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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二九章 皇家武學(下)

  “多謝陛下成全。”陳恪起身行禮道,這廝慣會順杆爬。   “你小子。”趙禎不禁莞爾,又幽幽一笑道:“我問你,就那麼篤定你那位同黨會贏?”   “……”沒料到趙禎會在此時突然發難,陳恪一愣,旋即不假思索道:“微臣懇請陛下收回這句話!”   “爲何?”趙禎淡淡道。   “微臣是嘉佑二年進士,這一科里人才濟濟,有蘇軾、蘇轍、章衡、呂惠卿、曾布、鄧綰、程頤等一干大才。微臣自知才學並非出類拔萃、且有官人不得爲魁首之舊俗。蒙陛下錯愛,力排衆議,點微臣爲狀元。並在短短兩年間,將微臣不次超擢爲鴻臚寺少卿、集賢殿修撰,此等拔擢之恩,微臣銘感五內,肝腦塗地也無以爲報。”陳恪聲音哽咽道:“要說同黨,臣也只是陛下的臣黨,絕無二心。陛下方纔之言,實乃誅心,君不密則失臣,陛下適才所言,非君論臣之道。臣懇請陛下收回!”   多虧了早先李憲的提醒,陳恪就防着趙禎會發怒,已然打好了腹稿,因此不假思索說出來,誠似肺腑之言,讓趙禎不得不信。   沉默良久,趙禎才幽幽道:“好一句‘君不密則失臣’,但好像還有一句‘臣不密則失君’吧?”   “是,微臣行事不周,拙於謀身。”陳恪一臉慚愧道:“歸根結底還是年輕了。”   “就因爲年輕?”趙禎瞪着他道。   “是,微臣學不會相公們的老成,學不會大臣們的無過就是功。”誰知道陳恪的言辭犀利起來道:“放眼望去,滿朝諸公皆是小心謹慎、清靜自守之輩。微臣想要做事,無奈卻無人認同,孤掌難鳴。此等情形之下,誰願爲國奮起,我便願誠心相助,並非有絲毫私心爾!”   “……”聽了陳恪的話,趙禎沉默片刻,方緩緩道:“天下太平,縱有事端,自有宰相們平息,還輪不到你們年輕人操心。”   “臣懇請陛下收回此言!”陳恪再次抗聲道。   “寡人又說錯了麼?”趙禎不禁苦笑道。   “微臣承認,官家父子兩代嘔心瀝血,爲大宋迎來了難得的和平局面,但我們這就滿足了麼?華夏民族,何曾苟安過?!漢朝人因白登之圍,三代臥薪嚐膽,休養生息、厲兵秣馬,終於在漢武之世消滅匈奴,一雪前恥!唐朝受渭水之辱,唐太宗勵精圖治,甚至允許軍士在顯德殿內習武,培養出一支能征善戰的精銳部隊,最終消滅東西突厥,得享天可汗之威名!”陳恪聲如金石,在趙禎耳邊炸響道:   “我大宋亦不甘人後,太祖太宗爲恢復幽燕,完我金甌,一直全力北伐,後來到了先帝朝,亦曾御駕親征,與遼主會獵中原,並斃其主帥,挫其兵鋒,只是因爲彼時契丹勢大,而我立國未久,彼強我弱之故,未能全功罷了。我漢家王朝對夷狄忍辱負重,從來只爲報仇雪恨,如今燕雲未復,西夏又叛,怎能說是天下無事呢?”陳恪的朗朗之聲,在大殿久久迴旋: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大臣不爲,小臣自當爲之!”   這聲音也灌滿了趙禎的耳朵,竟讓他已經冰涼的心,也跟着激動起來。那一剎,他彷彿看到了二十七年前的自己。那一年劉娥嬪天,自己終於成爲真正的皇帝。他將‘天聖’、‘明道’,這種意爲人間二主、日、月並行的年號,改爲‘景祐’。景,旭日當頭,光華初現,天地必將豁然開朗!   當時的自己,也是懷着滿腔抱負,向天下徵集富國強兵之道,甚至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宣佈,只要是利國利民的好辦法,無論誰提出,我都會將其定爲法度,令國家永遠遵行!   他以身作則、廢寢忘食。每日視朝,不論大事小情,只要有奏章,他就全部親自批閱。最後連宰相都看不下去了,勸他注意休息,小心聖體。   但他一臉嚴肅的回答說:‘朕承先帝所託,況以萬幾之重,敢自泰乎?’   就在他終於完成準備,要好好大幹一場之際,卻突然發病昏倒了……他實在太累了。然而如此的辛勤工作,卻沒有得到大臣的尊敬,反而慘遭他們的蔑視、甚至是詛咒!   