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四九章 夏(下)
聽了皇帝的話,司馬光趕緊道:“陛下不過天命之年,聖體康健……”
“不要持俗人之見麼!”趙禎平靜地打斷他道:“寡人自去歲以來,身體每況愈下,太醫們不敢說,我自己知道。皇考、皇祖聖壽都沒超過六十,我想我也難以例外了。”
“各人有個人的壽限,豈能一概而論?”司馬光輕聲道:“只要官家培養元氣、調養生息,不愁聖壽綿長。”
“呵呵,古往今來的帝王,無論是英主還是昏君,人人都想長生,都忌諱這個‘死’字。但悠悠千古,誰能逃得過?”趙禎搖搖頭道:“不提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然而清醒之際不想後事,臨危之時,想說也說不明白,甚至被區區宵小,假傳了遺詔,爲社稷帶來莫大的災難,甚至有亡國之患,你是史家,這種事在書本上看的還少麼?”
這種事當然太多了,司馬光點點頭。沉默良久,方低聲道:“臣……遵旨。”
“很好。”趙禎頷首讚許,便授意司馬光,將方纔趙從古求領軍而不能,卻派趙宗績監軍之事,修改爲趙從古推薦自身和宗績監軍或爲將云云。
“其實從古和宗績都適合,知道寡人爲什麼不讓從古去麼?”趙禎想一想,問道。
“微臣不敢妄度。”司馬光低聲道。
“但講無妨。”趙禎淡淡道:“今日之言你知我知,決不許外人知道,明白麼?”
“微臣明白。”司馬光只好咬牙道:“微臣想,兵權還是在太宗一系手裏的好。”
“不錯……”趙禎倏地看了司馬光一眼,愈發察覺此人不簡單,低聲道:“還是讓宗字輩掌軍吧,肉爛總之在鍋裏。”
司馬光心下一凜,果然猜中了。趙禎之所以不讓趙從古領兵,也許有看中趙宗績的地方,但更多的,還是擔心太祖一系重新掌兵。趙二當年對大房做得太絕,無論如何,趙禎不想讓大房把同樣的事情,再做一遍。
他感到脊樑一陣冷風,帝王心術真令人可畏呀!
趙禎見他發呆,淡淡道:“諒你已經知道了寡人的苦心,但你不能說破了,說破了對誰都沒有好處。”
“臣謹記。”司馬光趕緊應道。
※※※
彼時已經仲夏,第一屆汴京球會的春季聯賽結束,決出了入圍秋季錦標的六十四強。
天下承平已久、富貴風騷,造就了汴梁人對娛樂的瘋狂追求,儘管就娛樂種類來說,還無法與後世相比,但宋人對娛樂的熱衷和投入,卻是後世沒法比的。
譬如相撲,不過是兩個身着片縷的漢子摔跤而已,就能讓宋朝人如癡如醉了上百年,養活了汴京城中大大小小的相撲社上百個,每日收到的賭資,竟有上百萬貫之多。
而且相撲還不屬於全民運動,畢竟只有那些牛高馬大、一身蠻力的傢伙,纔敢下場相撲。從癡迷程度和參與程度上講,汴京城的第一運動,非蹴鞠莫屬。
每當春天來臨,汴京城的百姓,便紛紛奔向園囿去踢球,男女老少都成了蹴鞠的對手,你來我往,流星滿天。城內娛樂場所之間,凡是寬闊處則都成了市民練習踢球的地方。這種全民性的體育鍛煉熱潮,在後世中國都看不到。
然而宋朝的蹴鞠,主要是以幾個人圍成一圈,互相踢來踢去,比的是誰能讓球不落地,誰花樣玩得好。只有隔網對踢還算有些對抗性,但還是花哨有餘、激烈不足,所以雖然參與者衆,卻沒有像相撲那樣,誕生出各種萬衆矚目的比賽。
陳恪請小郡主考證出來‘唐式蹴鞠’,又按照現代足球的規則加以修改,完善賽會制度。在豐厚獎金和鋪天蓋地的宣傳下,世界上第一屆足球賽會,於嘉佑五年的春天,在汴京城拉開了帷幕。
前期準備是充分的,光預熱就半年。爲宣傳賽會,陳恪命人在汴京城,做起了鋪天蓋地的廣告,還出版了《汴京球報》,免費送給各大酒樓、茶肆、賭館、妓院,並花錢請幫閒念給客人們聽。
在這種高強度的宣傳攻勢下,汴京城就沒有不知道這屆球賽的。就連深宮之中的官家,都很清楚比賽規則,獎金設置,以及賭球的方法。他曾經問司馬光,聽說如果能拿到冠軍,累積獎金會達到一萬貫以上?
