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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五九章 說客(下)

  富弼本來不想追究陳恪的責任,他對這個年輕人的印象向來極好。陳恪數年來不避毀謗、不辭辛勞,爲朝廷立下了許多汗馬功勞,卻一直靠邊站。雖然並非富弼的意思,但他身爲首相,不能保護屬下、維護公正,已經深感內疚了。如今怎會夥同他人,栽贓構陷於他呢?   就算那個說不清的問題,他也只是有些失望而已,遠不止於欲加其罪。   富相公是日三省乎己的君子,捫心自問換了自己,也不會比陳恪做得更好……誰也不是聖人,也不能要求別人是聖人,既非責任所在,又已經盡到提醒義務,斷不該再爲此事苛責了。   相反,他一直擔心唐介的態度,現在見對方先替陳恪說話,卻又有些喫驚……難不成趙宗績一黨的實力,在不知不覺中已經強大若斯?連唐介這樣的官場屠夫,都已經被收編了?   他卻是想多了,殊不知人家唐中丞,只是抹不開兩位老友的面子,又覺着陳恪確實沒什麼過錯……放着真正的罪人不問,卻糾纏陳恪盡沒盡心,這是哪門子道理?   於是陳恪的問題被放到一邊,兩人商討起如何給這個案子定性來。關口是讓趙宗實承擔多少責任?慶陵郡王作爲河道總管,不但責任是不可能的,但主要責任還是次要責任,是無心之失,還是瀆職無能。輕重雖在一筆之間,卻極可能影響到朝局、國本,更不用提他們自身的榮辱了。   ※※※   就在兩人爲二股河一案傷透腦筋之際,數匹快馬自西而來,從萬勝門徑入京城,直奔位於新門內大街的祁國公府。   祁國公正是富弼富相公的封爵,相府門口,就是親王也要下轎,豈容等閒喧譁?門口的衛士剛要喝斥,卻看爲首之人有些眼熟。有資深的衛士定睛一看,大喫一驚道:“公子,你怎麼……”   那一身穿青衣角帶喪服的年輕人,正是富相公之孫富直柔,他翻身下馬,帶着哭腔問道:“我爺爺呢?”   “老公相在衙呢……”門衛答道。   “快帶我去見他。”富直柔急聲道。   政事堂中,富弼和唐介正在說話,突然聽到門口有慌亂的腳步聲,緊接着富相公的管家便推開門進來。   “你有何事?”富弼皺眉道。   管家面色蒼白,還未答話,富直柔便跌跌撞撞進來,撲通跪在爺爺面前,放聲大哭道:“爺爺,老奶奶沒了……”   “什麼,你說什麼?”富弼失聲道。   “老奶奶已於前日,在家中仙逝了!”富直柔大哭道。   富弼如遭五雷轟頂,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跌坐在椅子上……   與富相公值房相對的,是韓相公的值房,看到富弼的孫子穿着孝服,衝進對門,韓琦淡淡對吳奎道:“還好來的不算太遲。”   “可見王爺乃天命所歸,見着眼前這關要懸,連閻王爺都出手相助。”吳奎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說着又心一揪道:“可是歷來宰相遇喪皆起復,只怕不會有什麼影響。”   韓琦冷冷瞥了他一眼,吳奎便唬得縮起脖子,不敢多言了。   ※※※   第二天早上,是例朝的日子,卯時已過,卻不見富相公的身影,領班大臣的位置上,立着面色肅穆的韓相公。   這是富相公任首相數年來,第一次沒有按時上朝點卯。不過,大小官吏並不感到驚奇,因爲頭一天,消息靈通人士,便已得知富相公的母親,在洛陽老家病逝的消息。今日一早在待漏院,更是傳得人盡皆知了。   首相喪母,百官其哀,今日朝堂之上也顯得特別沉悶。   排班問安後,官家問富相公爲何缺班?   韓琦便出列稟報道:“啓稟陛下:臣等於昨日得知,首輔富相公令堂,已於三日前病逝於洛陽家中。富相公聞訊哀慟不已,已穿孝服在家守制。”   其實官家昨日已經知道了,只是在朝堂上必須有此一問罷了,聞言面露悲痛道:“悲乎富卿,與公同哀。”說着對王安石道:“你替寡人擬一道諭旨,以最高規格撫卹。胡總管,待會兒你替寡人到富相公府上宣旨撫卹。”   “是。”兩人一起應道。   “啓奏陛下。”