等他醒來後,面臨的不是大臣的慰問,而是他們毫無廉恥的誹謗,朝野之間,都傳說皇帝之所以昏厥,是因爲他廢掉皇后,寵信美人,達到了‘倡優日戲於上前,婦人朋淫宮內,飲酒無時節,鐘鼓連日夜’的程度……   而且不只是傳聞,很快就有言官正式上奏。就是那個修黃鶴樓的滕子京,他上書勸諫皇帝,或者說是謾罵更貼切,他說官家‘日居深宮,流連荒宴,臨朝則多臝形倦色,決事如不掛聖懷……’罵趙禎是個被女人掏空了的色鬼,所以上朝時無精打采,處理起事情來,像個白癡一樣……   更讓年輕皇帝心寒的時,滿朝大臣竟沒有一個指責滕宗諒的,反而一擁而上,借他這次昏迷說事,肆意污衊他的名譽,目的就是阻止皇帝的改革……因爲那會動搖他們的利益。   趙禎氣壞了,他想狠一些,但被貶黜的大臣毫無懼色,反而洋洋得意,因爲他們得以天下聞名。大宋朝不殺士大夫,是以官員們將觸怒皇帝,當作成名的終南捷徑,故而前赴後繼的對他發起攻擊,讓趙禎深深體會到了,什麼叫孤立無援……   後來,他也曾遇到過,陳恪這樣的大臣。那時的范仲淹、歐陽修,也是這樣年輕,這樣充滿抱負,然而他們帶給自己的,卻是一地雞毛的慶曆新政。也正是慶曆新政的失敗,徹底澆滅了趙禎的強國之夢。打那之後,讓這個多災多難的國家維持下去,便成了他唯一的目標……   因爲趙禎終於明白了一個顛簸不滅的真理——不恰當的改革,其危害更甚於不改革!   所以他一直儘量求穩,求溫和,也不肯再胡亂改革,把好容易才穩定下來的國家,送上不歸之路……   ※※※   大殿之內,陳恪見趙禎沉默不語,面色陰晴不定,以爲皇帝有些被說動了,忙趁熱打鐵道:“如今遼主耶律洪基荒唐嬉戲,不務正業,時常數月不理政務,其權柄盡歸皇太叔之手,各路王公因此皆有不臣之心,其國力已不可與幾十年前同日而語。西夏更不用說,沒藏訛寵柄國操權,把國家弄得烏煙瘴氣,民不聊生,此正是我大宋勵精圖治、修武強兵,一雪前恥的天賜良機啊!”   “理是這個理……”趙禎苦笑道:“可惜我大宋國庫空虛,文恬武嬉,哪有實力對外用兵?”   “所以要奮發圖強,儘快使我們強大起來!”陳恪大聲道。   趙禎看了他半天,才吐出一句:“年輕就是好啊,真讓人羨慕……”便沒有了下文。   見皇帝失去談話的興趣,陳恪知趣告退,走出大殿,回望着重重帷幔,他不禁心下一片黯然。這次面聖,就個人來說,應該是成功的,皇帝答應賜婚,也被自己一番說辭,打消了隔閡。然而他卻十分失望……   因爲趙禎的反應說明,這位皇帝已經雄心不再,徹底失去振作的可能了。   當他回過頭時,目光卻重新堅定起來,大踏步的走出了皇宮……   ※※※   三天後,宮裏下來旨意,是李憲親自宣讀的詔書,陳家人於庭中設香案,聽宣道:   “策勳飲至。春秋之格言。褒德賞功。國家之彝典。干城禦敵。勞而必圖。賞不逾時。人乃知勸。鴻臚寺少卿、集賢殿修撰陳恪,選於鼎甲、奉使大理,既使滇王獻土歸附,功莫大焉。拓集賢殿待詔土四千,爾勞居多。顧惟寵章。豈限彝等。可進階朝散大夫、封信都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戶,食實封三百戶,賜緋衣銀魚。”   待陳恪謝恩起身,李憲又拿出一道旨意,笑道:“東陽伯先別急,還有旨意。”   陳家人只好重新行禮聽宣:   “門下。國家推大信於萬方。來遠人於四裔。輶軒將命。允謂難才。儻申專對之能。必加非次之命。鴻臚寺少卿、集賢殿修撰陳恪。奉使出境會盟。既交遠國之歡。實稱使節之職。息民繼好。爾勞居多。式疏褒典。誕告明廷。可景靈宮副使,天章閣侍講、加上騎都尉、東陽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食實封五百戶,賜紫章服。”   這道聖旨,把陳家人聽得目瞪口呆,二十出頭的紫服官?除了天潢貴胄還有誰能做到?陳恪卻愣是做到了。   不過別高興太早,因爲還有第三道旨意。 第三三零章 龍昌期(上)   “門下,景靈宮副使、天章閣侍講、加上騎都尉、東陽縣開國伯,食邑八百戶,食實封五百戶,賜紫章服陳恪,言行萬衆矚目、當表率天下之士,然其陰差陽錯,竟先後與蘇、柳氏女定情,輕佻荒唐、有悖常情。