司馬光也不太清楚,趕緊回去找了份《球報》看,第二天稟報道,能入圍春季聯賽的球隊,將分成三十二個小組踢單循環,贏一場一百貫,輸了也有二十貫出場費。
最後每個小組的前兩名,晉級秋季錦標賽,分組後捉對廝殺,首輪晉級獎金三百貫;次輪獎金五百貫,第三輪八百貫,第四輪一千貫,半決賽一千五百貫,決賽兩千貫。敗者則只有一百貫的出場費。
以此而論,如果某支球隊,能在聯賽和錦標賽中保持全勝,理論上是可以得到一萬貫獎金的。
“什麼人這麼有錢?”趙禎奇怪道。
“據說是五皇子和陳仲方,在遼國時,參加過馬球比賽,覺着充滿對抗的運動,才能強健百姓身體,培養血勇之氣。但我大宋缺馬,組織馬球比賽不現實,正好長安郡主考證出了唐氏蹴鞠,其激烈程度不次於馬球,於是兩人遊說富戶出資,興辦了這場賽會。”
“看來汴京城的富戶們,很是買賬啊。”趙禎淡淡道。
“微臣估計,一百年來,汴京城一直在玩老花樣。如今終於有了新鮮玩意兒,富戶們樂意支持一下。”司馬光回道:“再說,陳仲方向來闊氣,據說出了一半……”
“這小子是蝨子多了不咬,就不怕御史們彈劾他聚集百姓,居心叵測?”趙禎似笑非笑道。
司馬光看看皇帝表情,知道他只是說笑,便輕聲道:“他就是仗着官家仁厚,纔敢肆意胡鬧,聽說他還要在十三行鋪建什麼‘智慧院’,實在讓人不知該說什麼好。”
“天要下去,娘要嫁人,由他去吧……”趙禎輕聲感嘆道:“年輕真好啊……”
※※※
在鉅額獎金的誘惑下,汴京城大大小小几百家球會,都組建了自己的球隊,摩拳擦掌準備參賽。雖然都有些瞧不起,這種‘有失粗野’的比賽形式,但誰也不會跟錢過不去。
沒踢了幾場,人們就發現,與宋式蹴鞠相比,這種唐式蹴鞠更加激烈、更有懸念、更能刺激人的熱血。又以聯賽的形式組織比賽,更加具有競爭性、完整性,也使球隊和球星更深入人心,使觀者更有代入感,伴着支持的球隊品嚐勝利的激動,失敗的沮喪,回味以弱勝強的驚喜,一波三折的跌宕。
當然,球賽的火爆,跟賭博的熱情分不開,因爲牽扯到自身的輸贏。那些強隊很快便聚集了大量的擁躉,比賽時觀者數千,把球場圍得水泄不通……這還是因爲沒有專業球場,無法容納更多觀衆的緣故。
也不是陳恪捨不得建球場,實在是球場的樣子太像城堡,他不想被扣上圖謀不軌的帽子。
但觀者全情投入,吶喊加油、喝彩咒罵,人聲鼎沸,絲毫不遜於後世的場面。
至於賽會的組織,竟不需要陳恪特別操心。宋朝人太會玩了,各種玩樂組織的多了,只消看看他提供的章程,便知道該怎麼做了。基本沒有他想象中的混亂甚至騷亂,也不知是宋朝人太順從,還是太有素質……
不光比賽精彩刺激,賽後還有專門的‘採編’,用評書的形式,彙總當日賽況,評選最佳球隊、最佳球員、最佳進球等,寫成段子發表在《球報》上,次日一早就能印成報紙,送到京城各處。閒漢們念出來,給沒條件觀看的人解饞,哪怕昨日親臨現場者,也很享受通過這種方式回味。
大部分人都意識不到,這是件多麼了不起的事情。但汴京城那些書社的老闆,卻被驚得目瞪口呆。要知道,哪怕用最熟練的工匠,印製這樣一份幾萬字的出版物,也得用十幾天的時間。這報紙卻是當天寫稿當天印刷,第二天一早就可以賣了。
他們太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呢?要是搞不清這一點,他們只怕要關張歇業了。
無論如何,在不斷的良性促動下,汴京球會的聯賽愈發惹人關注,甚至逼得別的比賽都沒法進行,因爲人們全都跑去看球賽了。城外集中比賽的幾處場地,終日人山人海,竟比大相國寺還熱鬧。
商人們馬上嗅到商機,在球場範圍搭建起了茶酒鋪子、飯館子、傘鋪子、球市子,生意自然出奇的火爆。據說入夏以後,各大球場每天賣酸梅湯的,比整個城內賣的都多……
一直到了五月底,七百多支球隊終於分組廝殺完畢,決出了六十四強。
