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七九章 白虎堂(中+下)
白虎節堂外火把照天、一叢叢刀槍林立,閃着令人膽寒的光。
層層衛士把守下的節堂中,韓琦立在正位上,從袖中掏出一份黃皮詔書,目光冷峻的掃一圈殿中衆將士,方用他那嘶啞而威嚴的嗓音,沉聲讀道:
“上諭,着狄青爲三司都部署,節制三司禁軍,加侍中銜,封成國公。其所遺殿前司都指揮使一缺暫由狄詠署領,皇城司都指揮使一缺暫由皇城司都虞候慕容惟素署領,欽此!”
“臣狄青接旨……”狄青乖乖上前,雙手接過旨意。
廳中衆將聽到這道旨意,不禁面面相覷。倒也沒什麼激烈的反應,反而開始搜腸刮肚,準備待會兒恭喜元帥高升了。
見狄青和衆將都很順從,韓相公心下徹底安定,最後一絲擔憂也消失了……
韓相公的手腕,自然是神仙放屁——不同凡響。他宣佈的這道旨意,狄青無論如何沒有不接受的道理。加官進爵之外,三司都部署更是達到了武人的頂點,那是三軍總司令啊!天下禁軍皆歸他統帥。
而且他的兒子也升官了,以三十出頭的年紀,當上了殿帥,父子滿門,皆位高權重,天下無兩!
他似乎不需要付出任何代價,除了要把皇城司都指揮使讓副手署理,但也依然受他所轄。
在韓琦看來,這已經夠抬舉狄青的了!應該不會引起他的反彈……
只要狄青一接受這個任命,那麼他的老部下慕容惟素便可以接掌皇城司,你說慕容到時候是會聽狄元帥這個總司令的,還是聽他韓相公的?
只要接掌了皇城,確立了趙宗實繼承大位,軍隊還是聽樞密院的,在文官手裏,狄青這個三軍總司令,只能是聾子的耳朵,擺設!
退一萬步講,就算狄青突然開竅,明白其中的關節,諒他也不敢亂來。不然自己當場就以‘抗旨’之罪,將他拿下!就不信那些武將也敢亂來!
別忘了,這是大宋朝,這是武官如奴如婢的時代,這些武夫早就被打斷了脊樑,抽掉了膽汁,只是一羣任由文官揉捏的奴才!
就算他們突然發瘋,韓相公也是不怕的,這滿堂中有一半是自己的部下,自己身邊還有個絕頂高手扮作隨從,足以應付最惡劣的變化。
江湖越老,膽子越小。韓相公是不容自己有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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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聲,燈花爆響。讓韓相公從一切盡在掌握的良好感覺中驚醒,便見狄青依然站在那裏,雙手捧着詔書,一臉的發呆狀。
“怎麼了?”韓琦剛放妥的心,又咯噔一下,話說人上了年紀,真不該幹這種太刺激的營生。光心跳過速就能要老命。
“公相!”狄青就差把那詔書橫過來豎過去端詳了,“這詔書怎的不是皇上親筆所書?”
“呵呵,漢臣,不經鳳閣鸞臺何名爲詔?”韓琦心中鄙夷道,武人就是武人,連這都不懂。面上和善的解釋道:“除了中旨之外,都是兩制照聖意寫了,然後交政事堂頒行的。”說着淡淡笑道:“別的不認識,上面的皇帝印璽你該認識吧,這總做不了假吧?”
“下官豈敢懷疑老公相。”狄青還是那個逆來順受的樣子,露出爲難的表情道:“只是這道詔書,和下官接到的一道好生矛盾……”
“什麼?”韓琦渾身毛孔都炸開了,失聲道:“你什麼時候接到過旨意?政事堂怎麼不知道?!”
“呵呵。”狄青的語氣像極了韓琦道:“相公也說了,敕令之外還有中旨。乃官家親筆所擬,不經中書門下,直接下到下官手裏的。”說着竟從懷裏摸出一卷黃綾,展開來。
衆目睽睽之下,狄元帥的表情、神態、氣勢,完全變了!
之前還被韓琦的氣場籠罩白虎節堂,一下子便平分秋色。只見狄青展開黃綾,雙目凌厲的掃過衆將道:“我有官家密旨,諸位靜聽!”
將軍們已經被徹底弄糊塗了,只好再次躬身垂首,洗耳恭聽。
韓琦心下驚駭,張了張嘴,卻只能先讓狄青唸完了再說。便聽他聲如雷鳴道:
“特命平章政事狄青,兼掌皇城司、殿前司之職,非朕親筆、面諭,蓋不奉詔!”
這道密旨如一聲驚雷,震得滿堂將領魂不附體,顯然,韓相公和狄元帥,必有一個說謊!
無論是誰,這事兒都大條了……
韓琦更是肝膽欲裂,他萬萬想不到,向來恪守祖宗制衡之道的官家趙禎,竟然冒此大不韙,將皇城內外,將他自己的身家性命,全都繫於此人之身!
官家最最信任的,竟然不是與他共治天下的文官,而是大宋朝素來嚴加防範的武將!
殊不知,是不識好歹的文官們,蹬鼻子上臉,傷盡了官家那顆仁慈的心,才讓他明白一個道理——世上沒有絕對可靠的制度,卻有絕對可靠的人。當制度無法保證自己的安全時,他毅然選擇了把祖宗法度拋到一邊,相信狄青個人的忠誠!
現在,就是考驗這份信任的時候了,趙禎是將輸光了一切,還是贏下這最後一場,全看狄青的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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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堂中,氣氛緊張到令人窒息。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狄青在宣讀了聖旨後,卻突然痿下來,一臉苦惱的對韓琦道:“這份中旨,是官家在任命下官的同時,祕密授予我的。今日老公相卻又宣佈這樣一份旨意,這不前後矛盾了麼?實在讓人想不通……”說着把兩份聖旨遞給階下的將領道:“大夥都看看……”
韓琦驚疑不定,不知道狄青葫蘆裏賣的什麼藥……難道這傢伙真是鼻涕蟲轉世,手裏有密旨都硬不起來,還是他知道胳膊拗不過大腿,又不想事後落罵名?
心念電轉,韓相公已經有了定計——必須當機立斷,鎮住全場再說。便沉聲道:“沒什麼好奇怪的,兩份旨意都是真的。之所以沒有親筆聖旨……”頓一下,見所有人都望向自己,他才解釋道:“因爲官家舊疾復發,已經不能起身,更無法寫字。老夫所傳這道旨意,也是官家在昏迷前口授的!”
“原來如此。”慕容惟素等韓相舊部,已經察覺到什麼,忙不迭的附和起來。
“這就更奇怪了……”狄青卻眉頭緊皺道:“今夜宮裏傳出皇后懿旨,沒有她的命令,各門不得擅開。”說着問自己的傳令官道:“各處宮門可曾打開?”
“沒有!”傳令官大聲道。
“可物品從門縫傳出?”狄青問。
“也沒有!”傳令官答。
狄青便望向韓琦道:“那可真是奇怪了。下官斗膽問一句,相公的詔書是哪裏來的?”
韓琦的一張老臉,騰地變得鐵青。他就是傻子,也知道狄青要跟自己對着幹了!登時嘶聲冷笑道:“呵呵,本相有必要向你解釋麼?”
狄青想一想,抬起頭來,目光迎上韓琦道:“有!”
“大膽!”韓相公怒聲道:“狄漢臣,本相乃大宋宰相,國君病危,便是攝政!你個區區武夫,竟敢抗旨不遵,圖謀不軌,你想要造反麼?”
面對着韓相公的怒火,狄漢臣過往九十九次,都會馬上伏低做小。但這一次,卻是例外!
只見狄青長身而立,向前一步,魁梧的身軀籠罩着韓琦,一雙虎目冷冷掃着他道:“少廢話,說,那道詔書是哪裏來的?!”
聽到‘少廢話’三個字,韓琦不啻於被抽了重重三計耳光,怒不可遏道:“反了反了,給我拿下!”
話音一落,他身邊的長隨便如脫兔般躥出,一柄短劍刺向狄青小腹。
“來得好!”卻忘了,狄元帥是屍山血海殺出來的面涅將軍。雖然這些年不再上陣,但那身手功夫卻愈加老辣。只見他一抄手,背上玄色的披風,便朝那刺客罩去。
那長隨身手極高,也不變招,反而加勁迎了上去。整個人像一杆標槍,以短劍爲槍頭,朝狄青狠狠刺去。
按他的想法,那披風當如破帛一般被刺穿,根本無法阻滯自己。
誰知事與願違,自己鋒利絕倫的劍尖,竟沒有刺穿披風,反而將他整個人都裹在裏頭。
這天外飛仙的一招,仍去勢不減,須臾撲到狄青身前。只是外頭裹了個披風。
狄青側身一讓,一肘擊出,正中那人背部,同時一膝頂起,正中他的腹部,只聽一聲慘叫,高手便如麻袋般跌落地上,只是外頭裹了個披風,也不知是死是活。
韓相公也身手不錯,已經趁這空閃到慕容惟素身後,見自己的高手如此不濟事,忙大聲道:“衆將聽令,狄青造反敗露,逞兇拘捕。凡緝兇者官升三級,將其拿下者爲殿帥,附逆者格殺勿論!”
