不想再出去了。”陳恪不理他。
“你就忍心我一個人去?”
“忍心。”陳恪道:“你一個糙爺們,我有什麼不忍心的。”
“就放心?”趙宗績換個詞。
“有什麼不放心的?”陳恪沒好氣道:“兩國交戰還不斬來使呢,何況現在還是兄弟之邦。”
“我要是把差事搞砸了,可就徹底沒戲了。”趙宗績苦着臉,一把拉住他道:“兄弟,你不能把弟弟撈出來,就不管我這見義勇爲的好男兒了,我就指望你了……”
“唉,果然是誤交損友累終生啊。”陳恪只好站住腳,嘆氣道:“我本來打算,告假去接小妹的……”說起來,到六月份,蘇家兄妹就該服闋了。陳恪原本計劃是,請假回家陪陪小妹,然後慢慢把老蘇搞定。這要是出使遼國的話,肯定沒法回四川了。
“這個啊,你放心好了,我派王府的護衛去接,保證一根汗毛都少不了。何如?”趙宗績笑道。
“你知道什麼呀……”陳恪氣惱的甩甩手,大步走開了。
※※※
趙宗績對官家還是很瞭解的,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了出使遼國的差事。由他擔任正使,副使有兩位,一個是趙宗績強烈要求的陳恪,另一位則是曾經出使遼國的知諫院趙卞。
這位趙知諫已經年滿五十,嘉佑元年任侍御史時,範鎮上書建言立儲,他也跟着起鬨來着。官家當時不方便動範鎮,就把他提出京城,在地方上當了三年知州。不過範鎮如今還在雲南那裏挖銅呢,他卻被吏部調了回來,從御史臺轉到諫院,還當上了一把手,可見着實道行不淺。
使團中多了這麼一位惹不起的老資格,陳恪和趙宗績頓感壓力山大……
“不要這個樣子。”碧浪軒中,剛剛閱卷完畢的歐陽修,聽說陳恪要出使遼國,特意把他叫來,細細叮囑起注意事項來:“出使雖苦,但這一條通往頂級大臣的試煉之路,多少名臣,也包括老師我,都是經過這遭歷練的。”
“師傅誤會了,學生連去大理都沒含糊,去趟遼國又能算什麼?”陳恪苦笑道:“我就是不理解,幹嘛還要派那位趙老先生同去。”
“他曾經出使過,又老成,給你們年輕人把把關。”歐陽修摩挲着陳恪送給他的一方翡翠硯臺:“這有什麼奇怪?”
“可他是趙宗實的人……”陳恪嘆口氣道:“富相公不可能不知道。”
“笑話。”歐陽修眉頭一皺道:“翅膀長硬了麼?就玩開派系了。還誰是誰的人……我倒要問問,你陳仲方是誰的人?”
“就算我不想承認,也已經被所有人,看成是趙宗績的死黨了。”陳恪兩手一攤道。
“錯,你是官家的人!”歐陽修面色一肅,沉聲道:“趙卞也是官家的人。就連趙宗實、趙宗績也統統都是!”頓一下,他語重心長道:“這種時候,只有蠢材才分幫結派!”
響鼓不用重錘。陳恪一下就明白了老歐陽的弦外之音……是啊,趙禎雖然不是什麼雄主,但絕對稱得上明主。只要沒閉上眼,就絕對不願看到,自己的臣子拉幫結派。那將置他這個皇帝於何地?
“人選,是富相公定的。”歐陽修低聲道:“他只有這樣做,纔會讓官家感到放心:‘至少,我的宰相還是個明白人!’多學着點吧,小子!”像歐陽修這樣端方的君子,其實也跟富弼一樣,不願沾染這種爭鬥。但老先生重感情,不能看着弟子深陷其間而不聞不問的。
“唉。”陳恪嘆口氣道:“無非就是平衡之道,可出使時掣肘怎麼辦?”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歐陽修見慣了世面,淡淡道:“誰是正使,誰又佔多數?”
“嘿……”陳恪先是眼一亮,旋即苦笑道。“那樣的話,回來怕是要喫掛落了。”
“給你講個小故事。”歐陽修微微一笑道:“是十幾年前,富相公當年出使的。”
陳恪趕緊做出洗耳恭聽狀。
“儘管咱們和遼國有澶淵之盟,但遼人仗着武力強大,總是隔三差五的訛詐大宋。所以那次富相公出使,也和你們面臨同樣的問題。當時談判進行到最緊張的時候,他意外地接到了一封家信。”歐陽修看看陳恪道:“要是換成你,離國千里、身在異鄉,收到這封信,會怎麼想?”
“離國千里,沒有特殊的大事,絕不會千里迢迢送信來的。”陳恪答道:“肯定會疑惑,甚至恐懼。”
“說得很實在。對,疑慮,恐懼,捧着這樣的信,越是關心家庭的人,就會想得越多,想得越壞。”歐陽修緩緩道:“富相公是個很顧家的人,這是衆所周知的。但是周圍人看到,他拿着這封信,長時間地一動不動,居然沒拆,最後慢慢地把它撕碎了。”
“哦。”
“旁人驚問,萬一家裏發生大事怎麼辦?富相公苦笑了一下,答道:‘我身當國任,怎能爲私事分心?何況……我離家那麼遠,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說完接着忙碌起來。”歐陽修講完了,定定望着陳恪道:“明白了麼?”
“明白。”陳恪點點頭道:“使節在外代表大宋,應當以國家爲重,不該帶有私心雜念。”
“對。”歐陽修點點頭,沉聲道:“要相信,朝廷會給你們公道評價的!”頓一下,他又輕聲道:“若不能,自然有人爲你們說話……”
陳恪心中一暖,他知道對老師這樣的君子,能說出這種話來,是多麼的不容易。千言萬語化作俯身一拜,一字一句道:“弟子,定然不辱使命!”
“這就對了。”歐陽修欣慰的笑起來道:“孺子可教。”說完臉上掛起戲謔的神色道:“說起來真可惜,上次評花榜前,你出使。這次又出使,看來你這風月班頭跟這樁風月盛事無緣啊。”
“老師,是不是轉得太快了點。”陳恪苦笑道。
“正事談完了,不就該談風月了麼?”歐陽修眉開眼笑道:“你也要成家立業了,老夫幫你物色一班歌姬如何?就當是送你的新婚禮物了。”
陳恪這個汗啊,舊社會果然彪悍……這纔想起歐陽修,是久負盛名的風月老班頭。
※※※
在耶律德容的催促下,使團很快便出發。啓程之前,陳恪去了一趟北海郡王府上,參加趙允弼爲他倆辦的餞行宴會。席間,陳恪能看出,老王爺有深深的憂慮,似乎不僅是因爲擔憂他倆此行,而是有什麼更深沉的憂慮。
散席後,趙宗績叫陳恪到自己那裏喫茶,然後藉故和張氏閃到一邊,留給他和小郡主一點獨處的時光。
小郡主穿一身白裙,微笑坐在陳恪身側,春風帶過幾縷髮絲,拂過她精緻的面龐,美得讓人心疼。
看着她瘦的看到血管的白皙手背,陳恪的心沒來由地一縮,微笑道:“湘兒,幫我個忙吧。”
“三哥只管吩咐。”小郡主點頭笑道。
“我在日本時,發現他們保存了大量的唐代圖書。”陳恪輕聲道:“你知道,幾百年的遣唐使,像螞蟻一樣搬運着我們華夏的文化。”
“嗯。”小郡主點點頭。
“你知道,盛唐時的書籍和禮儀,在戰亂和時間中湮滅不少。”陳恪正色道:“本着給這段歷史補缺的想法,我把那些書帶了回來。我想請你幫幫忙,把它們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理出一套完整的唐朝禮儀來。”他不好意思的笑道:“我知道這很費事,所以不讓你白乾。”說着從袖中拿出那個徑直的盒子道:“這算是酬勞了。”
“三哥……”小郡主輕咬朱脣,輕聲笑道:“妹子我是當了望門寡,可腦殼沒傻掉。”說着眼裏竟氤氳出水汽來:“你爲妹子的這番苦心,我能明白……”
“不懂你說什麼。”陳恪呵呵笑道:“我就當你答應了,不過別累着,慢慢來,我不急的。”
“嗯。”小郡主乖巧的點點頭。
第三零七章 燕雲(下)
第二天,浩浩蕩蕩兩千多人的隊伍出發了。這其中,有五百遼人使團,有五百宋人使團,還有禮部派出的送伴使,所率領的千人衛隊。
所謂送伴使,就是送對方使者回國的外交官。令後人頗感意外的是,宋遼兩國雖然是最大的敵人,但兩國間邦交十分頻繁。按照禮部的相關條文,宋遼外交使臣可分十二種,譬如每年雙方互派‘賀正旦使’,向對方君主拜年;互派‘賀生辰使’,在對方皇太后和皇帝生日前趕到,送上豐厚的壽禮。抑或一方有大事,如皇帝駕崩、新君登位,要遣使報信,對方則回派使者;如遇雙方發生爭端,隨時派出使者談判解決。
比如這次,遼使就是以賀正旦使的身份出使大宋,而趙宗績和陳恪,則是因事出使。
可以說,兩國間已經建立起順暢而頻繁的長效溝通機制,有力的保證了澶淵之盟後的長久和平。
一般情況下,鄰國使臣入境,本國均遣人相接,稱之爲接伴使。到達都城後,另換人相伴,稱之爲館伴使。在返回時,還會派人相送,稱之爲送伴使。其中發展出一套相當繁瑣的禮儀,遼國人尚且能熟練掌握,要是身爲禮儀之邦的宋朝人失了禮,豈不被遼國人笑掉大牙?
因此富相公派趙卞這個老成之臣壓陣,並不只是陳恪想的搞平衡。真要由着他兩個年輕人的性子來,還不知鬧出什麼笑話呢。
※※※
隊伍出發之後,一路北上。趙宗績這才真切的感受到,大宋定都開封,真是太刺激了。尼瑪,過了黃河之後,一直到兩國邊境,竟是一馬平川、根本無險可守!
耶律德容一直注意着宋使臉色的變化,這是遼人最愛玩的遊戲……那些在汴京城自傲自大的宋朝官員,每每在親眼見識到,他們的國家是何等的不設防,在大遼的鐵騎面前,簡直就是個任人蹂躪的裸男。哪怕是國都汴梁,也不過只是多了塊遮羞布罷了……
下半場的交鋒,便在此刻悄然開始。遼人正是通過這種方式,讓宋人意識到,他們根本沒有討價還價的本錢。那些躊躇滿志的宋朝大臣,往往還不到遼國,就被殘酷的現實,折磨得鬥志全無,繼而在談判中被完爆……
趙宗績也不能免俗,看到可怕的現實後,他頭皮都要炸了,他實在不明白,大宋朝,爲什麼要把自己的脖子,擱在別人刀下?
倒是陳恪很看得開,勸道:“固國不以山溪之險。開國一百年,也沒人打到過開封城下,何必要杞人憂天呢?”
“也對。”趙宗績想一想,便不再擔心,轉而與陳恪欣賞起沿途的動人春光來。這時節,無邊無際的華北平原上墒情已動,蔥蔥的麥色一天一個樣。柳條兒滾綠,榆錢兒綻青。冬季的冰雪已經徹底融化,變成碧油油的春浪,把遼闊的北國滋潤得豐滿嫵媚。
萬物昭蘇生機勃勃,牛歡馬叫春光如酒,如此良辰美景,怎不叫人心曠神怡。況乎趙宗績好容易逃出樊籠,來到廣闊天地間,還不跟撒了歡似的?
見這廝這麼容易就走出陰影,倒叫耶律德容好生鬱悶:‘他媽的,沒定性的毛小子……’
※※※
一路無話,數日便到邊城雄州,再往前就是兩國界河白溝河。大宋的送伴使便送到這裏。
過了白溝河,就進入遼國的國境。趙宗績發現眼前的景象,並沒有什麼變化,還是一眼望不到邊的蒼翠平原,平原上長長的驛道,一直通向遙遠的北方。驛道上滿是來來往往的馬車,將北朝的貨物運到榷場,將南朝的貨物運到北方……
但也有刺目的不同——守軍變成了髡髮的遼人,所謂髡髮,乃是禿着頭只在耳朵上方留兩撮長髮,一看就很野蠻。但是鬆鬆垮垮,望之不似雄師。
“遼兵竟是這般模樣?”趙宗績奇怪問道。
陳恪還沒答話,那耶律德容先開口道:“我大遼最精銳的軍隊,是宮衛騎軍、御賬親軍,共六十萬騎,非這些五京鄉丁可比!”
“六十萬騎?”趙宗績倒吸一口冷氣道:“遼國人口不到九百萬,養得起麼?”
耶律德容老臉一紅,他這六十萬騎,其實是契丹和奚族,年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的男丁數目。不過遼國男子皆隸兵籍,也不算吹牛皮。便強辯道:“南朝固然養不起,但我北朝能養得起。因爲我們的馬是自己養的,軍隊也是戰時爲兵,平時爲民,不用像南朝那樣,白養那麼多軍。”
在軍事上,遼國完爆宋朝,趙宗績和陳恪哪好意思開口,只能任其炫耀。但他們也並非光傻聽,而是細心觀察着遼國邊境的地貌、工事、軍營,以便晚間繪圖記下來。
在度過最初的驚異後,趙宗績發現,這裏還是漢人居多,他看着道上走的,車上坐的,馬上騎的,十有八九是漢家衣衫漢兒樣,腦袋也沒弄成禿瓢。
“這不足爲奇,燕雲十六州,本就是我漢家的土地,是被石敬瑭那個龜兒子,送給遼人的。”陳恪踏足這片土地後,便感到周身被無盡的恥辱感包圍着。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搶走了他的女人,然後又帶到他眼前炫耀一樣……
耶律德容馬上插嘴道:“我知道南朝有人以爲,燕雲的漢人會心懷大宋,但這純屬一廂情願。他們現在都是遼人,把大遼當成自己的祖國。”頓一下,他舉例道:“比如你們的雍熙北伐,就是被燕雲的漢人擊敗的……”
“那爲何不把都城,遷到南京?”陳恪冷不丁問道。
耶律德容面色登時難看,半晌才道:“我們是馬背上的民族,要在草原上才能盡情馳騁……”
“是麼,呵呵……”陳恪笑起來,那笑容裏滿是敷衍,十分可惡。
耶律德容恨得牙根癢癢,因爲陳恪戳到了他們永遠的痛上……宋朝設有東西南北四京城,遼國更甚,設有上京、東京、南京、西京、中京五座京城。上京是遼國原本的首都,位於後來的內蒙古赤峯市巴林左旗附近。中京則位於後世的內蒙古寧城縣。東京位於後來的遼陽,西京位於後世的大同,南京則位於後世的北京郊區。
遼人也畏極北苦寒,隨着統治穩固,開始漸漸南遷。遼聖宗時從上京遷都中京。但是終遼之世,他們都不敢把國都遷到遼國條件最好的南京……因爲,燕雲十六州,始終是漢人聚集之地。
但耶律德容還是很爽的,畢竟燕雲是遼國的,而且將一直都是,宋人也只能打打嘴炮。只要站在這片土地上,他就把在汴京城喫得癟,連本帶利全都奉還。儘管這兩個小子臉上若無其事,可他能看出來,他們肚子都快氣炸了。
不過氣炸了又怎樣?誰讓遼強宋弱,誰讓腳下的土地,是遼朝從漢人手裏奪來的呢?