知通進銀臺司兼門中封駁事韓維又出列,雙手捧着道札子:“昨日接到富相公《請即日返鄉丁憂狀》,進呈陛下。”   胡言兌看看趙禎,趙禎緩緩問道:“朝廷制度如何?”   翰林學士胡宿答道:“國朝有‘丁憂’制度,官員父母去世,應棄官居家守制,服滿再行補職。”頓一下他輕聲道:“但對於宰相,按例可帶喪起復。”   “那就先接下吧。”趙禎點點頭,胡言兌才收下了富弼的奏章。停了一會兒,皇帝又對王安石道:“諭旨中加上一句,願公以國事爲重,節哀順變,朕翹首以盼早歸。”   這就算是爲奪情起復埋下伏筆了。羣臣聽了心裏酸溜溜的,但那是宰相的特權,羨慕不來……   “今日驟聞噩耗,不勝悲痛,就此退朝吧。”趙禎說完嘆口氣,揮揮衣袖道:“爾等下朝後,可自去富相公府中致祭……”雖然不算輟朝,但對於大臣喪母來說,這也是極大的禮遇了。   “遵旨……”   羣臣出了宮,便各自回家去換素服,寫挽幛。也有那消息靈通之輩,早在車中備下了青衣角帶、白布竹竿,換上後便往祁國公府而去。   此時的國公府中,已是縞素一片,客堂被臨時佈置成靈堂。儘管接到准許丁憂的旨意後,富弼便要返鄉奔喪了,但國公府中的喪儀依然不能馬虎。   富相公平素持重厚道,待人公正,百官都十分尊敬他。加之宰相丁憂,不過是走個過場,過上一兩個月,又會被奪情起復,故而汴京城的大小官員,一個不落全都前來致祭。   按照京城吊儀,每位前來的官員都會送一道挽幛,以及白包一個。靈堂裏很快便放不下了,就擺在院子裏,院子裏擺不下,就擺到大門外,到後來,整個一條大街上,都擺滿了靈旗挽幛。前來弔喪的人仍絡繹不絕……   富弼本就悲傷不已,看到滿堂滿院的挽幛輓聯,更是難以自禁、哀毀骨立,幾乎哭得要暈死過去。   家人見他搖搖欲墜,連忙將富弼扶到後堂書房歇息,前面由他的兒孫打點。接到報喪之後,富弼就沒合過眼,喪母之痛加上大半天的應酬,老相公已是乏極了,一歪到書房的臥榻上,就呼呼睡着了。   也就是剛打了個盹,富弼又被家人喚醒了。要是一般弔客,倒也不會來騷擾他,但前來弔孝的是韓琦韓相公……   富弼忙強撐着爬起來,戴上孝帽子,在兒子的攙扶下,來到靈堂。   靈堂中,韓琦一身素服,正在哭祭,富弼向他行了禮,便請他到後堂就坐。   ※※※   書房中,一身孝服的富弼,與一身素服的韓琦東西昭穆而坐。   兩人二十多年的交情了,又在相位上共事經年,雖然不融洽,但還算能維持,此刻富弼神情憔悴,韓琦的眼裏也含着淚。   韓琦輕聲安慰富弼道:“老夫人享壽八十有三,是喜喪了,彥國兄節哀……”   “唉,先妣春裏便傳病重,我卻一直沒有回家探視,更沒有牀前侍疾哪怕一天,實在是不孝啊。”富相公嘆息道。   “彥國兄身肩國務,大宋一日都離不開你,是以一人之遺憾,爲千萬人謀福祉,老夫人在天之靈,一定會欣慰的。”   “多謝稚圭安慰。”富弼擠出一絲笑道:“我明日便要回鄉奔喪,國政繁冗,勞煩老弟多多擔待了。”   “彥國兄多慮了。”韓琦難以捉摸的笑道:“不出月餘,官家就會奪情起復,這副重擔,還是兄長來肩!”   上午時胡言兌來傳旨撫慰,官家的話裏,已經暗示了他會起復,這也是慣例了,富弼也覺着理所當然。但不可能大喇喇的承認,否則他富弼豈不成了貪戀權位、罔顧孝道的小人?於是富弼搖搖頭,拽了句文道:“此乃金革變禮,不可用於平世。”   意思是,奪情起復是戰爭時期的權宜之計,現在天下太平,再這樣就不合適了。   傻子都知道富相公是在假客氣。就好比請客喫飯時,不小心點的菜不太夠,主人要起身再加幾個菜,客人們一般都會說‘飽了飽了,不用加了!加了我們也喫不了!’   這就叫假客氣,只是一種客套而已,你要是信以爲真,以爲人家都喫飽了而不去加菜,肯定就把客人得罪了。   一般稍微懂點人情世故的,就不會犯這種錯誤。然而我們獨一無二的韓相公,卻好像不懂什麼叫‘人情世事’,竟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彥國兄所言極是,此非朝廷盛典也……” 第三六零章 緋聞(上)   ‘此非朝廷盛典也。’換成白話就是,這不是什麼值得提倡的事兒……   富弼瞪大眼睛,難以置信的望着韓琦。