之後進入兩個月的夏休期。待到八月時才重燃戰火。
第三五零章 秋(上)
而皇家武學院春季所招的一千二百餘名新生,則分成十二個菜鳥營,在軍事教官的帶領下,進行着慘無人道的夏訓。
每天的科目安排是,隊列訓練、體能訓練,然後又隊列訓練、體能訓練,再隊列訓練、體能訓練。對列和體能都是一日三練,每天不把人趴下,就絕不罷休。
新生裏得有三分之一,是有錢有勢人家的公子哥,這些傢伙本以爲,來武學院上學,只是爲了獲取功名,走個過場而已。但一入學就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這裏的校長老師根本不是人,一進校門,便讓他們背誦校規校訓。
校訓倒是好背,就八個字,‘忠誠、榮譽、紀律、犧牲。’校規卻有林林總總十八條之多,每一條下面又有詳細的細則,保準讓你沒有漏子鑽。
然後院判大人告訴他們,在學校裏,必須要遵守十八條校規,觸之必罰,絕不留情。如果誰不願意遵守,可以隨時離校,絕不阻攔,但終生不許再踏入校門一步。
公子哥起先並不在意,在他們的認識中,規矩從來都是約束下等人的,對他們這種上等人來說,從來只是擺設。哪怕碰到一二個較真的二桿子,也總有辦法從別處給他施壓,甚至直接將其調離。
然而他們失算了,開學不到半個月,負責紀律的王公公,便已經處罰了四十多人次,其中絕大多數是王公富戶家的子弟。
那廂間,李惟賢被王中正警告過後,也不敢幫着他們說話。何況他也覺着,這些公子哥實在是欠錘鍊,讓陳恪和王中正收拾收拾也好。
不少人受不了離校,但更多的人還是堅持了下來。公子哥有公子哥的驕傲,他們見那些庶民都能堅持,覺着自己要是就這麼走了,豈不顯得比庶民還差勁?
起初是爲了保持優越感,他們咬牙堅持着,接受陳恪的操練。後來高強度訓練的時間一長,他們整日被榨乾精力,一回到寢室便倒頭大睡,睜開眼又要重複高強度訓練,根本沒有去思考的時間。
而隊列訓練的目的,正是爲了提高他們的服從性。服從性加強,就會不假思索的相信陳恪的每一句話。
這種情況下,他們的個人思想不斷被弱化,集體的意志卻不斷被強化。陳恪每日宣導的那些‘榮譽、忠誠、紀律、犧牲’之類的東西,竟漸漸取代了他們本來的想法,徹底改變了他們的心靈。
要想重振大宋軍力,就必須得提升官兵的精氣神。想當年在五代宋初時,剛剛經歷復興的漢人,是這片土地上最自信心強悍的民族,他們聞戰則喜、勇往直前,哪怕是當時如日中天的契丹人,都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然而百年承平、文恬武嬉、矯枉過正、文尊武卑,使大宋的軍隊迅速腐化,官兵們貪生怕死、貪財好貨,沒有一點戰鬥力可言。
軍隊是民族的一面鏡子,照出的是全體族人的共同性格,軍隊的墮落也是民族的墮落,要想讓民族一振頹勢,先得讓軍隊振作!
在原先那段歷史上,是靖康之恥、是二帝北狩、是半壁山河淪喪,成爲亡國奴在即,才喚醒了他們的鬥志和血性,重新煥發出強大的戰鬥力,擊敗了處在巔峯的女真人,保住半壁河山……
陳恪不想再現靖康恥,就只有用別的法子,提前喚醒沉睡在每個漢人骨子裏的血性,這正是他嚴格軍紀、魔鬼訓練的目的所在。
※※※
陳恪知道,自己的魔鬼訓練,很容易招人非議,他用來堵住悠悠衆口,讓學生們心服的辦法,就是陪他們一起訓練。所有科目,陳恪都帶頭完成,每日早課晚操,他亦全都在場。
因此武學教授們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連‘院判大人一個讀書人,都能完成的科目,你們這些練家子好意思抓瞎麼?’
每當此時,衆武學生必定齊齊翻白眼,院判大人是讀書人不假,可他那一身功夫,也硬是要得啊!