陳恪和趙宗績,把這一趟當成是恥辱教育了,也不反脣相譏了,任憑那耶律德容佔盡上風。就這樣來到了白溝河北四十里的新城縣。遼驛道的首座驛館,便設於縣城內……遼國南部有深山峽谷,北有大漠戈壁路途艱險遙遠,爲了方便交通,遼朝專門仿效宋朝,從遼宋界河白溝,經遼南京、遼中京,到遼上京,共建驛道一千八百多里,沿途修築驛館三十二座,另外還設有支線驛道,通向遼國皇帝可能的‘捺鉢’之地。
‘捺鉢’就是契丹語‘行宮’、‘行在’的意思。遼國儘管有五座都城,可皇帝很少住在裏面。他們喜歡無拘無束,四時打獵,走到哪裏,帳篷就扎到哪裏。哪裏就是‘按鉢’。
按規制,凡捺鉢,所有契丹大小內外臣僚以及漢人宣徽院所屬官員都必從行。漢人樞密院、中書省等南面臣僚則只有一二人相從,其餘宰相以下在京都居守,處理公務……簡言之,就是所有契丹官員都跟着捺鉢,留下大部分漢人官員處理日常政務。
基本上,遼國朝廷的命令,可以在全國的每一個地點,任何時刻發出,方便迅速、機動靈活。但同時,地方上若有大事想跟朝廷彙報,就變得難上加難了。
所以遼國的地方官府,基本上都是放手給漢人管理的。當然,以契丹人的行政水平來說,這樣其實是利大於弊的……
不過遼國皇帝這種走位飄忽的玩法,固然灑脫得一塌糊塗,可也給了野心家以施展的舞臺,所以幾乎每一任遼國皇帝,都要遭遇到謀反、叛變之類的危機。日子過得可比他們的南朝皇兄刺激多了……
言歸正傳,遼國皇帝也不是胡亂按鉢,其活動區域是有季節性的。比如現在是春天,大體而言,捺鉢設在便於放鷹、捕殺天鵝、野鴨、大雁和鑿冰鉤魚的場所。大致在後世松花江到北京一代活動……
沒辦法,誰讓人家遼國地大物博呢?
第三零八章 狀元見狀元
宋朝使團來到新城縣城,只見這裏與大宋的邊塞小城無甚區別,城外是農田和村舍。田間地頭,一樣的漢家屋舍一樣的漢兒面孔……望着這些身材魁梧的燕趙男兒,竟成了別國的子民,趙宗績就有種撕裂的痛感。
但那些漢兒看到穿着宋朝衣冠的使團,卻全都低頭避之不及,就好像躲瘟神一樣,叫趙宗績又好生神傷。
使團行到城門前,忽聽到隆隆地馬蹄聲。趙宗績等人勒住繮繩,便見城門大開,數百黑甲騎兵排成四列而出,每人肩上扛着一面白底黑字的大旗,上書一個篆體的‘遼’字。
雖然只有四五百騎,卻黑壓壓的旌旗蔽日,給人以千軍萬馬之感,一時間城門處只有隆隆地馬蹄聲,其餘的聲音全都消失了。
只一轉眼,黑甲騎兵已經在城門前列隊。這些遼兵軍容肅穆、威風凜凜,與邊境上那些鬆鬆垮垮的部隊判若雲泥。
隊伍中央處,兩名遼朝官員,騎在一黑一白兩匹駿馬上,正含笑望着宋朝使節。
耶律德容趕緊爲趙宗績介紹道:“騎黑馬的是我大遼駙馬、北面林牙蕭大人諱胡睹,騎黑馬的是我大遼狀元、樞密直學士張大人諱張孝傑。”好麼,一個‘糊塗’,一個‘小姐’……
然後又撥馬過去,爲蕭胡睹和張孝傑介紹了趙宗績等人。
雙方按照禮節互相致意,陳恪見那‘小糊塗’捲髮睥目、一臉陰鶩。還是那遼國狀元‘張小姐’,生得白淨斯文,讓人看着順眼。
※※※
雙方見禮後,蕭胡睹向宋使表達了遼國皇帝的歡迎之情,請使節入驛館歇息,晚上他將設宴款待,來日啓程前往中京。
遼國的驛館雖不如南朝精緻舒適,但勝在一個‘大’上!宋朝使團五百人全住進去,趙宗績、趙卞、陳恪,還能一人分一個大套院。
盥洗稍歇之後,二位副使來到趙宗績下榻之處。這裏庭蔭匝地,大堂裏窗明几淨,清風徐來,倒是讓人心情舒暢。
趙卞一路上並不多言,但此刻,他得提醒一下還稀裏糊塗的陳恪道:“陳學士,待會兒你可要打起精神,切莫輸了頭陣。”
“哦?”陳恪喫驚道:“什麼情況?”
“你沒看到對方,也有個狀元麼?”趙卞直翻白眼道。
“是啊。”陳恪點點頭道:“聽說他是清寧元年的狀元……”
“今年是遼朝清寧五年,人家已經當上樞密直學士,下一步就要拜相了。”趙宗績不放過任何損陳恪的機會道:“怎麼樣,還覺着自己進步挺快麼?”
陳恪如今的本官是正六品鴻臚寺少卿,爲了出使好看,又破例給他貼了個集賢殿修撰——國朝館閣之選,皆天下英俊試而後命,唯獨狀元可以不試而就,一經此職,遂爲名流,號稱‘儲相’之選,中外皆稱爲‘學士’。
陳恪二十四歲便得‘學士’之稱,雖然有‘出使之前先升官’的因素,但在宋朝怎麼說,都是‘步子太大扯着蛋’的那種了。要知道,大宋的官階極難爬,哪怕是狀元,也得從八品一點點往上爬,十年能達到陳恪這種高度的,都鳳毛麟角。但人家遼國狀元,出仕五年就進步到差一步拜相,真是人比人氣死個人……
“你就不懂了吧?”陳恪不屑道:“遼國這邊官位普遍虛高,宰相上面還有七八層呢,豈能跟我大宋相比?”
“哈哈,我看到了赤裸裸的嫉妒。”趙宗績大笑起來。
“消停消停吧,兩位。”趙卞無奈道:“還是想想待會兒如何應付吧?我在國內就聽過那張狀元的名號,據說他是遼朝第一才子。人家是常伴遼主左右的近臣,爲什麼千里迢迢來迎接,不就是衝你這個大宋狀元來的麼?”
宋遼兩國這些年不打仗了,但各方面的較量從未停止。爲了在外交場合儘量保持中原大國的文化優勢,宋朝派往遼朝的使臣多爲當世的文人名士,而遼國爲了保全體面,派出的接伴使,自然也是北方頂級的文臣名士。
不消說,每次出使都要經過一番爭奇鬥巧、比拼才華的交鋒,這不僅事關個人榮辱,甚至關係到國家的體面。
瞭解了自己的處境後,陳恪苦笑道:“莫非就在這小縣城裏開戰?”
“這次只是小試牛刀,給你個下馬威罷了。”趙卞道:“正戲自然要在遼國皇帝面前上演。”
“還是連續劇哩……”陳恪鬱悶了。
“要不怎麼說,能體體面面回去的使臣,全都成了宰相呢?那都是烈火煉出來的真金。”趙卞同情的看着他道:“我看好你,陳學士。”
“我也看好你哦。”趙宗績幸災樂禍的笑了。
※※※
說話間,遼國的官員便來請入席。趙卞不放心又叮囑幾句,才與陳恪伴着趙宗績聯袂進了宴會堂。這是一間連着花廳的三楹大廳,堂中完全是宋式的擺設,設着兩排案几。兩國官員按尊卑,東西相對就坐。
也不知是有意安排還是巧合,陳恪正對着那張孝傑。張狀元微笑看着他,眼裏冒着絲絲火花。
陳恪也毫不示弱的眯着眼,做戰略上的輕蔑狀。
空氣中有了淡淡的火藥味。
當然,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不可能上來就掐。
絲樂聲中,酒宴開席。儘管只是在邊界驛館中的小宴,也不能坐下就開喝,是要遵守禮儀的。
按照古禮,飲酒的禮儀約有四步:拜、祭、啐、卒爵。所謂‘拜’,就是雙方要相互跪拜表示敬意。故而堂中不設桌椅,而是用古代的几榻。雙方行禮後才入席。
入席後,把杯中酒倒出一點在地上,祭謝大地生養之德。然後抿一口嚐嚐酒味,是爲‘啐’,客人嘗酒後要對酒加以讚揚,使主人高興。
最後‘卒爵’,就是仰杯而盡,一定要乾杯,表示真得欣賞美酒。
之後,主人要向客人敬酒,叫做‘酬’,客人要回敬主人,叫做‘酢’。按順序依次向人敬酒,叫做‘行酒’。敬酒時,敬酒的人和被敬酒的人都要‘避席’,即起立稍離原座位。敬酒時還有說上幾句敬酒辭。敬酒一般以三杯爲度。
與後世不同的是,在這時,尊長命卑下飲酒,下級纔可舉杯;尊長酒杯中的酒尚未飲完,下級也不能先飲盡。所以是以後幹爲敬,不是後世的先乾爲敬……
還有更多更繁瑣的細節,已經被人們所淘汰,只有在這種‘偏較真兒’的外交場合,纔會被一一強調。
總之,完全按古禮宴飲,渾身就像綁了鉛一樣。爲了讓人們放鬆下來,才產生了豐富多彩的酒令……
待禮節性的敬酒活動結束後,那遼國駙馬蕭胡睹才道:“這偏僻小縣,沒有歌舞女樂,幹喫酒忒得不爽。”說着看看趙宗績道:“不如,咱們行酒令助興吧?”
“不知北朝是如何行酒令的?”趙宗績微笑問道。
“與南朝並無異處。”蕭胡睹道。就像後世有‘哈韓’、‘哈日’,這個年代的亞洲,是集體‘哈宋’的,就連強大如遼國,也不能免遭‘荼毒’。事實上,因爲境內漢人居多,且與宋朝的交流十分頻繁,遼國貴族已經高度漢化。
他們說漢語、穿宋裝、學論語、尚漢禮……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模仿宋朝的士大夫。汴京有什麼最新潮流,最多不過半年就會傳至中京,在遼國上層社會廣爲流傳。起先幾代遼國皇帝,都頒佈過法令,不模仿漢人衣着。可絲毫擋不住,契丹貴族漢化的人越來越多,似乎這樣才能與下層平民區分開。
自然,遼國人對陳恪的大名早就如雷貫耳了,他所作的那些詩句,更是膾炙人口。只是怕長了他人志氣、滅了自己威風,才一直裝着不認識他似的。
※※※
既然是行酒令,自然衆人都要參與,所以一開始,先行了些簡單的小令。譬如說限字令。要求說一句話,以‘相’字爲首,‘人’字結尾。蕭胡睹先作令道:“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
趙宗績對道:“相逢不飲空回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耶律德容想了想,笑道:“相州有個李鬍子。”
令主趙卞質問道:“末尾要求是‘人’,你不符合呀!”
耶律德容便笑着反駁道:“李鬍子不是人嗎?”引得鬨堂大笑,卻是他故意拿喬。
在場都不是草包,草包也不敢在場,大都能順順當當接下去。待氣氛熱絡起來,纔開始上難度……
第三零八章 狀元見狀元(中)
見火候差不多了,蕭胡睹提出制新酒令。要求先舉一種落地無聲的東西,接一個與這種東西有關係的古人,這古人又須引出另一個古人,前古人問後古人一件事,後古人要用唐詩作答。並要求前後串連,不許硬湊。
限定要求越多,難度自然越高,尤其是在這種臨場新作的情況下。
提完條件,蕭胡睹自己先作一令道:“筆毫落地無聲,抬頭見管仲。管仲問鮑叔:‘因何不種竹?’鮑叔曰:‘只需兩三杆,清風自然足。’”管城子是筆的別稱,管鮑兩人同是齊桓公的大夫,而竹是制筆管的。前後串聯,毫無硬湊。
趙宗績和趙卞仔細一想,這麼多道道要不出紕漏,回家用筆列出來仔細推敲纔有可能。想在這張口就來,實在無法招架,只好望向陳恪。也只有陳恪這種被蘇軾和小妹折磨出來的傢伙,才能應付得來。便聽他略一尋思道:“雪花落地無聲,抬頭見白起。白起問廉頗:‘爲何不養鵝?’廉頗曰:‘白毛浮綠水,紅掌撥清波。’”
雪是白色的,兩人都是戰國名將,鵝也是白色的……趙宗績和趙卞鬆了口氣。
見果然沒難住陳恪,張孝傑又來一令道:“天花落地無聲,抬頭見寶光。寶光問維摩:‘僧行近云何?’維摩曰:‘遇客頭如鱉,逢齋項如鵝。’”
寶光是天竺佛名,維摩是有名的居士,居士是常要設齋施佛的。三者皆有聯繫。
這會兒工夫,陳恪已經又想好了一令:“蛀屑落地無聲,抬頭見孔子。孔子問顏回:‘因何不種梅?’顏回曰:‘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
蟲蛀的地方必有孔,顏回是孔子的徒弟,梅花有色,和‘顏’相接。
張孝傑稍一思索,又對道:“月華落地無聲,抬頭見杜甫,杜甫問李白:‘能浮一大白?’李白曰:‘且須飲美酒,乘月醉高臺。’”
杜甫有詩曰‘石亂上雲氣,杉清延月華。’兩人是好友,李白是酒仙。
又輪到陳恪了,只見他眉頭微微一皺,便對道:“秀線落地無聲,抬頭見洪度,洪度問玄機:‘可願爲人妻?’玄機曰:‘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
洪度是薛濤的字,和魚玄機併爲唐朝才女,而魚玄機以感情生活豐富出名……
“紅葉落地無聲,抬頭見顧況,顧況問宮女:‘何事提此詩?’宮女曰:‘夢爲遠別啼難喚,書被催成墨未濃。’”張孝傑想的時間越來越長,在蕭胡睹和耶律德容的注視下,好容易憋出一句。
這是《紅葉詩》中的男、女、句……
陳恪依然面帶微笑道:“月光落地無聲,抬頭見孔明,孔明問月英:‘如何不負卿?’月英曰:‘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緊扣一個月明,將三者聯繫起來。
張孝傑憋到內傷,終於又憋出一句:“白虹落地無聲,抬頭見荊軻,荊軻問漸離:‘君琴何所意?’漸離曰:‘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悲風畫秋扇。’”
“哈哈,說好了是用唐詩。”趙宗績登時指出亂令道:“這句好像不是唐人的吧?”
“確實不是唐人的。”張孝傑抖出了包袱,就是等着他問的。他風度翩翩的朝陳恪一抱拳道:“在下實在是愛煞陳學士……所制的這曲《木蘭辭》,故而忍不住用在此處。”
“哈哈哈。”蕭胡睹假笑着接話道:“不管怎樣,都是你輸了。”
“是我亂令,認罰!”張孝傑痛快的幹了一杯。
其實誰都看出來,這小子編不下去了,但人家就是有急智,能搞得好像是爲了奉承客人,而不惜輸掉這局似的。
顯得好像很有格調的樣子……
※※※
無論如何,當晚的酒席,陳恪是不辱使命。但回去後他這個鬱悶啊,這可比在日本時慘多了。那時候儘管超高產,可倭人們都是仰望他的。他想對聯就對聯,想作詩就作詩,不想作就歇着,沒有任何負擔。
可現在哩,卻好似捧着卵子過河,這要是一個行差踏錯,那就成國家罪人了。簡直壓力山大……
果不其然,次日上路之後,張孝傑總是見縫插針,想找回場子來。
一日入城,他們路遇一家祠堂,見其有一大鰲木雕。便口占一上聯,請陳恪作對:
“樑上鰲魚,難炒難煎難供客。”
陳恪打眼一看,見祠堂門上貼着尉遲敬德和秦叔寶一對門神。便笑道:
“門中將軍,不飲不食不求人。”
待出了城,聽到山嶺上有老鷹在叫,張孝傑又來了靈感,湊出一個諧音聯道:
“嶺頂鷹鳴,酩酊兵丁停仃聽。”
陳恪抬頭一看,正好有一隻大雁飛過,便語帶雙關的諷刺道:
“山間雁返,懶散番蠻挽撣彈。”
張孝傑也看到那隻大雁,馬上又出一聯道:
“東鳥西飛,遍地鳳凰難插足。”這是自誇北朝人才濟濟,南朝使者此行肯定要抓瞎。
誰知陳恪馬上對回一句:“南麟北躍,滿山禽獸盡低頭。”直接把遼人罵成了禽獸,大漲己方士氣。氣得一衆遼人面皮法子。
張孝傑急於挽回面子。夜裏下榻驛站,看到遠處一座頂有巨石的山峯,他便一語雙關道:“蚤等雞子之峯,危如壘卵!”這是說南朝在北朝面前的危險處境。
陳恪卻一臉淡定道:“夜宿丈人之館,安若泰山。”
待到喫飯時,見侍者斟酒,張孝傑又道:“酒如線,因針乃見。”
陳恪又答:“餅如月,遇食則缺……”
“……”
“……”
※※※
一路上陳恪就這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總能把張孝傑的攻勢圓滿化解,還順勢將遼人埋汰一番。
其實他在國內,也知道‘得饒人處且饒人,不饒人是不饒己’。但現在出使遼國,雙方是在代表各自國家打嘴炮,只能對不住小張了……
幾日下來,大遼狀元張孝傑,被折磨的呦……腮幫子也凹進去了,眼窩子也陷下去了,就像被十幾個大漢蹂躪過,哪還有初見時的意氣風發?