韓琦摸了摸鼻子,笑道:“彥國兄不要當真,我是開玩笑的。奪不奪情自然有朝廷旨意,豈是我們自己能說了算。”   “是啊……”富弼艱難的點點頭,後面韓琦再說了些什麼,他一句都沒聽進去。腦海中光縈繞着那句‘此非朝廷盛典也’!   富相公自問一生清廉自守,問心無愧,不會在青史上留下任何污點。但韓琦的話,就像一根刺一樣,深深扎進他的心窩,想一想都覺着刺心——如果他接受了奪情,豈不就成了官迷心竅,還怎麼爲百官之師,名垂青史?   翌日一早,帶着這樣沉重的心理負擔,富相公返回洛陽丁憂了。   汴京城中,自然由次相韓琦主持政務。不過因爲從上到下,都認爲富弼回去悲痛一陣子,就會回來繼續當他的首相,所以韓琦依然任昭文館大學士,集賢館大學士的位子,則暫時虛懸。   雖然韓琦依然在原先的值房中,但大宋朝的權柄卻已漸漸向他傾斜。   “恭喜相公,賀喜相公。”吳奎雖然是樞密副使,卻整天往政事堂竄,實指望着巴結上韓琦,能從西府調到東府來。這不,由韓琦‘暫署中書門下事’的旨意一下來,他便跑過來道賀了:“終於得掌我大宋相印!”   集賢相之所以是首相,就是因爲‘中書省印’在他手裏,而昭文相兩手空空,故而屈居次席。   韓琦看一眼桌上的檀木匣子,想到那枚代表大宋行政權力的印章,就靜靜躺在裏面,心裏不禁一陣激動,面上卻平淡道:“不過替人掌幾天印罷了,高興個球……”   吳奎見馬屁拍到蹄子上,依然不氣餒的笑道:“少說也得兩三個月,這麼長時間,足夠相公做很多事了。”   “你就這麼點出息?”誰知韓琦聽了‘兩三個月’,登時黑下臉道:“這大印既然落在老夫手裏,就斷沒有交出去的道理!”   吳奎不是頭次聽韓琦這麼說了,可他實在想不出,該如何阻止富弼起復,不禁好奇道:“相公可有高招?”   “說了就不靈了。”韓琦怎麼會告訴他,自己又跟富相公耍流氓了?不過君子可以欺之方,喫準了這一點,不耍白不耍。   “那下官敬候佳音。”吳奎識趣的笑笑道:“對了,王爺讓我對相公道聲恭喜,順便問問那個案子進展如何了?王爺雖然問心無愧,但總是一樁心事哩。”   “能有什麼進展?”韓琦淡淡道:“無非就是拖個字。”   “拖?”吳奎也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油條,自然深諳處理棘手事務的祕訣……就是這個‘拖’字,拖過初一拖十五,拖了今年拖明年。這麼大的國家,肯定會有新的事件爆發,轉移人們的注意力。等大家的目光移開,再低調的處理這件事,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天下無事了。   “相公高招啊!”吳奎趕緊奉上馬屁。   “屁的高招。”韓琦啐一口道:“以後少讓老子擦屁股!”   “是是。”吳奎這個汗啊,裝作沒聽見最後一句,道:“還有,聽說趙宗績和孫沔已經率軍離開廣西,王爺說,不想在京城看到他。”   “這好辦。”韓琦也不想讓趙宗績在官家面前晃悠,信手捻起一份急報道:“江南西路來報,有虔州鹽賊戴小八,殺虔化知縣造反作亂……”   “相公的意思是?”吳奎登時明白道:“命他們途徑江西時,剿滅這股叛亂麼?”   “區區幾個毛賊,不值得朝廷大動干戈,就讓五殿下順道偏勞一下吧。”韓琦皮笑肉不笑道:“橫豎不耽誤回來過年的。”   “是啊是啊。”吳奎一邊隨口附和,一邊暗叫道:‘黑,真是太黑了!心黑手也黑!’   吳奎雖然能鑽營,但他這個樞密副使,也不是喫乾飯的,對虔州的事情頗有了解……首先,戴小八是勢大財雄的鹽梟,極有號召力,已據有虔化、瑞金兩縣之地,麾下上萬人。再者,虔州地處山區,茫茫大山、無邊無垠,只要戴小八的人躲進大山,官府就無從剿滅。第三,虔州早有盜賊作亂,有劉右鶻、石門羅等匪幫已成氣候,一旦戴小八與他們聯合起來,聲勢必然更大。   綜上三點,韓琦分明挖了個大坑,趙宗績還不得不往裏跳。其在虔州的前景,實在難以讓人樂觀。   吳奎這才發現,原來沒了富相公壓着,韓相公是如此強橫無匹。在他面前,任何敵人都沒有半分勝算吧!   愣了半晌,吳奎實在想不出別的讚美詞,只好接着道:“王爺還說,如有可能,把陳恪也趕出京城吧……”   “不行。”