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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三九章 秋來春早去(下)

  當天的會議並沒有出結果,但是沒過多久,曾公亮的《武學改制札》得以通過,並很快由樞密院牽頭,會同三司、兵部、吏部,進行皇家武學院改制。   改制後的皇家武學院,設立武學院判一名,武學同判兩名,負責武學院的管理。   之下設立馬軍、步軍、弓軍、水軍、輜重、參謀六個分院,每院設武學正一員、掌本學規矩事;設武學錄一員,佐武學正管理本學規矩事。   六分院皆有武學教授若干名,掌傳授兵書、武藝,及編纂歷代用兵成敗、前世忠義之節,並指導陣隊演習等。以文武知兵者充任,品級無定。   武學教授之下,又有武學傳授若干名,佐教授講釋兵書、兵法、軍事史等訓導武學生事。   此外,還有若干職事雜官,如掌儀、直學、司書、司計、齋僕等,負責各項日常事務,無須贅述。   其實這些改革,最好是在趙宗績大功告成,陳恪掌握權力後再推行,這樣才能讓一切盡在掌握。然而如今武學院已經了滅亡的邊緣,生存是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時間不等人,陳恪也只能將計劃提前了。   這樣的後果是,武學院的一應改革,都由相公們掌控,陳恪這個首倡者兼院判,卻只能乖乖等待結果。改革的效果自然大打折扣。   比如他的身邊,被硬生生安上兩名同判,這是某些大人物在跑馬圈地,必然會帶來矛盾和不穩定。然而人家打着分權制衡的旗號,正大光明的安插親信,陳恪哪能說個不字?   再比如,雖然方案大體得到通過,但最重要的一句‘非武進士不得授予七品以上武職’,被幾位相公給刪掉了。   武舉必由武學、武官必由武舉,這是陳恪軍事改革的根本所在,相公們這一下,直接斬斷了鏈條,讓陳恪的整體設計失靈。   武舉不再是武官晉升的必要條件,而只是‘重要參考’,其重要性大大降低,連帶着武學的地位也大大降低,其作用也變得的微乎其微……   陳恪對此極力反對,他數度找到曾公亮,力陳如果這麼改,不如不改:“折騰來,折騰去,最後只是給朝廷增加開支!這種生孩子沒屁眼的事情,我堅決不幹!”   曾公亮苦笑道:“仲方,你也要體諒我的難處,老夫真的已經盡力了。”   陳恪也聽說了,曾公亮這樣的謙謙君子,爲此事都拍了桌子、摔了茶碗。然而兩府議事,並非說你官位高,就可以成爲主宰。因爲就事論事是不可能的,所有能利用的事情都會被擺上桌面,成爲談判的籌碼,各種錯綜複雜的制衡之下,誰的‘法術勢’運用的更好,誰纔會笑到最後。   此道第一高手,非韓琦韓相公莫屬,正是他在王拱辰和孫汴的呼應下,硬生生去掉了那一條……   曾公亮雖然是樞密使,但在韓琦這樣的老牌政客面前,還是稍顯無力,只能無奈就範。   “好吧。”陳恪點點頭道:“我去找官家。”   “我勸你別去。”曾公亮勸阻道:“這是兩府八相的共同決議,官家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推翻。你非但徒勞無功,還會落下個藐視二府的罪名,日後如何在朝中自處?”   “哼……”陳恪悶哼一聲,別過頭去。   “仲方,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但我不像你這樣失望。”曾公亮起身走到這個自己十分看好的年輕人身邊,溫聲勸慰道:“畢竟我們這次沒有失敗,而是成功了,只是沒有徹底成功罷了。”   在曾公亮的堅持下,大部分的條文還是保留了下來。比如‘武學教授不設品級’一條,就是在他的堅持下,才被留下來的。這樣可以讓武學院在聘請教授時更加靈活自主。朝野的能人們,在接受聘請時,也不用考慮太多虛文縟節,可以大大增強學院的師資力量。   