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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一九章 誰主浮沉(下)

  官家這幾年爲了誕下龍子,幾乎把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女人肚皮上。也不是沒有成效,三年時間,接連八位皇女誕生,卻沒有一個帶把的。儘管誰也不敢說,皇帝就一定不會生個兒子出來……畢竟,宮裏現在,還有幾個懷着身孕的,不到出生那一刻,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希望。   但誰都知道,希望,已經很渺茫了。可等到水落石出的時候,也是魚蝦已空的一刻,只有先下手爲強!宮裏宮外,朝野之中,一切有野心、有想法、有貪念的人,都已經打起了小算盤。   提前和下一任皇帝搞好關係,就成了人們漸漸不再避諱的話題……   “現在看來,贏面在趙宗實身上。”章惇直言不諱道:“如果你們沒有一爭的信念,那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將來我必盡力保全你一家!”   強,太強了,這章惇以前還盡力收斂,如今拔劍出鞘、氣場全開,給陳恪的壓力,竟然有韓琦的神韻。   他根本不容你苟且,是或否,必須給出答案!   再含糊下去,就要被這廝小覷了,陳恪心中冷笑,端起酒杯道:“借你一句話,事在人爲!”   “幹!”章惇點點頭,與他碰杯飲下。   擱下酒杯,陳恪方接着道:“但我也不是爲一己私利,我們這位,確實比趙宗實更合適。”   “怎麼講?”章惇眉心一動。   “我也不說,趙宗實是爲了當皇帝,裝出來的聖人樣子。”陳恪沉聲道:“我只知道,我們這位,時刻都惦念着恢復燕雲……”   能有這個想法,雙方就能尿道一壺裏去。章惇滿意的點點頭,道:“我等你的好消息!”頓一下道:“但是時間不等人,不要讓我等太久。”   “沒問題。”陳恪點頭笑笑道:“不過你能告訴我,爲什麼不喜歡趙宗實麼?”   “原因很簡單,狀元本該是我的。”章惇淡淡道:“劉敞那廝爲了給趙宗實造勢,把劉輝……就是那個劉幾,排到了我前頭。”   “原來如此。”以章惇睚眥必報的性格,自然不會再去奉承劉敞。   ※※※   酒足飯飽後,陳恪送章惇回自己的外宅休息……章惇本來是住會館的,但陳恪力邀他到家裏去住,章惇也就沒推辭。   馬車緩緩行在大街上,厚實的車壁,隔斷了外界的聲音。車上的兩人都有些酒意,便安靜的閉目養神。   但其實,兩人的心思,都在飛快轉動。   對章惇來說,他來找陳恪,確實是自作主張,一來他不喜歡趙宗實,並對陳恪極有好感——就像他說的,他覺着陳恪與王安石,纔是未來能改變大宋的人。   但最重要的,還是他本身天生喜歡冒險。其實出發前,他是奉命來聯絡趙宗實的,但半路上聽到趙宗績和陳恪出使遼國,大獲全勝而歸的消息,竟臨時改主意,揹着王安石選擇了趙宗績。   這是個不折不扣的政治投機,其行爲手段就是傳說中的‘燒冷竈’,或者叫,‘冷門下注法’。   這一手非同小可,輸贏之間全靠當事人的眼光準、膽子大,有雙識英雄的慧眼。如果押中了,自然大賺特賺、跟着主子平步青雲,因爲雪中送炭,永遠比錦上添花更加讓人感念。但冷竈的意思,就是大家都不看好。大家都不看好,自然有不看好的原因,失敗的可能遠大於成功的。   一旦失敗,則萬事休矣,畢生抱負全都成空……   但是富貴險中求,章惇相信自己的眼光,他冷靜的分析出,自己去討好紅得發紫的趙宗實,是不會有什麼回報的。最重要的是,趙宗實將來,一定會倚重那些扶他登極的老臣,王介甫還是沒有用武之地。   所以他毅然決定,去依附第二順位、沒有什麼根基、看似希望很渺茫的趙宗績。他在做這個決定時,憑的是敏銳的直覺——一個超越常人的非凡存在,能夠非常清晰地感應到,另一個與之相似的人的存在。就像一頭狼,很輕易就能知道對面那頭野獸的危險係數一樣。   儘管他不瞭解趙宗績,但他了解陳恪,知道這樣的人傑,絕不會在毫無勝算之時,還與那趙宗績一起瞎折騰。他相信陳恪之所以不放棄趙宗績,一定有他的道理所在!   陳恪那邊,卻在仔細的盤算,這新學黨人到底有多大助力……儘管他知道,這一定是股不小的力量,否則也不會在十年後席捲天下,把整個華夏都搞得面目全非。但是趙宗績急需的,是現成的助力!是能幫他登上皇位的力量!   這不是小瞧了新學黨人,畢竟官家是不太喜歡王安石的,趙宗績若違逆趙禎的心意,和王安石走得太近,怕不是什麼好事。如果新學黨人只能在未來發力,那就沒有必要和他們牽扯太多,畢竟若異日趙宗績當了皇帝,他們想要做事,就只能主動投靠,之前沒什麼瓜葛,反倒是件好事。   可趙宗績實在太缺人了……自己怎能輕易放過這支助力呢?   就這樣各懷鬼胎走了一路,馬車行到南門大街後的一處巷子裏。樸實低調的大門一打開,馬車便徑直行了進去。   待車在院中停穩,章惇下來,便見二十四名倭女排成四排,一齊朝他們俯身行禮道:“你回來了,你辛苦了……”   ※※※   安頓好了章惇,讓他盡情享受,陳恪便趕往趙宗績那裏。章惇等不了多久,必須儘早給他個答覆。   趕到王府時,便見趙宗績一臉陰沉的在那生悶氣。   “什麼情況?”陳恪端起香茗呷一口,不錯,是清茶。   “問題解決了。”趙宗績黑着臉道:“富相公,竟然毫不猶豫便答應了遼人的要求。對我說,遼人不願做親戚,那就算了,不佔他們便宜就是。”   “我說,這怎麼能算佔便宜?既然是一輩輩論下來的,那官家就是耶律洪基的叔叔。”趙宗績憤憤道:“豈是他不想叫便不叫的!”   “富相公怎麼說?”   “他被我說得沉默了半晌,最後對我說,站在宰相的立場上,要考慮全國局面,如今朝廷正要裁軍,邊境上不能亂。”趙宗績頓一下道:“還說這也是官家的意思,爲了個稱呼糾纏不休,因小失大,得不償失!”   “就這樣,顧全大局的富相公,基本上答應了遼國的所有要求。除了沒有增幣什麼都答應他麼了!”趙宗績惱怒道:“我真想知道,當年那個爲國抗爭不惜命的富彥國到哪裏去了!若他看到自己今日的行徑,與呂夷簡之流無異,會不會感到羞憤呢?”   “消消氣……”陳恪輕聲安慰道:“也許,富相公確實有不得已的苦衷呢。”   “什麼苦衷?”趙宗績哼一聲。   陳恪便將自己,這兩日的所見所聞,告訴了趙宗績,趙宗績這才稍稍氣平道:“攘外必先安內,真是個好習慣。”   “你要是覺着氣不順,便寫一篇文章,好好發泄一下,向天下人明確你的態度。”陳恪笑道。   “已經寫好了!”趙宗績走到書桌邊,拿起幾張信紙道:“你看!”   陳恪接過來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懇請陛下思北境輕慢中原之恥,常懷仇雪之意。坐薪嘗膽、不忘戒備,內則修政令、明賞罰、辨別邪正、節省財用。