韓琦卻想也不想的拒絕道:“趙宗績和陳恪兩個都離京,官家會睡不好覺的,王爺只能選一個。”   “那……還是趙宗績吧。”吳奎無奈道:“鳥無頭不飛,陳恪再能,也當不了這個頭。”   “終於說句人話了。”韓琦睥他一眼。   吳奎這個鬱悶啊,感情我一直在說屁話?   “沒別的事兒,就走吧。”韓琦逐客道:“還有,以後沒事兒別老往這跑,不知道的還以爲,我這個東府大臣,把手伸到西府了呢。”   “那相公把我調到東府來得了。”吳奎很會順杆爬道:“以便下官日後替相公辦事。”   “嗯……”韓琦想一想,現在東府兩個參知政事,王珪是個啞巴,不必管他。但歐陽修……這位自己昔日的同年好友,人望名聲均不遜於自己,且近年來政見益發相左,留着他在中書,無疑是個掣肘。   若能把歐陽修換成吳奎,這樣兩名副手一個啞巴,一個順溜,中書省就是他韓某人的天下了。   不過終究有多年的情分在,不到萬不得已,韓琦也不想下手去整歐陽修。況且惹惱了這位文壇盟主,只怕要被罵成豬頭的。   “你有本事就擠掉一個參政。”看着吳奎渴望的小眼神,韓琦像開玩笑似的說道:“老夫是不會幫你的。”   吳奎豈能聽不出韓相公的弦外之意,登時大喜道:“下官明白了!”   ※※※   陳恪府中。   “唉,莫非趙宗實真是天命所歸?”就連最驕傲的王雱,也沮喪萬分道:“眼看着就要把他拉下馬,卻又讓他避過了。從此往後,我們的日子,不好過了……”   “稍安勿躁……”陳恪心裏也是一個勁兒的苦笑:‘老天爺,不帶這麼玩人的!’   他其實早就從洛陽方面得知,富弼的母親沉痾難起,已到彌留之際。陳恪整個夏天都在掛念着那位老太太是否仙去。誰知道先等到了二股河決堤,眼看着好容易才把自己洗脫,有望一舉扭轉乾坤了。那該死不死的老太太,卻在這節骨眼上掛了。   如今富弼一去,韓琦大權獨攬,肯定要翻手爲雲覆手爲雨,把事情攪個天翻地覆的……   別說王雱,就連陳恪也暗暗心驚,莫非趙宗實真是天命之主,處處有鬼神護佑?   不過他是不信這個邪的,很快定下心神,安慰王雱道:“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塞翁得馬,焉知非禍?”   “什麼意思?”王雱眼前一亮,卻抓不住要領,只好問道。   “就是看誰能笑到最後!”陳恪加重語氣道。   “盼着富相公趕緊回來吧。”王雱也知道,陳恪再能,對中樞也鞭長莫及,說多了都是強人所難。他嘆口氣道:“希望這段時間,不要太難熬。”   結果事與願違,這段秋風蕭瑟的日子,實在是難熬之極……   先是,御史中丞唐介請速決二股河案,卻被韓琦以此事乃首相經辦,當暫且擱置,待首相返京後再議。   在彼時的朝野看來,富相公最多月餘就回來了,是以沒人覺着這樣處理有何不妥,就連唐介都接受了。對此最惱火的就是陳恪,因爲本來此案就要與他無關了,這下卻不知要等到何時才能解脫。   但更惱火的還在後頭,數日後,朝廷接報江西鹽匪殺官造反,攻佔縣城,在樞密副使吳奎的建議下,命趙宗績和孫沔順道剿滅此‘撮爾匪類’……   聊以自慰的是,官家將預備趙宗績返京後,才授予的郡王爵,提前給他了。趙宗績被封爲東平郡王,不過想想趙宗實和趙從古封王之易,又讓人爲他叫屈……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原來對皇子也不例外。   現在纔看出富相公的好來,有這位敦厚的老大人在,豈能容韓琦專橫若斯?   不過陳恪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根據四海商號傳來的情報,江西那邊的情況,遠比吳奎所描述的,要複雜十倍!很顯然,這是個給趙宗績挖的大坑!   就在陳恪爲東平郡王征伐江西傷透腦筋時,一樁花邊新聞,轟動了汴京城。 第三六零章 緋聞(中)   中秋前,監察御史裏行蔣之奇上了一道奏章,彈劾參知政事歐陽修帷薄不修,與長媳吳氏有染,殊無大臣之體,不宜更在政府!   用白話說,就是歐陽修這個老東西,跟他兒媳婦扒灰,這種禽獸不如的傢伙怎麼能當執政呢?   