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九章 逆轉(下)
齊州城內家家泉水、戶戶垂柳。正值初春,柳條泛黃、碧波微漾,燕子翻飛,真好似江南風光!
百姓們脫下臃腫的棉衣,換上靚麗的春裝,呼朋引伴、扶老攜幼,賞泉踏青,好一派生民之樂。
然而知州衙門內,卻是一片肅殺。因爲京東路提刑使王克存,已經在此駐節半月了,而且憲臺大人最近心情惡劣,尋到錯處就要發落人。這不,簽押房裏又傳來他的咆哮聲,駭得屬官屬吏們心驚膽顫,說話都小聲細氣,唯恐惹禍上身。
但總有那不長眼的,要觸這個黴頭。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名管家模樣的男子,朝憲臺大人的簽押房快步行去。
王憲臺曾在西北上過戰場,戰後在兵部任職方郎中,因爲得罪了某人,被髮落到桂州去當知縣,後來好容易搭上趙宗實這條線,才得以鹹魚翻生,當上了齊州知州。
上任沒兩年,又遇上二股河工程,得知是恩主擔綱工程後,王知州自然盡心盡力的徵發民夫……這本是職責之內,倒也無可厚非。可誰知道趙宗實貪圖進度,逾期施工,結果僅齊州一州便凍死累死民夫近千!
大宋一朝愛惜民力,百年來各項工程,從沒死過這麼多民夫,趙宗實慌了,王克存也慌了,竟給死難民夫扣上了逃逸罪名,企圖欺上瞞下,把死亡人數的大頭抹去!
自然,如此盡心盡力,又擔這麼大風險,是要有豐厚報酬的。去歲春,王知州便被擢升爲京東路提刑使,主管一路刑獄!
然而‘福兮禍所伏’,古人誠不虛言。那些死難民夫的家屬一反常態,並沒有逆來順受,反而不屈不撓的上告,弄的他左支右絀。得虧他已經成了一路司法長官,在刁民進京告狀的路上圍追堵截,纔沒把火燒到汴京城。
誰知更大條的還在後頭呢……二股河工程剛剛修好大半年,竟在秋汛中決堤了!接着有刁民從海路繞過層層關卡,順利進京告狀!兩個案子同時爆發,一下讓趙宗實光環不再,更把他這個直接執行人,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從朝廷下旨徹查此案起,王克存便徹夜難眠,好在前來查案的御史,是韓相公的門下,沒讓他難看……當然,王克存也花了上萬兩銀子,才把這夥上差餵飽。就在王憲臺驚魂未定之際,新任齊州知州的人選,又讓他心驚肉跳!
竟然是那冤家陳恪之父陳希亮!
※※※
王克存當年被踢出京城,就是因爲得罪了陳恪。兩人的樑子是在嘉佑二年會試的考院中結下的。當時他是搜檢官,陳恪是考生,遭到栽贓後大聲喊冤,結果被他狠狠打了他十棍子。要是一般的文弱書生,這十棍子雖然不至於斃命,但非得躺上一兩個月不成!
誰知陳恪從小打熬筋骨,捱了棒子竟若無其事,後來還揪出了陷害他的士兵,順利的考完了會試。王克存本以爲陳恪恨不到自己頭上,誰知那廝竟然查出來,他在會試前,曾收了趙宗暉的黑錢。雖然此事查無實據,架不住御史窮追猛打,最終還是害得他被降職外調。
其實會試時王克存還只是拿人錢財、替人辦事。直到被陳恪整出京城,他才徹底倒向了趙宗實。這些年下來,他已經成爲宗實一黨的鐵桿骨幹,自然對宗績一黨的核心人物陳恪,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有時候,敵人比朋友更瞭解你。王克存仔細研究了陳氏家族,知道陳恪的父親是個極難纏的狠角色,這可真是要了老命了。欽差來查案,待一陣子就走,尚且還能掩蓋。可姓陳的是來當知州的,天長日久,什麼祕密他發現不了?
只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打知道此人要來當知州那天,王大人便開始嚴陣以待!
誰知道左等右等,都等不到那廝到青州去報到,王克存實在忍不住,以公幹爲由,親自跑到齊州來尋他,結果還是撲了個空。一問府上通判,才知道那陳希亮到任之後,只用極短的時間,提審了一干人犯,便下到各縣微服私訪去了!
王克存趕忙派手下去找他,誰知陳希亮竟行蹤隱祕,足足半個月才見着他的人影。手下出示了憲臺手令,要他立即轉回齊州城,卻被陳希亮拒絕。理由很簡單,知州不歸提點刑獄司管!
“一羣廢物!”王克存氣急敗壞的罵那手下道:“他說不回來就由得他了?不會把他綁回來?我養你們這些人幹什麼喫的!”
“大人這話說的,他是堂堂一州之長。”手下鬱卒道:“沒有大人明旨,我們哪敢邦他?”