外則選將帥、練士卒、安葺被廢、崇建威武。使二邊聞風自戢,不敢內向,縱有侵犯疆塞不爲深患……’   “非常好,就這麼寫。”看完之後,他點頭笑道:“這篇奏章一見報,很多人就會向你靠攏。”   “會不會靠攏我不知道。”趙宗績突然笑道:“我只知道,咱們纔回京兩日,便已經有人上疏彈劾了。”   “這麼快?”陳恪喫驚道。   “就是這麼快。”趙宗績點頭道:“御史臺的幾個言官,奏我們‘赴會飲射不如儀、傲慢無禮;語多侵遼主、致使談判久拖’云云,林林總總十幾條,把咱們批得體無完膚啊。”   “那你怎麼還這麼高興?”陳恪笑道。   “因爲官家就送給他們一個字。”趙宗績笑道:“滾!”   “哈哈哈哈……”陳恪大笑起來:“罵得好啊,令人心曠神怡!”   “是啊。”趙宗績笑道:“這羣蠢貨,居然以爲官家不明是非……”   “明是非麼……”陳恪止住笑,輕聲將那‘劉天王’之事,講給趙宗績聽。   “那劉美人我知道,不過她哥哥是頭一回聽說……”趙宗績哼一聲道:“這樣的蠢物橫行街頭,真給皇家丟臉,你收拾得好!出了事情我給你頂!”頓一下,他幽幽道:“不過也算不了什麼事,那劉美人快完蛋了……”   “怎麼?”陳恪輕聲道:“不是聽說,她有身孕了麼?”   “非如此,她還完不了。”趙宗績沉聲道。 第三二零章 蘇家進京(上)   六月下旬,驕陽高照。寬闊筆直的官道上,一隊人馬迤邐而來。這隊人馬有二十多騎,大都是神色肅穆的勁裝漢子,清一色光着頭,穿着黑色的武士服,正神色警惕的環衛着中間的八輛馬車,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暗道,八成是護送什麼王公官眷進京的吧。   但馬車上,並非坐着什麼達官貴人……至少目前還不是,而是在眉州老家蟄居二十七個月的蘇氏一門。他們父子三人和兩個女兒、兩個兒媳婦,居喪期滿兩月後,便將祖宅託付族人,舉家東遷赴京。   這是蘇軾兄弟第二次踏上入京的道路,與前次的前途未卜、風塵僕僕不同,這次有妹夫派來的人馬全程護衛,自然走得輕鬆愜意。且他們父子三人,已經是文名大著,兄弟倆更是功名在身,宦途成功幾乎已成必然。   馬車內的蘇軾,越近京城,便越是心潮洶湧。中進士已經兩年半,自己卻一直蟄居鄉野,雖然這段日子,是自己有生以來最快活愜意的……兄弟二人帶着年輕的妻子,遊遍了蜀中的山山水水。四川是個極美麗的地方,有青山秀水、有佛寺古剎,涉足其間,令人有超然出塵、極樂忘憂之感。   他還不時陪着妻子,回到青神縣岳家省親。王家是個大家庭,岳父王方兄弟三人,除他本人僅有一子一女外,其餘兩位都子息繁茂,共有三十名後代。蘇軾和王弗,便常與這些堂兄妹們四處遊玩,白日以野外宴飲爲樂。夜裏便坐在茅屋之外,喫着炒蠶豆、喝着黃嬌酒,仰望滿天星辰吟詩作對。當然這種時候,他都是最引人注目的那個。   蘇軾那橫溢的才華,也爲他引來了一段隱祕的婚外之情,在王家的堂兄妹中,有一個最小的女孩,喚作二十七娘,後來蘇軾爲她起名叫做‘潤之’,生得柔美無雙,極其仰慕他的才華。以蘇軾的敏感,自然察覺的到,他也很喜歡這位小姨子……不過兩人發揮情、止於禮,並沒有逾矩行爲。   這次蘇家舉家離鄉,十年之內應該不會再返回,那小小的曖昧,也只能淡淡的遺憾,永遠留在彼此心裏了……   雖然日子過得快活,但大丈夫學有所成,總是要經世致用的,尤其是眼看着同年們建功立業、揚名天下,讓一直以孟子王者師學爲圭臬,希求爲國爲民、一展胸中所學的蘇軾,心裏十分着急。   此刻馬車在驛道上奔馳,兩旁景色快速向後倒去,蘇軾感覺困局車裏,視線受阻,便乾脆命人把車轎上的頂也卸了,門簾窗簾也取了,以符風餐露宿之意。跑快了有時候還站起來,憑軾而立。車風撲面,衣袂飄飄,悲壯躊躇,總懷千古之感……   “故鄉飄已遠,往意浩無邊!子由,我輩讀書人追求的,不正是這般駟馬風塵、經營八表的快意人生?”蘇軾轉頭望向他的弟弟蘇轍。   蘇轍身材高而瘦削,不像哥哥那麼魁偉……蘇軾生得健壯結實、英俊挺拔,渾身上都帶着勃勃的朝氣,容易激動,滔滔不絕。蘇轍卻沉靜內斂,喜怒不形於色,聞言淡淡笑道:“還需小心不要跌落馬來。”   “哈哈……”蘇軾大笑道:“若是沒了起伏,人生還有甚樂趣。”   “放狗屁!”話音未落,後一輛車上,車簾掀開,露出一張皺紋深刻,古板嚴肅的面孔:“都已經是當爹的人了,還如此輕佻,早晚要喫大虧的!”   “父親息怒。”蘇軾縮縮脖子,小意笑道:“我是說着玩的。”   “哼……”蘇洵放下簾子,不再看他。   這幾年,蘇老泉一直在等待京中的任命,妻喪與母喪不同,沒有不許做官的限制。而且他已經結識了好些大僚名臣,那些人也很賞識他,答應會向朝廷舉薦。等了一年時間,終於有聖旨降下,命他赴舍人院參加考試……舍人院是中書門下的機構,掌草擬官員的任免,及其它制詞詔令,即兩制中的外製,因用黃麻紙書寫,又稱‘黃麻’。因爲涉及到朝廷的詔書制詞,任命之前都需要考試。   但蘇洵給皇帝上了封奏摺,以多病爲辭,拒絕前往。可在給歐陽修、梅堯臣等人的信裏,卻說了實話……他已經考出了心理陰影,堅決不想再考試了。   第二年,他又接到朝廷的聖旨,仍是上一次的內容。並未言及免除任何考試,蘇軾大失所望,他再度上疏推辭說‘讀書人之所以願居官從政,欲有以報效國家也,否則爲一寒士足矣。自己已年近五十,半百之年如何報效國家?’   但他又沒把話說死,他說自己即將隨子進京,屆時當一謁當道,細敘情由。其實言外之意,就是我都這把年紀了,實已無意入朝爲官,除非有人能幫忙,使我不再如童子之受考試……   見兒子們得取功名易如反掌,當父親的既高興又心酸,暗歎命運對自己不公。因此老蘇變得愈發深沉莫測,對事對人,一概不通融假借,將身前這兩匹千里駒,也隨時勒抑,不許他們忘情奔馳。   ※※※   這時候,中間一輛車上,傳來一陣男嬰的啼哭,那是蘇家的長孫蘇邁,剛剛過了百歲,就跟全家進京,大家都擔心他路上水土不服會生病。但小傢伙一路上平平安安,讓人鬆了口氣。   聽到這聲嬰兒哭,蘇洵的臉上終於有了些笑意。不過,這小傢伙的年紀,讓他多少有點兒尷尬。因爲蘇邁是蘇軾夫妻居喪期間有的,這在後世,絕對是大任性,大失於檢點。但在寬鬆的宋朝,只會換來道學家們的側目,僅此而已。   對於孩子哭,男人們並不在意,因爲這蘇家唯一的第三代,有四個女人圍着轉呢。   最大的那輛馬車裏,王弗和八娘,正在給蘇邁換尿布,史氏和小妹插不上手,便在一旁逗孩子笑。   不一會兒,擺弄停當,王弗便解開前襟給孩子餵奶,三個女人便圍着蘇邁評頭論足……無非就是誇這個蘇家長孫虎頭虎腦,眼睛大、皮膚白之類。聽得王弗都不好意思了:“你們說得的是邁兒,還是年畫上的福娃娃?”   “福娃娃也不如邁兒可愛。”史氏笑道:“你看邁兒這一笑,真是迷死個人。”   “這個喜歡孩子,自己也生一個啊。”王弗笑道:“光打雷不下雨怎麼成。”   史氏面嫩,頓覺不好意思,馬上將戰火引向大姑和小姑道:“別說我,她們倆還不如我呢。”   “那不好說。”王弗笑道:“人家的男人早翹首以盼了,還不定誰快誰慢呢。”   “嫂子……”小妹如今是雙十年華,早脫去少女的稚氣,出落得容色絕麗,傾塵絕世。尤是那雙流動着無窮智慧的大眼睛,足以讓天下佳麗黯然失色。聞言咯咯嬌笑道:“你現在好放得開。”   一旁的黃衫女子,容貌清麗,淡雅宜人,一雙妙目明淨澄澈。儘管已經二十六歲,可嬌面凝脂、眉黛鬢青,美貌絲毫沒有褪去,反而經過歲月的沉澱,更襯出她秀雅脫俗之美。聽着弟妹們戲謔,她只是微微輕笑,用潔白的手帕去擦拭蘇邁嘴邊的奶水。   “不過說回來。”史氏壓低聲道:“這眼看就要到汴京了,你倆到底是咋想的?”說着看向八娘道:“八姐,你就放下包袱吧。”   八娘搖搖頭,微笑道:“我早習慣這樣了,這樣挺好……”說着笑笑道:“沒必要再自尋煩惱了。”   “人家陳二郎,可等了你十年啊!”史氏瞪大眼道。   “是十四年!”蘇小妹糾正道:“從第一次見面,陳家二哥就喜歡上我姐了。”   “住嘴。”蘇八娘登時紅了臉道:“少來編排我倆。”   “果然。”小妹咯咯笑道:“陳家二哥的情意太重了,重得我姐放不下。”   “你看看,果然是女生外嚮啊。”史氏促狹笑道:“這丫頭還沒過門,就開始給自己大伯哥操心了。”   “嗯,必須的。”小妹卻笑着點頭道:“要有主人翁精神的。”   “臭丫頭,越說越不像話。”八娘終於忍不住,伸出青蔥般的手指,去戳小妹的纖腰道:“你還是想想,怎麼過爹爹這關吧。”   “這有什麼?”小妹淡淡笑道:“當初我既然開口讓月娥姐姐進門,自然便不會讓三哥坐蠟。”   “你倒是拿個辦法出來呀?”史氏道:“不然趕明天他們翁婿見面,恐怕要發生血案的。”   “這也是難免的。”小妹嘆口氣道:“總得讓爹爹出了這口氣,纔好計較。”   “小妹。”見她成竹在胸,王弗便不再問如何去做。轉而問道:“你就不怕引狼入室?我聽說,那柳月娥,經常打得妹夫滿院子跑。” 第三二零章 蘇家進京(中)   “哪有那麼誇張。”小妹哭笑不得道:“月娥姐姐我認識,是個很講道理的女孩。”   “你不怕她打你?”史氏小聲道:“你這細胳膊細腿,怕是禁不住人家一巴掌吧?”   “她爲什麼要打我?”小妹搖頭笑道:“我們會相處的很好的。”   “看看,別人替她操心,她卻一點都不急。”史氏苦笑道。   “本來就沒什麼好急的。”小妹淡淡笑道:“大家都是好人,好人自有好報。”   “真不知那陳三修了幾輩子的福!”史氏搖頭道:“竟讓小妹如此死心塌地。”   “死心塌地不好麼。”蘇小妹笑道:“其實現在這樣,是我賺了,只是有些人算不過來罷了。”   “是麼……”史氏一愣,旋即恍然,笑着伸手呵癢道:“死妮子,你說我笨呢!”   “不敢不敢,女俠饒命。”蘇小妹趕緊嬌笑着躲閃。在史氏追問之下,她終於投降道:“我說就是。三哥是那種極重情的人,如果我不鬆口,他自然不會娶柳月娥,但除非月娥姐姐嫁個好人家,他都會一直覺着虧欠她,對她念念不忘。與其讓他撒謊瞞着我,生分了感情,還不如大大方方把她放在家裏。一切都在眼前。而且有月娥姐姐幫我看着他,家裏家外的花花草草也會少很多。至於妻妾名分,還不全看男人的心眼往哪偏?何必要去計較呢。”   這番話,聽得史氏目瞪口呆,王弗卻暗暗佩服……她的丈夫與陳恪一樣,都是天生的風流種,但這個社會允許男人風流,女人喫醋攔着,反而成了不是。這就像治水一樣,有人一味去堵,以爲這樣就能獨佔丈夫。殊不知,這樣只會搞壞了夫妻關係,反倒讓小三藉機佔據優勢。   其實堵不如疏,大方開明些,承認男人花心,把他的花心限制在可控範圍內,讓男人知道你爲他所做的犧牲,反而能最大限度的減少男人的花心……當然,前提是這個男人的良心,沒有被狗喫了。   想到這,她羨慕的看一眼八娘,能有專一的男人一直等着她。不過讓她拿自家的花心鬼卻換八孃的專情男,卻是萬萬不肯的,想必小妹也是一樣。   畢竟,蘇軾、陳恪那樣華麗麗的偉丈夫,這世上能有幾個?   ※※※   姑嫂們正說着話,突然感覺到車慢了下來。掀開車簾、舉目望去,原來前面遠遠駛來一彪人馬,馬上騎士身穿黑色勁裝,頭頂禿瓢,與她們的護衛如出一轍。   “哎呀呀,說曹操,曹操就到了。”史氏朝兩姑姐笑道:“還不快收拾下妝容,待會兒要見情郎嘍。”   八娘大窘,小妹也流露出嬌羞的神情,不過不是因爲史氏的調笑……   最前方的衛士,回頭稟報蘇軾道:“舅爺,那是我們大人的親兵。”   蘇軾點點頭,舉目望去,便見陳恪一馬當先,轉眼便由遠及近,放聲大笑道:“子瞻子由,別來無恙!”   “仲方,你怎麼來了?”蘇軾高興壞了。蘇轍則規矩行禮道:“三哥別來無恙。”   “我向朝廷告了假。”陳恪笑着抱拳道:“便沿着你們的來路往西跑,果然就在這兒碰上了。”   這時候,二郎也上來了,一抱拳,笑笑道:“久違了。”   平輩見禮之後,陳家兄弟又去後一輛車前,向蘇洵行禮,裏面卻沒有動靜。   半晌纔有個聲音道:“是二郎啊,快上來說話。”   “是。”陳忱便一掀簾子,貓腰鑽了上去,弄得陳恪好生尷尬。   這時,後面的女眷車窗簾掀開一角,露出小妹那張精靈的俏臉,她朝陳恪遞個顏色,陳恪頓時大喜,也跟了上去。   “你上來幹什麼?”蘇洵見他也上來,黑着臉道:“下去。”   “岳父,我這不想你麼。”陳恪恬着臉道。   “我不想你。”蘇洵瞪眼道:“你下不下去?”   “不下。”   “那我下去。”蘇洵氣哼哼的一甩袖子,跳下車去。   陳恪巴巴的跟下來。   蘇洵氣得往前走,陳恪便狗皮膏藥似的跟在後頭。   “別跟着我。”   “我怕岳父走丟了。”   “我看到你就煩!”   “我跟在岳父身後,不讓你看見。”   “我打你你信不信!”蘇洵站住腳,霍得轉身道。   陳恪刷得從背後抽出根荊條道:“岳父請動手吧!”   “……”蘇洵見這傢伙,竟然是負荊請罪來的,有些氣消道:“還知道自己幹得不叫人事兒啊?”   “確實太混賬了。”陳恪點頭道:“懇請岳父原諒。”   “別叫我岳父……”   “丈人……”   “丈人也不行。”   “泰山……”   “……”蘇洵瞪了他一眼,往道邊樹叢裏走去。   “泰山,你可不要想不開啊……”陳恪趕緊跟上。   “我要出恭!”蘇洵翻白眼道。   “那我給你拿紙……”   ※※※   等蘇洵從樹叢裏出來,他已經不那麼暴怒了,卻依舊冷冰冰道:“陳仲方,別以爲你耍耍賴皮,我就能答應。除非鐵樹開花、覆水能收、公雞下蛋,否則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多謝岳父大恩大德!”陳恪卻不驚反喜,連連抱拳作揖道:“小婿一定辦到!”   “……”蘇洵被他氣得鼻孔生煙道:“你要真能辦到,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說完甩手上車去了。   陳恪這次沒跟着上去,而是上了蘇軾兄弟的車。隊伍繼續朝汴京進發。   “鐵樹能開花?”