對此官家是嗤之以鼻的,啐道:“現在的言官越來越不像話,竟拿蜚短流長來充數了。”   趙禎之所以這樣想,是因爲宋朝規定,言官每月至少要奏事一次、彈劾一人,稱爲‘月課’。如百日內無糾彈,即罷免降職,或罰‘辱臺錢’,而只要敢於奏彈,無論實否,一律有賞!   蔣之奇之所以敢肆無忌憚的攻訐執政,就是因爲橫豎都不會被追究。   所以趙禎只是讓人口頭警告了蔣之奇,同時命銀臺司壓下這份彈章,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誰知道蔣之奇竟不肯罷休,爲了證明自己的彈劾確有實據,又上本說,這件事不是我造謠,是我領導彭思永告訴我的……   這樣一來二去,事情很快傳得沸沸揚揚,成了汴京朝野、妓館酒肆、茶餘飯後熱議的話題。沒辦法,這世上傳播最快的便是桃色新聞,何況還是當朝宰相和兒媳婦扒灰的醜聞?   歐陽修得知後,都快氣瘋了。馬上上疏自辯道:‘臣忝列政府,枉遭誣陷,惟賴朝廷推究虛實,使罪有所歸。’強烈要求朝廷公審此案,還自己清白。   除他之外,還有人坐不住了,就是他親家,三司副使吳充,被傳自己女兒與公公通姦,他自然要上章抗議,‘惟乞朝庭力與辨正虛實,使門戶不致枉受污辱!’   那廂間,殿中侍御史彭思永也不是省油的燈,上疏附和蔣之奇說,這件事情確實是我告訴他的,此事言之鑿鑿、確有其事,請皇上一定要裁定,要秉公!   起先官家還想冷處理,這下子兩邊鬧將起來,再也捂不住。趙禎只好把唐介找來,讓他去搞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唐介知道,歐陽修雖然早年素性風流,但依然是不折不扣的君子,斷不會做出那等禽獸之事。他自然是向着歐陽修的,對手下擅自行動大爲光火……雖然御史臺的言官們,都有單獨上奏之權,但按例,彈劾四品以上大員時,是要先跟大中丞通氣的。   回到烏臺衙門,他將彭永思和蔣之奇叫來臭罵一頓,然而兩人雖然噤若寒蟬,卻一口咬定,此事有真憑實據。   “蔣之奇說,是從你那聽來的。”唐介怒視着彭思永道:“那你又是從何處聽來的?”   “回中丞,我是從歐陽修的妻弟薛宗孺那聽到的。”彭思永硬着頭皮道:“大舅子指責姐夫,何以別的不說,只說帷薄中私事?風起於青萍之末,不會無因!”說着從袖中摸出一張便箋道:“這裏薛宗孺從歐陽修那裏抄來的《醉蓬萊》一詞,可謂鐵證!”   唐介面無表情的接過來,只見那箋上,分明是一首偷情詞:   ‘見羞容斂翠,嫩臉勻紅,素腰嫋娜。紅藥闌邊,惱不教伊過。半掩嬌羞,語聲低顫,問道有人知麼。強整羅裙,偷回波眼,佯行佯坐。   更問假如,事還成後,亂了雲鬟,被娘猜破。我且歸家,你而今休呵。更爲娘行,有些針線,誚未曾收囉。卻待更闌,庭花影下,重來則個。’   “中丞明鑑。”見唐介不語,彭思永來了精神,在一旁添油加醋道:“‘卻待更闌,庭花影下,問道有人知麼?’試問歐府女子中,除了他的兒媳婦,還有誰需要跟他這樣鬼鬼祟祟?”   “是啊是啊,‘羞容斂翠,嫩臉勻紅,素腰嫋娜’,分明就是他大兒媳吳氏的寫照。”蔣之奇在一旁幫腔道:“聽聞吳氏出閣前,便是京城有名的美女……事還成後,亂了雲鬟,誰承想娘沒有猜破,倒被舅猜破了!”   “一派胡言!”唐介重重一拍桌案道:“文人寫詞,有虛構一說,豈能當作證據?”   “要按照中丞的標準,只能捉姦在牀了。”彭思永撇撇嘴道:“這可不是我們御史乾的活……”   “混賬東西!”唐介怒罵道:“別以爲有人撐腰,你們就可以胡作妄爲,本官是不會讓你們得逞的!”   兩人一直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聞聽此言,卻全都不做聲了。   ※※※   唐介雷厲風行,很快便查實此案的前因後果。   ‘扒灰’的謠言,確實是歐陽修的妻弟薛良孺傳出去的。那薛良孺也是進士,官至集賢校理,本應前途遠大。但今年走了背字……他多年前向朝廷推薦的一名官員,貪贓枉法、被罷官了。   在宋朝,哪怕中了進士,也須有官員保薦方可進入官場。而且按規矩,如果被推薦的官員犯了法,推薦者是要負連帶責任的。