“你們就不會誑他,說有聖旨到,他敢不回來?”王克存明知理虧,卻仍疾言厲色道:“簡直是蠢貨!”
“是啊,屬下當時怎麼沒想到?”手下眼前一亮道:“我這就去對他說。”
“現在說晚了!”王克存氣得無語。剛要發作,卻聽到有人敲門,他眉頭一皺,沉聲問道:“什麼事?”
“老爺,京裏來人來。”門開了,他的管家王福出現在門口,見沒有外人,便徑直稟報道:“十六哥來了。”
“哦?”王克存一驚,對那手下道:“我這就回府去,你先待着,隨時等我命令。”
“喏。”手下如蒙大赦,趕緊應下。
※※※
王克存在齊州有宅子,是他當知州時置下的,匆匆趕回家中,便看見在客堂悠閒賞花的趙宗漢。
“不知小王爺駕到,有失遠迎。”王克存趕緊大禮參拜道:“恕罪恕罪。”
“別跟我來虛的。”趙宗漢搖搖頭,笑道:“老王日子過得挺滋潤啊,這盆十八學士得幾百兩銀子吧?”
“小王爺好眼力。”王克存笑道:“要是喜歡,就拿回去擺着,算是下官一點心意了。”
“罷了,君子不奪人所愛。”趙宗漢搖搖頭道:“再說我也不是爲了十八學士來的,我是爲了陳學士他爹!”
“下官無能。”畢竟是心腹,王克存面色不變道:“竟害得小王爺親自勞頓。”
“別扯淡了,說正事兒吧。”趙宗漢施施然坐下,呷一口茶道:“陳希亮上哪去了?”
“小王爺,這是個不要命的,他豁出來跟咱們幹上了。”王克存苦笑道:“一來了就玩微服私訪,我好容易才找到他,想把他弄回來,誰知他根本不睬我!”
“人家背後有齊王撐腰,自然不把你放在眼裏了……”趙宗漢冷冷一笑,望向王克存道:“你說,怎麼辦吧?”
“下官聽小王爺的。”王克存知道,趙宗漢此來,肯定早有定計,問自己只是個引子。
“還能怎麼辦?你死我活唄。”趙宗漢幽幽道:“他想要我們的命,我們就只有殺了他!”
“怎麼殺?”王克存嚥下口水,顫聲問道。
“刀砍劍劈、煎炸炒燉,怎麼殺都行!”趙宗漢露出森白的牙齒。
“下官是問,用什麼理由殺他?”王克存小聲道:“怎麼說也是朝廷命官,提刑司處置不得。”
“不用理由。”趙宗漢冷聲道:“他不是愛微服私訪鑽山溝麼?山東自古就是出響馬的地方,他鑽的山溝多了,自然會遇到盜匪。土匪殺狗官,難道需要理由麼!”
“不需要……”王克存搖下頭道。
“那還猶豫什麼?”趙宗漢沉聲道:“我帶了一百多名好手來,你派人帶個路!”
“還需想個妥善的法子。”王克存謹慎道:“齊州各縣羣山環繞,一不留神讓他跑到山裏,一千人都抓不着。”
“你想辦法。”趙宗漢點點頭道:“這可是最後一步棋了。做不好,你就自縊吧。”
“……”王克存聽了心裏一涼,好一會兒才點了下頭。
※※※
距離州城一百四十里的平陰縣欒灣鎮,是個有幾百年歷史的大鎮,儘管不是通衢之處,卻也市肆繁華,百貨齊全,十里八鄉的百姓都來此買賣。
正午時分,一名騎着毛驢的中年客商,打南面進到鎮上。與他同行的還有個身材高大、英氣勃勃的年輕人,竟然是陳慥陳六郎!
陳慥揹着鼓鼓囊囊的包袱,一手牽着驢,一手持一根哨棒。見到鎮上酒旗飄飄,大喜道:“今天可得飽餐一頓!”
“不要在鎮上停留。”中年人自然就是陳希亮,他搖頭道:“買了乾糧便速速離去吧。”
“爹,你是飽漢不知餓漢飢,騎馬不覺行人累。”陳慥嘟囔道:“這陣子整天跟着你鑽山溝、喫乾糧,嘴裏都要淡出鳥來了!”