他騎在馬上,兩眼血紅,聲音嘶啞道:“我再出一個對子,你要是能對上來,我就終生不再作對!”
“那又何必呢?”陳恪關切笑道:“咱們還是友誼第一的好。”
“你閉嘴!”張孝傑壓不住火,怒喝一聲。媽了個巴子的,老子二十多年的風光美名,全都葬送在你手裏了,還他媽跟我談友誼!
那邊耶律德容都看不下去了,小聲笑道:“消消氣,消消氣……”
“你也閉嘴!”張孝傑怒不可遏道:“小子,聽好了。只有五個字,‘三光日月星’,對吧!”這個上聯,是他父親,號稱遼國‘一代之寶’的張儉,晚年所留下的。
他父親認爲,這是副絕對。因爲聯語中的數量詞,一定要用數量詞來對。上聯用了個‘三’字,下聯就不應重複。而‘三光’之下只有三個字,無論你用哪個數來對,下面跟着的字數不是多於‘三’就是少於‘三’,所以根本沒法對!
這本來,是準備留到最後宴會上的殺招,但現在,他顧不上那麼多了,先給自己的臉面止血再說。
“對不上來了吧?”見陳恪一臉怪異表情,他感到一陣陣快意。
“不是,我的意思是,這真是你的殺招?”陳恪誠心誠意的問道:“怎麼這麼簡單,要不換個吧……”
“簡單你就對!”張孝傑冷笑道,蠢物,看來你還沒認識到這一聯的厲害。
“好吧。”陳恪便乾脆利索道:“四詩風雅頌。”
“不……”張孝傑剛要否定,硬生生把個‘對’字給喫了。天啊,‘四詩’真得只有‘風、雅、頌’三個名稱!因爲《詩經》中‘雅’這一部分,又分爲‘大雅’和‘小雅’……
安靜,死一般的安靜,小風嗖嗖吹過,馬兒噴着響鼻,衆人看到張孝傑眼角有淚水在飆……
“天神啊,這是你降給我的魔煞麼……”張孝傑面如金紙,一口鮮血噴出,便軟軟摔倒。
要不是侍衛們早發現他不妥,堂堂大遼狀元,非得倒栽蔥摔死不可。
陳恪一直歪着頭,終於想明白了,我說怎麼覺着這一聯沒難度呢?在原先那段歷史上,十幾年後,遼人曾經拿這一聯埋汰過大宋,結果被蘇仙給破了。自然這個故事也就流傳下來,因爲字面簡單,成了識字課本上的讀物……
‘怪不得……’陳恪恍然大悟,心說,哥們你敗得不冤,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這一刻,他背後浮現出大舅哥那偉岸的身影。
※※※
“欺人太甚了!”看到堂堂大遼狀元,竟被宋朝狀元活活對暈了,蕭胡睹的臉上徹底掛不住了,殺氣騰騰道:“搞清楚你們是在誰的地盤上?!”
伴着他這一聲吼,遼人全都亮出兵器。
宋朝的侍衛們趕緊抽刀抵擋,場面一下子緊張起來!
第三零八章 狀元見狀元(下)
轉眼之間,方纔還在言歡作對的雙方,劍拔弩張!
趙卞唬得老臉煞白,趕緊賠笑臉道:“駙馬消消氣……”
話音未落,就被趙宗績一把拉到身後,就見小王爺黑着臉道:“蕭胡睹,你休要顛倒是非?自始至終,我們陳學士可出過一個上聯?!”
蕭胡睹看着這個金枝玉葉的大宋王子,登時詞窮。
蠻橫者的思維,就是我欺負你可以,你不能惹我生氣,應該老老實實受着,誰讓你是弱者。
遼國人,正是這樣的蠻橫者。
不過身爲接伴使,處處想佔上風卻處處喫癟,然後惱羞成怒,好像更丟人……
想到這,他惡狠狠瞪一眼手下道:“他孃的,誰讓你們拔刀子了?”
遼軍這才收起兵刃,但仍面色不善的望着一干宋使。
“我爲什麼說欺負人呢。”蕭胡睹一點不糊塗,他吐出一口濁氣道:“因爲你們宋人從小到大,所有時間,都用來學習吟詩作對。而他呢又是狀元……”說着指指陳恪,見這位陳學士,臉上還掛着燦爛的笑,竟一點沒被嚇到。氣得他啐一口道:“肯定是你們宋朝對對子最厲害的。”
“是麼?”趙宗績回頭看看陳恪,問道:“你是麼?”
“羞愧。”陳恪低下頭道:“我家裏就有兩個比我厲害的,放在大宋朝,我這更不上數了……”
“過度的謙虛就是驕傲。”趙宗績道。
“我是實事求是……”陳恪兩手一攤。
那廂間,張孝傑其實是無地自容,只好裝暈。聽到這番話,兩眼一翻,這回真暈過去了……
趙卞心裏暗暗叫苦,兩個祖宗,就不知道什麼叫見好就收?
※※※
愣了片刻,蕭胡睹這纔想起來該說什麼。一揚手道:“不管怎麼說……不能光比你們擅長的,也得玩玩我們契丹人的遊戲了!”
“我們都是文人……”趙卞不同意道:“不會舞刀弄槍。”
“不知兩國交戰,是舞刀弄槍有用,還是舞文弄墨管用!”蕭胡睹惡狠狠地放聲大笑:“別以爲打嘴炮贏了就了不起。在我們契丹男兒眼裏,牛高馬大的陳學士,跟待宰的羔羊沒什麼區別!”引得契丹武士一片鬼笑。
“必須要教訓教訓他了。”陳恪對趙宗績道。
“算了吧,萬一出了人命。”趙宗績嘆口氣道:“事情就大條了。”
兩人沒有刻意壓低嗓門,因此他們的對話,被蕭胡睹聽得清清楚楚,他聞言大笑道:“放心,我會手下留情的,頂多就斷根胳膊、瘸根腿……”說着獰笑一聲道:“你要是再磨蹭,我可要發飆了!”
“就按這個標準來吧……”趙宗績說着,又不放心道:“算了,還是我來吧,你老陳家人沒輕沒重的。”他想到了六郎當街格斃蕭延的一幕……
那邊,耶律德容也想起那可怕的一幕。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要是不阻止,肯定要出大事。便用契丹語道:“算了,打架,你不一定能贏。”
蕭胡睹一雙小眼登時瞪得溜圓。
“他們很可能是武術高手。”耶律德容接着道:“蕭延,是被那陳學士的弟弟,徒手格殺的。而且是一邊倒……”
蕭胡睹的眼,瞪得更大了。
那廂間,陳恪和趙宗績通過猜拳決定誰出戰,結果小王爺獲勝……
“別胡鬧了。”趙卞的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苦勸道:“你們活膩歪了麼?”
“放心吧。”陳恪安慰老頭子道:“小王爺厲害着呢。”
趙宗績撥馬出陣,睥睨着面色陰晴不定的蕭胡睹道:“還比不比?”
“比。”蕭胡睹沒吭聲,耶律德容替他道:“但小王爺是我們陛下的貴賓,若是傷着分毫,都沒法跟陛下交差。”
“我會說是我自己磕着的。”趙宗績淡淡道。
“這……”他越是這樣,耶律德容就越相信自己的判斷:“我們不能欺騙陛下。”
“所以呢?”趙宗績攤攤手道:“咱們繼續趕路?”
“不武鬥可以文鬥。”耶律德容也早就看這些瓜娃子不順眼了,哪能錯過這個教訓他的機會:“我提議,駙馬和王子可以比一比射箭麼。這個比較公平吧?我記得儒家六藝裏,就有‘射’吧?”
“可以。”趙宗績點點頭,輕嘆一聲道:“遼人真磨嘰啊……”把蕭胡睹氣得臉都綠了。他從小有口吃的毛病,大了後纔好轉。但是不能着急,一生氣就犯,所以方纔只能讓耶律德容代言。
※※※
“那好。”見趙宗績同意了,耶律德容便道:“我來講一下規則。”
“且慢。”這次出聲的卻是陳恪,他撥馬上前道:“我們小王爺身爲大宋使節,一舉一動都必須合乎禮儀。既然耶律大人提到六藝,就該知道孔夫子要求一舉一動都合周禮。”
“自然……”耶律德容這纔想起來,他們是外交官員,在宋人面前絕不能失‘禮’,不然回去仕途就完了……遼國以當世第一大國自居,不願在這些面子事兒上輸給宋人。
“那就必須按照周禮來。”陳恪斬釘截鐵道:“禮不可廢!”
“這……”耶律德容有些抓瞎,宋人不射好多年了,連帶着他們這塊也是空白。
好在這時候,張狀元醒過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道:“這不能按周禮。周禮中,射禮有四,一曰大射,乃天子祭祀之射;二曰賓射,是諸侯朝見天子之射;三是燕射,是平時宴飲之射;四是鄉射,乃地方爲薦賢舉士之射。”頓一下道:“顯然都不適用……”
“還是狀元有學問啊。”耶律德容抓緊一切機會,給‘張小姐’回血。
“唉……”陳恪都不忍心再往‘張小姐’的刀口上撒鹽了。心道,你這狀元到底是怎麼考出來的?
“你嘆什麼氣?”張孝傑吞口血沫道。
“‘夫子語錄’看過麼?”陳恪還是不得不說。
“什麼?”張孝傑一愣,他感覺頭還是有些暈。
“就是《論語》。”趙宗績在一邊解惑道。
“……”張孝傑怒了,老子雖然老子也是狀元,但老子這個狀元,是靠真本事考出來的!不是靠老子!
遼國的科舉內容和教科書,都是照搬宋朝的。只是因爲教育水平問題,考試難度,大概相當於後世的山東高考和西藏高考……另外,張孝傑的父親張儉,是被稱爲‘一世之傑’的遼國瑰寶,已故。
“那《八佾》一篇中,‘君子無所爭’一段。”陳恪儘量不刺激他道:“總有印象吧。”
張孝傑兩眼一黑,又要暈過去……所謂‘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這是連耶律德容都能熟讀的。
用白話說,就是‘君子沒有什麼可爭的事情。如果有爭的話,也必定是射箭比賽吧!即使這比賽也先是互相作揖致敬然後登堂,比賽完後走下堂互相敬酒,不傷和氣。這樣的爭,依然算君子之爭!’
這種東方式的決鬥,乃是地地道道的周禮。在唐代宮廷裏,皇帝會定期組織競射,以平息公卿間的怨氣與糾紛……但後來,中國的士大夫們開不了弓,射禮也就消失了。但陳恪去日本,見那裏還在沿襲這套唐禮,所以他才這麼清楚。
在原先的歷史上,幾十年後,武士道興起,日本人發展出了更刺激的武士決鬥。以至於儒家文化圈裏,只有高麗棒子把射禮繼承下來。這就是後世韓國人射箭稱霸奧運的祕密……那根本就是由周禮演變來的比賽啊!
‘臉都讓你丟光了……’遼人們看着兩眼發直的張狀元,一起暗歎道:‘還是死了算了……’
※※※
既然周禮存在,自然要按照禮儀來比射箭。而遼國人失去了發言權,只能任由陳恪‘指導’。其實陳恪也不願意這麼事兒媽。可要是讓遼國人做主,那肯定是比騎射,小王爺直接抓瞎……
首先是‘備禮’,即做好舉禮的各種準備工作。主要是佈置場地,安排好觀禮人員位置,並講解觀禮規則。同時把弓、箭、筭籌等器具陳設好。司射、有司、射者在器具邊,面向南列隊站好。獲者就位。
因爲荒郊野外沒有賓客,所以‘迎賓’環節省了,直接開禮……估計再不開,那‘小糊塗’就要瘋了。
開禮之後,擔任司射的陳恪,取弓及箭,對‘有司’……也就是舉辦設立的主人,這裏由趙卞和耶律德容擔綱……道:“弓矢既具,有司請射。”就是問‘咱開始吧?’
兩人辭讓,對曰:“某不能。爲二三子。”‘二三子’,意爲‘諸位’。就是讓大家來決定。
扮作來賓的雙方各十名屬官,便點頭許之。
陳恪告於主人,曰:“請射於賓,賓許!”
“射!”有司點頭道。
趙宗績和蕭胡睹,已經換上黑色的深衣,頭束黑帶,腳踏白靴,走上場來。
第三零八章 捺鉢(上)
射禮服飾是有規定的。儀禮載,賓主俱朝服。但朝服發展到這個時代,已經不適合射箭了,故而以玄衣白靴替代。
待兩人向主賓行禮後,陳恪讓他們各取弓一把,箭四支,這叫‘納射器’。然後命‘獲者’,也就是後世的報靶員,爲射者指示三十步外,兩個並排靶心的位置。
待旌旗落下,陳恪下令道:“備射。”
趙宗績和蕭胡睹相互一揖。便脫去左手的外衣衣袖,在右手拇指上戴上扳指。然後將左腳踩到射位標記上,雙目注視靶的中部,然後俯身察看雙足,調整步姿。
“依次而射,不得雜越!”待他們準備好後,陳恪下令道:“一番射!”其實按例還有‘誘射’,也就是他下場示範的,但陳恪考慮到過猶不及,那蕭胡睹已經要爆炸了,不能再刺激了……
兩位射手屏息凝神,等他下令。
一通鼓響,陳恪道一聲:“無射獲,無獵獲!”意思是,‘不許射傷報靶者!不許驚嚇報靶者!’雙方便可以開射了。
射儀用的靶名‘侯’,是用牛皮蒙制。當中畫着各種猛獸或者別的東西,其中心位置叫‘正’,又叫‘的’……所謂‘一箭中的’,就是這個意思。
趙宗績先射出一箭後,再從腰間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然後由蕭胡睹來射。如此輪流更替,直到將各自的四支箭射完。
報靶者揚聲向堂上報告射中的結果,然後把箭拔下來……因爲一番射是試射,不計成績的。
待靶子清理完畢,便進行二番射,第二番射纔是分勝負的比試。
二通鼓響,陳恪宣佈說:“不貫不釋!”意思是,‘凡是沒有射穿箭靶的,一律不計成績!’
兩位射手像一番射時那樣輪流開弓射箭……
※※※
儘管契丹人越來越不着調,沉迷於所謂的漢文化,但託‘四時捺鉢’之福,他們騎馬射箭的祖傳絕技沒有丟。
蕭胡睹,字乙辛,自幼口吃,視斜,髮捲。其伯父見之曰:‘是兒狀貌,族中未嘗有。’因爲長相獨特,他從小沒有玩伴。但那雙斜眼非但不影響他射箭,反而幫他瞄得更準。
發現自己在射箭方面的天賦後,蕭胡睹便把大量的時間用在這上面。從小到大,他射出的箭支數以百萬計。弓箭早已成爲他身體的一部分,不管他心情多煩躁,只要手指一搭上弓弦,就能很快平靜下來,心如止水,人弓合一……
搭箭、扣弦、開弓、瞄準、脫弦!一箭中的!