不過無論如何,領導者身先垂範,總是讓人心甘情願跟從的最好方法。
唯一的麻煩就在於,那些一直盯着陳恪的御史,彈劾他整天弄的‘囚首虜面、有失體統’。不過陳恪理都不理他們,因爲他早就發現了,只要官家不想把他踢出京城,就誰也動不了他。
這天是接連十天的長訓後,難得的一天休息,武學生們大都抓緊時間矇頭大睡,陳恪卻乘車來到了城東十三行鋪。
距離那場拍賣,已經過去四年多了,如今的十三行鋪,早不是當初滿目瘡痍的樣子。一路行來、隔窗相望,只見道路平坦整齊,纖塵不染,道邊有磚石甃砌的排水溝水,其中盡植蓮荷。
此時正是荷花盛開的季節,只見道旁碧蓮粉荷、綠柳成蔭。花樹之後,是粉牆黛瓦、飛檐重閣,有紅妝按樂於寶榭層樓,有白麪行歌近畫橋流水,一座座王公貴族的府邸,便坐落其間。
馬車入甜水巷,轉到觀音院南,繞過一大片圍牆,來到院門前。
門前已經停了輛馬車,有大內侍衛在森嚴境界,但看到陳恪的車和他的衛士後,這些人不聞不問,任其接近了自家主人。
車一停穩,陳恪趕緊下車,快步走到那輛馬車前,抱拳道:“讓殿下久等了。”
“哈哈。”車簾掀開,露出趙宗績那張風吹日曬、變得黝黑的臉,他虛踢了陳恪一腳道:“跟我來這套。”
“禮不可廢。”陳恪苦笑道:“不然御史們又要彈劾我了。”
“你還怕被彈劾?從春裏到現在,你都被彈劾十幾次了吧?”趙宗績跳下車來,打量着陳恪道:“你怎麼也曬得這麼黑?”
“這是現在的潮流。”陳恪笑道:“皮膚黝黑,有男子漢氣概。”
“瞎說。讓你到我那裏喫酒,你卻把我約到這裏。”趙宗績拍拍他的胳膊,笑罵道:“就爲了告訴我,用我家指標買的這塊地,到現在還荒着?”
“雖然荒了四年,但四年裏這塊地升值了十倍,如今三十萬貫也買不到的。”陳恪笑道:“手頭緊的時候,我總按捺不住,有把這裏賣了的衝動。”
“呃,等等……”趙宗績突然想起一件事道:“我記得你已經把這塊地,送給柳家了吧?”
“是。”陳恪點點頭,淡定道:“老爺子又當作嫁妝還回來了,還搭上了相鄰的一塊地。”
“我說你當初怎麼這麼大方。”趙宗績恍然道:“原來打得是人財兩得的算盤。”
“這塊地還是月娥的。”陳恪有些尷尬的笑道:“只是給我用一下。”
“只怕是劉備借荊州吧。”趙宗績哈哈大笑道。
“嘿。”陳恪苦笑道:“你跟那王雱,學得愈加刻薄了。”
“也是天天跟趙宗實吵架吵的。”這下輪到趙宗績苦笑了:“這次官家讓我南下,實在求之不得。”頓一下又問道:“你還沒說,這塊地準備幹嘛用呢。”
“建一所翻譯學院。”陳恪說着讓人打開大門,兩人進入雜草叢生的院中:“建成以後,這裏就集翻譯、收藏、教學爲一體的,大宋智慧館了!”
“你給我的那本書,我在空閒時反覆讀了七遍。”趙宗績聞言感慨道:“想不到泰西亦有先哲若斯,絲毫不遜於我大宋的諸子百家。”
“是的。”陳恪點點頭道:“自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我大宋便再無聖賢誕生,漢儒式微後,學者們便一直在尋找,一種可以成爲這個國家共同信仰的思想。社會之崩亂,始於信仰之缺失,然而佛道都不堪此任,到最後還是得回到儒家來,以今人之力,究先儒之學。重新爲我大宋的百姓,找到積極正確的信仰。這是我大宋復興的基礎,沒有上下一心的信念,任何革新大業,都只有失敗一條路。”
趙宗績細細咀嚼着陳恪的話,他一直想知道,這傢伙耗盡家財,搞什麼‘譯書運動’,到底圖的是什麼。
便聽陳恪接着道:“事實上太祖時,便明確認識到這一點。一代代先儒皓首窮經、嘔心瀝血,花了近百年的時間,也沒有找到答案。我想,既然在黑衣大食,有那樣一座無窮無盡的智慧寶藏,爲什麼不搬運回來,爲我所用呢?有道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說不定就會給士大夫們以啓迪。”
“退一萬步說,就算沒有啓迪,讓我宋人增長了見識、開闊了眼界、學到了新的知識,讓大家跳出原先的窠臼。”陳恪壓低聲音道:“也好爲你將來革舊布新創造條件。”
“原來如此。”趙宗績不禁讚歎道:“僅憑這座智慧館,你就可以名垂青史了。”
“誰知道呢。”陳恪搖搖頭道:“智慧之樹太脆弱了,尤其是幼苗期,沒有強力的保護,是無法成長爲參天大樹、遮廕庇日的!”