陳希亮心疼的歉然道:“那就打尖吧。”
“不用了。”陳慥笑道:“父親不想引起鎮上地保的注意,兒子豈是那般不曉事?隨便買點喫的就走。”
“苦了吾兒。”陳希亮欣慰笑道:“再堅持幾日,過幾日咱們便回齊州。”
“嗯。”父子說着話,便進了鎮子。才一進去,便聽到鐺鐺鐺的鑼響,人們紛紛循聲望去。
第三七零章 伏殺(上)
陳希亮本不欲湊熱鬧,但他坐的高看得遠,便見街心處一根立木上,吊着一個遍體鱗傷的年輕人,周圍幾個穿號服的廂軍把守着,那鑼聲便是其中一個廂軍敲響的。
“我過去看看。”陳希亮翻身下驢,走到人羣邊,透過縫隙望見一個穿低品武官服色的男子,在那裏趾高氣揚道:
“都過來聽着,近日有歹人兩名,一箇中年一個後生,冒充知州大人,以調查民夫案爲由,在各縣招搖撞騙,極大的破壞了本州的聲譽,影響到本州的安定。故而知州大人有令,在各縣通緝此二人,百姓有舉報者重賞,知情不報者,甚至與其勾結,破壞本縣安定者,這人就是下場!”說着一揮手,一個兵卒便舞動拇指粗的皮鞭,一下下抽在那年輕人身上,每一下都打得他皮開肉綻,“我關二爺饒不了他!”
“這不是大石灣的那個獵戶?”陳慥把驢寄放好,走到父親身邊道:“怎麼被抓了?”他記得,這個被打的年輕人,正是三天前,父子倆寄宿那家的兒子。這小夥前年出過二股河的民夫,對他倆講了很多很多,並答應可以過堂作證,爲死難的鄉親討個公道!
陳希亮點點頭,“當時王憲臺的手下,就是在他家找到咱們的,看來是咱們給他帶來的,這場無妄之災。”說着小聲問邊上人道:“這關二爺是哪位?”
“本縣巡檢大人都不認得?”那人看他一眼道;“你是外地來的吧?”
話音未落,便聽那關二爺惡狠狠道:“這段時間,誰敢容留外地人,敢跟外地人胡說八道,巡檢司扒了他的皮!”
“……”聽到關二爺的威脅,那人的臉色登時變了,卻沒有舉報陳希亮,而是低聲道:“你快走吧,若是被關二爺盯上了,不死也得扒層皮!”
“一個小小巡檢,竟然如此兇橫!”陳希亮見那年輕的獵戶,已經被打了十幾鞭,還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終是冷聲道:“六郎,亮明爲父的身份吧!”
“得令!”陳慥本就是個打抱不平的性子,巴不得他這一聲兒,答應着便扒拉開前面的人,大步走到圈中,喝道:“住手!”
那巡檢和衆手下正在抖威風,猛地見一條大漢闖進來。都被六郎這一嗓子嚇得身上一顫,旋即惱怒道:“你是哪個廟裏的神呀?!”
話音未落,那巡檢只覺一陣疾風撲面,六郎便賞他重重一記耳光,打得他像陀螺似的轉了一圈,一屁股坐在地上。
手下的兵卒沒想到有人敢打巡檢大人,一下都愣在那裏。
陳慥這才閃身讓開,陳希亮立在場中,目光冷肅道:“本官便是齊州知州陳希亮,我何時下過這道通緝令?!”
此言一落,場中一片譁然,那巡檢剛被手下扶起來,先是一驚,旋即看見人羣中的一個商人朝自己點頭,似乎一下又注入了力量,吐出兩顆混着血的後槽牙,叫囂道:“好哇!你兩個冒充知州的賊子,竟然自投羅網了!張三李四,把他們拿了,送到縣裏領賞去!”
“喏!”一衆手下鬨然應諾,紛紛抽出兵刃、從三面撲了上去。
陳慥冷笑連連,將哨棒呼地一舞,護住身後的父親道:“你們可知道襲擊朝廷命官者,可格殺勿論?!”
“死到臨頭了還詐唬,快給我拿下!”巡檢捂着嘴大叫道。
六名兵卒揮舞兵刃大叫着撲上來,只見他一甩手,那哨棒便打着旋飛出去,趕緊舉兵刃格擋。都提防他的棍子,卻不防六郎一個掃堂腿,便撂倒了兩個。藉着去勢,六郎身子竄起,正衝到一個兵卒懷裏,那人登時就愣了,還沒回過神來,六郎已經陀螺似的轉到他身後。
原來另外三人的兵刃已經臨身了!
見三把刀朝自己砍來,那兵丁手忙腳亂的舉刀格擋,兵丁們一看要砍到兄弟了,趕緊紛紛撤刀,卻聽六郎哈哈一笑,手扶着那兵丁的肩頭,燕子抄水般飛起,抽鞭子似的踢出三腳。
第一腳踢中第一個兵丁的太陽穴,第二腳踢中另一人的心口窩,第三腳踢中第三人的下腹部,三人谷個子似的齊刷刷倒在地上。
一轉眼,只剩下被六郎當柺棍的那個還立着,卻也一動不敢動。因爲他被鐵箍似的胳膊,牢牢箍住了脖頸……
“大大俠,饒命……”兵丁篩糠似的發抖道,他以爲六郎要擰斷自己的脖子。
陳六郎雖然心狠手黑,但很有分寸,知道不能給父親惹麻煩,點點頭,舉起左手,一拳打在他的太陽穴上,那兵丁便軟軟暈厥過去。
說起來似乎挺麻煩,其實只是兔起鶻落、眨眼之間,那六個兵丁便悉數放躺。那巡檢見點子扎手,便想溜走——再看陳六郎,腳尖一勾,哨棒便聽話的跳起來,一手握住棒尾,揮出一道半圓,呼地一聲,棒稍正落在那巡檢的肩上!