狄青站在那裏,冷冷聽他把話說完,才抽出腰間的秋水雁翎刀,在燈光下一揮,寒光閃閃、威風凜凜。沉聲問向衆將道:“信我,還是信他!”
這下是要站隊了,韓琦的老部下們,已經悄沒聲的站在他身邊。儘管因爲這裏是白虎節堂,除了狄青之外,衆人都沒帶趁手的兵器,但還是不少人解下鐵腰帶,從靴筒裏抽出匕首……
狄青的老部下也站到他這邊,這些人倒是老實,手無寸鐵,便將棗木椅子拆了,手持着椅腿和對方對峙。
還有三分之一的武將,是不屬於兩邊的將門子弟,這些人最是明白,這兩人裏必有一人謀反,但最後誰成王誰敗寇,根本說不準!
他們家大業大,看不明白眼前的光景,哪個敢輕易站邊?
“不想摻和的便出去!”狄青倒也不爲難他們,沉聲道。
那些如蒙大赦,趕緊往門口閃。
卻聽韓琦幽幽道:“潞王殿下登極在即,爾等寸功不立,到時候休要嫉妒旁人!”
登時又有些人站住腳,但還有不少人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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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虎堂中,兩幫人相對而立,涇渭分明。但韓相公這邊,明顯佔據人數優勢。
“都選擇好了?”狄青卻滿不在乎的抱着刀,冷聲道:“再後悔可來不及了!”
韓琦看一下左右,自己這邊的人數,是狄青身邊的兩倍不止,心下大定道:“速速拿下他!”
衆將得令,向前猛撲,狄青長刀一揮,便逼退一片,下令道:“退出去!”
他這方本來就站得離門口較近,身後又是多年來的生死兄弟,衆人聽令,毫不遲疑的撤出門去。
狄大元帥將一柄長刀舞得如水銀瀉地,一個也靠近不了。待手下都撤出去,他才大喝一聲:“關門!”
話音一落,便聽轟隆隆的鉸鏈聲,一道鐵柵門緩緩落下。
韓琦見狀大驚失色,“不要讓門關上!”
但已經晚了,只見狄青一招橫掃千軍,逼退衆人,然後閃身退了出去。
裏面的人趕緊衝上來,想要阻止柵門下落,卻見一排兵卒手持長矛、隔着柵門就是一通亂刺。
一寸長一寸強,何況是隔着柵門。韓琦的人根本無法上前,眼睜睜看着那柵門轟然落下!
白虎節堂乃殿帥府軍機重地,爲了保密起見,四面無窗,只有一門,且門外還有一道鐵柵門,可謂防備森嚴。狄青選在這裏接旨,絕對有甕中捉鱉之意!
見已經被困住,韓琦分開衆將,走到柵門前,冷冷的望着狄青。
狄青依然保持着謙卑道:“今天的事實在亂來。下官職責所在,不敢大意。請老公相且在這白虎堂中忍耐一時,明兒事體弄清楚了,我自與你賠情好了!”頓一下,目光掃過韓琦身邊衆將道:“至於諸位,多年沒跟老上官敘敘舊了吧,就安心陪着老公相,好好說說話……”
“狄漢臣,你個賊配軍!”韓琦受夠了他這副嘴臉,暴喝一聲道:“給我把門打開!”
聽到他說‘賊配軍’三個字,狄青勃然變色,面頰上的金印閃閃發光,竟呸得一下,一口濃痰穿過柵門,正啐中韓相公的鼻樑。
韓琦何曾受此奇恥大辱,面目猙獰如憤怒的雄獅。
可惜是一頭被關進籠子的雄獅,狄青冷冷的睥睨着韓琦,聲音中滿是不屑與痛恨道:
“東華門外以狀元名唱出者,還不一樣辜負皇恩,弒君謀反!這算什麼好男兒?!”
“你!”韓琦錯愕一下,纔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以泰山壓頂之勢,對狄青說得那句話:‘東華門外以狀元名唱出者,纔是好男兒,這算什麼好男兒?’
一剎那,韓相公又羞又憤,竟氣得一翻白眼,暈厥過去……
狄青睥他最後一眼,就像看一條老狗,沒有任何遲疑的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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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堂中,方纔在白虎堂裏的軍官,除了被關起來的,一個不落的悉數在此……包括那些先走出去的。
狄相公一生用兵,算無遺策。這次在自己的殿帥府中守株待兔,自然更是萬無一失!殿帥府內、白虎堂外的所有守衛,全都換成他從西軍帶出來的子弟兵。
裏面一動手,子弟兵們便將將領帶來的親兵,悉數下了兵器,看押起來。走出來的軍官則被先一步請到了二堂。
此刻二堂中的將領們,沒有一個面色好看的。那些不想摻和的將門軍官,生怕狄元帥秋後算賬。而狄青的老部下們,雖然無怨無悔站在他一邊。可那被關在裏面的,是大宋宰相韓琦啊!誰知道還有沒有活路,他們能不感到恐懼麼?
卻也有些早就對朝廷充滿怨恨的,心中暗暗激動道,莫非元帥要趁機學太祖黃袍加身?至少從紙面上看,狄青完全有這個條件……
一切的猜測,隨着狄青步入堂中暫時停止,衆將望向他們的元帥,想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狄青面容冷峻,在帥位上端坐。
“元帥!”衆將不敢怠慢,齊刷刷的施禮問安。
“諸位免禮。”狄青說着,竟哽咽起來,淚水撲簌而下。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你們也該知道了……”狄青肝腸寸斷道:“官家已遭不測,就算沒有大行,也已經不醒人事了。狄某受皇上無上信任,卻不能護主上於周全,實在是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鐵一樣的狄元帥,哪怕是在受盡冤枉,險些喪命的時候,都沒有掉過一滴淚,現在卻哭成了淚人。堂堂大丈夫那撕心裂肺的悲痛,真讓聞者傷心,見者落淚。一時間衆將也是一片黯然。
“但我現在不能死。”狄青說着胡亂用袖子擦擦淚,一雙虎目通紅通紅,嘶聲道:“因爲官家託付狄某守護的,不只是他的生命,更有大宋朝的安危。如今宮裏情況不明,國家儲位空懸,京城決計不能亂!宮裏更不能亂!”
說着他站起身,竟朝衆將深深一揖道:“值此存亡斷續之秋,本官懇請諸位,與我共保大宋社稷!讓天下人,讓那些文官看看,誰纔是定國安邦的好男兒!”
“誓死追隨元帥,誓死保衛大宋社稷!”衆將爲他的忠誠豪氣所激,一起高聲回應道。
那吶喊聲穿過二堂,傳到白虎堂中,令困在牢籠裏的人等面無人色……難道我們不經意間,竟成了亂臣賊子?
“多謝諸位,聽我帥令!”狄青長身而起,沉聲下令道:“自此刻起,非我親至,各處城門緊閉,不許放任何人進城,也不許放任何人出城,若有膽敢攻打城門者,即爲叛軍,格殺勿論!”
“喏!”衆將轟然應命。
“諸位,我知道你們心中打鼓,唯恐站錯了隊,新君上位後,會跟你們秋後算賬。”狄青目光緩緩掃過衆人,語重心長道:“本帥也不要求你們支持哪一方,只要你們恪盡職守,把自己的軍營看好,把自己的城門守好,就是對國家盡忠!這樣,不管誰當了皇帝,也不能把你們怎麼樣!”
“元帥……”衆將大爲感動,他們都不是傻子,知道狄青把所有的責任都扛在肩上,給他們擋去了後顧之憂……
“去吧。”狄青一擺手,沉聲道:“要做個忠臣好男兒!”
“是!”衆將齊聲應下,天已經快亮了,他們必須趕緊各自回營,堅守崗位了。
衆將散去,狄青獨坐帥椅,望着外面微微發白的天際,彷彿自語道:“這樣安排,豈不是自縛手腳麼?”
“呵呵。”他身邊的親兵發出笑聲,竟然是陳恪陳仲方,他聞言輕笑道:“元帥精通兵法,自然知道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元帥手掌皇城司、殿前司,自然是正兵,是我們的殺手鐧!”
“殺手鐧卻不能輕用,一旦砸下去,局面就要稀巴爛了。”陳恪語氣中洋溢着自信道:“到了出動軍隊的地步,就是政變了,王爺乃官家選定的儲君,天經地義的皇位繼承人,何至於此?!”
“我知道你的意思。”狄青輕嘆一聲道:“你想讓晉王殿下能以最好的局面登極。”
“不錯。”陳恪點點頭,沉聲道:“宗實一黨經營兩代,絲蘿藤纏,盤根錯節,不會因爲晉王得了大統,就煙消雲散了!如果不趁此機會,將其徹底消滅,等到晉王登極後,反而無法下手。那樣的話,晉王頂多做個善終的皇帝,要想剷除頹風,要想刷新吏治,要想富國強兵,要想收復燕雲,就全是空話!”