輪到趙宗績了。他手裏的弓,是陳恪去年剛送給他的。但他練習射箭,已經有十六年了。一方面,他那敏感的身份,使他缺少玩伴,讓他更專注於射箭場;另一方面,這個聽着宋夏鏖戰故事長大的青年,心裏一直有個火熱的理想——西北望、射天狼!
十幾年的反覆練習下來,早已經讓射箭變得如喫飯喝水一樣。他稔熟射箭的一切技巧。比如現在的拉弓動作是個爆發力,弓拉開了,瞄的越久,弓弦地持續拉力,會導致持續用力的手臂發抖。
而手腕抖動一毫,射出去的箭離靶標就會差八尺,所以射箭需快。瞄穩了目標快速射擊,反而射得準——
嗖的一箭,帶着短促的破風聲,正中箭靶!砰地一聲,強大的穿透力,使箭支貫穿了箭靶,又飛射出去,紮在遠處的馬車上。
場中所有人都呆住了!
耶律德容猜想到,宋朝小王爺的箭術肯定很高,不然怎敢和契丹人比射術?但沒想到竟高到這種程度。他不禁暗暗捏了把汗。
好在蕭胡睹已經沉浸在弓與箭的世界中,不管趙宗績什麼情況,全神貫注射出第二箭——一箭中的!
趙宗績控制好力道。也射出第二箭,這次沒那麼誇張,但還是連羽沒入靶心。
轉眼間,兩人各自射完四箭,全都正中靶心!儘管趙宗績射透了一個靶子,但規則上不會區別對待的。
打平。三十步,也是宋朝對弓手的最低要求。
接着便進行三番射。這次靶子被向外推了二十步,達到五十步。這是遼朝弓手的最低要求。
三通鼓響,兩人又依次射出了四箭,依然都正中靶心!當然這個靶心,要比後世那種好中些……做個類比的話,大概九環以內都算中的。
又打平!
四番射,靶子外移到七十步。
四通鼓響,這次兩人的瞄準時間,明顯變長了。但是依然全數命中!
五番射,靶子外移到九十步。還是命中。
六番射,靶子移到一百步。所謂百步穿楊,在這裏能命中的,是神射手。
※※※
“這個,陳學士。”趙卞小聲問陳恪道:“我怎麼記着,周禮只有三番射。”
“問問中途停下來,他們答不答應?”陳恪搖搖頭道:“不可拘泥古禮麼……”
“咳,都是你的理。”趙卞失笑道。
陳恪笑笑沒說話,這時候,第六番射的成績出來了,兩人都是三中的、一中侯。
這不能說他們的箭術還不到家。六輪射擊二十四箭,對體力的消耗;風的影響、那一瞬間的狀態,都會導致出現偏差。
這時候,觀禮者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們瞪大眼、屏住氣、緊張的注視着場上。千人圍觀之下,竟然只有弓弦和弓箭中靶聲……
第七番射,一百一十步。兩人在經過調整之後,全部中的。
八番射,百二十步,兩人和商量好了似的,都是兩中的兩中侯。
九番射!一百三十步!這個距離,就是所謂一箭之地,被認爲是弓箭的極限射程,戰場上,軍官要站在距敵方前鋒一箭之地外,這樣才能保證安全。
但是,兩人竟然都射中了,雖然都只有一箭中的,但其餘三箭也貫穿了靶子……從這個距離看上去,靶子只有蘋果那麼大,天知道兩人是怎麼射中的。天知道他們怎麼有這麼遠的射程!
兩人又通過了一百四十步,儘管無一中的,且蕭胡睹一箭脫靶、一箭沒有貫穿。趙宗績兩箭脫靶,但還是讓雙方官兵驚爲天人,這是在超距射箭啊!
到一百五十步時,蕭胡睹只有一箭中靶。而趙宗績有兩箭中靶。
但兩人都沒有要停的意思,靶子挪到了一百六十步。
蕭胡睹全都脫靶,趙宗績卻依然有一箭中靶……
頹然把弓遞給手下,蕭胡睹垂着雙手,望着趙宗績道:“我能看看你的弓麼?”
“抱歉。”趙宗績苦笑道:“我已經沒有力氣遞給你了。”他的手一鬆,那柄黝黑色,兩頭有球頭的弓,便落在他的貼身侍衛手中,那侍衛第一時間將其收入弓匣中,切斷了蕭胡睹的視線。
蕭胡睹知道,人家這是保密,不過是委婉些罷了……
※※※
其實論起射箭來,趙宗績在漢人裏算是頂尖了。但比那遼國頂尖射手蕭胡睹,還是差太多。不說他只會立射一種射姿,單說他的膂力、準星和耐力,就比蕭胡睹差一截。
他之所以能贏下這一場,全靠了那張神祕的黑色弓箭——那是一張集合了當代最優秀頭腦、後世先進經驗,經過兩年多時間反覆實驗,才製成的帶滑輪、瞄準具的組合弓!
科技是第一生產力,也是第一戰鬥力。對武器的研究改進,一直是缺乏血勇之氣的宋朝人,十分注重的事情。甚至一國宰相,都曾經撰寫過《武經總要》這樣的武器專著。
陳恪既然來到大宋,自然想爲自己的國家出一份力。他很想把後世的知識,運用在這個時代,可惜只恨自己是學醫的出身,不是學物理化學的,不會造槍造炮,也不會改進火藥。只能在現有的冷兵器上動腦子。
槍炮不行,只有弓弩了。陳恪想到了世界上名氣最大的兩種弓,一種是英格蘭長弓兵的長弓,一種是蒙古人揚威天下的組合弓。兩種弓的射程難分軒輊,但前者需要一米七五以上的身高才能開。要是低於這個高度,還得自帶板凳……顯然不適合平均身高一米六出頭的宋人。
還是複合弓更合適,而且他在僅限軍備部門閱看的《武經總要》上,欣喜的瞭解到,宋朝的黃樺弓、黑漆弓、白樺弓、麻背弓,都是複合弓。
從廣西都作院得到所有四種弓的製法後,陳恪又遇到了瘋子科學家沈括和超級製造家蘇頌。沈括本身就是制弓的行家,而且有着科學家的研究精神。至於蘇頌,你給他一個合理的創意,他就能給你做出合乎要求的成品!
這兩個人搭配在一起,就造出了這張名喚‘射虎’的複合弓。其準度高、力度強,且省不少力,說是當世第一弓也不算誇張。
唯一的缺點,是成本太高了!目前一柄弓的成本在一百兩黃金以上,根本不可能裝備軍隊。
第三零八章 捺鉢(中)
打那天起,遼人再不像以前那樣,有事沒事兒的挑釁。但這只是表面現象。事實上,他們的示威從沒停止,而且採取了讓宋人無法反駁的方式。
比如他們會故意帶着宋使繞遠路,以示其幅員廣大,山河壯麗的大國氣派,末了還總要加一句:“真不明白,如此壯美的山河,你們漢人爲何要拱手相贈。”
起先趙卞還會很認真的辯解,說石敬瑭是沙陀人。但反而會引起遼人更得意的回憶:‘那後晉和北漢的兒皇帝、孫皇帝們,實在是太乖巧了……’
後來趙卞乾脆當起了扎嘴葫蘆,全當是一羣蒼蠅在嗡嗡亂叫了。趙宗績和陳恪,則一開始就不聽他們聒噪,一心遊山玩水。陪同的遼國官員並不知道,他們倆是在考察燕雲的大山河流、險關要隘……儘管朝廷有這方面的資料,但百聞不如一見。來過見過,是做出正確判斷的先決條件。
就這樣一路向北,從新城縣前行七十里到涿州,從涿州前行六十里到良鄉。由良鄉前行六十里到幽州。幽州即遼國五經京之一的南京,城方三十六里,城內人口繁盛、坊市、廨舍、寺觀林立,看上去要比大理城還發達,當然和汴京沒法比。
自幽州北行至順州,由順州前行七十里到達檀州,也就是後世北京的密雲縣。從檀州前行近二百里,到達古北口,古北口又叫虎北口,是著名的雄關,後世有京師鎖鑰之稱。遼國在這裏設有驛館,當天使團就在此打尖。
宋使在此下榻時,有一個必去之處,便是‘楊無敵祠’。楊無敵,即楊業,作爲一名與遼人作戰犧牲的宋將。卻得到遼人崇高的尊敬,他們甚至爲他立廟祭祀,且香火十分旺盛……
趙宗績和陳恪沒有用晚膳,便帶了香燭供品、離開驛館,往北山上趕去。此時夕陽西下,四圍鬱郁蒼蒼的松樹。在萬丈紅霞襯照下,一座兩丈高、一丈寬,磨磚對縫、虎頭對門的氣派山門,映入衆人的眼簾。
只見山門兩側有對聯一幅,上聯是:‘楊老令公做事忠實不二’,下聯爲:‘專祠一座表揚英勇無雙’,橫批是‘氣壯山河’。如此糙而壯的對聯,據說是出自遼聖宗之手。
從山門上去,便見一個座北面南,前後兩院的大祠堂,此時日暮,院裏只有個知客,倒很安靜。
一衆宋使來到祠堂正殿前,便見到楊老令公的一丈塑像。老將軍身披金甲、外罩蟒袍,一手捋着鬍鬚、一手握着劍柄,威風凜凜的端坐在寶座上。
老令公的兩側,還立着與他一同戰死的長子楊延玉、部將王貴!
三人的眼睛雖然是泥塑金描,但分明放射出凌厲的光,讓所有人都不敢直視。愧對老令公吶!
除了上香外,陳恪還受楊懷玉所託,代楊氏子弟來拜祭老令公。
令公祠中,香燭嫋嫋,陳恪和趙宗績在銅盆中燒着紙,火光跳躍,將兩人帶到了七十年前……
※※※
那是漢民族復興失敗的一曲悲歌……
那時候,漢人是這片大地上,最驕傲、最自信的民族。在這之前四十年時間,從周世宗柴榮開始,經過唐末五代沉淪的漢民族勃然復興,他們東征西討、天下無敵。一直對遼人進行強硬的壓制,不停地進攻,不斷地勝利,甚至舉國興兵收復故地!
不幸的是,他們接連失去了兩代領袖,帝國的皇位落在一個弒兄的陰謀家手中。但百戰百勝的將軍和軍隊還在,他們理想和驕傲還在。爲了完成徹底統一、爲了一掃百年之恥,也爲樹立自己的威信,陰謀家舉全國之力,發動了奪取幽燕的雍熙北伐。
當年雍熙北伐,宋軍兵分三路大舉攻遼,在潘美、楊業所帥的西路軍攻城俘將,很快便攻取三州的大好形勢下。作爲主力的東路軍掉了鏈子……大宋第一軍人曹彬,竟對他的軍隊失去了控制。他所指揮的東路軍,爲爭功,不等與西路軍會師,違背詔旨,自行北上攻佔涿州,又因糧盡退兵。
東路軍退兵後覺着不划算,又進軍,結果士兵被玩得疲憊不堪,被遼軍主力大敗。趙光義很快下令在邊境增兵,並命三路大軍撤兵。
東路軍倉惶撤出戰場……遼軍得以全力對付其餘兩路宋軍。很快,中路的田重進也撤出了戰場,全軍安然無恙回到國內。但是西路軍,卻在一連串的大勝之後心有不甘,他們要和遼國來一次硬碰硬,看看到底誰更強!
但碰的結果是蔚州、寰州相繼失守,數千守軍悉數陣亡……
見強敵環伺、敗局已定,潘美患了失語症,楊業卻不願像他那樣沉默,而是建議‘賊勢盛,不可與戰’,姑且轉移三州民衆南下。’
監軍王侁卻主張正面迎敵。楊業搖頭說,這樣就敗定了……
王侁的神色變幻,目光中充滿了輕蔑加敵視,諷刺他道:“君侯素號無敵,且令精騎數萬,見敵逗撓豈有他志?”
失敗?你不是大名鼎鼎的無敵將軍麼?領兵數萬,只想着逃跑,你不是要叛變投敵吧!
這話別人聽了,最多就是生一頓氣,但對楊業來說,卻是要他的命!因爲他原是北漢將領。宋滅北漢後,他隨其主劉繼元降宋。雖然,不是他主動投降的,但所謂‘忠臣不事二主’,對楊業這種羞恥心極強的男人,始終是塊心病。
楊業氣憤難當,爲了尊嚴,他馬上答應出戰。
但是臨行前,他突然轉向了多年來的老搭檔潘美,聲音低沉道:“某此去必敗無疑,我本是個降將,早就該死,主上反而對我委以重任,今日我正可以死報答。”頓一下,他壓低聲音道:“只是,你能在陳家峪兩側埋伏下弓箭手麼?我敗下來的時候,如果沒有接應,就要全軍覆沒了……”
潘美重重點頭,請他放心。
交代完畢,楊業率領自己的部隊出征。鐵甲鏗鏘,三軍無聲,自知必敗必死的將士一路向北,迎頭撞上了遼國大軍,只求證明自己的忠貞。
雁門關外,遼國統帥耶律斜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個與遼國作戰三十多年,摧城拔寨、戰無不殆的‘楊無敵’,竟然在這種時候來進攻,莫非腦袋被驢踢了?
但是送到虎口的肉,豈有不喫之理?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雙方廝殺、廝殺、再廝殺,血戰了整整一天。楊業見部下已經到了極限,便率軍且戰且退。
遼軍豈能讓折磨了他們三十年的‘楊無敵’跑了?便銜尾而追。
就這樣,雙方一撤一追,來到了陳家峪。
此時正是黃昏。楊業率軍退到谷口,只見兩邊靜悄悄,一個援軍的影兒都沒有……
身後,無窮無盡的追兵已經上來了,楊業的部隊,從凌晨出兵,到現在滴水粒米未進、已經疲憊不堪了。如果倉皇后撤,只能被契丹鐵騎踐踏馬下。
部下要掩護他突圍,卻被楊業拒絕,他仰天長嘆:‘這就是我的命運!陛下,蒼天可鑑,楊業爲你盡忠了!’
最終楊業命家中獨子、有兒女需要養育的、和已有兄弟戰死過的士兵撤退,自己則率領剩下的數百人,與遼軍殊死作戰。最後,兵士都戰死了,楊業的兒子楊延玉和部將王貴也犧牲了……
紅月如血。陳家峪上,老將軍身上受傷十幾處,渾身浴血,尤須發皆張、來回衝殺,手刃遼軍數十百人。
最後,遼國名將蕭達凜,從暗中放出冷箭,射中他的戰馬,馬倒在地下,把他摔了下來。遼兵乘機圍了上來,把他俘虜了……
遼國人贏了,生擒了他們口中的‘楊無敵’,這是他們做夢都想不到的成功!
但他得到的只是楊業的屍體。老令公被擒,絕食三日而死……
事後追查,那天的援軍到哪裏去了?原來他們久等楊業不到,王侁大喜過望,以爲楊無敵再次創造了奇蹟。怕功勞都被楊業搶走,他命令潘美率軍趕了上去。誰知走到半路時,知道楊業敗了,他們轉身就撤,沒留一兵一卒救援……
※※※
暮色已重,站在祠堂中,已經看不清老令公的面孔。陳恪輕聲道:“楊家的意思是,看看能不能把老令公的骨骸要回去……”
“遼國能答應麼?”趙宗績低聲道。
“不能,從老令公戰死沙場後,大宋就一直在討要遺骸。”陳恪低聲道:“但遼國人說,你們宋人對不起楊無敵,他不回去了……”
聽了這句話,以趙宗績這種強烈的自尊心,都沒有反駁。
良久良久,趙宗績才緩緩道:“老令公入土爲安,確實不要再驚動他了。”頓一下,他一字一句,刻骨銘心道:“還是讓我們把燕雲奪回來吧!”
有鴻鵠飛過房頂,鳴叫聲震天宇……
第三零八章 捺鉢(下)
回去的路上,兩人沉默了半道。直到下山後,回望着黝黑的山樑,趙宗績才幽幽道:“你說,楊老令公之死,到底是誰的責任?”