伴着喀嚓骨碎的聲音,那巡檢頹然倒地。
陳慥冷笑着撿起地上的鞭子,也不分哪個是哪個,就是一陣狂抽猛打,打得幾個人鬼哭狼嚎到處亂亂滾,就連兩個暈過去都被他打醒了,然後再被打暈……
圍觀百姓看的正爽,突然聽到身後一陣密集的腳步聲,原來那巡檢手下還有二十名廂軍,聽到打鬥聲趕緊過來幫忙。
平日裏巡檢便仗着這二三十名手下作威作福,鄉民們恨之入骨,卻也懼之如虎,趕緊紛紛閃身。
場子豁然開闊,一衆廂軍呼啦一聲,把兩名歹人包圍起來。他們並不動手,只是防備歹人逃竄,真正的威脅來自臨街樓上的數名弓手!
這是官軍對付高手的陣勢,他們見六郎縱跳橫躍,身手了得,哪裏敢大意。
那巡檢被打得不成人形,卻竟沒有昏倒。見來了援手,壯了膽子,大叫道:“射,射死他們……”
話音未落,一柄閃亮的單刀便架在他的脖上,六郎冷笑道:“不知是他們的弓快,還是我的刀快?”
“住手,都住手!”巡檢倒是很機靈,馬上改口道:“壯士有話好好說……”
“跟你這種骯髒畜生沒啥好說的。”六郎冷聲道:“讓你的人,把那獵戶放下來,然後好生醫治,他若傷了殘了,你必然也要傷殘,他若不活,你也得死!”
“哎哎,快,愣着幹什麼,照好漢的吩咐去做!”巡檢小意的應付着陳慥,卻兇惡的對手下下令,轉換起來竟一點障礙都沒有。
待那獵戶獲釋後,六郎問道:“爹,下面怎辦?”
陳希亮道:“我們去平陰縣城!”竟有人冒充他的名義下令,自然不能再掩藏行跡了。
“嗯。”陳慥點點頭,對那巡檢道:“你不是說我們是假冒的麼?跟我去平陰縣衙一趟,自然見分曉。”
“不敢不敢……”巡檢連忙道。
“去不去由不得你。”陳慥冷笑道。
“小人傷得太重,一步也走不動了。”巡檢又道。
陳慥便讓人牽了頭驢過來,然後把那巡檢捆在驢背上,“叫你的人閃開,閃遠點!不然……”
巡檢被牢牢捆在驢背上,嘴巴被驢毛堵住,說不出話來,只好兩手亂擺。手下對望一眼,無可奈何地閃出一條道。
陳慥牽着驢,護着父親,走到街口,立定了身子,炸雷般地喊了一聲:“聽着,我父親不是什麼江洋大盜,乃是現任齊州知府,微服私訪至此!現在我們爺倆就要去找你們張知縣,最晚明天,必有迴音!那獵戶暫且讓你們照料,若是傷了一根汗毛,你們等着去西北喫沙吧!”
衆兵丁噤若寒蟬,竟打消了跟蹤的念頭,目送着三人消失在鎮口……
※※※
遠遠離了鎮子,見沒有人追上來,陳希亮才鬆口氣道:“六郎,你怎生如此魯莽,爲父只是叫你亮明身份……”
“不教訓教訓這個畜生!”陳慥滿不在乎道:“如何對得起劉三哥!”劉三哥便是那獵戶的名字。
“爲父見他們有弓手,都嚇壞了,要是傷到你怎麼辦?”陳希亮搖頭道。
“哈哈哈……”陳慥大笑道:“這些欺軟怕硬的東西,你越是軟弱,他們就越是兇橫,你若是兇橫,他們便若是軟弱!”
“也對。”陳希亮想一想,方纔那場面,確實是講不得道理,終於點頭道:“跟你兄弟幾個比起來,爲父只能算是個腐儒。”
“三哥說了,父親是聖賢之人,述而不作,兒子作而不述,便入了下流了。”陳慥笑道:“想我三哥也愈發高潔了,咱家裏總得有個狠人吧?”說着一拍大腿道:“壞了!”
“怎麼了?”陳希亮一驚道。
“光顧着打架,忘了買乾糧了。”陳慥懊惱道:“害得父親捱餓了……”
“呵呵……”陳希亮慈祥的一笑道:“腐儒也有腐儒的好處,就是心細。”說着從褡褳中摸出兩個肉餅道:“你捆人的時候,我在道旁買的。”
“嘿嘿……”陳慥大喜過望,接過來一邊就着滿山的春花,一邊痛快的大喫大嚼。突然又變了臉色,低聲道:“不好!”