還有至關重要的一條,就是在他的堅持下,武學院採取了開放式招生,而非王拱辰主張的舉薦式,這不僅讓武學院的大門向全社會敞開,使有志於報效國家的熱血男兒,都能得到入學的機會。   也避免了武學院像國子監那樣,淪爲權貴子弟混資歷的場所……但凡被權貴舉薦的人選,學校輕易不敢拒絕,否則就得罪了權貴,這樣的學生進入學院,必定飛揚跋扈、視規矩爲糞土,徹底敗壞學院風氣。   ※※※   “我反思過了,我們‘武學-武舉-武官’三位一體的構想,固然是善法,但跨越太大,反對者也太多。”曾公亮給陳恪斟一杯茶道:“非武舉不得授予七品以上武官,這是在要將門的命,他們能不拼命反對麼?”   陳恪終於默默點頭,在這一點上,他有些失策。本想着反正已經得罪了將門,索性就得罪到底,誰知道卻促成了將門投向趙宗實一方……否則韓琦沒有理由反對曾公亮。他分明是在爲將門撐腰……   其實陳恪與將門本來淵源深厚,以他與柳家、曹家的關係,爲趙宗績拉攏到將門的支持,並非什麼難事。不過他不願飢不擇食,因爲在陳恪和趙宗績的未來藍圖中,將門註定是要被掃到垃圾堆裏的。你靠着人家獲勝後,人家就成了從龍功臣,還怎麼對他們下手?   只是他也沒想讓這些根深蒂固、能量非凡的傢伙,跟趙宗實攪在一起。他低估了趙宗實對皇位的渴望,爲了勝出這場競爭,趙宗實一夥人,絲毫不管大宋的將來,會變成什麼鳥樣子……   曾公亮看出他已經被說服了,遂趁熱打鐵道:“事情得一步步做,不能指望一蹴而就。其實我若死咬着不答應,也不是不可以,但那樣一來,整個方案都要泡湯。下次不知要何年何月,纔會再次提上議程。”   “這次,我們雖然沒有建立起‘武學-武舉-武官’的鏈條,但至少,武舉必由武學這一條,算是確定了。大宋每一屆武舉,都會有兩三千人蔘加,至少這兩三千人,都會報名武學院吧?”曾公亮接着道:“朝廷允許你一年招生一次,一次員額五百。官家又從內帑出錢,再增三百廩生。這樣一年可招八百名生員,三年後,就會穩定在兩千四。國子監、太學纔多少人食廩?在大規模縮減開支的背景下,足顯官家和朝廷的重視了。”   “朝廷花了這麼多錢,把這兩千四百人培養成才,不可能不派上用場。”曾公亮望着陳恪,沉聲道:“你若能兌現你的承諾,把他們教育成忠君愛國、文武雙全的人才,他們一定會改變大宋的軍情!”   “是。”聽了曾相公的肺腑之言,陳恪焉能不動容,他起身拱手道:“是下官急躁了。”   “再說,我們也沒必要非得去刺激那些將門。”曾公亮捻鬚笑道:“不一定非得把‘非武舉不武將’制度化,完全可以在實際操作中,使其變成潛規則。溫水煮青蛙的難度,要比用開水小得多呀……”   陳恪徹底服了,能從官場中一步步殺出重圍、登上頂峯的,果然都不是易於之輩。就連被認爲‘長於事、短於謀’的曾公亮,也有滿腹機謀,只是肚子沒有韓琦他們那麼大罷了……   “請相公海涵,下官總想着此次離京,還不知有沒有機會再回來。”陳恪便致歉道:“所以難免太過急躁了。”   “對了,還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曾公亮見陳恪的神情恢復正常、老懷甚慰,便破例透露了一個御前機密道:“你小子因禍得福,這次不用離京了。”   “哦?”陳恪一臉驚訝。   “具體不便透露,你心裏有數就好了。”曾公亮淡淡道:“把心放回肚子裏,好好把武學院搞好吧。”說着加重語氣道:“這次折騰這麼大動靜,爲你搭起了臺,要是把這出戏唱砸了,我看你哪還有臉見人?”   “是。”陳恪訕訕笑道:“我盡力就是。”說着腆着臉道:“能不能透露一下,兩位同判都是何方神聖?”   “具體是誰還沒定。”這不是什麼祕密,曾公亮道:“但應該是一武官一內宦的樣子,這個原則不會變。”   陳恪唯有苦笑。   偷來的江山總是坐不安穩,宋朝皇帝讓自己安心的辦法,就是制衡分權。這是大宋朝政的總原則。所以你看到鬥得厲害的兩派,總是要麼一起在朝廷待着,要麼一起下鄉。這就是爲何韓琦犯了錯誤,也不擔心會被趕出京城的原因,皇帝得留着他制衡富弼呢!   其實也不是不放心富弼,就是習慣性得防着他。   