“那就讓我們的子孫,生生世世把它守護下去!”趙宗績沉聲道。
第三五零章 秋(中)
兩人拿着崔白所畫的地圖,在荒園中走了一圈,然後在一塊空地的大石上坐下喝水說話。
“這次官家招你回來,確定是所爲何事?”陳恪喝一口酒道。
“已經面聖了,命我監軍廣西,抗擊交趾。”
“原來如此。”陳恪笑道:“這是件大好事。”
“好在哪裏?”
“讓你而沒讓別人去。”
“怎麼講?”
“因爲東川軍是我一手建起來的。”陳恪淡淡笑道。
“你是說?”趙宗績目光一凜道。
“也許官家只是爲了保證不要出岔子……”陳恪搖搖頭道:“但總之是件好事。”
“是啊。”趙宗績點點頭,面帶憂慮道:“河工方面,我爭執不過宗實那廝,與其在那裏整天吵架,還不如南下。只是沒了我壓着進度,他們爲了顯出本事,會更早的合龍。”
“木已成舟,我們誰也改變不了。”陳恪嘆口氣道:“儘量減輕災害吧。”
“這倒不必太擔心,河北路的百姓被大水淹怕了,一聽到風吹草動,就會往北躲。”
“王元澤怎麼看?”陳恪問道。
“他麼……”趙宗績遲疑一下,方道:“讓我靜觀其變。”
“雖然這樣說沒人性了些。”陳恪緩緩點頭道:“但確實如此。”
“他還有個方略給我,準備下次面聖時呈給官家。”
“什麼方略?”
“關於用兵交趾的,讓孫沔帥一部在廣源州進攻交趾,我再以水師自海岸登陸,突襲其國都,神兵天降,何愁交趾不平?!”趙宗績有些激動道道。
“什麼?”陳恪喫驚道:“海陸夾擊?”
“是。”趙宗績點點頭道:“雖然有些冒險,但要是成了,便是奇功一件!”
陳恪陷入沉默,良久方抬頭道:“不妥。”
“有何不妥?”
“有三不妥,一者,交趾國內帶甲十萬,又位於瘴癘蠻夷中。你若率軍深入其中,恐怕未及交戰,已減員十之二三。”陳恪沉聲道:“因此非唐宗漢武,國力極盛之時,中原對交趾都鞭長莫及。如今大宋官兵的精氣神,萎靡不振、豈有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之志?你若貿然出兵攻打其本土,只怕凶多吉少。”
“嗯……”趙宗績面色嚴峻起來,王雱雖然計謀多端,但他更願意相信陳恪。何況陳恪還在廣西待過兩年,對那裏的情況自然瞭解。
“二者,就算你擊敗交趾、甚至將其併入版圖,也沒什麼太大的意義。”陳恪苦笑道:“不信你看大理歸附後,朝廷的反應。”雖然當時君臣很是激動,但熱潮很快便過去,因爲大理太遠了,也威脅不到中原。對中央政權而言,除了誇耀武功毫無用處,反而會是個沉重的負擔,所以當年趙匡胤纔會在拿下蜀中後不再南下。
要不是有滇銅源源不斷的產出,只怕大宋君臣都不會同意在大理繼續駐軍。
“交趾雖然也有銅礦,但朝廷已經有了大理……”陳恪爲趙宗績解釋道:“所以哪怕喫下交趾,也不會給你加分太多。而且恐怕還會給官家和相公們,留下你窮兵黷武的印象。”頓一下道:“誰還敢把江山託付給你?”
趙宗績臉色變得很難看。
“還有第三條。萬一失敗了,你就萬事休矣。現在還沒到非得放手一搏的程度!”
“險些爲王元澤所誤矣!”待陳恪說完,趙宗績跌足道:“那我應該如何是好?”
“如今朝廷財政困難,西南又不是重點。”陳恪沉聲道:“所以這注定了,解決問題所花費的代價越小,你越能讓官家和相公們高看。”
“不錯。”趙宗績點點頭道:“何以教我?”