“又怎麼了?”
“前方有埋伏!”
第三七零章 伏殺(中)
“啊!”陳希亮抬頭往前看去,只見二十丈外是個山谷口,渾看不出有什麼不妥,但讓兒子這樣一說,便覺着像個擇人而噬的巨口。
“看谷中有塵土揚起,飛鳥盤旋不落,必有百餘人藏身谷中。”陳慥一邊大口嚼餅,一邊低聲道:“卻一點聲響都沒有,不是伏兵是什麼?”
陳希亮心中一緊道:“怎麼辦?”
“回鎮上去……”陳慥說着一拍大腿,大聲道:“哎呀,爹,瞧我這糊塗勁兒,裝筆錄的包袱丟在鎮上了!”
“啊!”陳希亮怒道:“蠢貨,你怎麼不把自己也丟了!”
“當時光顧着離開了……”陳慥小意道。
“還不趕緊回去找!”陳希亮喝罵着,父子倆便牽着驢轉回頭,陳希亮猶自不休道:“快點快點,要是丟了的話,看我不把你皮撕下來!”
山谷裏果然埋伏着人,看這爺倆快到谷口卻又轉回,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一個頭目望向貼了大鬍子的趙宗漢:“老大,怎麼辦?”
“媽的,想溜!”趙宗漢吐掉嘴裏的草莖,拔出腰刀道:“追!”
※※※
“快跑!”陳慥一直注意着身後,見山谷中有人影閃出,也不管那驢了,趕緊扯着老爹,撒丫子朝鎮上飛奔。
“追啊,追上他們賞金百兩!”看他們開始跑,趙宗漢的人也全速追殺起來,“別讓他們跑了!”
陳希亮畢竟年紀大了,跑出去二里地,便已經上氣不接下氣,腳上也開始拌蒜。陳慥見狀,竟把他一下扯到背上,揹着老爹狂奔起來。
“六郎,快放下我。”陳希亮回頭一看,見追兵越來越近,急道:“不然咱倆都跑不了!”
“那就死在一塊!”陳慥咬牙切齒道,話音未路,便聽嗖地一聲,一支弩箭從兩人耳邊劃過,緊接着嗖嗖嗖嗖,又是數支弩箭飛來。
看來對方是懷着必殺之心而來,竟然備有弩弓!
方纔要是懵懵懂懂一頭闖入谷中,爺倆肯定被射成刺蝟!
陳慥擔心會射到父親,怒吼一聲,把老爹從背上甩到面前,雙手接住,由背改爲抱着,繼續向前跑。
眼看着要轉過山樑,陳慥突然一個趔趄,大腿中了一箭!
他竟悍勇異常,中箭之後,猶自抱着老爹狂奔不止,鮮血灑了一路,觸目驚心。
“他中箭了,跑不了多遠了!”殺手們大喜過望,加緊追趕。陳慥的速度果然還是受到影響,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一個殺手站住腳,調勻呼吸,端穩弩弓,瞄準陳慥的背部,便要扣動弩機。
雙方距離不足十丈,基本上百發百中!
便聽弓弦響處,一團血花飛濺,陳慥仍在撒足狂奔,那殺手卻心口中箭,一臉驚恐的倒下……
其餘殺手還沒反應過來,又是一陣弓弦,幾十支弩箭射來,又撂倒了十幾個。
“有埋伏!”看到幾十條勁裝漢子,高舉着從山脊上殺下來,殺手們才如夢方醒。顧不上再追擊目標,便和這些突如其來的敵人戰在一處!
見來了救兵,陳慥咬牙跑過山樑,便再也撐不下去,雙膝一軟,撲倒在地。
陳希亮被甩出去老遠,顧不上渾身疼痛,趕緊爬起來查看兒子的傷勢。
“叔叔,先離開這裏!”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陳希亮抬頭一看,便見一身勁裝的宋端平,滿面塵灰的從山坡上跑下來!
“端平,你怎麼在這兒?”陳希亮又驚又喜道。
“說來話長。”宋端平查看一下陳慥的傷處,便攔腰把他抱起來,帶着陳希亮上了山坡。
※※※
宋端平的父親醫術高超,他雖然只學了三腳貓,但處理外傷還是駕輕就熟。陳慥已經暈過去,倒省了給他麻醉,宋端平揮刀砍斷了箭桿,用鑷子夾出箭頭,看一看皺眉道:“箭上有毒!”
“怎麼辦?”陳希亮大驚道。
“還好有從交趾帶回來的犀角,這是解毒聖品。”宋端平手麻腳利的給陳慥處理傷口,輕聲安慰道:“加上六郎體壯如牛,應該能挺過去的。”
陳希亮心下稍松,握着六郎的手,嘆氣道:“都是我拖累了他!”