“好,我不動,我做你的殺手鐧,讓你去唱主角!”狄青重重點頭道。
“我也不是主角。”陳恪搖頭笑道:“主角是文彥博他們,好戲讓他們唱,咱們看戲就好……”
第三八零章 紫禁城之巔,不見葉孤城
兩人正在二堂中說話,陳忠快步進來,低聲稟報道:“開封府派兵,圍了文相府,說是奉命保護文相公!他們還把咱們府上也圍了,只沒想到已經空了……”
汴京城內還有非皇城、殿前二司的武裝力量存在,那就是開封府所轄的巡鋪兵。負責日常捕盜、消防、甚至掃街,不受三司所轄,甚至稱不上軍隊,但遍佈全城的巡鋪加起來,也有三千人之多!
“既然他們出動軍隊,我派一營兵去解圍便是!”狄青聞言拍案道:“那些巡鋪兵不過烏合之衆,一鬨即散!”
“殺雞焉用牛刀。”陳恪卻搖頭道。巡鋪兵嚴格說也算不得軍隊,只能算是保安團吧……
“仲方,不要過猶不及!”狄青皺眉道:“你不是要讓文彥博唱主角麼?眼看宮裏就要開門了,休要耽誤了大事!”
“呵呵,元帥安心。”陳恪並不意外,笑道:“殺雞不用牛刀,但可以用殺雞刀。”
“殺雞刀?”狄青目光一凝,他想不出陳恪手裏,能有什麼武裝力量。
“元帥忘了你的皇家武學院麼?”見狄青不相信,陳恪只好交底道:“下官可是你指定的第二任院判,至今已經三年了。”
“你是要……”狄青恍然,對自己一手創建的武學院,他自然十分關注,知道如今院中有近四千武學生,按說最早的一批,今年就該參加武舉了。但陳恪奏請將武舉考試放到秋天,並一年一比,和文舉區別開來。此議得到了官家的首肯。是以目前武學院有四個級部,學生人數達到頂峯。
“這不是胡鬧麼。”但狄元帥並不贊同,搖頭道:“他們是珍貴的種子,萬一無謂死傷了怎麼辦?”
“我教出來的是軍人,不是花瓶。元帥都說對方是土雞瓦狗了,不正好給他們練練手?”陳恪前半段話還算豪邁,後半句就露出陰謀家的本色來了:“何況不讓這幫小崽子上陣,他們家裏怎麼能老實?”
“……”狄青無語了,看來自己確實不是耍心眼的料。雖然陳恪在武學院,十分重視招收平民子弟,但武學生中大半還是將門子弟……誰讓不上武學就沒法考武舉呢,考不上武舉就很難提拔。
現在陳恪把武學生們拉上場,並不是手裏沒別的牌,而是要讓他們的父兄,和趙宗實一黨徹底割裂!
從白虎堂中的一幕幕,便知道這是很有必要的。狄青這個堂堂的殿帥,手裏還有皇帝親筆詔書,竟然只能獲得一干老部下的絕對支持。就算那些當時兩不相幫的,如果走出白虎堂的是韓相公,定然也就加入趙宗實一黨了。
所以想讓汴京城內的十萬禁軍聽話的待在軍營裏,只靠狄元帥一紙將令、幾句忠言怕是不牢靠的。現在陳恪把那些將門子弟拉上場,無疑就保險多了……將門就算不支持趙曙,爲了自家子弟,也不會再挺趙宗實了。
陳學士算計起來,真是要把人算到骨頭裏,狄元帥不寒而慄的想道。
※※※
文相公府,坐落在都亭驛西邊的董太師巷裏,是一座高牆大院、烏頭門高聳的府邸。
此刻天光微亮,相府前後門前依然火把通亮,數百名開封府兵丁,將相府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相府中自然也有兵丁護衛,一個個手持刀槍守住門口,神情高度緊張。可是對方根本沒有進攻的意思,他們只是奉命‘保衛’相府,不許任何人進來,也不許任何人出去。
雙方隔着門對峙着,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外面的趙宗暉是不急的,今天他的任務,就是不讓文彥博進宮,完成了就是大功一件。
裏面的人卻急壞了,相府大廳中,文彥博的子侄、門客或坐或站,一片焦慮之情。
文相公雖然穿戴整齊,在主位上安坐如山,心裏也很不踏實……
兩個時辰前,他在睡夢中被陳恪叫醒。是真的叫醒——堂堂大宋狀元,竟然翻牆越戶,直接摸到他的臥房來了。
‘你妹的,這還是文官麼?’想到這,文彥博摸一摸自己的脖子,暗道陳三這廝要取我的性命,豈不易如反掌?
當然陳恪不是爲了來嚇唬他的,而是情況萬分緊急,不得不如此隱祕前來。
得知宮裏大變,文彥博驚呆了,但他很快定下神來,只穿着褲衩,與陳恪在臥室裏咬起了耳朵根。兩人都是才智超絕之士,盞茶功夫,便將應變之策定下,簡單說就是四個字,文主內陳主外!
文彥博負責宮內,阻止趙宗實矯詔篡位,陳恪負責宮外,控制汴京城防。就像陳恪跟狄青所說,控制了汴京城防,便立於不敗之地,但這一局是小勝、完勝、還是橫掃,還得看宮裏的鬥爭結果!
交代完了,陳恪便匆匆離去,文彥博則穿戴整齊,在淨室中焚香打坐。他十分清楚,就像澶淵之戰之於寇準,太真之交之於呂端,接下來將是自己一生最高光的時刻!
自己在接下來一天中的表現,定將被後人反覆評說,他們甚至會以這一日之偏概我一生之全,我文某人在史書上,到底是個什麼樣的貨色,全看這一天了!
我要拿出全部的精氣神,和韓琦來一場巔峯之戰!讓天下人看看,誰纔是天聖五年進士集團中的最強者!
然而距離出門還有半個時辰,竟出了這樣的事情……
府內外的聯繫被掐斷,文彥博不知道殿前司那邊的情況,又見對方明目張膽的包圍了相府,一顆心不禁揪成了一團……莫非陳恪出了什麼狀況,莫非狄青那廝罔顧皇恩,投靠了潞王?還是說他無力掌控殿前司,已經被人奪了權?
作爲當年迫害狄元帥的元兇,文彥博自然對狄青極不信任,也正是這種不信任,才讓他產生深深的不安……
除了鄙視敵情之外,文彥博也不禁自慚,果然百無一用是書生,這些平日在他眼中,如螻蟻般區區巡鋪兵,竟把他這個堂堂大宰相,堵在家裏施展不得。
要是就這樣困坐到趙宗實登極,自己才真要淪落爲笑柄了!
想到這,文彥博摸了摸自己的腰帶,暗道,士可殺不可辱,到時候也只能上吊了……
※※※
就在文相公都有上吊的心思的時候,一陣密集的跑步聲響起,又一支龐大的隊伍接近了。
“你們是哪部分的?”聽到響聲,守在街口的開封府巡檢大聲問着,帶着一票手下迎了上去。
夏日夜長,已經能看清對方的衣着了。開封府兵丁便見這些人,身穿着長袍短衫,全作老百姓打扮。但是看他們那整齊劃一的步伐、還有殺氣騰騰的氣勢,哪裏是普通老百姓?
再說,老百姓手裏能有長槍、大盾、馬刀、還有弓弩麼?
看到那些寒光閃閃的制式武器,巡檢一下子瞳孔緊縮,趕緊吹響了警哨!
那哨聲尖銳的響起,卻又戛然而止,那巡檢便猝然倒地。
倒地的瞬間,他難以置信的低下頭來,只見自己的胸口,已被一柄飛刀貫穿……
再看那支隊伍的兩名頭領中,一個面若桃花的美男子,已經又將一柄雪亮的飛刀拈在手中。
“娘娘腔,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邊上的一個國字臉的年輕人搖頭道:“飛刀是賊用的,我們當兵的都是用這個的!”說着將手中的弩箭端起,一扣扳機道:“射!”
他身後的一排弩弓手早做好準備,聞言紛紛扣動扳機。
弩箭飛射,巡鋪兵們應聲倒了一片,他們不過是混口飯喫的雜兵,哪裏想過會把命丟了。頓時嚇得屁滾尿流、抱頭鼠竄……
“唉,簡直是殺雞用牛刀。”那國字臉嘆了口氣,不愧是陳學士的好學生。
幾年時間裏,這羣武學生早被陳恪洗腦,陳恪讓他們去死,他們也會眼都不眨一下。因爲那些眨眼的,都被陳院判踢出學院了。
是以接到院判命他們以便衣,保護幾位重點人物的命令後,武學生們毫不遲疑,趕緊換上便服,打開武庫,將盔甲套在裏面,拿上趁手的兵器,便在陳恪侍衛的引導下,往城中各處進發。
來文相公府上的,是穆易喬率領的一隊,在得知有開封府兵包圍相府後,王山又率隊前來增援。兩隊人馬匯合一處,直撲董太師巷。
烏合之衆般的巡鋪兵,哪裏是這些苦練打熬出來的武學生的對手?在射倒了把守街口的兵丁之後,其餘兵丁便往巷子裏逃竄,一邊逃還一邊大喊道:“快跑啊,反賊殺過來啦!”
一聽有反賊,相府門口的開封府兵登時大懼,趙宗暉聲嘶力竭的令他們彈壓。但被武學生們以錐形陣一個衝鋒,斬殺十幾條人命。趙宗暉個不知死活的,還騎在馬上指揮,被穆易喬一柄飛刀射中心窩,登時從馬下栽下來。
府兵們見狀反而如釋重負,紛紛丟下兵器,朝巷尾逃命去了……
武學生們雖然感到不過癮,但命令高於一切,他們沒有追擊,而是在相府門口列隊。
裏面的文相公已經得到稟報,慢慢戴上官帽,緩緩起身道:“出發!”