“軍事上的事,你聽孫沔的即可,他在廣西打了多年仗,就算贏不了,也不至於輸得太慘。”陳恪道:“我只有一點建議,就是其實交趾撮爾小丑,之所以敢屢屢犯邊,無非仗着朝廷將邕州視爲最後防線,之南的地區便不管不問。生活在那裏的各峒蠻族,得不到朝廷的庇護,纔不得不忍受交趾人的侵襲,甚至與其狼狽爲奸。”
趙宗績點點頭,專心聽他說下去。
“你到了邕州後,應該設法召集左、右江地區四十五個部族首領,到邕州共商大事。”陳恪沉聲道:“比如請朝廷設置將校,重新鑄造印章給這些人,免除各峒賦稅,但代價是各峒都得派出丁壯,組成廣源州軍,抵禦交趾的入侵。只要能讓這些部落團結起來,交趾人就佔不到便宜,只能乖乖退回去。”
“如果能把他們聯合到一起,自然萬事大吉。”趙宗績想一想,躊躇道:“但要是那麼簡單的話,恐怕早就有人這麼做了。”
“是的,他們不具備這個條件,但你具備。”陳恪用下巴指一指遠處站裏的光頭侍衛道:“東川軍中,每個部落的子弟都有,他們已經成爲袍澤多少年了,自然親密無間……如果你讓一部分人保留軍籍待遇,回到自己的部落,說服自家的長輩,然後由他們來組建本族的護衛隊,應該不難擰成一股繩吧?”
“原來你組建東川軍,還有這樣的用處啊!”趙宗績不禁歎服道:“這樣肯定就沒問題了。”
“我這些侍衛,便出自東川軍。”陳恪笑道:“我給你十個人,讓他們幫你溝通全軍。”
“太好了!”趙宗績的憂慮一掃而去,大笑道:“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
幾天後,趙宗績南下廣西,離開了汴京城。等再收到他的信時,已經入秋了……
這時候,秋季錦標賽拉開帷幕,六十四支精英球隊捉對廝殺,單敗淘汰,更強的球隊,更刺激的比賽,更激動人心的勝負,都牢牢吸引着汴京民衆的心。
在南燻門外五里處,矗立起一座在此時人看來,如龐然大物般的球場。儘管因爲趕工的緣故,其外觀還很粗陋,但能容納兩萬多人同人觀戰,自然創造出無與倫比的現場氣氛。
每輪比賽,組委會都會選取一場焦點戰,放在球場中。因爲想入場看球的人太多,組委會‘只能’採取售票的方式,讓觀衆憑票入場。仍舊是場場爆滿,收入十分可觀。
球場還修建了容納數百人的貴賓區,價格比普通票高上幾十倍,還是一票難求。陳恪早就琢磨透了有錢人的心理,知道這些人不是不在乎錢,但能在人前風光,顯出自己高人一頭來,便都捨得花這個錢。
根據賽會的猶太會計師測算,如果能修建足夠的球場,門票收入加上球場內銷售商品的收入,就能抵償所有的開銷。
這邊球賽如火如荼的進行,那邊又到了秋季經筵的時間。
這一年的經筵講官,有歐陽修、王安石、曾鞏和陳恪……與唐宋八大家中的三位一同講經,讓陳恪感到壓力山大。
其實他也不必妄自菲薄,因爲一本《尚書僞經考》,已經奠定了他經學大家的地位。登門求教或者挑戰的士子絡繹不絕,甚至有人要拜他爲師,只是陳恪太忙,竟沒有時間與他們深談。
去年他靠論僞一炮而紅,今年大家都想知道,他準備繼續朝哪本經典開炮。然而陳恪今年不破壞了,他將《小戴禮記》中的兩篇,《中庸》、《大學》抽出來,與《論語》、《孟子》並列,稱其爲《四書》,今年經筵,他便講這個。
看過《尚書僞經考》的,都知道他對《中庸》和《大學》的推崇,現在見其拿出來與《論語》、《孟子》並列爲《四書》,趙禎便問道:“爲何要將這《四書》,從十三經中拿出來講?”