“怨我們,來得太慢了。”宋端平羞愧道:“險些誤了伯伯和六郎的性命!”
“你怎麼知道我們有危險?”陳希亮問道。
“三郎一直盯着趙宗實一夥人,就怕他們狗急跳牆。”宋端平道:“後來發現趙宗漢領着他那幫手下東來,便猜到他們要對伯父下手。”
“喪心病狂!”陳希亮恨道。
“他本要親自來前,卻被事情絆住了。”宋端平道:“我便主動請纓,帶人前來保護伯父……”說着有些不好意思道,“前天我們到了齊州,本來盯緊了這幫人可能更好,但我擔心他們還有殺招,便順着六郎留下的信號,一路追蹤至此,誰知險些被他們搶了先。”
“原來如此。”陳希亮點點頭,轉目去看山坡下的戰場,才發現那裏戰至尾聲……宋端平的手下雖然人少,但各個武藝高超,竟殺得對方屍橫遍野,只逃掉幾隻漏網之魚。
這時,兩名手下壓着個俘虜上來,對宋端平道:“大哥,看這小子是誰?”說着揪住他的頭髮,將他的臉抬起來。
宋端平看一眼那張帶着血污、滿眼仇恨的臉,笑道:“這不是十六哥麼?”
趙宗漢啐一口血沫道:“姓宋的,你既然知道我是龍子龍孫,還敢殺我手下?!”
“嘿嘿。”宋端平冷笑道:“只許你殺人,不許人殺你,這是哪門子道理?”
“……”趙宗漢默然片刻,垂首道:“這次我認栽了,你放我回去,我日後不會再幫着十三和你們鬥了。”
“呵呵,說得好輕鬆……”宋端平像聽到笑話一樣,大笑道:“你以爲這是過家家啊!”說着面色一冷,森然道:“出來混,一定要還的!”
“自然,你要什麼我都給!”趙宗漢連聲道:“這規矩我懂得。”
“說,你們接下來打算幹什麼?”宋端平冷聲問道:“不要瞞我!”
“我說了你會放過我麼?”趙宗漢問道。
“你先說,然後再論。”宋端平沉聲道。
“好,我說,他們打算行刺趙曙,殺了他一了百了。”趙宗漢道:“我可以走了吧。”
“走?”宋端平面現猙獰之色,從手下腰間抽出刀來。
“你要幹什麼?”趙宗漢面現驚恐道:“說話要算數!”
“我可沒說放過你!”宋端平說着倏然出刀,向他心窩裏猛地一戳,直刺出後心半尺有餘,鮮血噴湧而出!
陳希亮不禁閉上了眼睛。
趙宗漢低頭看胸前刀柄,口中出血,兀自不信道:“你敢殺我?我是龍子龍孫……”
“一樣變成死狗一條!”宋端平冷笑道:“你早就該死,多活幾年讓你賺了!”說着將刀猛地一抽,頓時血流如注。趙宗漢慘叫一聲倒在地上,連腿也沒蹬一下就嚥了氣!
陳希亮瞧着從小看着長大宋端平,竟如此手狠,不禁暗自心驚。
宋端平在趙宗漢的屍身上揩拭了刀上的血跡,插回手下的刀鞘,對陳希亮道:“伯伯不要怪我手狠,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那都是騙人的。這廝仗着個王子的身份,甭管犯多大的罪,最多就是圈禁!只有這樣,他才罪有應得!”
“叔父不是愚腐之人。”陳希亮道:“只是把他押回京城,便又是趙宗實的一樁罪名。”
“唉,這種事,甭管打生打死,沒法拿到檯面上說的。”宋端平苦笑道:“雙方都動用了弩箭,我還是朝廷命官……”
“也是。”陳希亮點點頭,沉默半晌方黯然道:“終於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沒辦法,他們狗急跳牆,什麼招都用得出。”宋端平道:“我們也只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了!”
說完兩人都有些沉默,當年走出眉山時,他們都是懷着治國平天下的崇高理想,哪曾想過會捲入這般險惡的漩渦中?