“……”陳恪過了好一會兒,才文不對題道:“其實,咱們學到的歷史是騙人的。遼國統帥耶律斜軫沒有尊重楊老令公。而是把他的首級斬下,先送往漠北遼廷請功,然後傳授邊疆,讓遼軍和宋軍,都看到楊無敵的下場。”
“我問你是誰的責任?!”趙宗績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有些惱火道:“爲什麼潘美會如此膽怯?他可是大宋之刃啊!還有曹彬這樣滅國無數的名將,會表現的如此蹩腳!他們就算用腳趾頭,也不該打出這樣的窩囊仗!難道十多年不打仗,他們退化了嗎?!”
“按照朝廷的官方結論,曹彬,是北伐失敗的罪魁禍首。”陳恪依然自顧自道:“他的罪名是違抗皇命、擅自行動,導致戰局被逆轉。按說這個罪名,放在任何朝代都是死罪,不株連九族就是皇恩浩蕩了。可太宗皇帝對他太好了,好得讓人受不了,居然只降了他的職,差遣仍然不變。潘美和其他將領也是如此,人人受罰,卻都只是降職留用。”
頓一下,他淡淡道:“更奇怪的是,只隔了一年,曹彬沒立任何功勞,就被提升其爲侍中、武寧軍節度使,完全恢復了雍熙北伐之前的官職。再往後,他又升到了平盧軍節度使。到了先帝朝,又成了檢校太師、同平章事、樞密正使,竟然比北伐失敗前還風光!”
“你到底什麼意思?”趙宗績就是再傻,也聽出陳恪的言外之意了。不禁惱火道:“你是說,歷史都被篡改了,真相不是這樣的,對麼?”
其實趙宗績也早就想不明白。爲什麼喪師辱國、徹底斷送了大宋軍力的敗軍之將,居然安然無恙不說,還依然位極人臣、極盡榮寵。而且在之後的歲月裏,他的女兒、孫女還都成了大宋的皇后,母儀天下!
憑什麼?他配麼?趙宗績一直想不通。
※※※
“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你告訴我真相!”回到驛館,趙宗績對吞吞吐吐的陳恪,依然不依不饒。
“我也不知道真相。”陳恪兩手一攤道:“我看的書,也都是官方的史料。”頓一下道:“《太宗實錄》,你肯定看過吧?”
“嗯。”趙宗績點頭。
“還記得在雍熙北伐期間,太宗關於曹彬的言論麼?”
趙宗績搖搖頭,這世上能有幾人,有陳恪那樣的記憶力?
“實錄上說,當曹彬在戰爭之初突飛猛進時,太宗便‘訝其太速’;曹彬糧盡退卻時,太宗又驚愕‘豈有敵人在前,而退軍以援糧運乎?’而等到曹彬再進時,他又下令說‘千萬別再急進,要和米信合軍’……”陳恪緩緩道:“有印象麼?”
“嗯。”趙宗績點下頭。
“你怎麼看這一段?”
“太宗英明過人,洞察一切先機,所有的失敗因素,他都算到了。只是曹某人沒有遵旨,最後才導致失敗的。”趙宗績背書似的道:“師傅們就是這麼教的。”
“除此之外呢?”
“……”趙宗績想一想道:“應該有人將曹彬們的舉動,總是第一時間報告到官家那裏!”頓一下道:“你是說,監軍吧?”
“對。只有監軍,纔有資格掌握第一手的軍情。並用最快的方式,呈報到皇帝那裏。皇帝則通過一個個監軍,隨時都在監視着他的將軍們。”陳恪沉聲道:“而監軍手裏的權力,是與皇帝對他的將軍的信任程度,成反比的!”
“……”響鼓不用重錘,和聰明人說話就這點好處。趙宗績已經明白陳恪的意思了。因爲太宗皇帝對將軍們的不信任,助長了監軍們的氣焰。這些嚴重缺乏經驗的傢伙,都是太宗皇帝登極後,才提拔起來的潛邸舊人。他們仗着是皇帝心腹,威凌將帥,成了實際的發號施令者!
楊老令公的遭遇,就是最好的例子。在那場悲劇中,真正掌握權力的是監軍王侁,而作爲主帥和副帥的楊業、潘美,卻只能任由他擺佈……
而且,楊業的悲劇並非個例。事實上,之前就有好幾起這樣的事件,其中大宋排前五名的功勳武將郭進,直接被逼得自盡,這就是敢對抗監軍的下場!
所以楊業很清楚,如果自己抗命,等待他的結局將更加悲慘。那些更得皇帝信任的小人,有的是辦法把他逼死。
而潘美也深知這點,他不得不屈從於王侁,不然郭進就是他的下場……
所以秋後算賬時,潘美只是降級,而王侁卻被髮配充軍。可見朝廷很清楚,是誰的主要責任。只是因爲比潘美來,王侁名氣實在太小,所以身後的滾滾罵名,還是潘美來背。
明白了這一點,再去看曹彬離奇的待遇,一個結論便呼之欲出了——他是替某人背了黑鍋!否則趙光義爲何不追究他?反而給他最高的地位和榮譽,還把他的女兒,選爲自己的兒媳。
很顯然,這是在補償他。補償他丟掉的一世英名、補償他揹負的滾滾罵名……
那麼太宗皇帝是在爲誰還債?
無需猜測,只需對比一下,與曹彬並稱‘大宋雙璧’的潘美即可。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潘美的罪過都比曹彬小很多,但潘美從那之後一蹶不振,最後老死邊關,晚景十分淒涼。
當然他是罪有應得——就算監軍再兇猛,你纔是主帥,發號施令的權力在你手裏。爲什麼要聽他指手劃腳?所以一個‘怯懦自私、毫無擔當’的罪名,他如何都跑不了。
所以至少在太宗心裏,曹彬肯定是有罪無功的。這隻有一種可能,便是曹彬的那位‘監軍’太特殊!他就是皇帝本人……
也只有皇帝的命令,才必須無條件服從。也只有皇帝的黑鍋,才值得這位大宋第一軍人,付出一世英名……
※※※
凡戰必‘圖陣形、規廟勝、盡授紀律、遙制便宜、主帥遵行、貴臣督視’,這是大宋朝祖宗家法。
是皇帝的瞎指揮,導致了北伐的失敗,是監軍的權力不受約束,害死了楊業。這就陳恪對趙宗績的回答。
在這個把祖宗看得比天還重的國度,想要指責人家的祖宗,只有用這種方式,還得是很鐵的關係,才能讓對方聽進去。
陳恪說這話,對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他唯一的動機便是,如果趙宗績將來真有那麼一天,也許能改掉大宋朝的這兩個惡習,給軍官們多一點信任,把作戰的指揮權還給他們。不然,這個大宋朝的軍事,真的沒救了……就算沒有金國,也會有銀國、銅國來覆滅它。
但是這些話,觸及到了皇帝最敏感的權力範疇。任何試圖爲武將提高地位的舉動,都會被視爲圖謀不軌。就算皇帝不追究,大臣們也會幹掉他!
所以只能現在說,而且要講究方法,得讓趙宗績自己去想明白……相信他在離皇位還很遙遠的時候,還是比較容易接受的。只有這樣,他將來纔有可能去主動動一動,那王八蛋祖宗家法。
往後好幾天,趙宗績都很沉默。從小到大,他都被教育說,祖宗說的話是金科玉律,祖宗是永遠不犯錯的。但現在,他卻認識到,祖宗也會犯錯,祖宗的規定有時候也是放狗屁。這對他的心靈造成的衝擊,實在太猛烈了。
陳恪也不勸他,因爲這燕雲十六州,是思考這類問題的最佳場所。如果在這裏還想不通,不能把大宋的利益置於老趙家利益之上,那麼只能說,此人並非自己所期盼的那個……
就這樣,一路往北五百里,遠遠離開了燕雲,來到了遼西地界,遼國中京大定府,便在眼前了。
中京城是遼國的首都,也是使團此行的落腳地,他們將在這裏,等候遼國皇帝的召見。
抵達中京城下,趙宗績和陳恪,勒馬朱夏門前,觀望這座遼國首都。不要說和大宋首都去比較了,那純粹是自取其辱。即使跟城方三十六里,城牆高三丈,厚一丈五尺的幽州城比,這裏都稱得上城垣卑小、人煙不旺了。
當然,這跟城中大多數遼人和奴隸,四時追隨他們皇帝的捺鉢有關係。
不過當你看到,這樣寒酸的一個國都,卻能扼住漢人的喉嚨近二百年時,心裏自然生出強烈的不甘!
趙宗績深深吸口氣,幽幽道:“我今日終於相信,輸給別人,皆是我們自己的原因了!”說完便打馬入城。
在他身後,陳恪面露微笑,心說,我似乎沒看錯人……
“陳學士笑什麼?”他的表情落在那耶律德容的眼裏。
“我只是在想,上京城該是什麼樣子麼?”陳恪優雅的一笑,也打馬入城。
耶律德容半天沒想明白,只好問張孝傑道:“他什麼意思?”
“他在笑話咱們呢。”張孝傑陰着臉道:“從南京到中京,城垣越來越小,以此類推,上京城該小成什麼樣。”
第三零九章 遼主(上)
抵達中京後,遼國中京留守、楚王涅魯古設宴款待宋使。
中京已經離開燕雲數百里,此地風物人情,處處是濃重的胡味,再也找不到漢家的痕跡。
譬如這宴席,以文木器盛虜食。開席先上一盆駝糜……就是用駱駝肉煮成的肉粥,用木勺舀着喫。這是遼國傳統大宴的開場食。
然後大盤大盤的上肉食。肉食豐富多樣,有畜牧飼養的牛羊肉,也有畋獵捕獲的各種飛禽走獸,但烹飪方法卻只有兩種,要麼煮成稀爛的濡肉、要麼醃成臘肉。然後切成正方形的肉塊,放到大盤中端上來,客人自己用匕首割成小片、用手拿着食之。
不過照顧到宋使不善於用刀匕,所以他們桌邊,都有衣鮮潔衣的契丹婢女,持帨巾,執刀匕,遍割諸肉,以啖漢使。
這一路上宋使除了食牛羊之肉酪,就是喫用羊奶煮的粥,就連陳恪、趙宗績這樣的年輕人,都已經見不得腥羶,實在是消受不得。
好在這中京怎麼說都是遼國都城,還是有菜蔬供應的,只是遼人喫菜的方法太過生猛,根本不加烹飪,也不沾醬,直接就着肉生喫……尼瑪,這是喫菜還是喫草?宋朝人又無奈了。
且遼國人不僅生喫菜,還喫生肉。宴席中有一道菜,是用‘兔肝切生,以鹿舌醬伴食之’,趙宗績嚐了一口,差點沒吐了。
但這比起這一日的壓軸大菜,又算不得什麼了。只見侍者牽上一匹駿馬,先用烈酒灌之,然後於其腋間破之,竟生取血淋淋的馬肝出來,立時切了獻給賓客。
當時趙卞就吐了,他上次出使遼國,就知道遼人有喫生肉的習慣,但人家照顧宋使,給喫的都是熟食。這次也不知是抽得哪門子風,竟然現場活取馬肝生啖。這對宋朝士大夫來說,是在太有衝擊力了……
“快趁鮮喫啊。”頭戴金冠的涅魯古,皮笑肉不笑道:“這可是一匹上好的戰馬,在你們南朝賣幾十萬錢的。”
趙宗績直皺眉頭,心說,我要是喫了這玩意兒,豈不與禽獸無異?便堅決不動。
但對方畢竟是一番‘盛情’,總得給個合適的理由,纔算說得過去。他便道:“多謝盛情,但我儒教弟子,須謹奉先師教誨,‘失飪不食’。”
按說這解釋已經過得去了,但涅魯古的臉還是拉下來:“太不給面子了吧?”
“我們自然想給王爺面子,可這樣一來,就違背了聖人的教誨。身爲使節,這不適當。”趙宗績端起酒杯道:“在下自罰三杯,向王爺賠不是。”
“誰讓你喝酒了?”涅魯古冷哼一聲,他是遼國皇太叔之子,身份高貴、頤指氣使,根本不把趙宗績這個南朝王子放在眼裏:“你今天,不喫也得喫!不然我的面子往哪擱?”
“兩國相交、以禮相待,自然都有體面。”趙宗績淡淡道。言外之意,是你先不給面子在前,沒有面子也是你自找的。
廳堂中的氣氛頓時凝滯,陪坐的遼國臣子,紛紛怒目相向。
宋人這邊也都板起來臉,他們怎麼會看不出,這個遼國楚王,是在存心生事。
“王爺息怒,請容下官一言。”趙卞趕緊出聲道:“宋遼天南地北,各自生活方式差異很大。兩國睦鄰友好,向來相敬如賓,相互照顧飲食習慣,多年來都是如此。”
“你算什麼東西?”趙卞說得很在理了,涅魯古卻一臉不屑道:“也配讓我尊敬?”
“請王爺慎言。”趙卞硬着頭皮道:“兩國使節相處時的一言一行,都會被記在《語錄》上,呈兩國皇帝御覽。”
“是麼?”涅魯古卻放聲大笑道:“那你聽好了,讓人一字不落的記給南朝皇帝看。”頓一下,他一字一頓道:“我大遼必須要回自己的土地!”說完一幅衣袖,便中途離席。
回去下榻之處,氣氛有些沉重。
“看來,你的判斷完全正確,耶律重元父子,就是我們此行最大的障礙。”趙宗績看着陳恪道:“你信不信,他肯定惡人先告狀,到遼主那裏控訴我們傲慢無禮。給我們此行蒙上一層陰影。”
“我信。”陳恪點點頭,情況確實比較棘手。有耶律重元父子在,相信此行面見遼主,肯定愉快不到哪兒去。
“只能盼着,遼主耶律洪基,會不那麼糊塗。”趙卞的情緒有些低落,今天的宴席不歡而散,今日的出使報告實在沒法寫。
“可惜,那遼主的確是個糊塗蛋。”陳恪搖搖頭道:“所以做最壞的打算吧……”
※※※
在中京歇了兩日,使團便跟着遼人往遼主的捺鉢進發。
一路上是無邊無際的草原,往往行走半天,都見不到個人影,偶爾才能看到遠處天邊有一小撮帳篷出現,這時候,就會看到上千頭牛羊。有時候,也能看到成羣的野馬呼嘯而過,有成千上萬匹之多,看得宋人目瞪口呆……
“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在遼闊的草原上,衆人的心情也變得放達起來,他們感嘆着草原風光與內地的不同,學着契丹人的樣子,在遼闊的草原上縱馬奔馳。
正在疾馳間,陳恪突然勒住馬繮,面色凝重的望着遠方。
宋軍官兵也悉數停下,順着他所看的位置張望,只見天邊煙塵滾滾,再側耳傾聽,似乎還隱隱有喊殺聲傳來。
“莫非前面有人在廝殺?”趙宗績問道。
保護他們的遼人,卻各個欣喜若狂,爭相策馬向那裏奔去,把宋使甩在了後面。
“不會的。”陳恪搖搖頭道:“估計是在舉行什麼活動。”
“跟上去。”落後太久不像個事兒,顯得宋朝人太過膽小。
隊伍向前行了三五里,突然東面一聲鳴鏑,數千騎遼人衝了過來,馬上騎士一個個彎弓搭箭、揮刀挺槍,吆吆活活的遠遠殺了過來。
“保護大人!”侍衛們登時緊張起來,趕緊列陣保護要員。
這時候,西面又是一聲鳴鏑,又有數千遼人從西面殺了過來。
緊接着,南面、北面、西南、西北……四面八方的鳴鏑聲響成一片,都出現了全副武裝的遼國騎兵,朝着宋使這邊奔來。
“大人,我們被包圍了!”侍衛們驚慌失措道:“他們還驅趕猛獸進攻!”
原來給遼人大軍打前陣的,竟是上千頭鹿、麋、獐、狍、熊、豺、狼、狐,這些動物從各個方向,朝着宋朝的使團奔來。
“不要驚慌,他們是在圍獵!”終於看明白狀況,陳恪大聲道。
“這些猛獸怎麼辦?”道:“鋪天蓋地衝過來,我們可頂不住!”