馬車上,蘇軾蘇轍交替問道。   “覆水能收?”   “公雞能下蛋?”   “事在人爲麼。”陳恪笑笑,正色道:“小妹爲我付出良多啊……”不然以蘇洵的性格,是決計不會用陳家人護衛的。估計早就立起碑來,把陳家父子罵成一羣豬狗,還能跟他在這兒蘑菇?   “知道就好。”蘇軾嗔他一眼道:“這二年,小妹是想盡了法子哄着我爹,才讓他有些鬆動了。”說着笑道:“你要是你回趟眉州,這事兒就更好辦了。”   “唉,我知道,是我不對……”陳恪嘆氣道:“本來和小妹都商量好了,誰知趙宗績那個不省心的……”   “小妹都替你解釋了。”蘇軾重重捶他一拳道:“將來你若是待她不好,我第一個不讓你!”   “嗯,你寫詩罵我一輩子。”陳恪鄭重點頭道。   “好主意。”蘇軾還不知道,自己的詩文,有多大殺傷力,那是可以讓人遺臭萬年的:“不過不能這麼便宜了他,是吧,子由?”   “我對三哥很放心。”蘇轍卻搖頭道:“從小,他比你還疼小妹。”   “嘿……”蘇軾給他一拳道:“老是讓我演白臉!”   ※※※   距離返京還有一天路程,小妹不想惹父親生氣,一直躲着不見陳三。陳家兄弟只好和蘇家兄弟,聊起了別後的情形。   在蘇家兄弟居喪的二十七個月中,陳恪經歷了太多太多,他把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所感,都一一道來,對大宋朝幾十年來,在‘太平盛世’掩蓋下的四伏危機,作了深刻的剖析。陳忱在地方上爲官兩任,對官場上浮華因循、奢侈腐敗之風更有深切體會,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給二位舅哥上起了爲官的第一堂課。   聽得蘇軾兄弟心情十分沉重,子由嘆氣道:“我看老百姓的日子,過得富足安康,還以爲遇上千載難逢的盛世了呢。”   “哪有領土還在敵國手中的盛世?”陳恪搖頭道:“就算只考慮內部因素,前朝的‘鹹平之治’能算一個,但是真宗皇帝又親手把家業敗了。到了本朝官家,雖有振作之意,卻苦無救國良方,只能儘量求穩、勉力維持,可四十多年下來,國家基本成了爛攤子、已經維持不下去了。”   “爲什麼我們在民間,沒有太多感受?”蘇軾問道。   “那是因爲我們碰上一位好皇帝,幾位好相公。”陳恪淡淡道:“他們壓着官府,不許向百姓伸手,想讓危機只在朝廷層面解決。”說着他嘆口氣道:“官府擾民少了,老百姓的日子自然就好過。但朝廷入不敷出數年了,已經在最大限度的削減開支。可該花的錢總得花,實在沒法子,也只能加稅了……”   言外之意,屁民們的好日子,已經快到頭了……   見將兩人說得都有些沉重,陳恪笑笑道:“我也不想一見面就說這個,但你們現在是名人了,必須得看清楚形勢,這個節骨眼上,千萬小心別亂表態。”   “那要是趙宗實的人找我們呢?”蘇軾突然冒出一句。   陳恪愕然。   “不瞞你說,來之前,張相公給我們寫信教導官場規矩。”蘇軾坦然道:“暗示我們,入京後要先拜謁韓相公、再拜謁劉內翰,這樣才能保日後仕途順暢。”頓一下道:“我想,張相公是不會沒來由,寫這封信的吧?” 第三二零章 蘇家進京(下)   城南南薰門外的玉津園,是大宋官家消夏避暑的園林。園內鑿池爲海,疏泉爲湖,內羅碧波,宛若天成。其間曲徑通幽,濃蔭密佈、亭榭錯落,繁花似錦,雖盛夏烈焰騰空,一入園中,便頓覺水氣沁涼,苔滑石寒,確是一處消夏勝地。   當今官家趙禎,號稱赤腳大仙下凡,雖冬日亦不穿鞋襪。其實,他這是內燥體質,最怕盛夏炎熱。因此每年夏日最熱的一段,都要在這裏度過。按說在汴京城外三百里,有一崇福宮,乃真宗皇帝的避暑之處,條件遠勝此間。趙禎小時候,每年都跟着劉娥去消夏,對每次的興師動衆、耗費巨大印象深刻,故而成年之後,一次都沒去過。   皇帝移駕玉津園這段時間,五日常朝照例舉行,只是由丞相主持。三省相和六部大臣有事便到玉津園奏報,沒事便不打擾官家消夏。不過這幾天,距離裁軍方案公佈日越來越近,京城局勢攪動不安,各方各面都很緊張,往玉津園跑的轎子,也就格外之多。   這天早晨雖不是例朝,趙宗績卻起得極早,天還摸黑,便坐轎趕往玉津園。不僅是他,還有另外幾名宗室子弟,也從京城各處趕來……他們都是宗室學堂中的佼佼者,學堂課業一結束,成績一般的宗室子弟,便被派到宗正寺任差,而他們幾個,則有幸在御前觀政。   儘管這是官家在大臣們的壓力下,才迫不得已的舉動……當然,大臣們是隻想讓一個宗子觀政的,但那樣就默認了那人的嗣君身份,這是趙禎不能答應的。於是趙禎玩起了摻水戰術,你們不是想讓某人御前觀政,又不敢明說是誰麼?那好,我就讓五個宗子,一起來觀政,優中擇優麼,誰能說個不字?   其實,大家都知道,這是官家在拖延時間,他還是沒有放棄自己生一個的期望。   但幾個被選中的宗室,都倍加珍惜這個機會,實指望能開個鉅獎出來,落在自己頭上……如果官家最後,還是要在宗室中擇一人繼統,那必然是他們五人中的一個!   趙宗績抵達玉津園,亮明身份,直入禁內。此時天剛擦亮,長長的遊廊內,宮燈剛熄,四下黑黢黢的,他一個沒留神,竟和個太監撞了個滿懷。   “哎呦……”那太監似乎膽小如鼠,竟被嚇得的叫起來。但又極大膽,撞到了金枝玉葉,也不向他道歉,便頭也不抬,急匆匆走掉了。   ‘好粗的一聲……’趙宗績站住腳,揉着被撞痛的肩頭,突然想起一事,對身邊隨侍的小太監張聰道:“跟上去,看看是往哪兒奔喪?”   “喏。”張聰一溜煙跟了上去。   搖搖頭,趙宗績便往官家所在的玉寧宮行去,到了前殿的值房中,才發現自己竟是最晚的一個。   此時的值房中,或坐或站着四個穿紫袍的年輕人。見趙宗績進來,都笑着朝他點頭,殿中不能喧譁,幾人也都沒有再見禮,趙宗績便在角落裏坐下。   他身邊,坐着個相貌堂堂、濃眉大眼的年輕人,乃是太祖重孫、右衛大將軍、蘄州防禦使、安國公趙從古,在學堂中,素來與趙宗績相善。兩人坐在值房右側,與左側的仨人似乎涇渭分明。   左邊一側,坐着趙宗實和他的胞兄趙宗祐,還有他們的叔伯兄弟,沂州防禦使、虢國公趙宗諤。趙宗實和趙宗祐自不消說,趙宗諤則是從來緊跟他兄弟倆身邊。   其實原先,趙從古總是獨來獨往的,但趙宗績出使回來後,他便不再顧忌那幫人的態度,堅定坐在他這邊了。   趙宗績坐定後,趙宗諤看着他,陰陽怪氣道:“二弟,還沒恭喜你凱旋歸來,名滿天下呢。”   “七哥說笑了。”趙宗績淡淡笑道:“最終,還不是讓人家佔了便宜,算得了什麼凱旋?”   “話不能這麼說。”趙宗祐大笑道:“當年富相公出使,還增幣二十萬兩呢,現在你卻能一文錢不增,這就是天大的功勞,官家認、百姓也認。”   “是啊,二弟。”趙宗實微笑道:“剛纔我們還商量着,給你擺酒慶賀呢。”   “豈敢勞哥哥破費。”趙宗績已經今非昔比,他是和遼國羣臣勾心鬥角過的,一下就聽出這裏面的陷阱,斷然搖頭道:“況且,兩次情況也不一樣。當初西邊正在傾國之戰,朝廷不得不花錢買安寧。這一次,遼國人只是打了一記嘴炮,並無實質威脅,豈能同日而語?”