※※※
感慨之後,一個嚴重的問題擺在眼前,便是如何處理這滿地的屍首……
現在可是太平歲月,一下子死了這麼多人,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按照宋端平的意思,是將這些屍體付之一炬。
陳希亮卻道:“燒了也知道是死人,還會有麻煩。你們走吧,這裏由我來料理。”
見宋端平不放心,陳希亮便將自己的法子講給他,宋端平聞言笑道:“薑還是老的辣!就聽伯伯的。”
陳希亮點點頭,便坐在山坡等鎮上來人,宋端平則隱在山脊後,暗中保護他們父子。
等了半個時辰,才見鎮上有人過來。陳希亮大聲呼救,那人聞聲過來,看到山坡陰面的滿地死屍,嚇得屁滾尿流。但還是幫着他,把昏迷中的六郎抬上騾車,將他爺倆送去縣城。
第三七零章 伏殺(下)
到了平陰縣城,已經天黑,陳希亮敲開縣衙的大門。平陰張知縣曾經在齊州城迎接過他,見到狼狽萬狀的知州大人,登時大喫一驚。趕忙將陳希亮父子迎進縣衙去,先把陳慥安頓下,又叫縣裏的醫官來,給他爺倆處理傷口。
簡單的包紮後,陳希亮被張知縣請到客廳用飯。
“窮鄉僻壤沒啥好招待的,這時候又無處採購。”張知縣誠惶誠恐道:“但好歹是熱湯熱飯,太尊將就着用點吧。”
“已經很好了。”陳希亮點頭道:“讓張大人費心了。”
“太尊哪裏話。”張知縣待陳希亮用過飯,又上了茶,這才小意問道:“不知公子和太尊身上的傷,是怎麼來的?”
“唉,說來你可能不信。”陳希亮嘆氣道:“我到現在也還是如墜夢裏。”
“太尊的話,下官自然深信不疑。”
“是這樣的,我們父子遇到匪幫火併了。”陳希亮道。
“啊?”平陰知縣大驚道:“本縣向來民風淳厚……”
“我說你可能不信吧……”陳希亮又嘆一聲道:“但我是親眼所見,就在欒灣鎮外十里,當時我父子微服行過一道山樑,冷不防撞見兩幫人正在山坡上廝殺,還動用了弩箭。我父子忙躲到草叢裏,雖然沒有被發現,犬子卻被流矢射中,我父子能活下來就是萬幸了。”
雖然陳知州說得離奇,張知縣卻不得不信,因爲知州大人完全沒有撒謊的道理。陪着他唏噓了一陣子,見陳希亮神色倦怠,便起身告退,請太尊早些休息。
翌日一早,欒灣鎮的副巡檢和地保也來到縣裏,向縣太爺稟報發生在鎮外的兇殺案。張知縣早點齊了縣裏的衙役和弓手,立時便讓那副巡檢頭前帶路,去欒灣鎮查看現場,倒讓那副巡檢好生奇怪……不知縣裏何時效率如此之高?
一行百多人,浩浩蕩蕩來到距離鎮子十里處,果然看到了山坡上的滿地猙獰的死屍,山坡腳下的草皮泥土都被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紫紅色!
看到這一幕,承受能力稍差的,當場就手腳發軟、嘔吐不止。那張知縣也是面色慘白,但不肯在上官面前丟臉,強撐着吩咐道:“仵作找一找,看看可有劉巡檢的屍首?”
昨晚陳希亮已經告訴他,昨日劉巡檢在欒灣鎮戕害百姓,自己亮明身份後,竟狂犬吠日,欲向上官施暴,結果被自己的兒子拿下,準備帶到縣裏發落。但遇到匪幫火併後,陳希亮第一時間放了他,任其自尋活路。待到歹人廝殺完離去後,陳希亮已經找不到劉巡檢的影子,以爲他回了鎮上,便沒再理會。
但是副巡檢卻說,劉巡檢至今未歸,於是衆人皆懷疑,是不是他被歹人殺掉了?
劉巡檢再不濟也是朝廷命官,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在官府眼裏,倒比那地上的百十號死匪徒重要的多。是以知縣讓先把他的屍體找出來。
但是仵作帶人翻查了一遍,依然沒有找見……找不到就對了。宋端平一共帶走了兩具屍體,其一自然是趙宗漢了,另一個便是那劉巡檢。不過劉巡檢是趙宗漢的人殺的,當時他們衝出山谷,遇到他被捆在驢背上,便連人帶驢一併剁了。
差人們又擴大範圍搜了方圓二里,還是沒有找到劉巡檢的屍首,於是張知縣得出一個結論,此獠畏罪潛逃了!
陳希亮深以爲然。
“不過若是劉巡檢家人不服上告,終究是個麻煩……”張知縣可是被民夫逃匿案搞怕了,以過來人的身份提醒太尊。
“皇宮門口還有登聞鼓呢。”陳希亮淡淡道:“本府還能不讓人上訴了麼?”