更變態的是,趙匡胤和趙光義玩制衡過了火,竟連他們的後代皇帝,也陷入被制衡之中。這真是個無處不制衡的變態國度,經實現了相當程度的民主,陳恪被兩個同判制一下,實在是太正常了。 第三四零章 遲暮美人悲(上)   汝南王府,汝南王寢宮內。   入冬以來,老王爺趙允讓的病,便一日比一日嚴重,每每發起病來,滿臉滿身一片紫黑,幾乎沒了氣。   長期爲趙允讓診治的兩位太醫,一刻也不敢離開,輪班在王府中值守。這日,老王爺又一次發病,兩位太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暗暗鬆口氣,兩人收拾藥箱準備出去。   卻聽剛剛恢復神志的老王爺,氣若游絲道:“二位留步……老夫有事相詢。”   “王爺何事?”兩位太醫只好站住腳步。   趙允讓沒有答話,而是看了一眼趙宗懿。趙宗懿便讓閒雜人等退下,只有他和趙宗實陪在老父牀前。   老王爺渾濁的眼珠,這才轉向兩名太醫,緩緩問道:“老夫什麼時候會死?”   “王爺不要想太多。”兩名太醫陪笑道:“悉心調養,終將大好。”   “休要廢話……”趙允讓卻不領情,冷聲道:“照實說,給個具體的日子。”   “這……”兩人一時搞不清,趙允讓到底想聽好話,還是歹話。   “二位,我父親早就看透紅塵了……”趙宗實道:“你們只管照實說。”   “好吧。”兩人對視一眼,由一個姓彭叫彭素王的太醫道:“王爺這病,綿延太久,已是……那個油盡燈枯。”說着他看看趙允讓,果然若無其事,彷彿他說的是別人一樣,便大着膽子道:“到了這份上,三分靠醫,七分靠神。王爺要具體的日子,我想哪位神醫都不敢說。我只能說,若是運氣好,能過了這個年。”   “要是運氣不好呢?”趙允讓沉聲道。   “王爺每次發病,我們都是盡心盡力……”彭素王小聲道:“但說實話,並沒有多大把握。”   他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說不定下次發病,就交代了……   趙允讓這才緩緩閉上眼,兩位太醫如蒙大赦,趕緊告退。   ※※※   寢宮裏,趙宗懿和趙宗實兄弟倆,侍立在父親牀前。趙宗實緊閉着眼睛,似在養神,又像是在思考着什麼。   良久,趙允讓睜開了眼,望着帳頂的藻井道:“這兩天,把後事安排安排,然後請官家來探病吧……”   “父親……”趙宗懿失聲道:“還遠未至此吧……”   “是啊父親。”趙宗實也苦勸道:“如今形勢一片大好,咱們還是從長計議吧。”這幾個月,一方面,趙宗實一黨全面發力,把趙宗績的氣焰打壓下去,連其頂樑柱也快支撐不住要倒掉了。   另一方面,趙宗績和陳恪,卻頻出昏招……他們在清點缺額時嚐到甜頭,便想將忠臣一扮到底,竟沒事兒找抽,提議什麼‘武舉必由武學、武將必由武舉’的軍事改革。把將門徹底推倒了他這邊。   當此時,趙宗實上有朝中重臣、勳舊貴戚支持,下有無數言官清流、搖旗吶喊,把他鼓吹成完美無缺的賢王……真是要後臺有後臺,要聲望有聲望,連他都生出了捨我其誰之感。   “給我永遠收起這種想法……”趙允讓雖然老病瀕死,頭腦卻比往日更清醒果決:“對手沒你想象的那麼簡單,你知道麼?陳恪不用走了,而且還繼續判皇家武學院!”   “啊……”趙宗實喫驚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據說有人彈劾他的狀元,是官家徇私給的。”趙宗懿道:“結果官家震怒,遂下旨不許陳恪請辭……”   “這……”趙宗實難以接受道:“是誰上的本?”   “這已經不重要了。”趙宗懿搖頭道:“總之他們又逃過一劫,還因禍得福……”   “這充分說明一件事情。”趙允讓沉聲道:“就算全天下都支持你,但只要官家一人不鬆口,你就永遠上不了檯面!”   趙宗實面上浮現一絲恨意……當然不是對他父親的……終是頹然點頭道:“是的。”   “不過不要緊,老夫研究了趙禎幾十年,對他的性格再瞭解不過。”趙允讓緩緩道:“這次我拼上老命,一定會讓他的鬆口的!”說着他面現不正常的腮紅,一字一句道:“看不到你板上釘釘,老夫死不瞑目!”   “父親……”趙宗實緊緊握住老爹冰涼的手,眼淚刷刷淌下來:“若父親爲我而死,孩兒會內疚一輩子的。”   “傻話。”趙允讓從他臉上,看到了一些真情實意,有些欣慰的放緩語氣道:“爲父再苟延殘喘幾個月,無非就是多遭幾天罪。老夫早解脫幾日,能換得我兒登上太子之位,值了!”   頓一下,他又勸慰道:“你也不要內疚,因爲爲父也是爲了自己,我活着當不上皇帝,死了能進太廟,足以含笑九泉了。”這是他讓趙宗實答應他,未來要做到的事情。   “是……”趙宗實淚流滿面,趙宗懿也不停的抹淚。   ※※※   “趙家父子摒退了左右,只留兩個太醫在內寢說話。”半天之後,陳恪的書房中,趙宗績沉聲道:“但談話的內容,不得而知。”   “八成是要發動了。”陳恪輕聲道。   “那我們呢?”趙宗績道。   “也發動吧。”陳恪緩緩道:“最快何時?”   “明日下午。”   “應該還來得及吧。”陳恪沉吟道。   “我們還能做點什麼?”趙宗績的臉色很不好看。   “下棋吧。”陳恪道。   “哪還有心思下棋?”趙宗績搖頭道:“生死存亡之際,竟只能束手旁觀?”   “……”陳恪點點頭,他們能做的,只有禱告了:“全看官家怎麼想了……”   “唉。”趙宗績嘆氣道:“這種滋味,實在太煎熬了。”   “命運不在自己手中,是難免的。”陳恪說着,將一枚棋子點入棋盤:“歸根結底,你我終究還只是棋子而已……”   趙宗績應一手,點點頭不再說話。   兩人正在漫不經心的對弈,陳義進來,面色怪異的稟報道:“門外有個化緣的和尚。”   “給點飯打發走了就是。”陳恪皺眉道。   “弟兄們認出,那和尚是大相國寺的那個叫……佛印的。”   “他來幹什麼?”陳恪更加奇怪了。   “佛印是誰?”趙宗績的心思,全不在棋盤上,遂出聲問道。   “是個神神叨叨的瘋和尚。”陳恪便簡單講了講,那日遊相國寺,遇到佛印的事情。   趙宗績大感興趣道:“此人甚是有趣,閒着也是閒着,把他叫進來,解解悶也好。”   陳恪想一想,點頭道:“請他進來吧。”   ※※※   不一時,佛印滿面笑容進來,他身上袈裟雖破,但丰神俊朗,雙目神采湛然,看上去頗有高僧範兒。   趙宗績饒有興趣的打量着這和尚,聽陳恪開腔道:“大和尚,想不到又見面了。”   “有緣自能相見。”佛印笑道:“這說明貧僧和施主有緣。”說着朝趙宗績行禮道:“這位施主有禮了,還沒請教高姓大名。”   “大師有禮了。”趙宗績笑道:“在下姓肖,字凌雲。”   “原來是肖公子。”佛印稽首道。   “大師不必多禮,聽聞你善於相面。請給我兄弟看看相。”趙宗績正色道:“若是說得好,必有厚賜。”   “厚賜就不必了,貧僧只求一飯而已。”佛印笑道:“其實,陳公子的相,上次就看過了。”   “可惜你上次不餓。”陳恪對看相,其實很牴觸,總覺着徒亂人意,但這明擺着是趙宗實借他來尋求安慰,也只能順着說下去道:“不知這次餓不餓?”   “不餓誰出來化緣?”佛印笑眯眯道。   “哈哈哈……”趙宗績發現,這佛印至少是個妙人,大笑道:“大師快請看看,他最近的吉凶如何?”   “那請陳公子隨便寫個字吧。”   “木,木頭的木。”陳恪懶得提筆,隨口道。   “看來公子最近麻煩纏身啊。”佛印微一尋思道。   “哦,怎麼講?”趙宗績大奇道。   “陳公子的‘木’字,不用筆寫,而用口說。”佛印淡淡道:“木在口中,不就是個‘困’字麼?”   “那該怎麼破?”趙宗績追問道。   “順其自然就好。”佛印笑道:“困者,十八口也。但此問不是他本人提出來的,因此旁邊再有一人,便是個‘保’字。所以陳公子雖然一時困頓,但終究有貴人相保,可保無虞。”   這時候,趙宗績已經知道趙禎保下陳恪的消息,心裏不禁暗叫‘神了’!遂終按捺不住道:“大師再看看我呢?”   “請寫字一試。”佛印淡淡道。   趙宗績便蘸着茶水,在桌上寫了個‘土’字,道:“請大師明查。”   佛印看了一眼‘土’字,又望向趙宗績道:“以此字看,你的身份貴不可言。”   “何以見得?”