頓一下,他肅容道:“所以這酒,是萬萬喫不得的。”   “太謙虛了……”見他不上套,存心陰他的趙宗諤怏怏道。   “看來二弟如今成大紅人,沒工夫喫咱們這頓飯了。”趙宗祐笑道:“二弟,聽說你這一回來,好些個趨炎附勢的傢伙就湊上來了。你可要帶眼識人哦,別什麼人都來往,壞了咱們皇家的體面。”   趙宗績心中冷笑:‘你們門庭若市了好幾年,我這才熱鬧了幾天,就坐不住了?’他回來這十多天,府上賓客確實絡繹不絕,好些個書生、官員,都來拜謁他這位爲國力爭、不辱使命的賢王子。很多人是爲了表達崇敬之情,也有不少想投奔他府上作門客的。   本來趙宗實這幫人,就對他能圓滿完成任務,十分羨慕嫉妒恨,見他現在名利雙收,終於忍不住,要敲打敲打他。   可惜,趙宗績是跟遼國皇帝拍過桌子的!豈能將這點小打小鬧放在心上,只淡淡一笑道:“哥哥們放心,小弟從不跟地痞無賴來往。”這是暗諷趙宗實的弟弟,和無憂洞的關係。   “你話裏有話啊……”趙宗諤臉色難看,好像罵得是他兄弟似的。   “呵呵,好了好了,不管怎樣。”趙宗實這幾年修煉下來,也已經今非昔比了。他言談從容、優雅高貴,令人如沐春風:“二弟鞍馬勞頓,都是辛苦了,哥哥們應當爲你接風,這件事就這麼說定了。”   趙宗績最受不了,他這種自認老大的做派,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也只能應下來。   “這一趟去遼國荒蠻之地。二弟,喫不好玩不好,憋壞了吧?”趙宗祐笑道。   “叫九哥猜着了。有道是戲臺小世界,世界大戲臺,出去一趟,勝讀十年之書哇。”趙宗績淡淡笑道。   幾人有一搭沒一搭聊着天,不時瞄着見桌上的沙漏,見差一刻卯時了,便一起起身,整肅衣冠,往正殿御堂行去。   ※※※   正殿前,幾位相公也到了,五位宗室列在右側,相公們在左側。宗室們先朝相公們行禮,相公們再還禮。   這時候,太監宣進,兩班人便輕步走進了殿內。   御堂內,趙禎穿着緋色的衫袍,戴着直腳幞頭。他看起來似乎心情不錯,沒有坐在須彌座上,而是坐了一把簡簡單單圈着扶手的官帽椅。身後擺着一條鋪了黃綢的長案,案上堆滿了奏章文書、八行空箋和筆硯。面前左右各擺着幾個杌子。   臣子們行禮之後,官家賜坐,相公們謝坐,至於趙宗實他們,只有站在一邊旁聽的份兒。   趙禎並不言語,只是看了看富弼。   對皇帝的習慣,富弼自然很瞭解,便清清嗓子道:“議事吧。”殿門便無聲的關閉。   富弼看看身邊幾位公相,沉聲道:“今日三省長官、兵部尚書都到齊了,爲的是共商裁軍大計。距離最後期限還有不到十天,今日有所進展了!”   富相公的聲音帶着決絕。他已爲此做了太多準備,甚至不惜犧牲名譽,換來了宋遼間的一紙和書。還打破不參與政治鬥爭的戒律,插手了使相的任命,使自己能保持相對多數。並親自與各方面進行了無數會談,換取那些人的支持……一切的一切,都是爲了今天的攤牌。   韓相公和他相對而坐,依舊是不苟言笑、一臉嚴肅,讓人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前次的幾個方略,西府都不同意。”富弼深吸口氣,緩緩道:“不得已,中書省只好重新來過,昨天已經遞到西府,不知樞相看了麼?”   “看過了。”韓琦點點頭道:“只是不知道,什麼叫削額不裁兵?”   “樞相明知故問了。”包拯沉聲道:“軍中編制和實有軍卒之間,總有那麼多則三成、少則一成的差額,名曰‘空額’。”   “是麼?”韓琦淡淡道:“不知這個數字,使相是從哪裏得來的?”   “這,盡人皆知。”包拯哼一聲道。   “反正我沒聽說過。”韓琦搖搖頭,朝趙禎抱拳道:“不過微臣回去後會嚴查不殆的。”   趙禎點點頭,沒有說話。   “是要好好查查了。”包拯沉聲道:“一部分軍官,喫空餉喫得富得流油,我聽說,十三行鋪的天價地,是被將門勳貴家拿去了。要是靠朝廷的俸祿,他們一百年也買不起!” 第三二零章 空額(上)   “那主要還是經商所得吧。”韓琦搖頭道:“近百年的家門,枝繁葉茂,都有好些生意,自然不是等閒可比。”   “哼!”包拯怒哼一聲,還要和韓琦理論,卻聽官家輕咳一聲,似乎要開口,只好住了嘴。   “議裁軍就是議裁軍。”果然,趙禎緩啓玉音道:“不要扯遠了。”   “陛下,老臣斗膽直言。”包拯不同意道:“其實裁軍之所以步履維艱,根本就在於它實質上是個腐敗問題。我大宋朝文官的吏治,看似還算清明,但軍隊裏卻烏煙瘴氣,腐敗橫生!微臣看度支司的賬冊,得知天下每月支餉的禁、廂、邊軍,達一百五十萬。這一百五十萬人,朝廷包喫包住包穿、包武器裝備,每年還要支出五十貫的軍餉。國家的支出,七成以上便全耗在這裏。就算只有一成是空額,也有八九百萬兩的銀子,被那些蠹蟲們貪污了!”   “文官們打得好算盤,讓武官們去貪、去喫空餉,他們則躲在後面喫孝敬,還擺出一臉清官像!”包拯不看趙禎的臉色,自顧自道:“當然,喫人家的嘴短,這時候就得替他們出力,給裁軍使絆子、拖後腿!爲的就是能舒舒服服、心安理得的喫下去!”   “夠了!”韓琦怒喝一聲道:“包相公,這世上就你一個清官,我們都是貪官,不明着貪,也拐着彎貪,對不對!”說着朝趙禎一抱拳道:“陛下,臣懇請徹查此事,還百官一個清白!若是子虛烏有,請治此老誹謗羣臣之罪!”   “好了……”趙禎輕嘆一聲,先安撫包拯道:“空穴來風、事必有因,寡人相信包卿家說的,肯定不是子虛烏有。法由人執,吏治不清,這是沒有辦法的。”   “陛下英明,懲治腐敗、刷新吏治,已經迫在眉睫了!”包拯大受鼓舞道:“老臣斗膽請纓,爲陛下犁庭掃穴,把那些蠹蟲全挖出來!”   “哎……”趙禎卻搖頭道:“刷新吏治是一篇極難做的文章,下猛藥是要出亂子的。所以得緩緩來,從易處着手。平平安安地把事情辦下來。”說着笑望着包拯道:“再說,還談不上迫在眉睫吧?眼下既無外患,又無內亂,何妨從容行之?”   包拯聽得一陣陣心涼,韓琦依舊毫無表情,但神態愈顯鎮定。   那廂間,富弼心中暗歎起來……韓琦這個人,智術太高明瞭,老包雖然也見事極明,但終究還是差他一籌。你道韓相公爲何敢在君前力保將門?他就不怕官家以爲他結黨營私?他不怕,因爲他是樞密使,總管天下軍事,爲武將們說話天經地義。但最重要一點,還是他看準了,官家不願多生事這個心思,所以才放膽滅火。   都說富韓二相不結黨、不營私。他福彥國這些年,是真不結黨營私,但韓琦這些年來,卻專門裝好人,保了這個保那個,不知多少個犯了事的大臣,都被他硬保下來!可笑有些人以爲只有沆瀣一氣、拉幫結派纔是結黨營私,殊不知這麼一保,被保的人銜恩銘骨,都死心塌地的成了他韓相公的人!   只是這樣,要置國家社稷於何地?富弼想到這,就手腳發冷,亦愈發羨慕起當年文相公和龐相公的同心戮力來……   ※※※   “富愛卿,繼續說下去。”本來有些跑偏的話題,被官家拉了回來,而且將討論範圍,限定在裁軍上,就事論事,不準借題發揮。   “是。”