“十三經龐雜無比,有禮儀、有史書、有詩歌、有卜筮,固然無不浸透着先哲的精神,然而對於士子來說,想從詩歌、或者史書中,感悟出聖人之道,實在是既困難又飄渺。經典之混雜,恐怕是我宋儒。至今不能準確描繪聖人之道的重要原因。”
“所以微臣用了多年時間,從十三經中找出了這四篇專門講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文章,士子先專心鑽研《四書》,待其對聖人之道有所瞭解後,再去讀其他經典,自然其義自現,斷不會發生誤解。”
“哦,有點意思。”趙禎笑着看看衆臣道:“咱們就聽他講講,聖人是如何修齊治平的。”
衆大臣也紛紛點頭。
於是陳恪便開始講《中庸》,道:“不偏之謂中,不易之謂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之定理。”
陳恪並非第一個強調《中庸》的,其實二程都很推崇此篇,只是兩人還沒到出成果的時候,便被他捷足先登了。
《中庸》之中,實乃包含着儒家修行的方法論,其所謂中庸之道,並非現代人所普遍理解的‘中立、平庸’,其主旨在於介紹儒家修養人性的方法——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
也包括介紹儒家作人的規範——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兄弟也,朋友之交也和智、仁、勇等。
其所追求的修養的最高境界是至誠至德。
第三五零章 秋(下)
《四書》中的聖人之語,都是微言精義。微言精義的另一層意思,就是信息量太少,以至於無法精確的把握真意。
尤其是講儒家世界觀、思想觀、善惡觀、方法論的《中庸》、《大學》,更是玄之又玄。
比如中庸第一句‘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學問淺的人,看了都是一頭霧水,學問深的人則有自己的理解,且不盡相同。
是以雖然有聖人經典在前,人們仍無法精確把握儒家的哲學思想,便需要有人來譯註經典,爲聖人和凡人之間搭起一座橋樑。朱熹定《四書》,作《章句集註》,就是在做這樣一件事情。
朱熹以此建立了一個,完整而精緻的思想體系,終於完成了宋儒的夙願。儒家哲學也終於登上了頂峯,成爲整個國家讀書人的共同思想,繼而成爲整個國家的集體意識。從骨子裏改變了中國人。
單從這一點說,朱子確實了不起。
陳恪對《四書》的詮釋,便完全仿照朱子的體例,甚至內容也以朱子的《四書章句》爲主體。但是在最根本的世界觀上,他卻動了手腳。
因爲朱子的一套,原是極好的,只是在世界觀上出了岔子。有什麼樣的世界觀,就有什麼樣的方法論,所以儒家思想越到後來,就約成爲‘禁錮思想、阻礙科學發展’的罪魁。
在世界觀上,程朱理學認爲,太極是宇宙的根本和本體,‘太極非是別爲一物,即陰陽而在陰陽,即五行而在五行,即萬物而在萬物,只是一個理而已。’
在朱熹的認識裏,太極是天地萬物的根柢和樞紐,是決定一切和派生一切的精神實體。也就是所謂的‘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生萬物’,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從太極中來的。
那麼如何認知這個太極呢?朱熹說‘太極只是一個理字’,當你一旦通理,便明白了太極,自然盡知天下萬物萬事,胸懷寬廣,寵辱不驚,無懼無畏,可修身,可齊家,可治國,可平天下!
那麼這個‘理’到底是什麼東西呢?朱子說,呃,直接告訴你印象不深,用處不大。需要你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想……
好吧,那如何去認識這個理?
這次朱子告訴你了,須得‘格物窮理’!
‘格物致知’是儒家大學之道的基石。
在先秦時代‘格物致知’這句話,大概並不是特別深奧的語言,故而用不着做什麼解釋。
但是漢代以降,由於文化斷層等原因,人們對它的解釋卻出現了很大的問題,由此導出的方法論,也就千差萬別。
朱熹將‘格’解釋爲推究、窮盡的意思,所以朱子之學的方法論,就是窮理。
那麼如何窮理?朱子說了,就是多讀書討論、應事接物。當然最根本的還是讀書,讀什麼書?儒家經典。因爲儒家把孔孟當成掌握了道的人,或者說孔孟就是道。他們追求的便是‘孔孟之道’。
所以理學的格物窮理,說白了,就是去多讀聖賢之書,體悟所謂的聖賢之道。
如果僅是修身齊家,這倒也無妨。因爲聖人乃萬世師表,照着學肯定沒錯的。然而儒家是入世的,還要治國平天下的,得解決人世間產生的具體問題,比如國家的財力枯竭,比如治理黃河、比如如何去應對外敵。
這就出事兒了。後人都知道,每個問題都要具體分析,在現實中尋找解決的辦法。
而且很多時候,問題都是隨着時代的進步而出現的,那麼解決的辦法也一樣,必須要不斷創新纔行。比如在春秋時,還是井田制的小國寡民,生產關係與後世完全不同,當時聖人對具體問題的看法,放在宋朝來看,就已經完全過時了。
何況,就是在春秋時期,孔夫子那套也被證明是行不通的了。拿着那套在春秋行不通的東西,放在千年以後,難道就能行得通了?