趙宗績笑問道。   “‘土’字上邊加一橫是什麼?”佛印笑問道。 第三四零章 遲暮美人悲(中)   “是王。”趙宗績道。   “五色土屬黃,五方土中央。”佛印笑道:“你現在的身份,是沒有戴冠的王,應該是某位王子吧。”   “呵呵……”趙宗績不置可否的笑笑。   佛印又看桌上的字跡一眼,搖搖頭道:“這水寫的‘土’字,這麼快就模糊不清,看來你這王子也當不了多久了。”   “哦。”趙宗績一看,自己寫的字,果然只剩個淡淡的痕跡。不當王子又能當什麼?他的表情不禁有些怪異。沈吟片刻,方緩緩問道:“我眼前有個坎,不知道能不能過去?”   “你用茶水寫就這個‘土’字,一切緣起,皆因這個‘茶’字。茶字拆開就是‘三十八人’,解鈴還須繫鈴人,檀越還需找到這個‘三十八人’,纔好過關。”佛印越說越玄乎道。   “三十八人?”趙宗績瞪大眼道:“是什麼?”   “貧僧不過就字論字。”佛印搖頭道:“如何曉得內情?”   “我該去哪裏找他?”趙宗績換個問法道。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佛印笑道:“檀越好自爲之。”說着便問陳義道:“酒肉可備好了?”   “備好了。”陳義點頭道。   “那貧僧便告辭了。”佛印說着起身,深深看一眼趙宗績道:“好漂亮的白帽子啊……”說完雙手合十,朝兩人宣個佛號‘阿彌陀佛’,便大步走了出去。只聽他且行且歌道:   “惟天生水,順天應人。   剛中柔外,土乃生金。”   陳恪和趙宗績都是學識龐雜之人,知道這是諸葛亮《馬前課》上的讖語,其‘惟天生水、順天應人’之句,向來被趙家用來證明自己得國之必然性,因此宋朝又有天水一朝之稱。   而今日趙宗績無心寫下一個‘土’字,正應了後一句中的‘剛中柔外,土乃生金’,遑論這句話是何意,難道自己真是應天命之人?   ※※※   苦苦尋思了半晌,趙宗績還是想不明白‘三十八人’是個什麼東東,看看陳恪才意識到,自己是守着金山要飯。有大宋數一數二的猜謎高手,何苦要自己瞎琢磨?   “你怎麼看?”便問他道。   “這應該是個人名。”陳恪緩緩道:“從字面上沒法猜,我正在把腦海中的人名,一個個倒推。”   “可有所得?”   “別急,讓我想想。”陳恪微微皺眉道:“讓我想想……”   趙宗績便閉上嘴,等盞茶功夫,突然見陳恪眼前一亮,道:“劉天王!”   “劉華?”趙宗績問道:“他怎麼是三十八人?”   “天王者,三十二人也,‘劉’通‘六’,加起來,正是三十八人。”陳恪道。   趙宗績登時激動道:“錯不了,一定是他!”‘借種生子’的宮闈醜聞案發後,皇城司全力緝拿劉天王,但那廝卻如泥牛入海、杳無音訊。時間一久,大家都以爲他已經被滅口,便不再尋找。   但聽這佛印的意思,那劉天王竟還活着!   “若能找到此人、揭開那件案子背後的真相。”趙宗績激動得直搓手道:“必然可以一舉定乾坤!”說着又不禁苦笑道:“可是汴京城人口豈止百萬,如何在兩天內把他找出來?”   “那和尚說過,之前是‘踏破鐵鞋無覓處’,現在則‘得來全不費工夫’。”陳恪緩緩道:“看來並不難找……佛印不可能比皇城司厲害吧?所以應該是在他熟悉,而被皇城司疏忽的地方。”   “大相國寺!”趙宗績猛然道:“他八成扮成了和尚!”大相國寺有數千僧衆,其中一半是掛單的雲水僧,但皆是一窩光頭,所以之前的搜索,把這裏忽略了。趙宗績激動道:“我這就派人去找!”   “不行。”陳恪卻斷然搖頭道:“這件事你絕對不能摻和!”   “爲什麼!”趙宗績瞪大眼道:“你不是常說,天予弗取,必受其咎麼!”   “但這不是老天爺給你的!”陳恪沉聲道:“而是那個和尚!”   “那和尚怎麼了?”趙宗績已經着了道:“他所測的字,是我寫的,可見是天意啊!”   “讖語這玩意兒,跟算卦一樣,都是玩弄人心的把戲,我也能說得有鼻子有眼。”陳恪搖頭道:“我看這和尚有問題。”   “怎麼?”   “他出現的實際太巧了。”陳恪道:“如果我們假設,他一開始就知道劉天王的行蹤,則今日的一切,都是他在故弄玄虛!”   “這……”趙宗績皺眉尋思片刻道:“也有可能,他是誰的人?”   陳恪搖搖頭。   “不管他是誰的人。”趙宗績沉聲道:“能幫我們找到劉華,都有利無害!”   “絕不是有利無害,如果是你把這件事捅出去,讓官家、諸公和天下人如何看你?”陳恪知道趙宗績的心態,就好比溺水者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但畢竟不是切關自身,他尚能保持冷靜道:“他們會認爲,你一直在處心積慮的尋找那劉天王,到底是何居心?”   “這……”一盆冷水把趙宗績潑愣了。   “我一直擔心,會出現‘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局面。畢竟覬覦這位子的,不止你們兩個,也不是非你倆莫屬。”陳恪加重語氣道:“如果是你倆之外的一位宗子設局,你豈不中了圈套?”   “很有可能……”趙宗績後背一片冷汗津津,半晌才無限後怕道:“若非你提醒,我險些中計。”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罷了。”陳恪淡淡道。   “那該如何是好?”趙宗績望着他道。   “還是得讓皇城司來辦。”陳恪道:“把這條線索,用安全的渠道交給皇城司,之後便隔岸觀火吧。哪怕這次不能把趙宗實幹掉,咱們也不能摻和進去。”   “那……真可惜啊。”趙宗績惋惜道。   “沒什麼可惜的。”陳恪搖搖頭道:“老魚都知道,蚯蚓出現在水中,身上一定藏着魚鉤,只有剋制住衝動,才能活得長久。”   “嗯。”趙宗績點點頭道:“我聽你的。”   ※※※   翌日過午,皇宮,福寧殿中。   官家趙禎最近迷上了聽戲。數月前的宮闈醜聞,雖然在低調的處理下似水無痕、波瀾不興,但對皇帝的打擊,實在太大了。   儘管趙禎時刻提醒自己,作爲君王,當以國事爲重,可他還是不可避免的消沉了。但他又不肯像父親那樣,靠宗教來麻痹自己,更不會再與女色爲伴。   他選擇了聽戲來消磨時間。這就跟後世的家庭婦女,喜歡看電視劇一個道理。   這一天,宮裏的戲班子又來到福寧殿的偏殿。管事太監奉上今天準備的戲碼,趙禎身上蓋着毯子,靠在安樂椅上,無所謂的搖搖頭:“隨便演吧。”   於是戲班子先演了一出《目連救母》。宋代戲曲,又叫雜劇,由四五個角兒塗脂抹粉,扮成古人模樣表演故事。遠不如元明清的戲曲那樣精彩紛呈,不過這也是與觀衆的欣賞水平息息相關的。至少宋朝人就看得津津有味。   演完了《目連救母》,時間尚早,戲子們便又演了一出短劇《金匱》。說的是趙大和趙二的母親杜太后,在臨死前的一幕。   這是趙二子孫們喜聞樂見的主旋律曲目,但趙禎並不喜歡,因爲它的漏洞太多。儘管會毫不猶豫的維護其真實性,但並不代表他自娛自樂時,也喜歡聽這個大瞎話。   不過既然有言在先,修養過人的趙禎也就沒有叫停。   便見躺在牀上的老太后,問太祖皇帝說:“兒啊,你說你是咋當上皇帝的?”   “這是祖宗積德,父母的教導。”趙匡胤的回答中規中矩。   杜太后搖頭,她知道兒子是在哄自己,可她問這問題,不是爲了聽好話,而是有放不下的心事。便見她嘆一聲,拉着兒子的手道:“不對,你能當上皇帝唯一的原因,就是周世宗的兒子太小,要是後周國有長君,還有咱們趙傢什麼事兒?”   趙匡胤點頭連連道:“母親說的是。”   “江山初定,人心不穩,我們趙家可不能學柴家,所以你得立你弟弟爲嗣君,這樣大宋朝才能傳下去。”杜太后這才說出真實目的。   趙匡胤馬上就答應了……反正戲臺上是這樣演的……一邊哭着一邊點頭稱是。   可是沒想到,杜太后着實不簡單,怕他日後反悔,竟馬上道:“把趙書記叫進來。”   趙書記就是趙普,趙韓王進來後,杜太后讓他立即把這份誓書寫下來,並讓趙匡胤立字畫押,不得反悔!然後將其收之金匱,藏之宮中隱祕處。   這就是金匱之盟的來由,趙禎起碼看過十幾遍,但今日觀之,卻別有一番滋味上心頭。 第三四零章 遲暮美人悲(下)   中午時,汝南王府的人來稟報,說老王爺趙允讓已經不行了。   