今雖悔悟,錯已鑄成,娶其一女,失信於彼,況彼女何錯之有?棄之錯上加錯。尚唸經年以來,其不辭勞苦、功勳卓著。且瀝血伸誠、省躬待罪、尋降矜寬之詔。復該赦宥之文。特示優容。”   “止降爲集賢殿修撰、沮陽縣開國男,食邑三百戶,食實封一百戶,奪紫章服,改緋袍銀魚。並封蘇氏女爲沮陽縣君、柳氏女爲舞陽縣君,效娥皇女英妻之。庶保君臣之分。無傷夙舊之情。屈法推恩、下不爲例。”   聽着聖旨,陳恪竟然呆了,腦海中滿是過往的一幕幕,終於能終不負佳人,真是太不容易了……   “學士要想開點,雖說是貶斥,然官家拳拳之意,可見一斑。”李憲輕嘆一聲道:“還有第四道旨意。”   陳恪只好繼續聽旨,不過他混混沌沌,只聽到任命自己爲‘權守皇家武學院事’,‘守’是以低品官任高品職的意思。這本是題中應有之意。   陳恪接了聖旨,陳忱又拿錢了天使,把他們打發走了,才轉回笑道:“這下,三郎終於可以結婚了。”   陳希亮卻沒好氣道:“你這個當哥哥的,必須結在他前頭,不能讓人家笑話咱們,顛倒了倫常!”聽話聽音,誰都聽出小亮哥對陳恪一肩挑兩房,並不滿意。   “我知道了……”二郎頓時蔫了,儘管蘇八娘不再拒人千里之外,但想要把她的心徹底暖過來,還需要些時日。本來他打算,把這鍋飯做熟了,慢慢喫下去的,現在看來,只能夾生着喫了。   ※※※   陳希亮的擔憂沒錯,汝南王府內,趙宗實已經得知了這四道詔書,與幾個兄弟商量起來。   “以爲先把他的官升上去,再貶下來,就可以堵住悠悠衆口了麼?”趙宗暉對陳恪恨之入骨,只要一提起他,保準咬牙切齒:“何況裏外裏,他不僅分毫不損,還得了個緋袍銀魚沮陽男,更別提左擁右抱的齊人之福了!怎麼好事都讓他佔全了?!”   “齊人之福那麼好享麼?”飽受家宅不寧之苦的趙宗懿卻不以爲然道:“兩頭並大的例子,古來不是沒有,但哪個有好下場?何況以柳月娥的性子,還不打得蘇家那個女子鼻青臉腫?三蘇可不是喫素的,到時候不用別人挑事,他們也得告到官家那裏,到時候,姓陳的喫不了兜着走!”   古人講‘修齊治平’,一個連家宅都擺不平的官員,會被認爲是無能之輩,更不要提但當國家重任了,因此一條‘治家不嚴’的罪狀,就能斷送了陳恪的政治生命。   “這話有理。我都迫不及待,看他的好戲了。”趙宗祐笑道:“再說,我看官家是瞧不上他了,否則也不會把他發配去武學院,那個爛攤子誰能收拾得起來,最後被看笑話是難免的。”這年代重文輕武,任職太學國子監,被看做是清貴,但管武學的話,則被視爲毫無前途可言,所以他纔會覺着,陳恪去武學院,是被皇帝打入冷宮了。   “還是大意不得,那幫傢伙奸詐的很。”一臉陰沉的趙宗實搖頭道:“誰知道有什麼陰謀?”他對前幾日的遭遇,仍舊耿耿於懷,認爲是趙宗績父子在故意整他。   “說的是。”趙宗祐點頭道:“平心而論,陳恪那廝能力非凡,趙宗績全靠他纔有了今天,滅掉他趙宗績就沒了指望。所以,還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來,讓他給武學院陪葬。”   “嗯。確實不能大意。”趙宗實點點頭,卻話鋒一轉道:“不過,還是以大局爲重,儘量不要動手腳,等他自己犯錯吧……”僞君子最怕混不吝,他一直告訴自己,忍一時海闊天空,等到我坐穩上那位子,姓陳的本事再大,我也能任意炮製他。   “唉……”趙宗暉鬱悶的嘆了口氣,陳恪一天不完蛋,他就一天不敢出門。   “好了。”趙宗實不想再提陳恪,換個話題道:“龍老先生何時抵京?”   “換別人早就到了,但他年紀大了,不敢急行。”一直緊盯此事的趙宗懿道:“再就是,咱們邀請他進京,不就是爲了壯聲勢麼?路上走得慢些,那些非沿途的州縣官才能趕得上拜會。”   “嗯。”趙宗實點點頭,面生憂色道:“不過,還是加緊進京吧。我聽說,王介甫馬上就到了。”章惇代表王安石來京城走門路,結果一頭扎進陳恪的外宅中,此舉被他看爲,是這位享譽四海的官員,投靠趙宗績的信號。   再加上趙宗績舉薦王安石爲三司度支判官,就更坐實了趙宗實的猜想。   “韓相公說了,不必擔心,亦不必對王介甫心存芥蒂。”趙宗懿搖頭道:“他說王安石人品貴重,定不會摻和進來的,此事多半是那章惇,被陳三郎拉住了,據說他倆是好友來着。但趙宗績百般賣好,最多也不過換王安石箇中立回來,影響不到我們分毫。”   “嗯……”趙宗暉這下放心了,嘆口氣道:“要是父親身子好些了,也省得我們瞎猜。”趙允讓本來就病入膏肓,趙宗輔的死,又沉重打擊了他的精神,故而這段時間一直臥牀不起。太醫吩咐他靜養,不得瞎操心。   “但願如此吧。”趙宗實嘆口氣道:“不過也要做好最壞的準備……”要說他對自己的父親沒感情,那絕對是瞎話,畢竟老頭子爲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但現實遇到的難題,更讓他焦慮——如果趙允讓在這節骨眼去世的話,那麼按例,自己就不得不丁憂了!   兩年零三個月,實在太漫長了,足以把人之前的努力抹平!你還得在老家束手無策的看着別人進步!   有道是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只怕三年後自己復出,趙宗績已經搶到前頭去了。   “嗯。”聽他這樣說,趙宗懿心裏不痛快,但也不好掛在臉上道:“不過父親說過,叫你不必擔心,禍兮福所倚,焉知這不是件好事。”   “我豈是那等不孝之人?”聽父親如此爲自己着想,趙宗實有些羞愧道:“方纔的意思,不過是想要牀前侍疾罷了。”   衆人心說這還像句人話,趙宗祐道:“十三弟這就對了,有道是‘非孝子不忠臣’,我想全天下的人們都在看着你呢。受點累就受點累吧,但能賺個好名聲啊。”   “對自己的父親,怎能那樣功利呢?”趙宗實搖頭道:“傳令下去,從即日起,府中不準唱戲、不準飲酒、不準爭吵喧譁,違者嚴懲不殆。”頓一下,看看衆位兄弟道:“有道是‘子欲養而親不待’,爲了避免這個遺憾,我將放下一切工作,在父親牀前侍疾,外面的事情,全靠你們了。”   “好。”衆人點頭道,心裏卻冷笑道,看來老爹臨時還要成爲你作秀的工具。   其實趙允讓兒子多了去了,一人伺候他一天,一個月不帶重樣的。但爲了幫趙宗實塑造純孝的形象,大家也就不跟他搶了。   趙宗實說到做到,當天他就把在父親的臥室內搭了張小牀,就在此安營紮寨,這樣趙允讓一有動靜,他就能聽見,並第一時間處理狀況。   而趙允讓的身體已經垮了,生活不能自理,喫喝和大小便都要在牀上解決,趙宗實竟不假他人之手,每日爲老父喂水餵飯,端屎端尿、擦洗身體。趙允讓病得厲害,有時候會不認人,還動手打人,趙宗實卻始終笑臉相迎、逆來順受。   他的這番孝行,很快傳遍了京城,自然贏得好評如潮。在某些人不遺餘力的傳誦下,竟也到了官家夫婦耳中……好吧,那人就是趙宗實的老婆高滔滔,她是曹皇后的外甥女,小時候養在宮裏,深得官家夫婦的喜愛。她和趙宗實的婚事,就是官家夫婦促成的。   結婚之後,高滔滔依然時常進宮,陪伴寂寞無聊的曹皇后。女人見了面,就是閒聊唄,高滔滔三句不離趙宗實,沒事兒還要吹一吹呢,何況此等光輝的純孝之舉?   曹皇后聽了深受感動,認爲自己沒看錯人,小十三真是個孝子。但當她向官家提及此事時,趙禎卻冷笑一聲,並未作任何評價。   時間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轉眼進了八月,這一天,趙宗實帶領一干兄弟,並王府幕僚清客幾十人,會同三省六部的代表,出城二十里去迎接龍昌期的到來。   許是巧合,就在同一天,王安石帶着家眷,乘着不起眼的馬車,也悄無聲息的進京了。 第三三零章 龍昌期(中)   龍昌期,世稱武陵先生,學究天人、着作等身。專心講學一甲子、桃李滿天下,對文彥博這樣的人物,都有授業之恩。且他淡泊名利,幾十年來,多位宰相向朝廷推薦他,然武陵先生屢召不應。這使他的聲望,也達到了當世的頂點。   他的弟子,和那些推崇他的人,甚至將其譽爲活着的聖人。   如今他終於在趙宗實的數番邀請下,以九十高齡進京。老先生乘坐在古樸馬車上,親近弟子三百人隨侍左右,身後還有沿途跟隨的信徒過千人。