雖然不至於同罪,但被降職甚至免官都有可能。   當然隨着年深日久,這一條執行起來,有了很大的彈性。這是肯定的,不然推薦一名官員,就得擔一輩子風險,換了誰也受不了。於是那些上頭有人的,遇到這種情況,一般就是象徵性的罰俸了之。當然,上頭沒人甚至得罪人的,就只能自認倒黴了。   是以薛宗孺當時並不擔心,咱朝裏有人啊!我姐夫可是副宰相,還不一句話的事兒?   確實是一句話的事兒,可歐陽修非但沒替他說情,反而撇得很清,給朝廷上疏說:‘不能因爲臣是參知政事,而對其有所寬容。’   如果歐陽修不開口,別人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會爲難薛宗孺,但他既然開口了,大家也樂得滿足他……   薛宗孺被降職後,對歐陽修自然一肚子火。你丫就算不想吭聲,閉嘴總可以吧?光想着自己當賢臣良相了,還有沒有一點人性?   他是越想越憤恨……你不是想名垂青史麼,我非給你攪黃了不可。爲了一出胸中那口惡氣,也叫歐陽修沒臉見人,薛宗孺編造了這樁緋聞。   爲什麼用緋聞呢?因爲早在慶曆四年春,歐陽修身上便曾鬧過一起沸沸揚揚的‘盜甥案’……歐陽修撫養長大的外甥女,成年嫁人後,因與家奴通姦,被下在開封府牢裏,審理時竟招出與歐陽修也有姦情。諫官錢明逸上本參劾歐陽修,弄得朝野轟動。   雖然最後查無實據,不了了之,但歐陽修一蹶不振了好些年,成爲他一生都擺脫不了的風流官司。   所以薛宗孺要造謠,馬上想到了男女之事,而且這次更進一步,從外甥女換成兒媳婦了!   不過薛宗孺只告訴過一人,就是他的同年好友劉謹,說完消了氣,也覺着太過火,便沒有再到處說。   說起來,那還是幾個月前的事情。本來連造謠的人都快淡忘了,卻被劉謹又想起來,告訴了他的同鄉彭思永,才變得不可收拾起來……   這件事真是陰差陽錯?以唐介多年的經驗來看,未必!   就像那‘盜甥案’,其實是時任開封知府的楊日嚴,爲報復早年在益州任上時,歐陽修曾參他貪姿不法,而指使獄吏教張氏攀誣的一樣。這次的‘長媳案’,也未必不是朝中小人,處心積慮編造的一條毒計!   可查明真相也無法還歐陽修清白了。他本來就有‘前科’,造謠者又拿同樣性質的謠言來詆譭,那是最奏效的,洗都洗不掉。   因爲別人肯定會說,怎麼人家不造別人的謠?專門一而再、再而三的造你歐陽修的謠?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還是你這人作風有問題,纔會被人抓住不放。   歐陽修不用聽人家這樣議論,光想一想就覺着噁心死了,而且他怎麼說也說不清楚!   自從事發之後,歐陽修的日子便天昏地暗,別說公媳已經無法相處,便是父子見面,也甚尷尬。這幾天,歐陽發住在官衙不回家,吳氏也回了孃家,歐陽修也無顏上殿議政,請病假在家閉門謝客,只一個勁兒給皇帝寫奏章。   他說蔣之奇彈劾我的這件事情,是連禽獸都不會幹的事,我若是幹了,陛下把我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了都行。這件事絕不能含含糊糊、稀裏糊塗就這麼過去,朝廷必須徹查到底,要麼還我清白,要麼殺了我!   緊接着上疏說,鑑於目前的情況,我請求朝廷讓我辭去參知政事的職務,以便於監察機關徹查!   一個月內,連上九道奏疏,完全一副不清白毋寧死的架勢!   那廂間,歐陽修的學生們都氣炸了肺,紛紛上書聲援師相。王韶還把蔣之奇揍得一冬都臥牀不起……   這蔣之奇何許人也?嘉佑學社的重要成員也!   他非但是嘉佑二年的進士,跟歐陽修之間算是師生關係。而且後來蔣之奇能考制科,還是歐陽修推薦的。雖然在御試中被刷了下來,但怎麼說也過了閣,這才聲名鵲起,被選入御史臺。 第三六零章 緋聞(下)   探視了閉門在家的歐陽修,陳恪兄弟從歐府出來,相對一嘆,上了馬車。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陳恪面色憂慮的靠坐在車壁上。   陳慵坐在他對面的嘆道:“老師好像老了十歲,身體也大不如前了。”   “嗯……”陳恪點點頭,恨恨道:“想不到,蔣之奇竟是這樣狼心狗肺的小人!”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陳慵低聲道:“何況當今這種情勢下,誰還對殿下抱有希望?多少人想和我們劃清界限?只不過沒蔣穎叔這般無恥罷了。”頓一下道:“呂吉甫、鄧文約也已經很久不參加學社的文會了,聽說他們現在和劉輝打得火熱……”   “天要下去,娘要嫁人,隨他去吧……”陳恪垂下眼瞼道。   “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了。”如此惡劣的局勢下,就連陳慵這樣溫吞的性子,都感覺火燒火燎,看着陳恪卻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他不禁惱火道:“那幾張牌此時不出,更待何時?!”   “……”陳恪沉默片刻,搖頭道:“小不忍則亂大謀,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想等富相公回來?”陳慵皺眉問道。   “再看看吧,如今老師一蹶不振,包大人沉痾難起,王相公不敢出頭。”陳恪輕聲道:“韓琦一手遮天,再好的牌也打不出效果來!”   “聽說傳旨的天使已經出發了。”陳慵卻有些悲觀道:“可就算他回來,我們能有多大改善?富相公是決計會置身事外的。”   “多多少少,總會有些改善。”陳恪淡淡道:“靜觀其變吧。”   “唉……”陳慵深深一嘆,半晌才低聲道:“三哥,你不會技窮了吧?”   “你纔是驢呢!”陳恪這下瞪起眼來:“再敢小瞧我,把你踹下車去。”   “那你倒是拿出點手段來。”陳慵激將道:“讓小弟我刮目相看啊!”   “會有那一天的。”陳恪又瞪他一眼,然後閉上雙目道:“但現在時候未到,所以,等吧……”   “唉……”陳慵鬱悶的直拿頭撞牆。   ※※※   就在同時,三百里外的洛陽城。   一路換馬不歇人,疾馳而來的李憲,進城後便直奔位於城東的富家老宅。   聽聞有欽差至,富府大開中門,富弼的長子富紹庭出來迎接。   雖然老夫人業已下葬,但富府上下還是一片素縞,這讓一心想來討個喜的李憲,趕緊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前堂中,一身重孝的富相公,鬚髮蓬亂、形容枯槁,緩緩向李憲拜倒。   李憲趕緊扶住,道聲:“老公相切莫折殺咱家,還沒宣旨呢。”   富弼搖搖頭道:“這裏沒有相公,只有居喪的布衣。”   “馬上就不是布衣了。”李憲還是忍不住笑道:“請相公擺下香案吧。”   “已經在正堂設好。”富弼伸手想讓道:“請。”   “請。”   一炷香後,李憲宣旨完畢,滿臉堆着笑,雙手奉給富弼道:“請接旨吧,老公相。”   誰知富弼面色陰晴變幻,卻就是不伸手。   李憲等了一會兒,輕聲催道:“老公相,接旨吧。”   “上差恕罪,弼不能接旨。”富弼終於回過神,卻緩緩搖頭道:“子曰,正人先正己。宰相身爲百官之師,當帶頭遵行朝廷法度,而不是享受特權。”   “這並非什麼特權。”李憲溫聲道:“公乃國器,是朝廷離不開相公。只能請相公移孝作忠了。要不怎麼叫奪情?願公以國事爲重,節哀順變。”頓一下,他小聲笑道:“再說,宰相遇喪起復,這是慣例,相公也不好破壞規矩吧……”   “金革變禮,不可用於平世。”富弼卻愈發堅決道:“老夫也不讓上差爲難,請在上房歇息一夜,明日帶老夫的奏本回京,既可交差。”   “唉,相公要三思啊。”該說的都說了,李憲也沒再硬勸。在他看來,此乃題中應有之義……畢竟就算是慣例,宰相也不能一詔即復啊,那樣就顯得太官迷了。   縱然心裏千肯萬肯,也總要這樣來回個兩三次,待面上差不多能過去了,相公們方纔‘萬般無奈’的接旨,暗爽不已的回京。   第二天一早,拿到富弼的奏本,李憲便離了富府,上馬往西。   隨侍的小黃門趕緊道:“公公,回汴京往東。”   “咱家可不像來回跑路。”李憲搖頭道:“還是去驛館等着再傳旨吧。”   “公公高見。”小黃門笑道:“咱們怎麼沒想到呢?”