趙禎早知道趙允讓病重,但沒想到,竟這麼快就到了大限,心裏十分難過。畢竟是五十年的老兄弟了,要說沒感情那是騙人的。   但他也不能貿然去探,因爲臣子告病危,皇帝御駕探病,既是無上的殊榮,又是一份沉甸甸的壓力——萬一要是皇帝來過後,你又痊癒了,豈不是欺君之罪?這種情況下,做臣子的只有一個選擇,就是一死以全名節。   趙禎是個體貼臣下的細心官家,自然要考慮到這一點,於是他先命胡言兌去探視道:“你去看看,果真不行了,趕緊來告訴我。”   打那之後,趙禎就有些心緒不寧,看了這場戲,更是心有感觸。正在胡思亂想間,忽然見李憲垂手站在那裏,便問道:“有什麼事?”   “回大官,皇城司稟報說,劉華找到了,已經帶進宮裏來。”李憲輕聲稟道。   “哦……”趙禎這下徹底沒了聽戲的興致,揮揮手,讓戲班子退下,緩緩問道:“在哪兒找到的?”   “大相國寺。”李憲回稟道:“這廝居然沒離開京城,而是剃了個光頭,藏在相國寺的禪院裏。”   趙禎不說話了,一些他極力避免去想,卻揮之不去的灰色回憶,湧上心頭。   “要不要提審他?”李憲試探着問道。   “……”趙禎沉默片刻,搖搖頭道:“讓皇城司先審吧。”   “是。”李憲應道。   待李憲退下,趙禎的心情更加灰惡,他感到頭痛欲裂,便讓宮人爲自己按摩。按了好一會兒,才昏沉沉的睡去。   等趙禎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下去。他一睜眼,就見胡言兌已經回來了,便問道:“你去瞧得怎麼樣?”   胡言兌回道:“老王爺病得不輕呢!太醫說最多挨不過一個晨昏了。不過神志倒還清醒,他自個說這叫回光返照,說是臨死前要覲見皇上一面……”   “那就備轎吧,爲寡人換微服。”趙禎想一想道:“再叫上皇后。”趙允讓非但是大宋的王爺,還是趙禎的兄長,作爲弟弟弟媳,帝后應當一同去見他最後一面。   胡言兌爲難道:“這會兒出宮的話,宮門落鎖前指定回不來了。”宮門的開閉有無比嚴格的時間限制,連皇帝也必須遵守……當然,趙禎可以讓守門太監開門,但必然會遭到朝臣的責難。   “還是今天去吧,我那老哥哥不等人……”趙禎想一想道。   “是。”胡言兌不再多話,爲趙禎備轎子,接上同樣換了便裝的曹皇后,在蒼蒼暮色中出了宮。   汝南王府的正門,就開在御街之上,距離宣德門不過一里之遙,須臾便至。   到了門前,王府已經大門緊閉,兩盞寫着‘汝南郡王府’的大燈籠,在寒風中瑟瑟搖動,顯得頗爲淒涼。   胡言兌去敲門,裏面應聲道:“關門之後,概不見客!有事明天再來吧。”   胡言兌低聲道:“是官家和娘娘來探視老王爺了。”   裏面登時忙亂起來,過得片刻,中門忽然大開,趙宗懿率領衆兄弟迎出來,大禮參拜道:“老父病重,無法出迎,請官家和娘娘恕罪。”   “寡人來探視兄長,何須多禮?”趙禎說着放下轎簾,轎子徑直抬入了王府。   胡言兌小聲囑咐趙宗懿等人道:“官家今日微服前來探視,傳諭家人不要走漏了風聲。”   趙宗懿自然連聲應下,引着官家夫婦的轎子直趨後院,在王府內寢門前落下。   按照胡言兌的指令,府上已經摒退了閒雜人等,只有趙宗懿兄弟幾個隨侍。因爲皇后也來了,所以趙宗懿的老婆高氏,還有趙宗實的老婆高滔滔也留了下來……她倆都是曹皇后的外甥女。   趙家兄弟一面將官家夫婦請入內室,一面趕緊通知老父說:“官家來探視了。”   趙允讓原先昏昏沉沉躺着,聞言掙扎着讓人扶起來,要下地向趙禎夫婦行禮。   卻被官家一把按住道:“躺好了,我倆是微服出遊,順便來瞧瞧你。”之所以這樣說,是爲防止萬一趙允讓沒死成,而打下伏筆。   官家的一片苦心,趙允讓豈能體會不到,兩行混濁的老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趙禎見狀,也不覺心酸,眼睛裏也蓄起了兩泡熱淚,緊緊拉着他的手,哽咽着說不出話。一旁的曹皇后等人,自然也陪着掉下淚來。   