儘管是陰天,但天光已經大亮。武學生們裏外三層,有前哨有斷後,還有在兩邊房上瞭望的,護衛着文相公的轎子,向宣德門行去。
行進中,王山一邊打量着周圍,一邊對身邊的穆易喬道:“你是故意的。”
穆易喬搖頭道:“聽不懂你說什麼呢。”
“我說趙宗暉,是你故意殺的。”王山面無表情道。
“當然是故意的啦。”穆易喬搖頭道:“擒賊先擒王麼,人家很棒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王山冷冷道:“你殺他,是因爲你認出他是趙宗暉。”說着壓低聲音道:“你是想讓我們這些人,徹底斷了跟潞王的指望。”
“嘻嘻……”穆易喬掩口一笑道:“討厭啦,什麼都瞞不過你。”
“你太小瞧我了。”王山冷哼一聲道:“我是我,我家裏是家裏!”
“其實我正是爲你家裏。”穆易喬面色一正,低聲道:“你們家和潞王府瓜葛太深,若不殺他個兄弟,將來怎麼跟他們劃清界限?”
“你個娘娘腔……”王山心中一熱,多年的同窗,早已勝似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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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常朝的日子,但政事堂、樞密院和祕書省都設在宮裏,是以諸位相公,並兩府大小官員,以及隨侍帝側的諸位皇子、大學士,依然在宣德門前等候卯時開門。
這樣的日子沒有御史糾劾,氣氛本要比大朝時輕鬆許多,大臣們聊天問好,講講京裏官場的笑話,等着開門後便各奔去處了。
但今日的氣氛卻大不相同,這皆因昨夜今晨,發生的那些事。官員們已經知道,昨夜那顆紅色的煙花,也知道開封府兵連夜調動,將文相公、陳學士等人的府邸包圍。
這不啻於一聲驚雷,炸開在平靜如水的京城官場。在場的大小官員胥吏,少說也有大幾百人,沒有誰不被撩撥得心神不寧,緊張萬分!衆官員忍不住交頭接耳,嘰嘰喳喳議論一片。
當然最緊張的還屬趙宗實、王拱辰和吳奎幾個。正如熱鍋上的螞蟻,又似翹首的老鴰,焦急的等待韓相公到來……因爲殿前司衙門封鎖消息,他們竟還不知韓相公已經做了籠中之鳥。
儘管他們自信,天時地利人和三者俱在自己這邊,但是因爲韓琦不到,得不到殿前司衙門裏準確消息,趙宗實似覺心中有些岔氣。人心裏慌了,有時候不想說話,有時候又特想找人說話。
趙宗實便是後一種,他踱步到幾位館閣學士身邊,笑道:“諸位聊什麼呢?”
幾位學士趕緊作揖相見,風度翩翩的翰林學士馮京道:“正要問問王爺呢,聽說昨夜京裏頗不尋常,開封府巡鋪兵連夜集結,把文相公和陳學士等幾位重臣的府邸包圍,不知是否確有此事?”
趙宗實本只是尋個話頭,道個開場白,卻不想引來馮京一番一板的詢問。他沒法回答這些問題,但又不得不敷衍,勉強笑道:“奉旨辦差而已,至於原因,我也不知道。”
“奉旨……”馮京卻更加奇怪道:“什麼旨意?下官爲何沒聽說。”他是內製官,皇帝的首席祕書,有此一問也算正常。但趙宗實那樣回答,分明是不想細說的意思,他卻非要刨根問底,心思就頗可玩味了。
“……”趙宗實這才意識到,這廝是在質疑自己,再看看旁邊的幾位學士,都把耳朵豎得尖尖的聽這場談話。登時,他本就焦灼不堪的心裏,躥起了無名之火,遂冷冷答道:“馮內翰這個愛打聽的性子,怕是不合適掌握朝廷的機密要務吧?”
馮京雖然長得白淨,但一點不怕他的夾槍帶棒,淡淡一笑,正色道:“事君之臣,不容苟免偷安、垂頭塞耳。昨晚宮裏到底發生了何事,大家都猜測紛紛,文相公身爲宰相,竟又被不明不白的包圍。這不得不讓人懷疑,是不是有人圖謀不軌,相機作亂!”
“馮當世,你狂悖!”趙宗實的臉一下煞白煞白,也不知氣得還是嚇得。王拱辰勃然變色道:“竟膽敢污衊王爺!”
“王樞相,不是我老唐說你。”唐介雖然不在大內辦公,竟也出現在宣德門前。似笑非笑的看着王拱辰道:“不要聽到人家咳嗽一聲,你就喘粗氣。馮內翰沒指名沒道姓,你着急跳出來幹什麼?這不幫王爺倒忙麼?”
唐介的毒舌在宋朝可以排前三,這位老兄素來話不多,但一句就能把你噎死。
王拱辰氣得七竅生煙,好在老唐也沒專罵他,轉過頭來又對馮京道:“你也是,老大不小了,怎麼還跟毛頭小子是的。有啥好擔心的?是非曲直,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秤。這大宋朝的江山,亂不起來!就算有心術不正之徒,也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起先趙宗實以爲唐介是各打五十大板,誰知道他竟是指桑罵槐!聽得他臉色鐵青,一顆心更是驚懼莫名……大臣們不都是支持我的麼?怎麼一個個都對我敬而遠之,充滿戒備?唐介、馮京這樣侮辱於我,怎麼沒人出來替我出氣呢?
原因很簡單,只見天街盡頭,一頂大轎穩穩落下,文相公緩緩下轎,面無表情的行了過來。
文彥博怎麼來了?顧不上旁的情緒,趙宗實驚恐的與王拱辰、吳奎對視。是哪支軍隊爲他解了圍?難道韓相公失敗了?
這時趙宗球才匆匆跑來,趙宗實忙走到一旁。趙宗球趕忙將陳恪出動武學院生,殺死了趙宗暉,救出文彥博的消息告訴他。
“韓相公那邊呢?”趙宗實心下稍定,還好,出動武學生,只能說明陳恪手裏已經沒牌了!
“沒有消息,韓相公進去後,便再沒消息傳出來。”長隨小聲道:“這將近一個時辰,只有陳恪的一個親衛進去了,其餘再無任何人進出殿前司。”
“……”趙宗實掏出手絹擦擦汗,心裏一陣陣抽搐,暗道,怎麼像是要壞事的節奏啊?
這時候,景陽鐘響,卯時到了。只聽得三通鼓響,宣德門緩緩洞開,禁軍旗校手執戈矛,如墨線般行出,在門洞兩側排列。
緊接着,一名有些面生的老太監邁步出來,緩緩道:“傳皇后懿旨,宣潞王入宮晉見。”
“怎麼辦?”趙宗實看看左膀右臂,滿頭大汗道:“韓相還沒來呢?”
“不能等了。”王拱辰心下已經瞭然,面色陰沉道:“只怕韓相公那裏遇到麻煩了。”
“啊?”趙宗實的白臉又綠了。
“慌什麼,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吳奎也在一旁咬牙切齒道:“還想反敗爲勝,唯一的法子,就是王爺這就進宮,搞定那個老太婆,讓她來宣讀遺詔!”
“是啊。”王拱辰也附和道:“只要這邊大局已定了,韓相那邊就不成問題了!這樣勝利還是屬於我們的!”
趙宗實下意識摸一下自己的懷裏,那裏有昨夜連忙擬好的‘遺詔’,面色一陣急劇變幻,方狠狠點頭。他想龍行虎步走進宣德門,誰知腳下像踩了棉花似的,一腳深一腳淺的走到宣德門下。
“王爺請上轎。”那老宦官他自然認識,是坤寧殿的總管太監,若非如此,他都沒有膽量走這一遭。
在衆官員目光復雜的注視下,他坐上抬輿,進了皇宮好久,方小聲道:“王公公,什麼情況?”
“官家病危了……”老宦官小聲道:“娘娘叫王爺進去,可能有事要說。”
聽到這話,趙宗實竟連悲痛的表情都忘了擺,緊張的雙手握住轎杆道:“官家還能說話麼?能動彈麼?”
老宦官搖搖頭,低聲道:“行將就木了……”
“可有遺詔?”趙宗實的心提到嗓子眼。
老宦官依舊搖頭,趙宗實才長出口氣,眼看就到了會通門……過了這道門就是禁內!
希望就在眼前了!
趙宗實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鐵青的臉頰上又慢慢上了一點紅潤。老宦官剛要回頭跟他說點什麼,卻瞳孔一縮,竟望見一名身穿蟒袍、腰纏語帶的大臣,也不緊不慢的跟了過來。
“文相公。”老宦官一嗓子,把趙宗實嚇得一哆嗦,“你怎麼跟來了?!”
面對老宦官的質問,文彥博心中一嘆,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自從他得知韓琦要缺席後,便像喫了牛鞭虎鞭豹子鞭,苦等了一夜,卻被小情人兒放鴿子的少年一樣,慾求不滿、悵然若失!