“哈哈哈哈!”陳恪和趙宗績一起放聲大笑道:“自然不能拂了遼人的好意!”
※※※
不錯,這確實是一次大圍獵。但方圓幾十裏內的野獸,都被趕往宋使所在方位,這顯然就不是湊巧了。
事實上,這是遼人有意安排的一場好戲。茫茫草原上,強盛百年的契丹鐵騎,無邊無沿的從四面八方殺來,這是怎樣的陣勢,怎樣的威懾?這樣的把戲,後世的美帝經常使用,目的就是要在氣勢上徹底壓倒對方,使他們提不起反抗的念頭。
當然,契丹鐵騎再兇橫,也不可能衝過去把宋使幹掉,但他們有大禮相贈,就是那些被他們驅趕的野獸。
想想吧,當膽小如鼠的宋人,發現自己被數千野獸包圍,會張皇失措、驚恐萬狀成什麼樣子?
一念及此,在遠處軍陣中的遼國君臣,便暢快的大笑起來。
也有老成之臣擔憂道:“陛下,還是適可而止吧,萬一宋使喪身獸口,卻不好跟南朝交代。”
遼國皇帝耶律洪基,不過二十來歲,生得相貌堂堂。只見他背挎雕弓、腰懸寶刀、身穿皇帝獵裝,端的是威風凜凜。他對打獵的狂熱,還勝過之前的歷代先帝,聞言點下頭道:“咱們過去!”說着便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遼國的貴戚大臣,御前侍衛趕緊跟了上去。
穿過一層層契丹勇士,本打算‘大展神威、救下宋使、然後各種趾高氣揚’的遼主終於看清了狀況,卻不禁傻了眼:
只見數名宋人高官,各率領百餘起宋軍,一個個挽弓搭箭、揮刀挺槍、殺得渾身是血。再看草地見,已經倒下無數走獸,有得血肉模糊、有得掙扎哀鳴,大片的草地都被獸血染紅了……
再細看時,遼主發現宋人衝殺堵截、很有章法,而且他們的弓箭十分凌厲,不僅射速快,而且殺傷力極大,猛獸往往中箭就失去戰鬥了……
“是誰說宋人文弱來着?”他惱火的瞪一眼出餿主意的大臣,喝道:“還愣着幹什麼?辛辛苦苦圍一場,難道都讓他們殺光了?”
第三零九章 遼主(中)
一場圍獵好似風捲殘雲,鏑鳴聲、人喊聲、獸叫聲交織在一起,令人血脈賁張,所有人都在追逐殺戮,直到日頭偏西才收兵。
通算下來,參與圍獵各部,竟是宋朝使團獵獲最多,倒讓契丹各部刮目相看。
回營之後,遼主便用燒烤宴會,款待遠來的宋使。契丹人在營地裏生起一團團火堆,將打到的獵物扒皮洗淨,用鐵槍穿了、架在火上烤。
趙宗績從沒有過這樣的體會。和大宋最大敵國的皇帝,圍坐在一堆篝火旁。唯一的不同就是,遼主的屁股底下,坐了片虎皮,他則坐了片鹿皮。
對遼國人來說,野外打獵,坐臥隨心,哪有那麼多規矩?當年宋朝第一次遣使來遼國時,當時的聖宗皇帝和皇后,坐在一輛板車上,車軾上擱着木碗木盆,兩口子一邊喫飯一邊接見來使。看得宋使老不是滋味:奶奶的,泱泱天朝,竟敗在這羣老巴子手上……
不過時代變了,現在越來越多的遼人,開始崇尚起漢禮來,規矩比宋朝人還多。只是這位年輕的大遼皇帝,天性無拘無束、返祖現象十分嚴重罷了……
耶律洪基盤腿坐在火堆邊,端着金盃飲一口烈酒,睥睨着趙宗績道:“宋使所爲何來?”
趙宗績心說,你妹的,你叫我來的好不好?但話不能這麼說,面上還得恭聲道:“外臣爲兩國長久和好而來。”
“長久和好?那簡單。”耶律洪基嘿然一笑道:“還我祖宗之地,則歡好可久也!”
趙宗績心頭怒意橫生……千里迢迢把我弄到大草原上來,一路上百般刁難,原來還是不死心!想到這兒,他反問道:“兩朝罷兵、和睦相處、達十年之久。陛下爲何突然提出要割地?”
“因爲南朝違約在先。”耶律洪基說着,看看身邊的大臣……早先介紹時,趙宗績知道,這位是遼國的南院樞密使、趙王耶律乙辛,乃遼主親近之人。
耶律乙辛知道,自家主上的心,全都在打獵上,對政務則不那麼上心。宋使質問之下,這位大哥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趕緊接話道:“你們南朝堵塞雁門關、在界河上增設塘泊、還修治城隍、徵集民兵。這是何意?”
“對。”耶律洪基點頭道:“羣臣都請求用兵南朝,而寡人以爲,不如遣使宋朝求關南之地。要是南朝給了,那還是兄弟之邦,自然長久和好。若南朝皇叔連這點面子都不給,再舉兵不遲。”宋遼澶淵之盟,約爲兄弟之邦。當時宋真宗年長,爲兄,遼聖宗年幼,爲弟。現在宋朝的官家,是真宗之子,而耶律洪基在是遼聖宗之孫,輩分上矬了一輩。這是他被人說動,無事生非的重要原因。
“陛下打開地圖看看便知,大宋堵塞雁門關,是爲了防備西夏,並不是針對遼朝。增加塘泊是邊民自發開荒,且在遼朝提出抗議後,我們便已經叫停了。這些年來,界河以南的塘泊,已經基本填平。這正是我們對盟約的尊重。”趙宗績解釋道。
其實,邊界的塘泊縮小,始於黃河改道。泥沙俱下的黃河水一衝,把宋朝好容易挖的溝溝渠渠,全都填上了。不過這卻讓宋人可以理直氣壯的解釋此事。頓一下,趙宗績又道:“還有城隍是補修破損的,鄉勇是補充缺額的,完全沒有背約!”
“……”聽了趙宗績的解釋,耶律洪基面露訝異道:“非卿家如此一說,寡人還不知其詳。”說着看看另一邊的老者道:“皇叔,怎麼跟我皇兄說得不一樣?”
那頭帶金冠、身穿華服的老者,正是當今遼國皇位第一繼承人,皇太叔、天下兵馬大元帥耶律重元。而遼主口中的‘皇兄’,正是他的兒子涅魯古。耶律重元聞言淡淡道:“宋使之言,未必屬實。”
“也對。”耶律洪基點點頭,切一塊烤的金黃的鹿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趙宗績以爲,這輪談話差不多就到這兒了。誰知耶律洪基嚥下口中肉後,又開口道:“寡人所欲得者,祖宗故地爾,南朝歸還,是天經地義的。”
“陛下!”趙宗績火大了,硬聲道:“晉高祖爲了僭取帝位,以燕雲十六州賄遼。周世宗復伐取關南,皆是前朝往事了。現如今,我大宋龍興已經九十年,若兩朝各自索取異代故地,豈是北朝之利哉?”
你們要是要關南故地,那我們就要幽雲十六州,看看誰損失大。
耶律洪基又一次詞窮。這時候歌舞開始了,遼主便不再廢話,請宋使觀賞爲他們準備的舞蹈。
趙宗績等人只見營中空地處,已經排列了三百餘人的龐大樂舞隊,皆戴無腳幞頭、身穿紅袍、腳踏皮靴。在節奏明快的契丹樂伴奏聲中,舞者們腳跟着地,腳尖離地翹起,雙臂斜抱肘於胸前,上身右傾,向左側腰,開始翩翩起舞……
大部分宋使只是看個新鮮,因爲比起宋人那登峯造極的歌舞水平來,遼國的舞蹈,只能算是原生態。沒有高難度的旋轉等動作,只是頓挫、伸縮手足罷了。
不過陳恪看着很舒服,這種豪邁、粗獷,節奏鮮明的舞蹈,比宋朝的楊柳輕舞,要男人多了。
當晚,狂歡一直持續到下半夜。
※※※
次日從營帳中起牀後,陳恪得知,遼主竟然已經移駕別處打獵去了。至於談判的事情,則甩給了皇太叔耶律重元……
“我還以爲說動他了呢。”趙宗績鬱悶道。
“沒發現麼,那傢伙是個耙耳朵。”陳恪昨天一直沒說話,全部注意力,都用來觀察遼主和他的貴臣們:“聽誰說的都有理,不知該怎麼決斷,索性偷懶躲開,等咱們談出結果來再露面。”
“和耶律重元……”趙宗績嘆口氣道:“真後悔昨天沒有拿出殺手鐧來。”
“你那是找死。”陳恪道:“當着遼國貴族的面挑撥離間,你信不信這大草原,就是咱們的埋骨之所?”
“那怎麼辦?”
“走一步看一步吧。”陳恪苦笑道:“慢慢磨就是了。”
“收拾收拾咱們該上路了。”趙卞情緒不高。
“去哪?”趙宗績問道。
“遼主的捺鉢。”
“這裏不是捺鉢麼?”趙宗績問道。
“像耶律洪基這樣,每天都要換地方打獵的皇帝,要是捺鉢也時時刻刻跟着他,豈不活活累死他的臣子?”趙卞道:“所以,每到一地,他們會選擇一箇中心地帶,把行宮安設下來。遼主就在捺鉢周邊打獵,有時天晚了便在外面宿營,正如昨夜。”
“估計這次,遼主會打個長獵。”陳恪呵呵笑道。
出使近一個月,使團已經習慣了這種馬背和帳篷裏的生活。很快便收拾停當,跟着耶律重元的隊伍,往西北方向行了一天,第二日上午時分,便見到越來越密集的氈帳和牛羊。
陳恪估計,這些就是遼主親衛斡魯朶的家屬了……這些遼主直屬的精銳武士,有自己的奴隸和財產,他們跟着遼主走到哪裏,家也跟到哪裏。
令他驚奇的是,主道兩旁竟然店鋪林立,行商雲集,而且買賣還很興旺,許多衣着華貴的契丹男女,在逛街遊玩,身後跟着提着大包小包的奴僕,看起來收穫頗豐。
更讓他驚奇的是,這些契丹貴族男子,竟大都頭戴着生色銷金花樣幞頭、身穿翠毛細錦袍、或者是盤雕細錦袍,腳上是汴京去歲才流行的精細靴鞋……活脫脫的全是宋朝摩登男士打扮。至於女子,更是一身的汴京女郎妝束。
看來在契丹貴族中,哈宋現象確實很嚴重吶……
耶律重元的臉上有些掛不住,催促宋使快走,不一時,便見一個用鹿砦圍起來的大營。
這個大營有多大?足足能容納六七千頂氈帳。這些蘑菇似的帳篷,一叢叢、一團團,拱繞着居中的十餘頂巨大的氈帳。那氈帳想必就是‘皇宮’了。而那些小一些的帳篷,應該便是王公貴族們的住處。
耶律重元讓人帶他們去禮賓帳,便離去了。
跟着遼人到了‘禮賓帳’,陳恪他們終於見識到,原來帳篷也可以這樣華麗啊……這些帳篷基高尺餘,皆木柱竹榱、以氈爲蓋,彩繪韜柱、錦爲壁衣。地上鋪着厚厚的羊毛地毯,窗槅皆以氈爲之。
裏面的鋪蓋桌几,也極盡奢華之能事。而且遼人的招待,也是周到無比,有侍女奴僕隨叫隨到、喫喝用度全都比照親王一級,甚至晚上還有美女侍寢……讓人第一次覺着,住帳篷原來也是一種高尚生活。
第三零九章 遼主(下)
在禮賓帳中稍事歇息,雙方便開始了艱難的談判。遼人堅持要割地,宋人誓死不割地,遼人本就強硬,趙宗績也絲毫不軟,雙方每每剛開談就火星四濺、不歡而散。而後,宋使便被晾上幾天,才能恢復談判。
當然,這樣說也不正確,因爲他們只是被耶律重元晾了,在其他契丹貴族那兒,不知有多喫香呢……禮賓帳裏,每日裏賓客盈門,前來拜訪的契丹貴族如過江之鯽。邀請他們參加各種活動的請柬,也如雪片一般……
有人要問了,貴族們不是跟着皇帝打獵去了麼?怎麼還有這麼多閒人?
是的,雖然跟着耶律洪基跑出去打獵的契丹貴族不少,但找藉口留在捺鉢中也很多。與後世的蒙古人類似,遼國人也奉行種族制度。作爲國族的契丹族人,天生享有諸多特權,其中貴族子弟,更是生下來就註定了榮華富貴的一生。
遼國立國太久,也強大太久。以三倍於宋朝的領土,奉養契丹一族,貴族的日子,實在是不要太舒服。在這種環境下,若非有四時捺鉢制度,怕是遼國人早就集體墮落了。
但契丹族人爲了保持種族的優越性,禁止與外族通婚,全族就‘耶律’和‘蕭’倆姓氏,這樣族內繁衍的惡果,一是會導致種羣素質的下降,二是幾乎所有人都沾親帶故,讓規矩法度在人情親緣面前,變得軟弱無力。
儘管契丹上層反覆重申,遼主四時捺鉢,全體契丹貴族必須隨行!但依然有小部分人,以各種理由留在京城,又有更多的人,跟着出來轉了轉,便窩在行營里長期泡病號。
加上現在的皇帝,又是打獵狂人耶律洪基……據說這位皇帝,癡迷騎馬打獵,到了對女人都興趣缺缺的程度。儘管他的皇后,是有着契丹第一美女兼第一才女自稱的蕭觀音……就算是對打獵很有興趣的契丹人,也無法全程奉陪。所以這幾年在行營裏泡病號的貴族,是越來越多。
耶律洪基起先還強調過紀律,但泡病號的人實在太多,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了……
※※※
這麼多人整天在營裏待着,不可能光喫飯睡覺玩女人,那也會膩的。總得找些事情消遣吧?