而在面前,是前來迎接的汴京王公、官員書生近千人,可謂前呼後擁,聲勢浩大,煊赫至極。   比起龍昌期抵京的轟轟烈烈大場面,從同一個方向進京的王安石,就顯得無聲無息了。他和夫人吳氏,攜兒女並兩個弟弟,乘兩輛不起眼的驛馬車,從官道緩緩而來。王安石兄弟七個,身故者三,他便成了最長者,還有亡兄弟們的遺孀子女,也都由他來贍養。   京城物價騰貴,儘管三司度支判官的俸祿可觀,王安石還是無法養活這一大家子。只好將多病的老母並一干親眷留在江寧,由四弟安國、五弟安世照料。只將要到汴京求學的六弟王安禮、幺弟王安上,並兩個兒子王雱和王旁,及幺女王荁帶在身邊。   此刻,他正聚精會神的坐在車裏看書,夫人吳氏則百無聊賴的望着窗外風景,或者說呼吸着新鮮空氣。她出身書香門第,雖已年近不惑,卻仍面容姣好、身材豐滿……性喜潔淨。如果沒有這最後一點,王安石在她眼裏,絕對堪稱模範老公。   這個年代,婚姻最講究門當戶對。像王安石這樣舉世聞名的大才子、大帥哥且青年得志之人,竟一點不好色,從來不去聲色場所,也不在家裏養小妾,這樣的老公絕對是打着燈籠沒處找。   然而洞房花燭的那晚上,吳氏發現丈夫身上有股餿味。一開始,也不是特別在意,她以爲是婚禮上丈夫操勞過度,身上分泌系統又發達,纔有餿味。但過了一段時間才瞭解到,這位帥哥實在是邋遢,你要是不逼他,他就能一直不洗臉,更遑論洗澡了。   王安石脾氣還不太好,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他就抱着鋪蓋睡在書房,一睡就是一兩個月。尤其是在有了兒子之後,更加肆無忌憚,恨不得睡一輩子書房,別打擾到自己看書纔好。   吳氏終於忍不住,找王安石的老孃投訴:“你這個寶貝兒子整天不洗臉、不刷牙,邋里邋遢像個要飯的,婆婆你到底是怎麼教的?”   誰知王安石的老孃笑着回敬道:“我這寶貝兒子,我沒能耐教好,怎麼會金榜傳臚呢?現在成了你老公了,就是你的事,你有本事便自己教好他!不服氣的話,你讓我孫子考個鼎甲啊,那算你有本事。”   吳氏頓時語塞,只好躲回屋裏嚎啕大哭。恨她父母當時只看中王安石的人品,沒在意他的習性。想到要和這樣邋遢的人過一輩子,她感覺像墜入火坑一般,整天爲王安石的個人衛生等瑣事煩惱。以至於如今成了神經質,但凡王安石睡過的被褥,她都要洗過再用,夫妻生活也是能少就少,不過孩子倒是沒少生。   成婚近二十年來,他倆一共育有二子三女,其中長女出嫁舅家,次女早年夭折,只有眼前這個年方豆蔻、巧笑倩兮的幺女王荁在眼前承歡。這小娘子生性活潑、聰慧狡黠、嬌美無雙,深得夫婦倆歡心。   “娘,快看,外面好熱鬧啊。”王荁才十四歲年紀,正是最活潑的時候,她這是第一次隨父母進京,看什麼都好奇。   吳氏本以爲小孩子大驚小怪,誰知打眼一看,竟真是盛況空前呢。   “今日有什麼盛會?”   “不是。”她的長子,年僅十六歲的王雱策馬過來,這青年與乃父八分相像,只是嘴脣更薄一些,眉目更細一些,看上青出於藍勝於藍。尤其他一襲白衣、纖塵不染,端得是一位翩翩濁世佳公子,渾不似乃父那樣邋遢。只見他緊盯着遠處的人羣,冷聲道:“一出鬧劇罷了。”   “怎麼能這麼說呢?”後一輛馬車上,二十五歲的王安禮也掀開車簾,眺望遠處,聞言道:“武陵先生學究天人,萬衆敬仰,你當心犯了衆怒。”   王方對這個比自己大九歲的六叔,並不算尊敬,他認爲他太迂闊了:“六叔,這個龍昌期來者不善,我聽說他攜帶了畢生着作一百卷,要獻給朝廷。一旦刊行天下,哪還有我新學的活路?”   “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麼……”王安禮想一想道:“也沒什麼不好吧?”   王雱剛要反脣相譏,便見遠遠有一騎馳來,便閉上嘴,冷笑不語。   “敢問可是三司度支判官王大人的車駕?”那一身勁裝、剃個光頭的騎士,馳到近前、勒住馬繮問道。   “家父正是。”王雱點點頭道。   “那太好了,我家大人和司馬大人前來迎接!”   ※※※   聽說陳恪和司馬光來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王安石,終於放下書本、整整衣冠,下車與兩人相見。   “介甫,別來無恙。”司馬光比王安石年長兩歲、早一科,兩人是多年的好友了。   “晚生拜見王公。”儘管大宋朝禁止拜座主,但王安石是他的會試主考,所以陳恪執弟子禮相見。   王安石目無餘子,偏對眼前這二人十分欣賞,前者學問至深、人品至正,後者才華橫溢、能力超卓,皆是他推許之輩。因此臉上露出難得的微笑,拱手道:“安石何德何能,敢勞二位遠迎?”   “介甫過謙了。”司馬光古板的臉上,也露出難得的笑容道:“這也就是你刻意低調了,若是像那武陵先生大張旗鼓,定然也有萬衆相迎的場面。”   “呵呵……”王安石笑笑,向子弟介紹了司馬光和陳恪二人,待其見禮後,又向他倆介紹自己的子弟,王安禮、王安上、王雱和王旁。   介紹到王雱時,司馬光早就知王安石此子,從小聰明過人。十三歲上聽陝西士卒談起洮河一帶形勢,便說:‘此地大宋不撫而有之,若淪於敵手,則敵強不可制矣。’還未行成人禮,就寫了洋洋數萬言的策論,與十四歲作《字典》的陳恪,並稱大宋兩大神童。   如今看此子眉目俊秀、果然是人中之表,他不禁喜愛非常道:“這就是你家麒麟兒吧!”   “膽大妄爲,不成器的很。”儘管王安石很自豪,還是要裝出不屑的樣子。   “哈哈。”司馬光大笑道:“你就別裝了,心裏還不知美成什麼樣呢。”   “呵呵……”王安石尷尬的笑笑道:“我們進城吧。”   於是王安石不再坐車、改爲騎馬,與司馬光並騎於前,兩人對望一眼,回頭看看已與拉開距離。   “說實在的。”司馬光輕聲道:“我沒想到你能來。”   “如有可能,我真不願此時進京。”王安石低聲嘆道。   “是啊,多事之秋多是非。”司馬光點點頭道:“如有可能,我也想遠遠躲開。”   “你說。”王安石的聲音更低了,他回頭看一眼正在與王雱說話的陳恪,壓低聲音道:“滿朝文武百官,他們怎麼就賴上咱倆了呢?”   “瞧得起咱們唄。”司馬光苦笑道:“你還好說,養望二十年,創新學、上萬言書、已是天下聞名,深孚衆望,人家盯上你也是正常。我一個閒置的小小罪臣,卻也被他們看中,實在是難以理解。”   “那是他們有眼光,要麼便有高人指點。”別人不知道司馬光的本事,王安石卻很清楚,他這位摯友,是一柄藏在匣中的寶劍,是一顆埋在沙裏的珍珠,終究是要鋒芒畢露、綻放光輝的。是以他對趙宗績能拉住司馬光,不禁刮目相觀:“從這點來說,那位不似想象的那麼簡單。”   “還沒回答我呢,你爲何會接受任命。”司馬光問道:“我還以爲,你仍舊會固辭呢。”   “唉……”王安石輕嘆一聲,摸着自己鬆弛的大腿道:“轉眼四十不惑,再不出山,畢生抱負的只能付諸東流了。”   “你可知此次召之即來,便會被視作站在那位一邊了?”司馬光幽幽一嘆道:“我是沒辦法,死馬當活馬醫,你卻完全可以等明朗些再說,反正無論是誰上去,想要展布大業,都得用你。”   王安石沉默,此番進京之前,他確實鬥爭了很久。章惇和王雱一再苦勸,他倆一致認爲,如果趙宗實登極,那麼他的一腔抱負只能化爲泡影。因爲一來,趙宗實並非奮進之主,二來他肯定倚仗那些扶他上位的功臣,如韓琦、王拱辰、劉敞等人,他王安石就算聲望再高,也不可能進入趙宗實的核心圈子,遑論放權給他了。   最終,是龍昌期進京的消息,促使他下定決心,不能坐以待斃——假使讓龍昌期得到官方承認,成爲了大宋朝的學術正統,哪還有自己立足的根本? 第三三零章 龍昌期(下)   前面二人說話,後面的人也沒閒着,王雱打量着陳恪,發現對方確實要比自己更有男人味……他也不想想,自己纔是個十六歲的毛孩子。   陳恪能感覺出這小子,對自己有些敵意,不禁一頭霧水。他卻不知道,這都是岳父大人惹得禍,話說蘇家父子此番進京,爲了飽覽壯觀山河,走的是三峽,然後順江而下,沿運河北上的路線。路過江寧時,受到了王安石的款待。   此時的蘇家父子,已是一舉名動天下。連王安石都對三蘇的文經武緯之才,博古通今之學深感欽佩,聽聞蘇洵還有個女兒,也是聰明絕頂,琴棋書畫無所不能,與他的女兒王荁難分軒輊。