富弼定定神,低聲細語道:“所謂削額不裁兵,就是現有的官兵一個不動,只將編制上的水分擠去。若是查出空額,只將其一筆勾銷,對責任人則既往不咎。但日後,照實額髮餉、撥付軍需如數。”頓一下,他解釋道:“這法子,不波及廣大士卒和下級官兵,就起不來大亂子。而那些喫空餉的軍官,已經撈了幾十年、幾代人,早就肥得流油,重孫子都揮霍不完,現在朝廷既往不咎,他們也該知足了。”   “若是還不知足呢?”趙禎問道。   “冥頑不靈之輩。”富弼雙目一寒,從牙縫迸出三個字道:“殺、無、赦!”   妥協只是百般掣肘之下,用來贏得空間的手段,你道我富弼是喫齋的不成?!   往日裏溫文爾雅的宰相突然發作,大殿裏頓時一片安靜,再沒人去挑戰他的權威。   連韓琦,也緩緩垂下眼瞼,顯然這是早達成的協議。   趙禎細想之下,覺着這個主意不錯。這些日子皇城司不斷報來,說京城的鬥毆、殺人、搶劫、縱火案件,都是平時的幾倍,民心極度不穩,似乎還有人在暗中串聯……他是真擔心裁軍會釀出大禍呀!   對朝廷來說,減空額之法,和裁軍的效果一樣,都可以減少開支,且不會觸及到中低層官兵的飯碗,他們的眷屬自然不會再鬧事……想必這個方略一公佈,京裏的治安就能好很多吧。   只是,就像包拯說得,空額是那些將門的飯碗,背後還連着百官的利市,豈是想減就能減掉的?趙禎驀然回到七年前,狄青在廣南西路砍下的那三十顆人頭。當時還是藉着戰爭的掩蓋,打碎了嶺南將門的飯碗,卻也讓狄青在數年後遭到羣起而攻之,險些被活活逼死。   此事依然分外兇險啊!趙禎掂量出了分量,望向幾位相公道:“雖然說查清空額,只需對着花名冊點人頭,但此積弊已年深月久,辦起來也很不容易吧……”   “是。”富弼點點頭,沉聲道:“老臣請旨擔綱,一切責任,唯我是問!”   “相公還是不要越權。”包拯站起來道:“這本就是三司的事情,當由三司來辦!”   “兵額之事,當屬樞密院。”韓琦也站起身道:“臣懇請擔此重任!”   “好了,你們都不要爭了。”趙禎搖搖頭溫聲道:“這是件招人恨的事,你們還能當幾年官?總得爲兒孫考慮吧?”   “陛下……”三位相公的聲音發顫,官家是真爲臣子考慮的寬仁之君。   “不用說了。”趙禎輕聲道:“寡人想來想去,最合適的人選,還是這幾個小子……”說着,他的目光投向了立在邊上的趙宗實、趙宗績、趙宗祐、趙宗諤和趙從古。   五人當時就凌亂了,不知道這算不算躺着中槍……雖然他們是站着的。   “你們最近不是喊着,想要跟績兒一樣歷練麼?”趙禎的笑容,慈祥又別有意味,似乎帶着淡淡的嘲諷,道:“這次就是最好的歷練。你們是寡人的從子,未來至不濟也是個王爺,大宋朝誰敢動你們?”   幾人都囁喏了,尼瑪,這可是把人往死裏得罪啊……   “將來想要擔負更大的責任。”趙禎又沉聲道:“就得拿出你們的責任心來,不計謗譽,實心任事,讓寡人看到你們的能耐!”   這一番似是而非的蠱惑,撓中了幾個小子的癢處,一個個變得血脈賁張,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敢闖一闖了!   “孩兒願往!”   “孩兒遵命!”   “孩兒定然不負陛下所望!”   見五個宗子全都蹦出來請戰,相公們的表情精彩極了……這怕是官家的報復吧?叫你們上杆子給我當兒子,那就別怪我拿你們當孫子用!用殘了算你們倒黴,反正有的是想給我當兒子的。   “陛下請三思。”韓琦馬上反應過來,勸諫道:“幾位小王爺雖勇氣可嘉,但茲事體大,弄不好會釀成大亂的,老臣懇請,還是讓老成幹練之臣擔綱吧。幾位小王爺還是從小事做起,慢慢歷練吧……”   幾位小王爺恨不得抱着韓相公親一口,乃是俺親爺啊……   富弼和包拯也勸說,還是換人吧。   趙禎卻不爲所動道:“寡人對他們有信心,你們有麼?”   “有!”幾個小王爺一起喊道。   “有就好。”趙禎點頭笑笑道:“幾位相公的擔心也是有道理的,這樣吧,你們給他們配上得力的幫手,也就是了。”   “……”相公們還待說什麼,卻見趙禎擺擺手道:“今日就到這兒吧,寡人有點乏了。”   “是,臣等告退……”   “孩兒告退……”   ※※※   待臣子們退下,趙禎久久不語,半晌才抬頭問道:“老胡,太醫們昨天怎麼說?”   “啓奏官家,馮太醫和周太醫,還有從宮外請來的錢婆子,一致診斷說……”胡言兌輕言細語道:“三位有身孕的娘娘中,兩個懷得是龍子。”   “當真?”趙禎揪心道。   “確實是這麼說的。”胡言兌小聲道。   “啊……”趙禎長長舒一口氣道:“我就說麼,怎麼可能一直是女兒呢?”說着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道:“這回,終於改過風水來了。”   胡言兌臉上卻沒什麼笑,張張嘴,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趙禎看他一眼道。   “沒,沒什麼……”胡言兌結巴道:“老奴只是聽說,這種事,沒生出來之前,是斷不能生長的,否則……”   “笑話,寡人會那般不曉事?”趙禎大笑起來道。   胡言兌暗歎一聲,不再言語。 第三二零章 空額(中)   就在玉津園奏對的同時,蘇家人終於在陳家兄弟的陪伴下,回到了汴梁城。   “汴京城,別來無恙!”望着熙熙攘攘、人潮如流,市肆繁華、歡門如林的汴京城,蘇軾激動的站了起來。   後面車上的女人們,都是第一次進京,儘管已經從男人們的口中,也在自己的心裏,無數次描繪過帝京的繁華勝景。她們還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人世間怎會有如此繁華美麗的城市?這就是我們即將生活的地方麼?   蘇洵卻閉目搖頭,喟然自語道:“三年不見京都,御街變了,習俗變了,民情也變得陌生了……”   無論如何,他們都結束了兩個月的跋山涉水,抵達了最終的目的地。   陳恪爲蘇家置辦的宅子,位於北城的富人區,靠近金水門,遠離開繁亂的街道,距離皇宮也不遠。這裏原是一位尚書的舊居,那位尚書乃蘇州人,好治園子,把這一處宅院弄成了江南園林。   大院佔地約略有四畝之多,分前後院,後院爲眷屬住所,前院爲宴飲會友之地。開前後兩院的,是一個將近兩畝的花園。假山水塘、蓮葉接天,亭臺樓閣、綠柳環繞,端的是一處大隱之所。   陳恪讓周定坤滿京城找房子,正好那位尚書致仕要回蘇州老家,本來人家是不想賣給商人的,可聽說主家是三蘇時,便痛快的成交了。這座宅院按照市價,要十五萬貫以上,但老尚書欣喜名園有主,竟只要了十萬貫,算是半賣半送。   周定坤買下院子後,又請了京城最好的園藝工匠,略加修葺整理。傢什用度都是現成的,又僱了十幾名丫鬟老媽子,家丁狗腿子,便靜待它的主人到來。   車隊直接從大門開到轎廳,蘇家兄弟下來,見置身於如此軒闊的庭院中,都有些愣神了。蘇洵更是在看過之後,搖頭道:“這不是我們小戶人家,該住的地方。”便不讓人把行李卸下。   “岳父此言差矣。”陳恪笑道:“蘇家,可不再是小門小戶。三蘇之名,早就轟動京城,傳遍天下,而且將來的名氣還會越來愈大。你別這麼看我,我不是拍馬屁,事實上,多少人都在打聽你們何時返京,我敢打賭,過不了幾日,府上便會車水馬龍、賓客盈門,不備個大點的宅子如何能行?”   “我住不起。”雖說不是拍馬屁,但其實就是拍馬屁,且拍得不着痕跡,竟讓蘇洵有揚眉吐氣之感。但他怎會輕易改口?   “沒關係,不用花錢。”陳恪笑道:“全當小婿孝敬岳父了。”   “無功不受祿。”蘇洵搖頭道:“何況,我不是你岳父……”但看到女兒那張可憐兮兮的小臉,他終究軟了口氣道:“至少現在不是。”   “馬上就是了。”陳恪陪笑道:“何況,現在換別處也來不及了,岳父將就將就吧。”衆人絕倒,這樣的地方還將就?那什麼地方不講究?皇宮?   “哼……”蘇洵哼一聲,板着臉道:“這宅子多少錢?”   “沒幾個錢。”   “多少?”   “五萬貫。”陳恪在打折價上又攔腰砍,卻還是把老蘇驚出一身冷汗:“這麼貴,敗家子!”   “孝敬岳父不計成本。”陳恪忙表態道。   “我現在出不起這個錢。”蘇洵說着看看蘇軾道:“子瞻,你寫個欠條,這筆錢日後咱們連本帶利的還。”   “唉……”蘇軾心中苦笑,拿什麼還?光靠他兄弟倆那點俸祿,怕是連利息都支付不起。   “還是算了吧。”陳恪道:“子瞻和子由初入官場,俸祿還不多……”   “莫非我兒日後不能飛黃騰達?”蘇洵哼一聲道。   ※※※   好說歹說,把蘇氏一門安頓下來,簡單用過午飯之後,見蘇家人都乏了,陳恪和陳忱便告辭離去。臨走之前,陳恪朝小妹比劃個手勢,意思是,等你爹不在家我再來找你。小妹甜甜的笑着,點了點頭。   回到家,才知道趙宗績早就來了。這廝無事不登三寶殿,肯定又遇上什麼難題了。   把他讓到書房中,讓倭女上茶,趙宗績笑道:“你還真會享受,不過你學梵文作甚?”   這個沒文化的傢伙,把阿拉伯文當成梵文了。陳恪翻翻白眼道:“知識,知識就是力量。”   “知識就是力量麼?”趙宗績笑道:“那正好,你快幫我想想辦法出出力。”便將官家讓他們查軍隊空額的事情,告訴了陳恪。   “看來,不是親生的就是不行啊。”陳恪呷了口茶道:“這是把你們往火坑裏推啊。”   “我也知道,這差事是要得罪人的。”趙宗績苦笑道:“可是當時的情形下,不答應絕對不應。不光得答應,還得爭先恐後,簡直是苦煞人也……”   “不過也不能怪官家,既然都以當皇帝爲目標,這爛攤子你們不收拾誰收拾?”陳恪笑道。   “你說得對。”趙宗績點點頭道:“就算沒有那層目的,身爲太祖太宗的後代,我也不能看着樹心被蟲蛀了也不管。皮之不存,毛將焉附?”說罷輕輕一錘桌面道:“比起將來要做的大事,這點難度算得了什麼!”   “其志可嘉!”陳恪讚許笑道:“既如此,那我就陪你走上一遭吧。”他就知道,這廝來,就是想讓自己陪他上刀山的。   “好兄弟,一輩子!”趙宗績大喜道:“你打算怎麼辦?”   “還不摸底兒,這得視情形而定。”陳恪想一想道:“這個情況,包括軍方的情況,還有對手的情況。”   “軍方的情況好理解,爲何還要看對手的情況?”趙宗績輕聲道。   “雖說我們早定計要實心任事,但得分什麼情況。”陳恪道:“這差事其實很微妙的,你查出的缺額,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你就把將門得罪狠了……雖然早晚要整治這幫吸血鬼,但不是現在,得等到將來,你坐穩了江山再說。現在咱們還不能招惹他們。不過查出的空額少了,顯不出咱們的本事不說,還顯得你敷衍官家,辛苦出使一趟的功勞,就全沒了。”   “所以得看着趙宗實他們來……”趙宗績緩緩點頭道:“但這種事,動手越慢就越被動。我敢打賭,今天各軍就得臨時招兵,把員額湊齊。”   “湊就湊吧。”陳恪淡淡道:“不然差的太多太難看。”頓一下道:“定下查哪支軍了?”他在汴京軍界的人脈,還算不錯,這種事最好還是先溝通好了,才能保持過程中氣氛和諧。   “還沒,明天去政事堂領命。”趙宗績道。   “嗯。”陳恪點點頭,壓低聲音問道:“我怎麼聽說錢婆子昨日進了玉津園?”   趙宗績對陳恪強大的情報能力,早就習以爲常,點頭稱是。   “去幹什麼?”錢婆子是京城有名的婦科女大夫。   “看男女。”趙宗績低聲道:“玉津園裏,如今有三個嬪妃懷孕。”   “看的結果你知道麼?”   “兩男一女。”趙宗績道:“那個劉天王的妹妹,肚裏是男孩。”如果趙禎知道,自己宮裏的祕密,竟眨眼就傳出去,不知該作何感想。   應該不會太驚訝,畢竟都習慣了。   “那你們豈不要雞飛蛋打?”陳恪似笑非笑的看着趙宗績道。   “這不是我該操心的問題。”趙宗績卻依舊對真相諱莫如深道:“誰最有希望誰操心。”   ※※※   汝南郡王府,趙允讓書房。   老郡王已經病入膏肓了,瘦骨嶙峋、面上透着淡淡的死氣,但沒有看到夙願得償前,他是不會瞑目的。   用力喝下一碗濃濃的蔘湯,趙允讓的臉上,有了點血色。又適逢陽光透過戶牖照在身上,使他比平時顯得精神許多。仔細看去,他今天的精神裏還透着一股平時從未顯露的威煞之氣。   他盯着眼前的趙宗祐和趙宗實,沉聲道:“你們確定,懷的是男孩?”   “已經問過太醫了。”趙宗祐輕聲道:“確信無疑。”   “這件事,我們不能等別人了。”趙允讓沉聲道:“必須親自動手!”   “是。”兩兄弟低聲應道。   “那些進出宮裏的男子,都查清了嗎?”趙允讓沉聲問道。   “這幾天派了好些人在查,已經查出眉目了。”趙宗祐答道。   “什麼眉目?”   “幾個嬪妃的親信太監,在宮外物色與他們相貌身材相仿的男子,行李代桃僵之計。專門利用一早一晚光線昏暗時,讓他們冒充自己,進出禁宮。”趙宗祐低聲道:“至於目的,不言而喻……所以那幾個賤人懷得男胎,根本不是什麼龍種,而是賤種!”   “千真萬確?”   “千真萬確!”趙宗祐沉聲道:“隨時可以把那些傢伙抓起來審問。”   “那就抓,立即抓!”趙允讓斷然道:“以免夜長夢多!” 第三二零章 空額(下)   “是。”趙宗佑應一聲,又問道:“還有,裁軍之事怎麼辦?”   “此事殊爲可惡!”趙允讓面現怒氣道:“趙禎沒安好心……”   “他是想哄着我們把得罪人的事兒幹全了。”趙宗佑一臉諷刺道:“好給他‘兒子’掃平路。”   “這是人之常情。”趙宗實卻看得開道:“還是說說,怎麼辦吧?”   “確實不好辦,一味做好人,讓官家生氣。”趙宗佑道:“但是做過了火,又讓人生恨。”   “但是不能再躲了。”趙宗實輕聲道:“去年,官家讓我清理國庫,我藉口生病躲了過去,今年斷沒有再生病的道理。”   “不錯。”趙允讓點點頭道:“不過你也無須掛懷,他有張良計,我有過橋梯,韓相公是護着你的,你有什麼好怕的?”正說着話,外面傳來敲門聲,同時喚了一聲‘父親’。   趙允讓說一聲“進來。”趙宗輔便輕手輕腳走了進來,他是個矮個子,一雙眼睛炯炯有神,輕聲稟報道:“西府來信說,讓十三弟去整治河北東路禁軍,九弟整治河北西路。”   “啊……”兩人登時毛都炸了,河北兩路現在並稱河北路,是宋遼邊境所在,還肩負着部分防禦西夏的責任,屯駐禁軍近三十萬,想想就讓人生畏。   “嗯……”趙允讓緩緩點頭道:“那其餘三個呢。”   “趙宗諤去永興軍路。”趙宗輔道:“趙從古和趙宗績,共查在京禁軍。”   “這是個什麼道理?”趙宗佑忍不住問道。   “韓相公說,咱們肯定會有疑問,故而讓我帶幾句話回來。”趙宗輔笑道:“他說,河北路禁軍的整治,似難實易。一者,這裏的禁軍,與京師將門瓜葛相對較少、清查起來阻力相對較小;二者,這裏的軍隊腐朽最甚,軍官忙着喫空餉,士兵忙着做生意,缺額絕對超過三成。缺額大,就有壓縮的空間,容易出成績。三者,如今在遼國訛詐之下,河北路已成萬衆矚目的焦點,二位王子做好了,利國利民,名聲自然大好。”   “原來如此……”趙允讓嘆口氣道:“看來韓相公,對你們也不是一味袒護,還是希望你們能成器的。”說着目光深湛的望向兩人道:“話都到這份上了,做不出個樣子,不要回來見我!”   “是。”兩人應一聲,趙宗實卻有些擔憂道:“裁多少合適?”   “如果真有三成以上的缺額,裁上一成,那也是兩萬多人。”趙允讓道:“足以令天下人刮目相看了。”頓一下道:“再說,韓相公必然會派幾名諳熟軍務、老成練達的屬官跟着你們,到時候多聽聽他們的,沒什麼好擔心的。”   “是。”趙宗實這才放下心。   “去吧。”蔘湯的力量已經消耗殆盡,趙允讓感到疲憊襲來,擺擺手道:“我乏了。”   “……”趙宗輔本來還想說什麼,只好閉嘴退出來。   “四哥,你想說什麼?”到了外邊,趙宗佑問道。   “唉。”趙宗輔鬱卒道:“說起來是小事,不想讓父親勞心,可又不同尋常。”   “說。”趙宗實微微皺眉道。   “咱們家的生意,已經連續幾個月鉅虧了。”趙宗實苦笑道:“那些當鋪、銀樓、皮貨鋪、布料店、茶場……這些頂賺錢的生意,全都出麻煩了。”頓一下,一臉困惑道:“就連金礦也塌方了,一年兩年的別想再有收成。”   話說三年前,王府的地下金庫被人掏了個乾淨,這讓習慣了大手大腳,還有那麼多人情關係需要打點的王府上下,一下子難受極了。沒法子,只好學別的王公貴族做起了生意。   藉着郡王府強大的人脈和影響力,他們派出去家丁,想做大生意太容易了……地方上無論官員還是富商,實指望能和未來的官家搭上線,至少也不能得罪他們。短短兩年多時間,便在京城、在大名府、在江寧開起了二三十處買賣,還在淮南山區開起了礦。   眼下,剛剛完成了前期投入,就等着財源滾滾了,誰知突然就遇到各種各樣的問題,有的官司纏身,有的貨物積壓,有的死了人,有的着了火……非但不再賺錢,反而得京裏往外貼錢。   王府還欠着四十萬貫的外債呢!儘管人家看在趙宗實的份上,從不上門催討。可要是這麼賠下去,債主們也只能顧頭不顧腚,上門討債了!   “不是那塊料,還學人做生意。”趙宗佑聽了,沒好氣道:“我也不要紅利了,你把我那三萬貫本錢還我。”   “我是找你想辦法的,你卻想着散夥!”趙宗輔氣壞了:“我做生意是爲了誰來着?”   “好了好了。”趙宗實攔住兩人道:“四哥需要我們做什麼?”   “我尋思着,是有人在對付我們。”趙宗輔心道,‘這還像句人話’:“放眼大宋朝,有這個本事,又有這個膽量的,不多。和我們有過節的,更是隻有一家、別無分號。”   “你是說,陳仲方?”趙宗實的目光一凜。   “嗯,除了他沒別人。”趙宗輔道:“我估計,天音水榭那檔子事兒,他查出究竟來了。他沒法去遼國找蕭天逸麻煩,就朝咱們下手了。”   “蕭天逸這個人。”趙宗實皺眉道:“知道的事情太多,留着他,早晚是個禍害。”   “好,有機會我作了他。”趙宗輔道:“不過我這邊怎麼辦?”   “把生意收一收吧。”趙宗實一想起陳恪就頭大,那是他命中的魔星,還是先躲着點好。便輕聲道:“別忘了父親的教誨,只要我們贏了那一場,就滿盤皆贏。這種時候,千萬不要節外生枝……”說完拍拍他四哥的胳膊,和趙宗佑走掉了。   身後,趙宗輔的臉都憋紫了,這個十三,實在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別人的事情,是一點麻煩都不佔的!   ※※※   第二天一早,陳恪便拉着陳忱去蘇家。   到了發現蘇洵一早就出門去了,只有平輩們在。   兩人大喜,便跟着侍女去尋蘇家兄妹。一進花園子,便聽有神韻清雅的歌聲,從水塘邊的亭榭中悠然而來,委婉幽麗,令人心醉。   “是小妹的聲音。”二郎小聲道,兩人便放緩了腳步,邊走邊聽她唱道:   ‘情若連環,恨如流水,甚時是休。也不須驚怪,沈郎易瘦,也不須驚怪,潘鬢先愁。   總是難禁,許多磨難,奈好事教人不自由。空追想,念前歡杳杳,後會悠悠……’   一曲罷了,便聽到蘇軾讚道:“小妹唱我的詞,數這首頂好!不枉我爲你量身打造這首《沁園春》。”   “臭二哥,你又取笑我!”便聽小妹不依道。   “不過這首詞。”又聽史氏笑道:“小妹以後不必唱了,你的沈郎已經來了。”頓一下,咯咯笑道:“八姐,你的潘鬢也到了。”她坐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陳家兄弟走來。   “嫂子你也壞死了。”小妹捧着滾燙的臉頰,低垂着頭不抬起來。   蘇家人的大笑聲中,陳家兄弟登上亭臺,便見蘇家六人分三張桌坐了,蘇軾、蘇轍兩口子各一邊,小妹和八娘坐一邊,桌上擱着瓜果香茗,焚着香。六人或讀書寫字,或彈琴唱詞,或描鸞刺鳳,或拆字猜枚,端的是怡然自樂。   彼時清風徐來,荷塘送爽,蘇家人或是輕裘緩帶、或是裙袂微飄,竟無一點塵世俗氣。   “真是神仙般日子。”陳恪笑着接過蘇軾擲來梨子,一屁股坐在小妹的椅子上。   “邊去……”小妹還羞着呢,聲如蚊鳴道。   “這風涼。”陳恪笑道:“你方纔唱的詞,真好聽。”   “你也隨他們取笑我。”小妹擰他一把道:“到底和誰一面的。”   “哈哈,果然是女生外嚮。”蘇軾擱下書,大笑道:“這還沒出嫁呢,就和我們不是一面的了。”   “是你們老合着夥欺負我。”小妹笑道:“趕明天,我們四個一夥,就不怕你們仗着人多欺負人少了。”   那廂間,八娘紅了臉,聲如蚊鳴道:“說你自己,扯上我幹甚?”   陳二郎不像他弟弟那麼厚臉皮,和八娘隔桌坐着,雖然老大不小,但他見到八娘,一下又回到十幾年前,那敲響蘇家大門時的狀態。   ※※※   說笑一陣,陳恪問幾位女士,可習慣京城的生活。   “要說不習慣,就是住這麼大宅子不習慣。”史氏笑道:“昨天晚飯後在園子裏轉一圈,險些迷了路。”   “虛天漲地。”王弗笑道:“統共兩畝的院子,你就能迷路?”   “天黑,天黑麼。”史氏笑道:“也得虧天黑,纔沒看見不該看的。”   “作死……”王弗瞪她一眼,臉霎時通紅,又狠狠剜了蘇軾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