這就造就了遼國豐富多彩的娛樂活動。體育方面,有擊鞠和角抵。此外,還有百戲、射宴之類的傳統娛樂項目。
但讓宋人跌破眼鏡的是,遼人竟然時常舉行筆會。遼國上自帝王后妃,下至諸王大臣,能詩善賦者不乏其人。他們酷愛中原文化書籍,不惜重價、從宋朝蒐集各種書籍字畫,裝潢攜歸本國,在貴族間傳抄臨摹。
這種對宋朝文化的熱愛之情,使他們對中原文學及著名文士,表現出強烈的崇拜。一旦有名家詞章傳入遼境,他們便愛不釋手,競相傳頌。
當然,他們也趕上好時候了。這正是宋朝乃至中華文化史上,最璀璨的一段時間,柳永、范仲淹、歐陽修、宋祁、王安石、曾鞏……一系列偉大的文學家,璀璨着東亞的天空。而更牛逼的明星陣容,也已經整裝待發……
而在最近這二年,在遼國最火的名字,則非陳恪莫屬……他在去歲搗鼓出的那些詩詞,經過汴京名妓們的傳唱,已經紅遍大江南北,也早就爲遼人所熟知了。
承平時,宋遼歡盟,文禁甚寬,兩國使者往來,競以謔詩文相娛樂,這已經成了慣例。選派最紅的文人出使,這也是宋朝展示軟實力的潛規則。
當紅的巨星竟然來到他們眼前,愛好文化的遼國貴族,怎能放過這個機會?他們爭相邀請陳恪參加自己舉辦的筆會,求他評價自己所作的詩詞。要是他能即興賦詩作詞,他們便要幸福的暈過去。
陳恪是有求必應,包君滿意。對他如此大方的向遼人展示才華,趙卞是很有微詞的。漢本位主義,正是在宋朝開始的,趙老先生這代人,算是最早的皇漢主義者了。他歧視契丹人乃至歧視他們的文化,所以他反對陳恪和他們進行文化交流。
但是陳恪問他:“你願意看到一個騎馬射箭的遼國,還是舞文弄墨的遼國?”老先生想了想,便立刻轉變了態度,也拿出自己的存貨,加入到文化入侵的行列中。
※※※
除了參加文會之外,陳恪還帶着他的侍衛們,積極投身契丹人的體育活動——角抵和擊鞠。
角抵即摔跤,在遼代也非常普遍,各種宴會活動中,常常舉行角抵助興。後來的蒙古式摔跤,源頭就在契丹摔跤上。陳恪的侍衛們,都跟他學過現代摔跤,正好和契丹高手切磋一下,取長補短。
擊鞠即馬球,乃是當年大唐的國球,大唐皇帝各個都是此中高手。但到了宋朝,唉……不提也罷。但這項運動,在遼國、高麗、大理這些產馬之地,都被完整的繼承下來。在這些地方,舉國上下打馬球蔚然成風,百年不衰,貴族馬球高手比比皆是。
陳恪是在大理,第一次接觸擊鞠,之後便熱愛上了這項運動。他的先天條件太好,很快就能上手,還在軍中組織馬球比賽。
大理人被他在政治上欺負慘了,可逮着機會欺負他了,時常打着促進友誼的旗號,在球場上蹂躪他和他的球隊。陳恪是屢戰屢敗,憋着火要找回場子來。爲此,他在光頭軍中,特意挑出一幫身手靈活、頭腦清醒、騎術出衆的官兵,抽空偷閒的操練他們。
結果他離開大理的之前,這支馬球隊,已經可以戰勝所有強敵了。陳恪也和這些傢伙處出了感情,結果在挑選跟隨自己的侍衛時,一股腦把他們都選上了。
離開大理之後,他們就再沒機會一展身手,現在看到遼國人如此熱衷打馬球,弟兄們自然按捺不住,騎馬操杆上場,誰知竟負多勝少。
事後陳恪總結,這一方面是數月不摸球杆,技術生疏了;一方面,遼人的馬球水準,遠在大理人之上。他們的騎術和力量,是他們制勝的法寶。
但是不要緊,跌倒了再爬起來。陳恪改進了戰術,加強了訓練,隔幾日再和遼人戰過,效果立竿見影,再也不是任人宰割的魚腩了。
就這樣,陳恪白天打球,晚上參加各種聚會,夜裏還有美女侍寢。出使的日子,還真是享受哩……
見談判陷入僵局,趙宗績也加入到打球的行列,只留下趙老先生堅守崗位。
不過小王爺能算是菜鳥,連契丹女子馬球隊,都不帶他來……
那廂間,耶律重元本來是希望,能把宋使晾蔫了再談。誰知陳恪他們的生活,竟如此豐富多彩,頗有樂不思蜀之意。可把皇太叔給氣壞了……
※※※
陳恪和趙宗績之所以沉住氣,就是在對遼國有了深入瞭解之後,判斷戰爭不可能發生——儘管在國內時他們就這樣說。但那時,誰也沒底,有自我安慰的成分在裏頭。
但現在,目睹了契丹貴族的現狀後,他們已經可以篤定了……對於富貴安逸慣了的貴族們來說,打仗多不好啊,而且會死人的。
什麼?你說可以搶到土地、女人和財富,開什麼玩笑?我們大遼的土地,是宋朝的五倍。以這麼大的土地,供養我們這些米蟲,我們早就視金錢如糞土了。至於女人,呵呵……燕雲的漢女多得是,只要我們一聲令下,他們就得乖乖獻上來。
任何想打破他們的富貴安逸生活的人,都是他們的敵人,就算皇太叔也不例外。所以陳恪敢篤定,只要不過分刺激遼國,他們是不會再發動戰爭的。退一萬步說,就算耶律重元父子,冒天下之大不韙,強行挑起戰端,也只會是一場局部戰爭,不會影響到全局。
這爺倆應該很清楚,本來他們挑起事端,不過就是想借機完成動員,實現個人野心罷了。時至今日,有很多人同情耶律重元的遭遇,認爲先帝做得太不地道。加上現在的皇帝,整天就是騎馬打獵,正事兒一點不理。
加之耶律重元還有皇太叔的身份。到時候,只要他們手裏有大軍,就不難把耶律洪基廢掉,自己當皇帝。
爲此,他們一直在不斷激怒宋朝,希望宋朝給出強硬的反擊,好說服耶律洪基下達動員令。
把這爺倆的心思摸透了,陳恪他們也就安心了。只要我們穩住了,跟他耗下去就是,壓力都在這爺倆身上呢。
第三一零章 金風玉露(上)
宋朝使團定下了‘以靜制動’的策略,陳恪的日子更清閒了。
卯時,他準時從睡夢中醒來,昨晚前來侍寢的契丹女子,便爬起來服侍他穿衣。不過那女子是睡外間的。倒不是陳恪裝聖人、也不是女子不夠美豔可人,而是……唉,常年喫乳酪腥羶之物,身上會有一股異味,而契丹人又不太愛洗澡。
陳恪倒也想‘替天行房、爲國報仇’,但他已經被汴京的名妓們慣叼了口味,實在是沒法將就。但他很有風度,也不說破,只是推說自己只接受有感情基礎的歡好,聽得他的腦殘粉感動不已……看吧,什麼叫有品位,這就叫有品位,原來我們做的那事兒,跟牲口差不多……
但是,什麼叫王公待遇,就是你不睡,也依然給你提供,有備無患麼。陳恪便讓這些女子爲他磨墨添香,伺候自己整夜讀書……李繁從阿拉伯回來,爲他帶了幾十箱子書,都是從巴格達智慧館高價購入的,甚至還有原本。
看到這些書,陳恪十分高興,不過他不懂阿拉伯文……翻開書一個字都不認識。
但是不要緊,這個年代的中國,到處都有外國人的身影,其中最多的就是七海行商的阿拉伯人。李繁爲他從泉州,聘請了數名精通兩國文字的阿拉伯人。
陳恪十分高興,命他們試着翻譯幾本書。但結果卻讓人失望,這些人翻譯出來的內容,前言不搭後語、根本無法連綴成文。不過想想也是,不是你精通了兩國文字,就能當翻譯家的,還得有相當的學養,理解了書裏頭的內容才能翻譯成文。
只能指望阿齊茲爲他請的阿拉伯學者了,但遠水解不了近渴,也不能幹等着。陳恪心說,求人魚不如自己漁,便開始學習阿拉伯文。只是時日尚短,目前還處於掃盲階段。
但在那些契丹侍女眼裏,那些蝌蚪一樣的文字,就像天書一樣!心說乖乖不得了,地上的學問已經不夠陳學士學的了,都開始學天上的了。於是對他愈發崇敬起來。
學累了,陳恪便讓她們幫自己按摩一下,或者說話解悶。若是有會唱曲的,就讓她們給自己唱幾首。不管是契丹民謠、渤海民歌、還是燕京一代的漢曲,陳恪都很喜歡。他還特意記錄下來,準備回去送給杜清霜。
作爲回報,他也會教女孩兒們唱曲,有時候興致來了,還會填幾首新詞送給她們。陪陳學士睡一宿,竟然有此等的待遇,女孩兒焉能不盡心竭力的侍奉他?
※※※
陳恪亥時便準時睡覺,未時準時起牀,侍女們侍奉他盥洗更衣,然後奉上早膳。
陳恪是喫怕了那些乳酪濡肉,所以他要求飲食務必清淡。不光他,整個使團都是這樣的要求,契丹人現在很聽陳學士的話,便派了漢人廚子,來打理他們的飲食,這才解決了問題。
一小碗老蔘湯,一碗雞蛋湯餅、幾個不太精緻的點心,便是陳學士好容易爭取來的早餐。至少,能入口吃飽,對吧?
飯後,陳恪呷一口山葡萄酒,問那好像有話說的女子道:“你還有事?”
“學士。”女子小聲道:“昨天奴奴拿來的那條子,你看了麼。”
“我看了。”陳恪點點頭,苦笑道:“這到底是什麼人,整天給我出難題?”
“也不是誰。”女子笑道:“是一些主子們,仰慕學士的才學……”
“爲何不敢當面考校我?”陳恪笑道:“你們契丹人,不是挺開放的麼?”
“主子們怕被別人笑話。”女子有些窘道:“敢不自量力考校學士。”
“可不是不自量力。”陳恪笑起來道:“這個水平啊,我看比那個狀元還強。”
說着讓她從書桌上,取來那張字條,只見淡藍色的浣花箋上,寫着一行雋秀的小楷:
‘紗窗碧透橫斜影月光寒處空帷冷香柱細燒檀沉沉正夜闌更深方困睡倦極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處別魂銷’
是一首沒斷句的詞,這把戲是蘇小妹十歲以後就不晚的。陳恪略一思索,笑道:“原來是一首《菩薩蠻》!”便提起毫管,在上面加了幾個句讀,改成了:
‘紗窗碧透橫斜影,月光寒處空帷冷。香柱細燒檀,沉沉正夜闌。更深方困睡,倦極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處別魂銷。’
寫完之後,又輕聲唸了一遍,陳恪先是暗暗感慨,看來這作者是個深宮怨婦……旋即又皺起眉頭,感覺這首詞裏,還有些門道。
於是他仔細反覆讀過,終於恍然,一拍大腿道:“何等巧妙的心思,竟是一首迴文詞!”便拖長音調,從最後一字讀起,竟然又讀出一首《菩薩蠻》來:“銷魂別處何寥寂,感情含思愁生極。倦睡困方深,更闌夜正沉。沉檀燒細柱,香冷帷空處。寒光月影斜,橫透碧窗紗……”
他不禁大讚道:“此女才華錦繡,世間少有,這四十四字不知費了她多少閨情……”回想起這些天來,對方所出的那些題目,各個巧奪天工,實在令人佩服:“你回去跟她說,能會一會麼?這樣鍾天地靈秀的女子,不見一見,實在是太遺憾了。”
那女子聽了,先是一臉驕傲,旋即又搖頭道:“恐怕不能……”
“唉,那太遺憾了。”陳恪感嘆一句。
那契丹女子又想說什麼,但欲言又止……
※※※
早餐後,陳恪來到公共氈帳中,與趙宗績和趙卞開早例會。儘管談判中斷,使團無事可做,但他們每天的舉止都會被記錄在案,將來要呈送朝廷審閱的。所以就算裝模作樣,每天早晚也都要舉行例會,以表明他們沒有閒着。
短短一個小會開完,合上‘會議紀要’,趙宗績道:“二位待會兒什麼安排?”
“上午去訓練,明天有場擊鞠。”陳恪問道:“你跟我一起?”
“不能夠。”趙宗績搖頭道:“今天幾個契丹王爺,約我去打獵。”
“他們是想看你的弓箭吧?”
“我一人送了一把。”
“怎麼能夠?”趙卞喫驚道:“讓他們學去怎麼辦?”他一直將那種射虎弓,當成大宋的祕密武器。
“放心,他們仿製不出來。”陳恪笑道:“就是讓他們看看,我們大宋現在的武器有多先進。”頓一下,他問趙卞道:“老丈今天作甚去?”
“今今日,有兩個筆會要參加。”趙卞已經收起對契丹人的輕視,道:“想不到,他們的詩詞造詣,竟如此之高。”對酸文人來說,沒有什麼比精通漢文學,更能得到他們的認同的了。
“可有什麼佳句?”趙宗績笑問道。
“實在不少。”趙卞搖頭晃腦道:“你比如:‘曉來雨霽日蒼涼,枕幃搖曳西風香。困眠未足正展轉,兒童來報今重陽。吟兒蒼蒼渾塞色,客懷袞袞皆吾鄉。斂衾默坐思往事,天涯三載空悲傷……’這是一個和尚做得,可謂深得盛唐之遺風。”
“不過我更喜歡他們皇帝所作的那首,‘昨日得卿黃花賦,碎剪金英填作句,袖中猶覺有餘香,冷落西風吹不去。’可謂神品。”一提起詩詞來,老先生就滔滔不絕。
“我怎麼聽說這首詩,不是遼主所作。”趙宗績笑道:“而是他的皇后捉刀呢。”
“聽說,蕭皇后也在行營中……”陳恪笑道。
“見不着的,聽說那蕭後與風騷奔放的契丹女子不同,常年深居簡出,讀書作畫,不與外人接觸,倒像是我大宋的女子。”趙宗績搖頭道。
“大宋也沒這樣的女子。”趙卞啐一口道:“世風日下、世風日下啊。”
“還好吧。”陳恪笑道:“也有很多大家閨秀的……”
說笑着,衆人便散了會。趙卞等着人家來接,陳恪和趙宗績便到不遠處的馬廄取馬……這一點上,遼人還保留着祖先的習慣,他們的馬廄就在帳篷邊上,一旦有事,可以第一時間上馬。
這一個馬廄裏,養着二十多匹駿馬,都是陳恪和趙宗績弄到的。其實,原先契丹人就提供給使團高層十匹馬,清一水的純種良駒,就供他們三人使用……契丹的馬實在多如牛毛,只怕也有炫耀的意思。
但後來,契丹王公又贈給他們幾匹品相更高的馬,兩人登時就看不上官方提供的那些了。知道陳學士喜歡馬,契丹人便牽着自己最好的馬,排着隊來找他。陳恪見獵心喜,只要喜歡的,就用詩詞從人家手裏購得……不是他小氣,實在是財大氣粗的契丹王公們,根本就視錢財如糞土。唯一能讓他們割愛的,只有陳學士的墨寶和新作了。
第三一零章 金風玉露(中)
遼國人根本無法理解,宋人對馬的狂熱,那是上百年缺少養馬之地,給活活憋出來的毛病啊。陳恪和趙宗績,根本無法抗拒名馬神駒的誘惑,一個勁兒的蒐集,結果一不小心就爆了棚……至於原先的十匹馬,早就被牽出去,給侍衛們騎乘了。
這些馬,他們是打算帶回汴京的,要知道,在大宋花多少錢,都買不到這裏面任何一匹——這可是全遼國最好的馬!
不過養這些玩意兒也真的很費錢,陳恪和趙宗績第一次見馬伕餵馬,直看得眼前發暈。
契丹人拿什麼餵馬?他們竟然用光潤如珠,潔白如玉的上等大米!
還有沒有天理!
趙老夫子當時就看不慣了,他強烈鄙視這種奢侈行爲,並斷言遼國要完蛋了。幸好他不知道,大宋皇帝御馬監的那些名馬,都是用雞蛋的餵養,否則估計也要憤怒的大喊大宋完蛋了!
要真那樣,他可比邵雍牛多了……
但話說回來,所謂千金易得,一馬難求。花了幾百上千萬弄到一匹名馬,莫非讓它喫糠咽菜不成?況且,品種再好的馬,不精細餵養的話,怎麼能長成高頭大馬?怎麼能有那麼強的耐力、那麼快的速度,那麼好的爆發力?
要想馬兒跑得快,只能不惜血本的培養。
當然,絕大多數馬匹,是撈不着這麼好的待遇。不然遼國再大,也得被馬喫垮了。在遼國旗下,能享受這種待遇的,只有兩類馬。一類就是這些貴族們玩得名馬,另一類則是軍隊的衝鋒馬……
※※※
遼國幅員遼闊,疆域相當於後世的中國河北、內蒙、東三省、以及新疆一部,加上外蒙、朝鮮東北部、以及俄羅斯的亞洲部分。儘管大部分地方,都只是名義上臣服,但懾於吳丹鐵騎的威名,定期納貢是免不了的。
遼國人利用這得天獨厚的條件,從各地引進良種名馬。僅陳恪和趙宗績所收集的這批馬裏,就有青海馬、契丹馬、吐蕃馬、高麗馬等數個品種,以及西域諸國進貢的波斯馬、大宛馬等。這些戰馬大都品相極佳,身高健壯、四肢修長,耐力速度各方面十分優秀。
但最適合用來作馬球用馬的,卻還是個頭不高的契丹馬。因爲擊鞠運動強度大,對馬的體力要求高,必須有良好的體力和耐力才能適應。而且比賽對抗激烈,經常出現急停、急走、急轉等現象。所以要求馬爆發力好,機動性、靈活性強,且有良好的步伐,還得不易受傷。還有很重要一點,馬的個頭也不應過高,如果過高靈活性就不夠了,還會影響球手擊球……畢竟,球是在地上的。
契丹馬,尤其是其中的百岔鐵蹄馬,幾乎全數符合這些要求。陳恪這匹坐騎,更是鐵蹄馬與波斯馬混血,生出的一種短途速度快,轉向靈活、步伐節奏好的良駒,簡直就是專爲馬球而生。
陳恪給它起了個響亮的名字,馬拉多納,簡稱多納。
衆人問他,這是什麼意思?陳恪告訴他們,這是‘球王’的意思!