沒了韓琦來打對臺,這還是決戰麼?只能是一邊倒的屠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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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相去見官家。”感慨歸感慨,文相公沒忘了自己的初衷。他冷冷的看那老宦官一眼,“需要向你通報麼?”
“官家病了,現在不見外臣。”老宦官道:“文相公請回吧。”
“你是哪裏的宦官。”文彥博冷冷道:“福寧殿裏有你這一號麼?”
“咱家是坤寧殿的管事牌子。”老宦官是曹家的家將,在西夏戰場上傷到了命根子。當時因爲郭後的前車之鑑,曹家把他派到曹皇后身邊保護。多少年來不顯山不露水,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現在皇后在福寧殿中侍疾,讓老奴出來傳旨。文相公若是不信,待會兒我叫福寧殿的總管出來見你。”
“不必了!”文彥博冷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皇上病成什麼樣,必須要朝廷知曉纔行!不管誰出來,本相都必須面見官家纔行!”
“刺探宮闈,也是宰相的職責?”老宦官也不是善茬,冷冷頂上道。皇宮內部的事,輪不到你們宰相說話,該幹嘛幹嘛去,別給自己找禍!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會通門裏外兩邊,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未經通傳,外臣不得擅入,這是鐵律!
之所以要徹底分離開,不光是因爲老百姓所想的,皇帝怕被戴綠帽。更是爲了安全起見——有人身安全,更有政治安全。
古往今來,能不需通傳,隨意出入皇宮的,只有董卓、曹操等亂臣賊子!
在老宦官看來,文彥博以宰相之尊,處嫌疑之地,當然不能破這個例!
誰知文相公實非凡人,只見他把臉一拉,朝那老宦官劈頭蓋臉的訓斥道:“當然是宰相的職責!官家身系社稷安危,生病則社稷不安。宰相爲社稷之臣,有社稷之責,豈能只讓你們這些奴輩出入禁閱,卻不讓宰相知道天子起居,你們想學唐朝的太監麼?!可惜這是大宋朝!”
他的嗓門是如此之大,不僅震得那老宦官和趙宗實兩耳嗡嗡作響,還把一衆官員引過來了……宮裏情況未明,他們哪有心思上班?起先遠遠綴在後頭,不好上前,現在見文相公發飆,便全都湊了過來。
見人越來越多,趙宗實心下極度不安,硬着頭皮道:“都消消氣,王公公照宮裏的規矩辦,文相公說得也有道理。不如這樣吧,讓孤先做個代表,進去看看……”
“不行!”老宦官還沒鬆口氣,便聽文彥博斷喝道:“王爺不能單獨進去!”
趙宗實把臉一拉,冷聲道:“這是什麼道理,難道我這個做兒子的,去見自己的父親,還要你個臣子批准?”
“若是官家安好,爲臣者自然不該多嘴!”文彥博冷冷道:“但是官家現在情況不明,又沒有立太子,王爺現在孤身進去,將來發生些什麼,讓人說不清道不明,還是要避嫌的好!”
“你狂悖!”趙宗實氣得險些背過氣去,一旁的王拱辰忍無可忍,暴喝道:“你敢污衊王爺!”說完心裏嘀咕,我怎麼又重複一遍?
“事關社稷,不可輕忽。”文彥博剛要啐他,一個貌不驚人的中年官員插話道:“文相公身爲宰相,當然絲毫不敢大意。當年先帝繼統前,呂正惠公在福寧殿裏直接登上御榻,把先帝的衣服解開,仔細察看他的身體,來確認是不是皇太子本人。這次確認之後,由於還要君臣分開進入大慶殿,上殿之後,呂正惠公又挑開簾子,再次確認是皇太子本人,才率百官參拜!”
頓一下他沉聲道:“可見事關社稷,任何風險都不能冒,必須慎之又慎!”
“司馬光,你閉嘴!”吳奎見一個文彥博還不夠,又來個光光,色厲內荏的吼道,“相公們說話,有你插嘴的地方麼?”
吳奎肯定不知道,這位貌不驚人的‘同修起居注’,論智慧和戰鬥力,竟還在文相公之上,只是這年月還沒輪到他來唱主角罷了。不過要是這種時候不搶戲,就愧對他古往今來第一政治高手的招牌了。
只見司馬光面對着吳奎,不卑不亢,像一位正義的天使,一字一句道:“社稷安危,匹夫有責!我有什麼不能言?”說着提高聲道:“如果王爺就這麼進去了,卻不讓宰相在旁。那麼過上一會兒,禁中出寸紙以某人爲嗣,誰能分清到底是官家的意思,皇后的意思,亦或是王爺的意思?更甚是這位公公的意思?”
此言一出,宗實一黨啞口無言,那邊文彥博眼前一亮,心說這小子比我行,老夫費了半天口舌,還不如他這一擊來得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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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你嗓門大,地位高,人家就一定聽你,尤其是這種你死我活的關頭。話要說到點上去,讓對方無話可說,才能化被動爲主動!
司馬光的意思很明確——現在皇帝病了,而且肯定很重,誰知道會不會駕崩?要是讓你就這麼進去,到時候大宋的下一任皇帝,可就說不清,到底是誰決定的了!
事關下任皇帝繼位的合法性,誰敢打一絲馬虎眼?
哪怕你心裏一百個不以爲然,嘴上也不敢否認!
趙宗實幾個面面相覷,竟不知該怎麼反駁了,那王公公硬憋出一句道:“我看你淨胡說八道,說什麼呂正惠公解開先帝的衣裳,查看他的身體特徵!呂端又不是太子妃,怎麼會了解先帝衣服下的特徵呢?”他想通過抓住司馬光的錯誤,徹底否定他的言論。
“無知者無畏。”司馬光輕蔑的看他一眼,冷聲道:“那是因爲太宗陛下早就私下裏對他說過:‘與太子問起居!’太宗皇帝早有準備!”
“……”王公公登時灰頭土臉,敢跟歷史大拿較真,那真是自找沒趣了。
誰知司馬光卻不依不饒,只見他從袖中掏出一本冊子道:“文相公之所以如此鍥而不捨,皆是因爲官家也有準備!如果爾等再加阻攔,下官拼着被治罪,也要當衆宣讀一段起居錄了!”
此言一出,場中再次譁然,局面被司馬光徹底扭轉,趙宗實幾人被擠兌的不敢開口,唯恐這廝真讀出什麼要命的東西!
儘管起居注上所錄的皇帝言行,跟上諭是兩碼事。但起居注的記錄,起碼可以佐證文彥博行爲的合法性!
王公公看看趙宗實,意思是要不就強行進去,讓侍衛把他們攔在外頭就是?
趙宗實卻一點反應都沒有,開什麼玩笑?都到這份上了,我要是再進去,就算太后宣佈了遺詔,他們也會說是假的。難道你不知道,政事堂有封駁之權麼?”
封,是封還皇帝失宜詔令,駁,是駁正臣下奏章違誤。
宋承唐制度,凡詔敕須經門下省,如認爲有失宜的詔書可以封還,有錯誤者則由給事中駁正!
很顯然,按照現在的節奏,就算遺詔出來,文彥博也一定會封還的!
如果韓相公在,如果已經掌握了軍隊,自然不需要鳥他。可現在偏偏韓相公不在,軍隊也沒到手!自己哪有以勢壓人的本錢?
見趙宗實沒反應,王公公心知不妙,只好說一聲,“咱家進去請皇后懿旨。”說完便趕緊閃進宮去。
王公公快步走到福寧殿,進了御堂,便見皇后正坐在龍牀邊出神。
聽到腳步聲,曹皇后緩緩轉過頭來,聲音暗啞道:“十三呢?”
“沒進來……”王公公小聲將門口發生的事情,言簡意賅的講給皇后。
“韓琦不在?”聽到這個消息,曹皇后的心猛地一沉,竟有方寸大亂之感。
其實她之所以想支持趙宗實,並非因爲什麼感情。就算原先有感情,也早被那一碗千年靈芝長壽湯,澆得乾乾淨淨了!
曹氏是恐懼‘僭害先帝’的罪名,她知道,只有趙宗實登極,自己纔不會背上這樣的罪。而自己到時身爲太后,他也不敢滅口。要是換了趙曙當皇帝,肯定會嚴查此案,然後用這個唯一能傷害到堂堂太后的罪名,將自己賜死。
誰願意當了皇帝,還有個後媽礙眼?
但那得是趙宗實勝券在握的情況下才行。她畢竟是個婦道人家,多少年來,謹守宮眷本分,從不往國事裏攪和。現在想要主導國本,實在是勢不得已,爲求自保而已。
如果趙宗實都自身難保了,又何談給她保護?