“太尊公忠無私,實在下官楷模。”張知縣大讚道:“眼看要近午時了,這裏的事情就交給下面人吧,請太尊就近到鎮上用午飯。”
“也好。”陳希亮點點頭,便與張知縣並肩騎馬往鎮上去了。
昨日來欒灣鎮時,陳希亮布衣簡行,騎着頭毛驢,沒人理睬。今天卻在本縣縣太爺的陪同下,有儀仗引導,鼓樂齊鳴。他穿着緋紅的四品官袍,頭戴着直角幞頭,騎在高頭大馬上,三縷長鬚飄飄,鐵面威風凜凜。
鎮上的鄉紳百姓早得了知會,在鎮口迎接知州大駕。其實這種場合,一般只有鄉紳里正們來站場。普通百姓一來沒興趣,二來也怕見官,但是今天鎮口上卻是人山人海,差不多半個鎮子的百姓都來了。
“黎庶士紳競相出迎,可見太尊是何等得本郡人望!”張知縣馬屁哄哄道。
“只怕他們是想看看。”陳希亮卻自嘲的笑道:“昨天那個自稱知州的傢伙,倒是不是吹牛皮。”
說話間陳希亮行到近前,百姓已經看清他的樣貌,不禁發出一陣驚歎:“真是一個人!”“果然人靠衣裝、佛靠金裝……”
一片讓張知縣和本地士紳尷尬不已的騷亂聲中,鎮民們亂哄哄的拜見知州大人。鄉下人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他,於是一齊大禮參拜道:“拜見青天大老爺!”
一語叫得陳希亮心裏暖烘烘的,他騎在馬上,雙手齊挽道:“父老們都請平身!本官陳希亮,忝爲齊州知州,昨日已經來過鎮上了,和不少人打過照面。許多人也聽那劉巡檢道出了我微服私訪的目的。”頓一下,他聲若洪鐘,震人心扉道:“當時我就說,今日必有迴音,現在本官回來了,便要爲蒙受不白之冤的二股河死難民夫,討回公道!”
幾句話一說,下頭百姓們一陣歡呼,雷鳴般齊吼道:“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
待衆人激動完了,他又對百姓道,“本憲逗留鎮上三日,不單二股河之事,父老鄉親但凡有冤情者,皆可當面向我告訴!本憲爲你們做主!”
百姓愈發雀躍鼓譟,這下真把陳希亮看成青天了……
聽說頂頭上司要察訪民情,張知縣心裏打顫,好在他也是到任不久,倒也沒多少不可示人之事。心說這是神仙打架,我還是看着好了。便笑道:“太尊爲民之心,天日可鑑。不過從卯時到現在,太尊粒米未進,天大地大喫飯最大,還請先用膳之後,再開始辦公吧。”
百姓一聽便安靜了,讓開去路道:“請青天大老爺先喫飯!”
“也好。”陳希亮笑着抱拳道:“諸位也回去喫飯吧,本憲未時中,準時在鎮公所坐堂!”
※※※
午飯後,陳希亮來到鎮公所,見這會功夫,這裏已經被改造成了公堂,透過大門見百姓扶老攜幼,趕廟會似的聚集來看熱鬧。
放告之前,縣丞帶着仵作前來稟報,說已經驗屍完畢,一共一百單三具屍首,皆是二十到四十歲之間的男子,爲刀劍弓弩所殺。這些男子的手上有常年使用刀劍的繭子,身上有刺青,應該都是練習武術的江湖人士……
“還有,里正已經辨認了。”縣丞稟道:“這一百零三人,都不是鎮上的人。胡捕頭他們也看了,說沒有一個本地人。”
“那就好……”張知縣鬆了口氣,纔想到還當着知州的面,忙補救道:“肯定也非本州人氏。”如今天下承平,死個人是了不得的事情,縣令要追查明白纔行。要是命案多了,甚至還要烏紗不保。
但是有一樁,死的人再多,一旦被定性爲匪幫火併,父母官的責任就要輕很多,最多隻背個‘教化無方’的處分。如果是外地匪幫越境火併的話,父母官甚至一點責任都不必擔,只消把無主的屍身掩埋,然後寫報告詳細彙報此事即可。
在官府眼中,參加匪幫的人死不足惜,火併起來更是大快人心,只恨天下的賊寇不能盡數火併,又怎會爲他們浪費精力呢?
陳希亮爲官多年,經驗豐富,不是宋端平可比,一個驚天的大案,便被他這樣毫無煙火氣的抹平了。雖然趙宗實一夥人,知道他是在扯謊,卻沒有任何辦法,除非他們承認,趙宗漢帶人來行刺陳希亮,否則連說這件事的資格都沒有!
他們敢承認麼?自然是不敢的。就連趙宗漢的下落,他們也只能以失蹤來論,而不敢借題發揮……
接下來三天,不光欒灣鎮上的鎮民,臨近各鄉鎮的百姓也紛紛聞訊趕來告狀。除了死難民夫的家屬申訴,生還民夫作證之外,陳希亮接的最多的狀子,是狀告那劉巡檢搶佔民女、擅虜男丁、圈地霸產、逼死人命的惡行!
二股河民夫的案子,因爲通了天,陳希亮不能現場答覆,但劉巡檢的案子,自然可以當場判決。判其革去官身,奏請刑部批准絞刑,發海捕文書追拿,死活勿論。至於其搶佔的男女自然放回,圈佔的民產也盡數歸還。
劉巡檢之外,還有一些橫行鄉里的惡霸劣紳,也到了嚴懲,老百姓幾年來冤怨之氣一日得伸,一個個高呼青天不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