把‘多納’牽出廄,陳恪摟着它的脖子,與它親密的交流了一會兒,還掏出它最愛喫的豆餅來餵它。儘管這匹馬已經馴服於它,但爲了人馬合一,還得繼續和它搞好關係。馬兒就像人一樣,你不能追到手就丟一邊,要一直像對待初戀那樣呵護它,它纔會死心塌地,纔會與你心意相通。在球場上,這攸關勝負。
這樣對待‘多納’的好處,就是陳恪不需要特別的防護,就能給馬戴好護具。古人打馬球是不帶護具的,但陳恪知道,現代馬球是要用繃帶,綁馬腿和馬尾巴的。因爲馬腿是比賽中最容易被擊中的地方,一旦受傷,不僅會影響比賽,還會毀掉一匹良馬。另外,飛散的馬尾會影響揮杆,也應該紮起來。
這些細節做好了,能更好的保護馬匹,也有利於球手的發揮……
※※※
一馬平川的廣闊草原上,上千騎契丹男女圍成一個一里見方的圈子,圈子中央,兩列身穿異色勁裝的騎士,手持四尺長、端如偃月的球杖。他們目光炯炯,嚴陣以待。胯下駿馬突突地打着響鼻,興奮難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場地中央,一個拳頭那麼大、色彩鮮豔奪目的球上。伴着一聲鑼響,兩列騎手齊聲吶喊,揮舞着木杖對沖而來,激烈地攪鬥在一起,爭奪那個小球的控制權,一時間,場中人呼馬嘶、雜沓塵揚。場外觀者也大聲吶喊喝彩,聲震雲霄。
這正是次日的馬球比賽,由陳恪所率領的大宋使團隊,對遼國齊王的一支蹴鞠隊。雙方共二十騎,在一個長約千步,相當於後世三個足球場大小的場地上共擊一球。
在場地兩端,各豎有一塊刷成白色的木板,木板上,挖出一尺見方的圓洞,後面編以軟兜,打進對方球門便得一分。
全場比賽分三段,每段時長一柱香,以進球多者獲勝。
只見球場上鞠飛如疾電、馬奔似狂風,兩支球隊你爭我奪,拼搶得異常激烈,觀衆們高聲吶喊,爲自己支持的球隊打氣。儘管宋人是客場作戰,支持者竟不少於對方,可見受歡迎程度。
而且陳恪他們的進步,也確實十分明顯。從剛來時難求一勝,接着互有勝負,到現在勝多負少,實力一天比一天強。
大部分貴族男女,是來給陳恪加油的。當然,陳恪的球技也確實高超。球在別人馬下時,人仰馬翻搶成一團。但只要落到他的杆下,馬上就撥雲見日,被他一杆揮到空檔處。這時,心領神會的隊友及時插上,不是單刀,就是局部多打少,總能出現讓人激動人心的射門。
不知不覺,第三支香只剩下一點點了,場上比數是七平。宋人以高超的戰術和積極的拼搶,與配合嫺熟、實力強大的遼人,一直緊咬着比分。眼看還有最後一次機會,球又一次落在了陳恪馬下。
他猛地一揮杆,衆人的目光便隨着他揮杆的方向而卻。誰知陳恪只是一下虛晃,把球輕輕一撥,就推到了另一個方向。他自己則撥馬而出,馬上有遼人在前面阻截。
那接住球的隊員,不待遼人再次撲上,便猛地一杆向前揮去。球劃球場,朝着球門飛去。
“高了!”衆人抬頭望球,大叫道。
遼人球員也抬頭望球,就這一眨眼功夫,被陳恪鑽了過去。衝到底線附近,球到了,卻有一丈多高。眼看就要出界,卻見陳恪從馬背上高高躍起,舉起球杖在空中優美的一撈,便將那球截了下來,稍作調整,又擺手擊打下去,那球直直落入近在咫尺的球洞中,力道之大,把球網都繃得直直的。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陳恪穩穩落在馬背上。
見陳學士取勝,契丹貴族們比己方贏了還高興,歡呼着簇擁他返回營地,又是一場歡宴。一直到戌時中,陳恪才返回自己的營帳。
帳篷裏,燭光暖暖,一個身姿窈窕的女子,站在陰影裏。
陳恪估計,這應該是今日侍寢的女子,否則門外的侍衛不會放她進來。他便朝她笑笑道:“來了。”
那女子點點頭,沒說話。
陳恪心說,這回這個還挺矜持。飲酒後感到有些口渴,他便一屁股坐在椅上,道:“拿水來喝。”
那女子愣了一愣,才四下看看,尋找水在哪裏。
“你是新來的?”陳恪道:“茶杯在桌上,水在外間爐子上。”
“嗯。”女子輕輕應一聲,聲音十分悅耳。便轉身出去倒水。陳恪只聽外面一陣稀里嘩啦,不禁無奈的笑笑,真是個笨手笨腳的丫頭,將來少不了苦頭喫。
他便把書翻到昨夜的地方,繼續學習阿拉伯文。
過了好一會兒,那女子才捧着碗茶上來,送到陳恪面前。
陳恪不禁又是苦笑,但對方既然是菜鳥,也就不要求那麼多了,他便伸手接過來,抬頭看了看那女子,只見她穿一襲天藍色的及地長裙,儘管樣式很普通,但因爲身姿高挑修長,竟給人以水蓮花般的感覺。
只是她頭上還帶着一頂‘蘇幕遮’……這是胡人婦女防風沙的遮面紗帽,讓人看不清臉面。
“屋裏戴什麼帽子?”陳恪把茶杯往口邊一送,呷了一口,登時被燙得呸呸吐了出來:“裏搞森麼搞,給額豁開雖……”
那女子見闖了禍,趕緊從袖中掏出一方繡花的手帕,讓他擦嘴。
陳恪接過來,擦了擦嘴巴,一試手感道:“這麼好的手帕?”
“是很好,但也有的是。”那女子輕聲細語道,聲如風拂春花、柔和嫵媚,沁人心脾。
“你們什麼都有的是……”陳恪嘟囔一句,又去擦下巴和前襟。
“你們南朝也一樣。”那女子頓一下,輕聲道。
“除了馬匹。”陳恪笑道:“你這女子好生有趣,爲何不露出真容,給我看看?”
第三一零章 金風玉露(下)
“我……”那女子話還沒說完,便不由發出一聲驚呼:“啊……”
卻是陳恪一探手,將她的‘蘇幕遮’摘了下來。
陳恪看到一張微垂着的白膩如玉的絕美俏臉。只見兩條柳葉眉間,一粒淡淡的美人痣,一雙剪水秋眸中,流露出受驚的目光。小而挺翹的鼻樑下,是微張的檀口。整個面龐細緻優雅、清麗明媚,渾似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有種凜然不可侵犯的高貴氣派……只可惜,碰到了陳恪。這傢伙就是喜歡這個調調。
美人受驚的樣子,是那樣的誘人,讓陳恪心中一蕩,他輕輕捉住那滑膩如牛乳般的小手,送到嘴邊輕輕一嗅,便聞到一陣沁人心脾的幽香。是的,是幽香,而不是別的味道。
那女子卻如遭電擊般,想要抽回手。
但陳恪抓在手裏的東西,除非他想放手,否則還沒有能逃開的。
“你躲什麼?”陳恪笑道。
“我,我給你換一杯水。”美人結結巴巴道。
“不用。”陳恪火辣辣的目光,在她臉上巡梭,只見那如玉般的面頰上,現出一抹紅霞,更顯嬌豔欲滴。他的聲音都有些變調了:“告訴我,你爲什麼用紗帽遮面?”
“我、我……”美人臉上現出一絲怒意,竟有凜然不可侵犯之感:“你放開我!”說着便使勁抽手:“不然你死定了!”
“你這妮子好不曉事!”陳恪豈是被嚇大的?反而握得更緊了,嘿嘿一笑道:“這樣的脾氣,忤逆了主人,是要被活活打死的!”說着大手一環,竟把她攬到了懷裏。
美人一下子威嚴全無,雲鬢顫顫地掙扎起來,卻被陳恪緊緊抱住。時爲四月,兩人都衣衫單薄,這樣摩擦起來,更讓陳恪感受到美人嬌軀的柔膩嫩滑,怎叫一個銷魂噬骨?他低下頭來,嗅到滿懷芳香,不禁笑問道:“美人兒,你爲何跟她們不一個味?”
那女子掙扎了一會,已是嬌喘吁吁、弱弱無力,只好先停下來歇息一會兒,一臉央求道:“求求你,放開我,咱們好好說話。”
“這麼說話多好?”陳恪攬着她如絲緞般的纖腰,另一手輕撫着她修長的大腿道:“你好像很緊張……”來草原後一個月,他一直沒有過女人,早就陽氣過剩。今日晚宴,又喝下了一碗鹿血酒,頗有乾柴遇烈火之感,是徹底頂不住了。本來他就下定決心,不管多重的口味,今晚都得解決一下了。誰想到天上掉下個林妹妹,竟然是如此絕代佳人?
陳恪感到十分欣慰,他認爲這都是契丹粉絲們的精心安排……知道那些女子不合口味,特意換了如此清雅絕倫的美人。怕自己拿喬,還給自己喝鹿血酒。
盛情難卻,盛情難卻吶!
※※※
“求求你放過我,這樣,我,我……”她被陳恪摩挲的嬌體發軟,面上卻花容慘淡道:“你、你不是坐懷不亂麼?”
“那得分誰坐在懷裏。”陳恪笑道:“你這樣難得的美人,我還是要亂一亂的。”
“你說你拒絕無感情的亂來。”女子抓住陳恪的託詞道。
“這個麼……”陳學士這纔有些不太好意思道:“我們現在就培養感情吧?”心說,那幫王八崽子,肯定在等着看我笑話,怎麼着,也得走個過場,來日也好說話。
“那你放開我……”女子看到一絲希望道。
“那就不培養了……”
“你……”女子雙手抓住他的賊手,央求道:“求你別動……”
“唉,太矜持了。”陳恪嘆口氣道:“你這樣,真的會被打的。”
下一刻,兩人都陷入了沉默,紅燭高照,剪出一雙貼在一起的人影兒。
陳恪是有意不說話的,只是看着她的秀目。這位走馬章臺的風月班頭,最知道如何製造旖旎的氣氛。這種時候,大家越不說話,那男女間的曖昧之情將愈增。有句話說得好,曖昧是萬惡之源麼……
那女子從記事兒起,還沒被人這麼抱過呢,何況是個高大健壯,渾身充滿男性氣息的傢伙。更讓她羞惱的是,自己已經通體發軟,內腑也開始發熱……
陳恪看到她的美眸中,射出複雜的神色,似乎被自己挑逗的有些動情,但還是抗拒居多。
看來,這個女子確實不一般。只是這種狀態下的男人,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個念頭,就是如何搞定她。而是不去考慮,她從哪裏來,有什麼樣的故事。
不過是一夜魚水之歡,管她有什麼內幕了。就算她是遼國皇后,自己也照睡不誤!
“學士,請不要強迫奴奴好麼?”女子終於從失神狀態中恢復過來,低聲道:“你是天下讀書人的表率。”她繼續給陳恪戴高帽,希望逃出魔爪。
這話好像管了點兒用,陳恪點點頭道:“我怎會強人所難,我們就這樣說會兒話,可好?”欲速則不達,他這是在麻痹對方。其實陳恪當然可以霸王硬上弓,但那樣太沒有技術含量,跟強姦有什麼區別?陳恪惜香憐玉,最鄙視強姦犯了。
女子經驗缺乏,果然着了道。輕輕點頭道:“但你要先答應守禮纔行。”
陳恪點頭答應。心中卻暗笑起來,你坐在我懷裏,就是最大的不受禮,一旦你消除了陌生感,習慣了我的懷抱。呵呵,若還能逃得過我的如來佛掌,我就跟你姓!“對了,你叫什麼?”
“我叫……”女郎似乎並不想告訴她。
“這是想好好說話的樣子麼?”陳恪的手,一拍她富有彈性的翹臀道。
女郎只覺着屁股火辣火辣,屈辱的快要哭出來了,體內卻像有螞蟻在咬噬一樣,她緊緊攏住雙腿,聲音發顫道:“能換個問題麼……”
“看來有什麼難言之隱。”陳恪知道,遼國是奴隸制的。他們在征服了敵人之後,往往會將其家小族人、變成自己的努力。許多天之驕女,一下淪爲了任人欺凌的女奴,肯定不願再提及自己的過往。看着女子的形容氣質,應該是這樣差不多。
他便換個問題道:“那你告訴我,你怎麼這麼香?這個總可以回答了吧。”
女郎囁喏一會兒,陳恪又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學着契丹人的口氣道:“太不給面子了吧?”
這下終於撬開了她的尊口,只聽女郎羞羞道:“每日蘭湯沐浴、不食葷腥……”
“看來你確實不是契丹人啊。”陳恪笑道:“他們一日不喫這些玩意兒,連覺都睡不着。”
“哪有……”萬事開頭難,開了頭之後,女郎也就好說話了:“契丹人中很多崇信佛教的,都是食齋的。”
這個陳恪知道,契丹人不僅崇尚漢文化,還癡迷佛教,簡直是怎麼作死怎麼來,不亡國就怪了。
“那你信佛麼?”陳恪在她耳邊輕聲道。
“嗯。”女郎柔柔的點點頭。
“我給你講一個佛家的故事吧。”陳恪循循善誘道。
“嗯。”女子又點頭。
“曾有個像你一樣漂亮出衆的女孩子,未婚待嫁。說媒拉縴的後腳趕前腳,一茬一茬地來提親,但她咬緊了牙關不肯鬆口應承。”陳恪便將聲音調整到富有磁性,在她耳邊緩緩道:“因爲她曾經爲一個男子怦然心動。雖然只是擦肩而過,匆匆一瞥,但在她心裏,已是終生難忘的驚鴻!”
那女郎果然被故事吸引,漸漸放了警惕。她似乎特別能體會故事中女孩子的心情。
“女孩一直在尋找,尋找那個讓他怦然心動的男子,但一直沒有找到。她每天向佛祖祈禱,希望能再見到他。終於誠心感動上天,佛祖顯靈了。”陳恪的聲音充滿了憂傷道:“女孩央求佛祖:‘請讓我再度見到他,哪怕僅僅是再看他一眼!’”
“佛祖答應了嗎?”女郎關切問道。
“佛祖說:‘可以,但你必須放棄現在的一切,不說不動五百年。你喫得了這苦頭嗎?’女孩毫不猶豫的點頭說,能!於是,佛祖將女孩變成了一塊大石,在荒郊野外,風吹日曬,歷經四百九十九年,苦不堪言,但始終不見他的影子。”
女郎已經被故事深深吸引,面上流露出深深的同情:“難道佛祖在懲罰她麼?”
“不,佛祖是不打誑語的。到了第五百年,女孩被石匠運進了城裏,做了石橋的護欄。”陳恪輕聲道:“也就是那一天,她看見了他,自己等了五百年的男人!當然,他並未注意到她,畢竟,一塊橋石有什麼好看!於是他匆匆而去,她喊不出聲音,留不住他的腳步,那一刻,她的心都碎了……”
女郎的眼眸裏,已經蓄滿了淚水,她顫聲道:“怎麼可以這樣?太殘酷了。”
“這時候,佛祖出現了,問她你滿足了麼?”陳恪道。
“當然沒有了。”女郎抬手抹淚道:“這麼多年的等待,他都沒有看到她,更沒有在一起待會兒,說幾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