想來想去,曹氏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一時間,她是又懼又急又六神無主,百般煎熬之際一股心火湧上,竟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
老宦官趕緊扶住皇后,大聲叫太醫進來。太醫號脈之後,擦擦汗道:“娘娘並無大礙,只是憂慮過重,心火太旺,一時承受不住。將息一陣就好了。”
於是讓人端了一碗蜜棗湯,老宦官爲皇后灌下。少頃,曹氏悠悠轉醒,閉着眼,喝下幾口溫湯,卻仍感覺頭疼欲裂,渾身乏力。好一陣子才短促一嘆道:“讓他們都進來吧……”
終章 仁者天下
當然都進來是不可能的,官家的寢宮又不是菜市場……
經過一番緊急磋商,最後由文彥博、趙宗實、曹佾、唐介、馮京、司馬光六人爲代表,進去探視趙禎。
這其中,文彥博和趙宗實自然沒什麼好說的。曹佾是曹皇后的弟弟,沒有孃家人到場,皇后如何安心?馮京是翰林學士,待會有何召旨需他擬寫;司馬光是修起居注的,要負責做實事記錄,而唐介作爲大宋的良心,減負監督之責。
如此組合也算是面面兼顧,足以讓人信服了。
在宦官的引導下,六人進入福寧殿,然後被帶到官家的內寢。
雖然他們都來過福寧殿,但進官家睡覺的地方,還是頭一次。在此之前,他們大都曾幻想過,天下共主、至尊皇帝的龍牀,該是何等的金碧輝煌,肯定閃瞎一雙雙狗眼。
然而他們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驚呆了,這難道就是天下共主的房間?
只見宮室之中,絕少金玉,幄簾之內,僅鋪着顏色暗淡的素色被褥,看上去己經很久沒有替換了……在民風奢侈的大宋朝,這也就是一般小吏的水平。若非官家靜靜躺在那裏,衆位大人絕對以爲自己進錯房間了。
那一刻,他們竟忘記了自己進來的目地,滿心的機謀算計,變成了震驚、震撼、震動……
他們分明看到官家微笑站在眼前,像往常那樣平淡的說道:“寡人居宮中,自奉止如此爾。此亦生民之膏血,可輕費哉?”
大宋官家趙禎,幾十年來如一日,從來都是這樣的自虐……
當年,他還年輕時,有一天早晨醒來,對身邊的內侍苦笑道:‘昨天夜裏寡人失眠了,肚子餓得咕咕叫,真想來一碗燒羊肉阿……’
內侍一聽,忍不住要笑了,‘這還不簡單?大官說一聲就有,怎麼不說呢?’
趙禎聞言嘆了聲氣,摸摸自己扁扁的肚皮道,‘聽說禁中一旦有什麼索取,外面的就會當成每日製度,我害怕如今一時興起,以後他們就每夜都要殺羊,這樣又浪費錢,又多殺生,所以我只好忍了。’
又是當年,他在御花園中散步。走着走着,他頻頻回頭望,結果身後的侍從們都不能領會他的意思,啥表示也沒有。
等趙禎回到宮中,才急乎乎的對嬪妃道:‘渴死我了,快給我倒水喝!’
嬪妃笑着端上水,見官家一陣牛飲,忍不住問道:“大官怎麼不在外面要點水喝,居然渴到這個地步了?’
趙禎苦笑道:‘我看了他們幾次,他們都沒有端水來,如果這時再向他們索取的話,就會有人被管事的怪罪了,所以我又只好忍了。’
再有一次,他在喫飯時,見有一道從海邊運來的貝。他不禁好奇道:‘這東西得多少錢啊?’
內侍回答說:‘每枚一千錢,一獻有二十八枚。’
趙禎一聽便擱下筷子,很不高興道:‘我常常讓你們要戒奢侈靡華之風,如今我動動筷子就沒了整整二十八千錢,我實在喫不下去。’最終也沒有碰一下那些貝,儘管他從小就愛喫海鮮……
其實這一千錢裏,起碼有九百錢進了下面人的腰包,宮裏採購向來如此。但皇帝不喫,以後就沒有由頭髮財了,內侍們事後不禁抱怨說,大戶人家尚且不算喫穿用度,何況皇宮?咱們這位大官,實在是太摳門了。
然而趙禎親政三十年,天下凡有水旱蝗災處,必定蠲免錢糧,累積下來,免徵百姓幾十億貫。若朝廷無力賑濟,他還常常開內帑撫卹子民,一次就是幾十萬貫……
都說文景、開皇、貞觀乃至鹹平之治,京師之錢累鉅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趙禎沒有能力去削減三冗,給繼承者留下揮霍不盡的錢糧,但他寧肯苦了自己,也從不加重百姓的負擔。他治下的億萬子民更可以驕傲的說,我們纔是數千年來,生活的最幸福的中國人!
他就這樣剋制自己走完一輩子,這一生沒有光輝業績,沒有豪氣干雲,沒有痛快淋漓,他只留下了一個富裕繁華的大宋朝,並讓他的子民們,成爲了這些財富的主人!
在中華幾千年來的幾百個冷酷無情、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的皇帝同行中,他是一個異數。儘管最處險惡詭詐的環境四十年,也沒法改變他善良寬厚的性格……
他那雙眼睛一直到老都至清至純,始終充滿了和善的注視着他的子民……
直到此刻,大臣們才意識到,他們失去了自己的皇帝,且永遠不會再有這樣一位仁君,關愛、信任、包容、乃至放縱着他們……
我終於失去了你,才意識你是最珍貴……
文彥博、曹佾、唐介、馮京、司馬光以頭觸地、嚎啕大哭,如喪考妣。趙宗實也只好跟着大哭起來,起先還是假裝的,但很快便哭得比誰都厲害,不過他是爲自己的命運而哭,因爲他愈發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命運,已經不可遏制的滑向無邊的深淵!
※※※
大臣們嚎啕過了,在宮人們的服侍下,除了吉服,換上青衣角帶。那王老太監也換穿一身孝服,對幾位正在抹淚的大臣道:“皇后悲傷過度病倒了,現正在隔間御書房歇着,請國舅爺先過去覲見。”
曹國舅看看衆人,見他們都沒有異議,便點點頭,跟他轉到隔間御書房。便見姐姐病懨懨的躺在牀上,正兩眼發直的望着藻井。
“娘娘。”曹國舅心中暗歎,躬身行禮道。
好一會兒,曹皇后纔回過神來,看看弟弟道:“過來坐。”
曹佾便在牀榻邊的錦墩上坐下,姐弟倆相對無言,片刻,曹皇后一把抓住弟弟的手,竟惶然道:“今將奈何?”現在該怎麼辦?
曹佾勉強微笑道:“這話該我問娘娘,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皇后先是沉默,但意識到這時候只有跟弟弟和盤托出,他才能幫自己出主意,便低聲道:“官家在我那裏喫了湯,回來就舊病復發,太醫搶救了一夜,今早晨還是賓天了……”
“啊……”曹佾設想了千般可能,卻沒想到是自己姐姐害死皇帝的。
“不是你想的那樣。”皇后自然看出他的心思,忙分辯道:“這世上誰會謀害官家,我也不會的!”
“那難道是意外?”曹佾問到。
“……”曹皇后搖搖頭,緊咬着嘴脣道:“怕是這湯沒問題,只有官家喝了纔有問題。”說着便將高滔滔如何向自己,反覆吹噓這湯的妙處,說皇帝喝了必可病情好轉、延年益壽,自己才着了迷似的湊齊了千年王八和千年靈芝,熬了這鍋千年靈芝長壽湯!結果官家喫了便……
“是了。”曹佾聞言嘆氣道:“這是一場精心謀劃的陰謀,娘娘被他們利用了。”說着便將宮外,昨夜今晨發生的事情,講給姐姐聽。
“什麼?”曹皇后聞言大驚失色道:“韓相公冒傳聖旨,已經失陷在白虎堂了?”
“嗯。”曹佾點點頭,小聲道:“這消息還沒人知道,是陳仲方看在雲熙的份上,纔在方纔知會我的。”
“狄青好大的膽子……”曹皇后身爲將門虎女,縱使站在對立面上,也不得不讚嘆一聲。狄元帥實在是給天下武人,狠狠出了口惡氣。
“狄青可沒那麼大的膽子。”曹佾壓低聲音道:“只怕他事先得了官家密詔,纔敢明目張膽的清洗殿前司!”
“你是說官家。”曹皇后悚然道:“早有安排?”
“官家身體早就不好,他想讓晉王接位的心思已是衆所周知。但潞王一黨經營兩代,眼看就要竹籃打水一場空,又豈能甘心?今年開春以來,接連發生了好幾樁惡性事件,你說他能不有所準備麼?”曹佾壓低聲音道:“娘娘,官家雖然仁厚,但四十多年的皇帝,豈能沒有些對付宵小的手段?”
“……”曹皇后沉默了,過一會兒了才幽幽道:“想不到我弟弟,竟然成了晉王的說客。”
“我不是說客,我是爲了姐姐,也爲了曹家!”曹佾心說這不廢話麼,你知道我兒子和陳恪好成什麼樣了?那是穿一條褲子都嫌肥的。我放着腳下這條陽關道不走,跟你一起過獨木橋?還是架在萬丈懸崖上那種。
他一臉誠懇道:“娘娘明鑑,官家宮車晏駕,晉王繼承大統,已是大勢所趨不可阻擋。你身爲母后,正應當匡扶社稷,按照官家的遺願,扶助晉王登極!你則爲聖母太后,仙福永享,切不可再做他想!”
“……”曹皇后又沉默了良久,再次一嘆道:“老身只怕晉王登極後,會問罪於我。”
“這乾孃娘何事?”曹佾搖頭道:“官家是有老病根的,誰知道啥時候復發?娘娘愛心拳拳,爲官家素手調羹,何錯之有?”