於是老王便起了與蘇家結親的念頭。   席間,王安石對蘇洵誇獎起自己的長子道:“小兒王雱,讀書只一遍,便能背誦。”   誰知蘇洵橫豎看王安石都不順眼,加之喝了點酒,脫口而出頂上道:“誰家兒子還需讀兩遍?”   “倒是在下失言了,不該班門弄斧。”王安石這纔想起,在蘇洵面前誇兒子,豈不是自取其辱?   老蘇得意忘形,竟又噴出一句道:“不只小兒只一遍,就是小女也只讀一遍。”   王安石心說,這下正好。便命童子取出一卷文字,奉與蘇洵道:“此乃小兒讀書的功課,相煩閱看。”   蘇洵將文卷納入袖中,回驛館睡至半夜,醒了酒,便開始後悔了。暗道,我不該在王安石面前誇讚女兒有才,今王安石將兒子的功課請我點評,定有求親之意,這下可如何是好……其實,直截了當告訴對方,我閨女有主了最好,然而蘇洵那時還生陳恪的氣呢,哪裏願說這個話?   第二天早晨起牀後,蘇洵細看王雱的文章,果真篇篇錦繡,字字珠璣,又不覺動了愛才之心。暗道此子倒也配得上小妹,若兩人有緣,卻強似和那柳氏女去爭寵。   他動了這番心思,隨即隱下王雱的名字,早飯時將文章遞給小妹道:“這卷文字,是一個少年名士所呈,求我點評,我這幾日頭痛,不耐看文,你替爲父評一評吧。”   蘇小妹看了文卷,須臾而畢,嘆道:“的確是好文字,此必聰明才子所作,但秀氣泄盡,華而不實,恐非長久。”遂於卷麪點批:‘新奇藻麗,是其所長;含蓄雍容,是其所短。取高第有餘,享長壽則不足。’   小妹寫罷批語,教丫鬟將文卷送還父親,蘇洵一見大驚,這等批語如何回覆王安石?無奈之下,只好將卷面割去,重新換面,加上好的批語,交王安石,又對他說了實話:“相府議親之事,老夫豈敢不從?只是小女已經與人定親,相煩好言轉告。”   王安石看卷面換了,已有三分不悅,壓着不快問道:“不知是哪位才子先我家雱兒一步?”   “在下故友之子,陳恪陳仲方……”   “哦,哈哈哈……”王安石聞言大笑道:“你不早說,我若早知道,又何必白費功夫?”遂不再提此事,送蘇家人離開了江寧。   王安石沒將此事放在心上,王雱卻深以爲恥,他暗恨讓自己顏面掃地的蘇家人,並恨屋及烏,也一併看陳恪不那麼順眼。只是他雖年紀不大,卻胸有機杼,既然聽從章子厚的意見,選了趙宗績一邊,自不會與其心腹之人發生齟齬。   ※※※   稍稍調整,王雱便對陳恪笑道:“仲方兄所撰的《字典》,小弟用了幾年,但每次翻開,還是讚歎不已。”   “不過是一番笨功夫罷了。”陳恪笑道:“若賢弟肯下功夫,以你的聰明才智,定可著出一本更好的。”   王雱心說‘那是當然’,面上卻笑道:“愚弟愚魯,哪有什麼聰明才智?”   “聽說賢弟幼時,有個客人把一隻鹿和一隻獐關在籠子裏,送給王公,恰好賢弟也在旁邊,客人因此問道:‘哪一隻是鹿,哪一隻獐……’”陳恪笑道:“一般人哪能認得出,賢弟卻回答說,‘鹿旁邊的是獐,獐旁邊的是鹿’,那時你才五歲吧?”   王雱想不到,自己的名聲,已經傳遍天下,不禁開懷大笑起來:“有道是‘風水輪流轉’,如今天下文脈卻轉到了蜀中。遠的不說,單說仲方兄一家,還有令岳家……”頓一下笑道:“哦對了,還有眼前這位武陵先生,可謂佔盡了天下文壇的風光。”   陳恪見他並非針對自己,以爲是對方下意識的文人相輕,也就沒往深處想,聞言笑道:“如今正逢文壇盛世,天下文豪層出不窮,誰也沒法佔盡天下文壇的風光吧?”   “這話絕對了。”王雱搖頭冷笑道:“只要眼前這位不出什麼簍子,得到朝廷的認可,那從今往後,所有人都要風光不再了……”   “是啊……”陳恪點點頭,這也是他跟趙宗績一直髮愁,卻又無計可使之處。那龍昌期的威力實在太大了,聽聞他來京,連蘇軾都按捺不住,加入到了迎接大軍,遑論他人?   不過王雱也沒什麼好辦法,兩人相對無言,一時有些沉默。   見有些冷場,王安禮湊過來笑道:“仲方兄,在下久仰大名,愛煞你的那首‘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塵。忽然一夜清香發,散作乾坤萬里春’。”縱使陳恪以王安石晚輩自居,他也不敢冒稱這位同齡翹楚的長輩,只能各論各的:“真是好風骨、好抱負哇。”   “小弟更喜歡那首《永遇樂》,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王安上也插話道:“‘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實在想不到,仲方兄能將婉約香豔的小詞,寫得如此豪邁,直教人非得舞劍而唱。”頓一下道:“不過到了下闋,怎麼一下子悲涼起來?”   陳恪不禁老臉微紅,他雖然詩作頗多,但真正爲人傳誦的,還是那些盜用後人的作品……實在沒辦法,才情這東西,終究不是用功就可以磨練出來的。   王安禮所誦的那首,其實元朝詩人王冕的作品,而王安上所說的,自然是辛棄疾的千古名篇了……話說老辛的詞最對陳恪胃口,因而也被盜的最狠,恐怕等到他出生長大後,總要有種‘眼前有景道不得,陳恪題詩在前頭’的感覺了。   這首詞的下闋,陳恪爲了不穿幫,將‘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改爲‘二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陝西路’。他的本意,是激勵一干同年能同志奮起,倒也沒有別的意思,便笑道:“‘少年不識愁滋味,爲賦新詞強說愁’罷了。”一不小心,老辛又中一槍。   “好一個‘少年不識愁滋味,爲賦新詞強說愁’!”王安禮兄弟一起讚道。   不過王雱卻不以爲然道:“仲方兄以後還是當心一些得好。‘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就不怕別人說你,是在借古諷今麼?”   衆皆愕然,然後悚然,是啊,二十三年前,大宋舉全國之力,主動進攻西夏,意圖一舉消滅李元昊,誰知卻被他抓住機會,打得落花流水,雖然最後元昊求和,但那是因爲兩國國力懸殊太大,又有遼國在側,爲了保存實力,纔不得已以戰促和的。   儘管如此,爲了維護大宋的面子,朝廷一直宣稱自己是勝利者,陳恪拿劉裕的兒子劉義隆,意圖封狼居胥、大舉北伐,卻反而讓北魏皇帝拓跋燾乘機揮師南下,兵抵長江北岸而返,遭到對手的重創的典故說事兒,很容易就讓人聯想到影射本朝上。   陳恪心中咯噔一聲,卻旋即笑道:“是借古喻今,不是諷今。‘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二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陝西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我的意思時,當年與西夏的戰爭,我朝準備很不充分,所以才落得個‘草草’,但現在元昊已死,西夏主少臣橫,國力日衰,正是我大宋奮發圖強、勵精圖治、一雪前恥之際啊!”   心中卻暗道,看來以後南渡後的詞,要慎用了,以免被人抓住把柄,藉機生事。   他本以爲王雱會繼續出言相譏,誰知對方竟撫掌讚道:“說得好,真道出了愚弟心聲!”王雱說着對王安上道:“小叔,現在懂了吧,這首詞沒了下闋,便是武人之作,有了下闋的深沉冷靜,纔是我輩讀書人之丹心熱腸啊!”   聽這小子如此說,陳恪竟然鬆了口氣,不知爲何,他在王安石面前,都沒感到這麼大的壓力。只能說,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實乃妖孽般的存在……   把目光移到別處,以此稍稍平復心境,陳恪不經意看到,王家女眷的馬車上,車簾掀開,一雙靈動的大眼睛,正在目不轉瞬的看着自己。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渾身洋溢着青春的氣息,其美貌竟比小妹還勝一籌。發現陳恪望向自己,她沒有像尋常少女那樣慌亂,而是俏皮一笑,脆聲道:“洞庭八百里,波滔滔、浪滾滾,大人由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