趙允讓和趙允弼,是趙禎從小的玩伴,青年時陪太子讀書,壯年時爲他管理宗族,雖然是叔伯兄弟,但在趙禎心裏,其實與手足無異。雖然後來因爲某些事情,兩人有些生分了,但值此生離死別之際,往日的恩怨早就拋諸腦後,官家心中只剩下滿腔的不捨與心痛。   兩人拉着手,相對垂淚了半晌,趙允讓才哆哆嗦嗦道:“老臣要去見真宗皇帝了,官家可有話要我帶去?”   趙禎剛止住泣,又淚眼漣漣道:“不孝子萬般愧疚,無言以對我父皇……”   “官家何必如此。”趙允讓輕聲安慰道:“大宋朝幾十年來政治修明,海晏河清,正是千載難逢的盛世,你無愧於列祖列宗。”   “慚愧啊……”趙禎默然,轉個話題道:“老哥哥素來清介孤寒,可有什麼放心不下的,但說無妨,我一定照管。”   “兒孫自有兒孫福,老臣沒什麼好擔心的。”趙允讓嘆口氣道:“何況老臣也不孤寒,我雖然愚魯,卻有二十幾個兒子,十幾個孫子,他們平時在我膝前承歡,我病了就爭着在牀前侍疾,我死了之後,他們也會逢年過節祭祀我,我還有什麼不滿足?”   趙禎聞言心裏酸酸道:“老哥哥兒孫滿堂,這福氣煞是讓人豔慕。”   “可越是這樣我就越難過……”誰知趙允讓卻一臉悽哀道。   “何也?”趙禎不解道。   “因爲官家年已半百,膝下卻仍無子息。”趙允讓定定望着趙禎,流淚道:“見到真宗皇帝,他肯定要問我,爲什麼你兒子那麼多,卻讓我兒子孤苦伶仃,你怎麼這麼自私?我實在不敢去見他呀。”   在中國古代,兄弟間過繼後代,是很正常的事情。爲了延續香火,沒有兒子的家庭,會從兒子多的兄弟家裏,過繼一個或幾個男孩。被過繼男孩的親生父母,從此成了他的叔伯、嬸嬸,犧牲不可謂不大。   所以趙允讓這樣說,也不算怪異。   “沒是,我已經習慣了。”趙禎搖搖頭,悽然道。   “唉,原先有公主陪着你,所以你不感到孤獨。但現在連慶壽公主都要出嫁了,你身邊的人越來越少,處理國政之餘回到後宮,你能和誰說說話呢?天倫之樂怎麼可以缺失呢?”趙允讓見趙禎面上並無不快,更加放膽道:   “老臣懇請官家,從宗子中找一二可心之人過繼吧!”趙允讓說完,緊緊盯着趙禎。他的一干兒子,也緊張的盯着官家,寢宮裏的氣氛,迅速由傷感轉爲緊張。   趙禎的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出,下午看過的《金匱》,杜太后臨終前,逼迫太祖立太宗爲嗣君的場景。   他還記得太祖唱過這樣一句:‘老人家臨終心意如何逆?’   ‘老人家臨終心意如何逆?’趙禎萬想不到,自己竟然也面臨同樣的處境。   ※※※   見官家久久不語,趙允讓緊緊握着他的手,哭出聲道:“官家不必考慮我的感受。我有二十多個兒子,少上一兩個算不得什麼。請官家從中找一個你中意的做兒子,讓他陪伴你左右,和你逗逗悶子吧。”   對方臨死之人,又以親情人倫而論,趙禎竟說不出個‘不’字,一時間愣在當場,不知該如何作答。   趙允讓說完了,許是由於過分激動,竟劇烈的喘息起來,面如金紙,滿臉汗珠。一隻手卻緊緊抓着趙禎的手不放開。   “快傳太醫……”趙禎叫一聲,對趙允讓道:“治病要緊,什麼話待會兒再說。”   “不……”趙允讓艱難的搖頭,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兩隻眼卻死死盯着皇帝。   趙禎見他這樣子,似乎到了生離死別的時候,更加無法拒絕……   太醫來了,見這樣子,不敢上前。   趙禎活動下手腕,想抽出手來,誰知被趙允讓攥得嚴絲合縫,根本不給他掙脫的機會。   趙禎無奈,望着躺在牀上的趙允讓。趙允讓仍是死魚一樣躺着,兩眼直勾勾的盯着官家,就是不撒手。   “大官,大伯也是一片好心。”這下連曹皇后都看不下去了,出聲相勸道:“咱們就答應他吧。”   這時候,趙允讓的嘴角,開始淌血,顯然到了最後關頭,但他圓睜着雙目,就是不閉上。   種種情勢之下,趙禎不得不點頭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