“這種事,全看他追不追究。”曹皇后低聲道:“要是揭過不提,自然無事,可非要抓住不放,老身還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怎麼可能抓住不放,你是他的母后啊!尋常百姓還講個‘母子相隱’呢,何況是表率萬民的天家。”曹佾搖頭安慰道:“娘娘只要把接下來的事情做漂亮,他感念還來不及呢!”
“老身還是不放心……”曹皇后想了想道:“若是讓晉王立個誓,又成了此地無銀三百兩,真叫人好生躑躅。”
“呵呵……”曹佾笑起來道:“娘娘真是騎驢找驢,你即將垂簾聽政,官家都要看你的臉色,而不是你看他的。”
曹皇后聞言,竟然神情一鬆,“老身糊塗了!”是啊,我即將垂簾聽政,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大宋朝一百年來,最厲害的從來不是皇帝,而是皇帝老媽……當然得能活到皇帝登極那種。因爲宋朝的皇帝登極後,有一段實習期,這段時期太后是要垂簾聽政的!
垂簾聽政的太后們,凌駕於天子之上,陟罰臧否、號令全國!因爲天子御璽在她們手中!
皇帝手裏沒有玉璽,就下不了旨意,只能乖乖做母親的好兒子……更要命的是,這段實習期往往以太后的壽命爲限,比如大行皇帝之於曹皇后的婆婆劉太后。
之前的劉娥實在太強悍了,稱孤道寡不說,至死都沒有放權,還差一點就穿着龍袍進了棺材。曹皇后雖然沒有她婆婆那樣的野望,但爲了自身的安全,她不介意等嚥氣時,再將印璽交給趙曙。
想到這,曹皇后心下大定,對兄長道,“你去把文相公請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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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的一衆臣子,正在官家牀前哭喪,但氣氛已經不如從前純正,至少都放了三分心神在隔壁。他們都焦灼的等待着那姐弟倆談話結束。接下來再叫誰進去,可能皇位就屬於哪方了!
是的,沒有遺詔的情況下,皇位屬誰全憑太后的意思。儘管宮外大局已定,可如果那老太婆就是想立趙宗實的話,晉王一黨也只能乾點大逆不道的事兒了——軟禁太后,強行登極!
這是誰都無法接受的,包括趙曙一黨。明明是路人皆知的儲君人選,卻非得通過這種噁心的法子上位,讓王爺如何接受?
倒不只是名聲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將來皇位的正統性、合法性。想想太宗皇帝一生,都在跟‘燭影斧聲’的傳聞苦鬥,就知道毫無爭議的登極,是多麼重要了!
這正是文彥博此番入宮的責任,如果辦不到,直接找塊豆腐撞死得了,哪還有臉面再見趙曙?
那廂間,趙宗實也抱着最後的一絲希望,希望曹皇后能選擇自己……
等待雖然煎熬,好在沒持續多長時間,曹佾便出來了,看看幾位表情各異的大臣,輕聲道,“文相公,娘娘有請。”
文彥博神情一鬆,趙宗實如遭雷擊……
文相公從地上爬起來,顧不上腿腳痠麻,趕緊進到隔壁。
請安後,曹皇后請他就坐,當然錦墩被搬得離着遠了些。
簡單幾句節哀之後,曹皇后便道:“官家走得匆忙,沒有留下遺詔,國不可一日無君,這可如何是好?”
“官家雖未留下遺詔,但天下人都知道,他已經爲大宋選定儲君,便是晉王曙。”文彥博沉聲道:“這是毫無爭議的!”
“……”曹皇后沉默片刻,點頭道:“那就依官家所言。”
“太后聖明!”文彥博馬上奉承起來,但心下並不放鬆。趙曙順利繼位只能算小勝,以文相公今日之慾求,自然不會滿足,他要的是大勝,是完勝!
所以文相公很快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但‘官家未留遺詔之言’,大大不妥,還請娘娘收回!”
“有何不妥?”曹皇后皺眉道。
“因爲立誰不立誰,我們說了都不算,哪怕娘娘也不行。”文彥博沉聲道。
“那誰算?”曹皇后緊張問道。
“遺詔。”文彥博一字一句道。
“遺詔……”曹皇后有些糊塗了:“可是明明沒有遺詔。”
“遺詔不一定非要寫在紙上,也可能是官家口述。”文彥博淡淡道:“太后再轉述給臣下,由翰林學士寫出來再加蓋玉璽便是。”
曹皇后明白了,心說也對,只有以先帝未行之命,無論是晉王登極,還是自己垂簾聽政,才具備合法性。便點頭道:“多虧相公提醒,官家清醒時,確實有幾句話囑咐老身。”
“娘娘請仔細回想,微臣這就去傳翰林學士進來。”文彥博說着,起身出去外面,對馮京道:“馮內翰,你來。”
馮京趕緊爬起來,兩人往隔壁走的時候,文彥博隱蔽的抓住他的手,重重一捏。
馮京心下一凜,知道這是暗示自己,要配合他行事。
兩人進去御書房,馮京向皇后行禮後,便到書案後站好。
“娘娘,事關機密,請屏退左右。”文彥博看一眼那老宦官道。
“老王,你到門口守着。”曹皇后心說規矩還真不小,不過也覺着正常,事關國運的遺詔麼,自然要儘量少的人在場。
老宦官小聲道:“誰來給內翰磨墨?”
“老夫即可。”文彥博淡淡道,老宦官只好先出去。
御書房中筆墨紙硯都是常備的,馮京拿一本空白詔書展開,文彥博親自爲他爲磨墨,不一會兒,便準備停當。“娘娘,可以開始了。”
那廂間,曹皇后早就打好腹稿,聞言緩緩道:“遺詔,與晉王趙曙。朕不豫,皇帝你做。一應禮儀自有有司題請而行。你要依太后並衆相公輔佐,用賢使能,無事怠荒,保守帝業。”
馮京提筆寫就,又抄寫一份,一份要交外廷宣讀,另一份則留宮中存檔。
文彥博拿起先寫的一份,吹乾墨跡,交給曹皇后過目。待看過無誤後,又轉回拿起另一份,再給皇后看過,兩份都無誤後。曹皇后從枕下摸出一個黃金盤龍盒子,打開裏面,拿出了那枚皇帝御璽,交給了文彥博。
文相公小心翼翼的接過御璽,走到案邊,鄭重其事的給其中一份用了印,然後便將那御璽……收到了懷裏。
“相公這是何意?”曹皇后驚呆了。
“御璽應由天子隨身保存。”文彥博淡淡道:“如今既然晉王爲天子,微臣自會將其轉交,無需娘娘費心。”
“你!”曹皇后就是傻子,也知道這老貨是想趁機給趙曙取得御璽了!沒有御璽自己聽哪門子政?誰聽我的呀?剎那間,曹氏勃然大怒,身上的將門因子暴發,豁然坐起身,怒喝道:“給我交出來!”
“娘娘要御璽作甚?”文彥博淡淡道。
“老身垂簾聽政,替新皇保管玉璽,這是祖宗規矩!”曹皇后怒道。
“這哪是什麼祖宗規矩?婦人不得干政纔是!”文彥博冷冷道:“皇后想學劉太后,但官家登基時才十二歲,劉太后垂簾還有情可原,但如今晉王快要三十歲,且南征北戰、歷練多年,哪裏還需要一輩子未出宮牆的太后來指手劃腳?!”
“你……”曹皇后氣得麪皮發紫,看到老宦官已經進來,怒道:“還不拿下他,把玉璽搶回來!”
老宦官見自家娘娘,一副被侮辱受損害的模樣,早就火冒三丈,猛然撲上來。
文彥博沒想到這老太監還是個練家子,卻避都不避道:“璽在人在,璽亡人亡,太后看着辦吧!”
看他那一臉的大義凜然,老宦官便知道文彥博說到做到,硬生生止住去勢……大宋宰相被皇后打死在御書房裏?開什麼玩笑?
再望向曹氏時,卻見她已經淚流滿面:“相公何苦相逼,老身不做章獻,只圖安生爾。”
“晉王安生,則娘娘亦安生!”文彥博見威脅奏效,曹皇后終於軟下來。也放緩語氣道:“娘娘所擔心的,不過是有宵小拿先帝駕崩說事。然而皇后不垂簾、不留璽,對晉王殿下可謂仁至義盡,殿下將來爲天子,對娘娘只有孝敬維護,誰敢胡說什麼?老臣也不會放過他!娘娘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這話很明白,將來趙曙爲難你,一定因爲你礙事兒,你現在乖乖交權,他喫飽了撐的找你麻煩作甚?還落個不孝的名聲……
曹氏雖然是女中豪傑,卻哪裏是文相公的對手?被他連蒙帶騙、軟硬兼施,弄得再沒了一點力氣,只在牀頭泣道:“還請相公多多照拂……”
“微臣敢不盡心竭力。”文彥博深深施禮道,說完轉身就走,只留下哭成淚人的曹皇后。
※※※
從御書房出來,馮京終於忍不住說了句公道話,“剛纔相公是不是太過份了?”馮狀元是謙謙君子,自然看不慣這種欺負絕戶老寡婦的行徑。
文彥博到這時才嘆了口氣,說出了真話,“過了這村兒沒這店兒,日後再想要回御璽,就千難萬難了……”
馮狀元恍然,是啊,禁內和外廷是兩個世界,今天這種極特殊的情況,臣子們才能見到皇后。一旦過了今天,有什麼事情只能通過宮人和公文傳遞,外臣連御璽的樣子都見不到!