說着也撥馬頭往西。   “你們還是往東。”李憲嘿嘿笑道:“不然誰把富相公的札子送回去,誰把官家的聖旨帶回來?”   “啊……”一衆宦官登時苦下臉。   “跟胡公公說一聲,我在路上偶感風寒,必須要在洛陽將養幾日。”李憲沒節操的編個瞎話,接着就變臉斷喝道:“聽到了沒有?”   “喏!”小黃門嚇得趕緊拍馬往東。   李憲便在驛館住下,四天後,第二道起復的旨意來了,他的病也好了,再度到富弼府上宣旨。   富弼又一次拒絕了。   從富府上出來,李憲把富弼的《請準服滿第二狀》,丟給身邊人道:“再一再二不再三,下次再傳旨,就能有結果了。”   又過了四天,第三道起復的聖旨到了。   這次李憲信心滿滿,再次來到富府上,本以爲富相公撇清夠了,也該適可而止了。誰知道富弼還是一副喫了秤砣鐵了心的樣子,堅決不肯奉召。   “相公。”李憲發現富弼似乎真不打算起復了,頓時急壞了。雖然宋朝官員抗旨辭官是家常便飯,可你老千萬不能掉鏈子啊!不由苦勸道:“大宋一日不可沒有相公,你不在的這一個多月,汴京城已然亂套了,急需你老回去主持大局啊!”   “請朝廷另選賢能吧……”富弼面色一黯,搖搖頭道:“上使請回。”   李憲這下傻了眼。從富弼府上出來,站在大街上滿心的茫然。要是富弼不回去,誰還製得住韓琦?那殿下別說爭位,就連自保都要成問題了……   正在出神之際,突然聽到一聲喚道:“這不是李憲麼?”   以李憲今時今日之地位,敢直呼其名的已經不多了,他惱火的抬起頭,想看看是哪個這般大膽。然而看清來人後,臉上立馬堆滿了笑容,上前深深作揖:“原來是文相公,你老身子一向可好啊?”   文彥博從車上下來,笑着點點頭道:“好啊,當年我離京時,你還是個小黃門,如今卻已是西頭供奉官了,真是芝麻開花節節高啊。”   “你老說笑了。”李憲苦笑道:“小黃門和供奉官,不都是幹跑腿的差事?”   “怎麼?”文彥博道:“你這是第幾趟來了?”   “三趟了。”李憲說着抱拳懇請道:“但富相公拒意甚堅,求相公幫忙勸說則個,叫小人也好交差。”   “嗯……”文彥博沉吟道:“可以,我正好要去看看富相公,到時候幫你說和一下。”   “多謝相公!”李憲說着,朝文彥博擠了擠眼角。   文彥博微微點頭,便與他分開,進去富弼府上。   ※※※   文富二人當年同朝爲相,相敬如賓,合作的很是愉快。後來文彥博離京做了西京留守,成了富弼的家鄉官,對富家多有照拂,是以兩人的私誼比當年還要更上一層。   富弼請文彥博在書房說話,坐定後,起身施禮道:“家母從生病到去世,多虧了寬夫兄照應,愚兄銘感五內。”   “唉,彥國兄哪裏話。”文彥博趕緊扶住,笑道:“愚弟自幼喪母,一生深以爲憾。能替你孝敬老婦人一場,是我的福氣。”   “慚愧啊……”這話一說,富弼的淚就下來了,好一會兒才擦擦眼角,重新說話。   “我方纔看到李憲垂頭喪氣出去。”文彥博又起話頭道:“這廝來了幾趟了?”   “三次。”   “三次啊,也不少了……”文彥博緩緩道。   “不跟賢弟虛言,我若有起復之心,三次確實不少了。”富弼沉吟片刻,方低聲道:“但我如今服喪之意堅如鐵石,就是三十次也無濟於事!”   “啊……”文彥博臉上的驚訝,絕不是裝出來的,心裏登時翻江倒海道:“哥哥,你是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不想破這個例……”富弼頓一下道:“讓人家笑話?”   “誰敢笑話?”文彥博鬚髮皆張,怒道:“你倒是說來聽聽!”   再三追問之下,富弼只好將離京前,與韓琦的那番對話,講給文彥博聽。   “你也是,幹嘛要問他?”文彥博氣道:“這不是與虎謀皮?”   “唉,當時大悲昏神,未及細想。”富弼滿臉鬱卒道:“再說,我也就是隨口客氣了一下,哪成想就被他拿話降住了?”   “當他沒說就是。”文彥博跟富弼這樣的淳淳君子不同,他是頂級的官僚,登時滿不在乎道:“難道他還會四處宣揚不成?”   富弼搖搖頭,君子慎獨,縱使天下人不知,他也過不了自己這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