程朱理學的謬誤之處就在這裏。他們罔顧事實,不在現實中尋找解決問題的方法,而是在古人的書籍裏找註解,找答案。什麼事都要看古代先賢是怎麼解決的,然後照搬就是。
這一套顯然是行不通的。
朱熹陷入到這個怪圈中,無可厚非,因爲他終究不是老子、孔子、亞里士多德那樣的真聖人,只能算是大學問的賢人。
他無力開闢出正確的世界觀,自然也就發展不出正確的方法論。他的世界觀,其實是來自於周敦頤,而周敦頤的理論根基《太極圖》,是源自陳摶老祖的《無極圖》,從那裏確立了天人感應,格物致知,存天理,滅人慾等等理學主張的源頭。
而‘太極’玄之又玄,根本就是不可認知的,所以他研究來研究去,都究不出這個理之所在。最後只能借用了佛家的那套修行方法。因此理學其實是糅雜了佛道的實用主義儒學。這就註定了它會沾染上佛道的消極主義和封閉主義,最終變成一種禁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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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恪要做的,便是樹立另外一種世界觀和方法論!
回到《中庸》首句‘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陳恪的解釋爲‘理性是人類的天性,通過理性的思考,可以發現道,聖人以此探求大道以教化萬民’。
他將‘天命’解釋爲‘道’,道者,絕對真理和客觀規律也。他說這個世界便是在絕對真理和客觀規律之下運行的。真理和規律,隱藏在表象和事件之下,規矩着事件和表象的發展。所以認識真理和規律,就可以預見事物的變化,把握正確的方法,即所謂‘明心見性’,然後可修齊治平也!
真理和規律是可以認知的。修道,就是認識真理和規律的過程。而修道的方法,便是‘格物’。
對於‘格物’,陳恪與朱熹的說法基本相同。他說‘知在我,理在物’,連接物我方法就是‘格物致知’。
他們同樣訓‘格’爲至、爲盡,至:謂究至事物之理。同樣訓‘物’爲事,其範圍極廣,包括一切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亦包括心理現象和道德行爲規範。
‘格物’就是窮盡事物之理。認爲上至宇宙天地,下至微小的一草一木一昆蟲,皆有理,都要去格,物的理窮得愈多,我之知也愈廣。由格物到致知,有一個從積累有漸到豁然貫通的過程。
要貫通,必須花工夫,格一物、理會一事都要窮盡,由近及遠,由淺而深,由粗到精。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成四節次第,重重而入,層層而進,以求道理。
所謂‘窮理須窮究得盡,得其皮膚是表也,見得深奧是裏也。’人們必須經過這樣由表及裏的認識過程,才能達到對理的體認。
以上的方法論,基本上都是朱子觀點,陳恪幾乎原封不動的照搬。但在不同的世界下,此方法論便與程朱理學有了分際,變成了‘在認識和實踐活動中,運用理性思維,從現象中昇華出理論,以實踐檢驗理論。經過這樣的過程便可得一理。’
當你通曉萬物之理後,便可從諸多理中,昇華出道。
當你認識了道,則萬事萬物在你眼裏都沒有祕密,你便成了道。
則惟天下至誠,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贊天下之化育;可以贊天下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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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恪的這套學說,因爲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一問世便顯得精緻完整,令人信服。
加之他已經樹立起經學大師的形象,所以他僅在經筵上講了一章《中庸》,便引起了強烈的反響。
去年他考證《尚書》乃僞經,士大夫們還只把他當成是學問淵博、明辨深思的才華之士。今年聽了他講《中庸》,才知道原來大宋朝繼道學、新學之後,又誕生了一門學說。又誕生了一名大儒!
而且這門學說一經問世,就如此完整,如此可行可信,遠超其它仍在摸索附會中的學說。
只是陳恪實在太年輕,讓士大夫們實在無法接受,幾代人苦苦尋索而不得的真諦,竟被這個三十歲不到的小子,給道破了。
於是疑問鋪天蓋地而來,許多根本就是爲了反對而反對,結果後半程的經筵,成了陳恪爲捍衛自己的學說,舌戰羣儒的場景。
但是如論如何,誰都承認,在嘉佑五年秋的經筵中,誕生了一門充滿生機的儒家學說。它所蘊含的生命力,必將衝擊這個世界!
因爲陳恪出身蜀地,所以通常稱之爲‘蜀學’,但他自己更願意稱爲‘理學’……一來向貢獻了八九成內容的朱子致敬,二來,這本就是道理之學,稱爲理學最恰當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