“事有從權,是下官迂腐了。”馮狀元抱歉道。
“無妨。”文彥博正色道:“宣旨去吧!”
“是!”馮京沉聲應道。
兩人來到大行皇帝的牀前,文彥博肅容對衆大臣道:“請諸位聽好,本官宣讀遺詔。”說着趨前一步,將手中的聖旨打開,清清嗓子沉聲道:
“遺詔,與晉王趙曙。朕不豫,皇帝你做。一應禮儀自有有司題請而行。你要依衆相公輔佐,用賢使能,無事怠荒,保守帝業!”
這份詔書竟比方纔曹皇后口述的版本,少了‘太后’二字。自然,是文相公和馮京動了手腳……馮京在文彥博的授意下,寫了兩份不同的遺詔,而文相公兩次給曹皇后看的,都是同一份!結果騙過了老婦人……這對沒節操的文相公來說,實在是雕蟲小技,無足掛齒,卻將曹皇后垂簾聽政的權力也抹殺掉,給趙曙繼位後大展宏圖,徹底掃清了障礙!
聽到旨意,羣臣高呼萬歲,只有趙宗實木然站起來,跌跌撞撞往外走……
“攔下他!”唐介大聲道,卻被文彥博阻止,搖搖頭道:“官家是壽終正寢的……”
“這……”唐介登時一滯,是啊,把趙宗實抓起來自然沒問題,可這樣一來,官家就成了被兒子謀害,不名譽死去的皇帝。這對一生仁慈的官家來說,實在是太殘忍了!
“豈能放過這賊子?”但要是就這麼放過他,天理不容!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隨他去吧……”文彥博手握遺詔,自然一切由他說了算,“官家一生仁慈,想必也會這樣想的。”
“太便宜他了!”衆人憤憤不平,卻又違抗不得。
“諸位,多行不義必自斃!不要去管那孽障,我等有重要一萬倍的事情。”文彥博沉聲道:“爲大行皇帝治喪!”
“是。”衆大臣一起躬身道。
※※※
那廂間,趙宗實跌跌撞撞離開了福寧殿。王拱辰和吳奎還等在會通門前,見他身穿喪服,失魂落魄的出來,兩人心下咯噔一聲,忙上前問道:“王爺,怎麼樣了?”
趙宗實站住腳,歪着頭,直愣愣看他們倆半晌,突然露出個白癡的笑容道:“你在叫我麼?我不是什麼王爺,我是道德廣法天尊!你們兩個妖孽,見了本座還不下跪,當心我用照妖鏡收了你們!”說着呲牙裂嘴作勢要撲。
兩人瞠目結舌,趕緊閃開,趙宗實便不再管他們,轉過身去,瘋瘋癲癲往外走,一邊走一邊高聲怪叫道:“我是道德廣法天尊,我騰雲駕霧,我不在三界,我不在五行!”
王拱辰想去拉他,卻被吳奎攔住,頹然道:“咱們自身難保了,還去管他作甚?”
王拱辰一聽,心裏最後一絲僥倖也沒了,兩腳發顫,竟站立不住,跌坐在地上,胯下溼了一片……
這位真正的東華門外,以狀元名唱出者,看來也不是什麼好漢……
那廂間,趙宗實瘋瘋癲癲、披頭散髮,一路怪叫着跑出了宣德門,他的侍衛隨從早就得到信,趕緊上前,不容分說,將他塞進馬車,拉回府裏。
這一幕,被遠處冷眼旁觀的兩人看到,其中一個身材高大,相貌堂堂、只是目光閃爍太快的男子道:“瘋了?”
另一個滿臉病容的俊俏公子,咳嗽兩聲道,“裝的。我還以爲他會保持最後的尊嚴,體面的死去呢。想不到,竟有膽子作,沒膽子死……可恥。”
“呵呵。”那高大的男子笑道:“元澤老弟不是生氣,昨夜至今插不上手,寸功未立麼,這不就是給你機會?”
“是你呂吉甫想立功吧。”病公子咳嗽兩聲,淡淡道:“也是,在趙宗實身邊臥底數年,卻對晉王無所建樹,反倒成了趙宗實的紅人,換了誰都會心虛的。”
“元澤這麼說,要冤枉死我了。”高大男子自然是呂惠卿,聞言臉都不紅道:“若非我通風報信,只怕文相公要遲到宣德門的,那樣會是個結果,誰也不知道……”
“呵呵……”病公子自然是王雱,他冷笑一聲,沒有接話。他對呂惠卿妄圖兩邊站隊的心思瞭若指掌,但眼下大局已定,要着眼將來的朝堂了。呂惠卿把趙宗實一黨的底細,打聽的清清楚楚,將來晉王登極後,要剷除潞王一黨,呂惠卿必然受到重用。
而父親大人要想大展拳腳,也是離不開呂惠卿這種極有能力,又沒節操的幫手的……
和王雱分開,呂惠卿回到潞王府上。府上人等見王爺瘋瘋癲癲回來,一片人心惶惶,紛紛向他打聽,出了什麼事。呂惠卿緘口不語,徑直到王府後宅。
便見趙宗實光着腳,披着發,鬼叫着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王妃高氏等人在後面一邊掉淚一邊追。
“唉。”呂惠卿冷眼看了一陣,嘆口氣,對趙宗實道:“王爺別裝了,沒用的。真瘋的人感覺不到癢,到時候太醫只要在你的癢穴上下針,一下就能試出真僞……”
趙宗實依舊手舞足蹈,但動作卻越來越慢,最後跌坐在地上,仰頭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撕心裂肺,穿透雲霄!
呂惠卿輕飄飄的一句話,便打破了趙宗實的僥倖,讓他連裝瘋的勇氣都沒了。
當夜,趙宗實夫婦飲毒酒自盡……
但沒有人關心他的死活,因爲朝廷終於宣佈了官家趙禎大行的喪信!
汴京百姓聞言痛不欲生,人人披麻戴孝、罷市巷哭,連日不絕。雖乞丐與小兒,皆焚紙錢哭於大內之前。百姓爲哀悼他們的皇帝,焚燒紙錢的煙霧飄滿了汴京上空,以致天日無光!
大宋朝已經不是第一次迎來皇帝大行了,但前三次加起來,都遠遠比不上這次山河悲痛、萬民齊哀的場面。
有的人在你身邊時,你察覺不到他的可貴,只有一旦失去了,你纔會如魚兒失去水,知道他有多重要。他的離去是多麼不可承受……
官家訃告送達哪裏,哪裏就哭聲震天,紙菸蔽空。就連遼國人聞訊後,都無遠近皆聚哭哀悼。
彼時,遼主耶律洪基正在雄州,聞訊與送別的晉王執手號哭道:“賢弟喪父,吾失尊長,皇叔教誨永不可忘!”
回到遼國後,耶律洪基依然哀思難平,他將官家送給他的御衣葬爲衣冠冢,歲歲祭奠,並令皇后作詩哀悼:
‘農桑不擾歲常登,邊將無功更不能。
四十二年如夢覺,春風吹淚過昭陵。’
※※※
七天後,是大行皇帝頭七的日子。
風花雪月的汴京城,如今只剩下雪,滿城戴孝,紙錢飛揚,如下過大雪一般。
這天清晨,在捧日軍的護送下,趙曙終於風塵僕僕的返回汴京。片刻也不敢停留,他趕緊入城直奔皇宮。
過了州橋,踏上御街,便見到數千名汴京文武、貴戚王公,清一色的青衣角帶,沿着御街兩側,從宣德門前一直排到自己眼前。
一輛掛着孝布的御輦,則靜靜停在御街上,看到這一幕,他有些呆了。
“百官恭迎新君聖駕!”鴻臚寺官員一聲高唱,如此的響亮。
數千名文武貴戚,便齊刷刷的拜倒,齊聲道:“恭迎新君!”
趙曙回過神來,目光卻在人羣中搜尋,最終,他看見了自己要找的那個人,毫不遲疑的朝他伸出了手。
那人只好從人羣中走出來,來到趙曙面前大禮參拜,卻被他一把扶住,緊緊握住他的手道:“陳愛卿,陪寡人走這一段!”
“爲臣不敢……”陳恪不禁苦着臉道。
“這是你應得的!”趙曙不容分說,便拉着他登上御輦。
李憲趕緊擺上踏凳,讓新君和陳學士登車。
御輦緩緩向宣德門駛去,羣臣山呼海嘯道:“萬歲!萬歲!萬萬歲!”
“仲方,你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麼?”聽着這山呼海嘯的萬歲聲,趙曙突然問陳恪道。
“請陛下莫忘昔日凌雲之志,早日復我燕雲!”陳恪低緩而堅定道。
“矢志不渝!”趙曙一字一句道。
在這聲震雲霄的山呼聲中,多日來的陰雲終於散去,朝陽金光萬道,照耀着大宋朝,照耀着汴京城,最終匯聚在御輦中的那對君臣身上……
【本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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