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天然大冰箱
二彪子先回家轉了一圈,就被劉青山拉到他家,昨天殺豬,還剩了些殺豬菜,正好叫上大頭,小哥仨一起喫頓飯。
喫飯之前,二彪子先從貼身的衣兜裏,掏出來一沓鈔票,遞給劉青山。
“你去龍江省的時候,俺給你拿了二百塊錢,你還給俺一百六十多塊,這幾個月,你就花了不到四十塊錢?”
劉青山數了數鈔票,然後有點生氣。
不是因爲花的錢太多,而是太少了,除去來回的路費,這基本上就沒花錢嘛。
二彪子嘴裏嘿嘿幾聲:“到那邊之後,徐教授人可好了,俺基本上是白喫白喝白學技術,連稻種,都是徐教授白送的。”
劉青山也在心裏默默記下這份人情:老一輩的那種情懷,其實才是最寶貴的財富。
可惜啊,隨着經濟大潮的洶湧澎湃,將太多人身上的那種情懷,沖刷得無影無蹤。
“等咱們這邊的水稻種成了,二彪子你必須背一袋大米送過去。”
大頭顯然也知道這裏面的情分,一邊說着,還一邊伸手重重拍了下二彪子的後背。
“一千多里地呢,你叫俺扛過去,大頭你這腦袋咋還越來越不好使了?”
二彪子反過來拍了一下大頭的大腦瓜子,三個小夥伴,嘻嘻哈哈打鬧着。
笑鬧一陣,二彪子就把自己揹回來的挎包打開,從裏面拿出厚厚一大摞子本子。
這上面,都是水稻從種植到收穫方面的相關知識,就相當於寒地種植水稻的祕籍。
二彪子也頗爲自豪地拍拍祕籍:“這是俺乾爹送的!”
乾爹?
看到兩個小夥伴疑惑的目光,二彪子嘿嘿一笑:“徐教授對俺那麼好,俺當然就認他當乾爹。”
劉青山也只有朝他豎大拇指的份兒了:“行,那以後就好好孝敬你乾爹吧。”
“喫飯喫飯。”
劉金鳳端着一大盆酸菜放到桌上,然後瞪了二彪子一眼:
“你小子鬼頭蛤蟆眼的,可不能用到人家老教授的時候叫乾爹,用完了就扔到一邊不管,要是那樣,小心我掐你。”
二彪子不怕別人,就怕劉金鳳,趕緊使勁點着腦袋保證:“大姐,你放心,俺也不是那樣的人啊。”
“喫飯吧。”
林芝把白肉和血腸都端上來,把一盤子白肉擺到二彪子跟前:“彪子你這幾個月都黑瘦黑瘦的,沒少喫苦吧,多喫點肉。”
二彪子不由得心頭一熱,眼睛有點泛酸,他老孃在生完家裏的老四,也就是四虎子之後,沒幾年就過世了。
自打他七、八歲開始,多數時間就跟劉青山一起玩,把林芝就當成自己的母親一樣。
嗯!嘴裏答應一聲,二彪子趕緊夾了一塊連肥帶瘦的五花肉,蘸了點蒜泥,塞進嘴裏,一邊嚼還一邊嚷嚷:
“真香!”
等到晚上要休息的時候,林芝跟兒子說,叫他明天去公社,把剩下那半扇豬肉賣給收購站去。
其實今年都賣少了,按照往年的慣例,殺完年豬,除了頭蹄下水和板油自己家留着,再招待親朋好友喫一頓,剩下的,基本都會賣掉的。
一年到頭,家裏的收入,除了用雞蛋換點零花錢,剩下的大份兒,就是年前賣豬肉的錢了。
今年好一些,交完任務糧,還有些餘糧可賣。
要是以前生產隊的時候,能夠一家的口糧都不錯了,至於工分啥的,他們夾皮溝這窮地方,工分根本就不值錢。
就拿前年來說,一個工分才幾分錢。
遇到不好的年景,搞不好還得倒貼,一年幹到頭,最後還欠錢。
林芝覺得,今年家裏的日子好過了一些,就多留了將近一腳子豬肉。
昨天殺豬,她還有點擔心,擔心殺出痘來,幸好運氣不錯,她養的豬也爭氣,豬肉乾乾淨淨的。
這時候養豬,因爲是散養,所以豬的身體裏,很容易生寄生蟲,最常見的就是豬絛蟲。
這種豬肉,瘦肉裏面寄生着絛蟲的蟲卵,就是一個個白色的圓形東西,小的也就小米粒大,大的有高粱米粒兒大,老百姓管這個就叫“痘豬肉”。
誰家要是殺豬殺出痘來,那就虧死了,收購站那邊根本不收,自個家喫吧,還犯膈應,所以殺豬的時候,最擔心的就是這個了。
劉青山當然能理解母親的心思,這些年過日子都非常仔細,這才把他們這些孩子拉扯大。
不過現在不同了,日子會越來越好,所以豬肉就沒必要賣。
可是又不能跟母親明說,那樣母親心裏肯定捨不得。
斟酌一下,劉青山這才樂呵呵地說:“娘,要不就別賣了,大姐、二姐都需要補充營養,老四老五也都杆杆瘦的,多喫點肉,還有爺爺奶奶那邊也得照顧。”
林芝想想也覺得有道理:“那就賣一腳子吧,總不能殺一頭豬都留着喫,別人會笑話咱們大喫二喝,不會過日子的。”
劉青山抓抓後腦勺:“娘,我去春城的時候,王教授他們老兩口,說放寒假的時候,要回夾皮溝看看,主要還得咱家招待呢。”
林芝笑着抬起手,輕輕在劉青山的腦瓜上拍了下,然後轉爲輕輕地撫摸:“你呀,自己嘴饞,還總扯着別人,那就不賣了。”
感受着母親溫熱的手掌,劉青山的心中,只剩下一片安寧。
“咯咯,天天都有肉喫啦!”
被窩裏,傳來老四和老五兩個小傢伙咯咯的笑聲。
原來都沒睡着,支棱着小耳朵偷聽呢,一聽林芝說不賣肉,把她們倆都樂壞了,這倆小饞貓。
既然不準備賣肉,那就得好好保存,他們這地方就是天然大冰箱,最不發愁的就是這個了。
第二天,劉青山去山上練功回來,就把豬肉全都卸成小塊,豬肘排骨啥的,都單獨卸下來,其餘的豬肉,都切成豆腐大小的方塊,然後就埋到當院子。
沒錯,就是埋。
當然不能用土埋了,而是用冰埋。
從小松江裏刨了兩麻袋的冰塊運回來,把豬肉往冰裏一封,上邊再撒上雪,澆上水,喫的時候刨出來,跟新鮮的一樣。
要不怎麼叫天然大冰箱呢?
好處還有呢,不怕賊偷,不怕狗啥的偷喫。
除了這種保存方法,劉青山還留了幾塊肉,扔進倉房的大缸裏,這樣喫的時候比較方便,省着還得刨冰堆。
倉房大缸裏的豬肉,外面還要掛上一層冰,這個叫掛蠟,可以避免豬肉風乾變味。
掛蠟也比較簡單,就是等到了晚上,一天中最冷的時候,把凍好的豬肉放進涼水裏蘸一下,拿出來擺在簾子上,豬肉表面,很快就結了一層薄冰。
要是不放心,就再掛一遍。
以此類推,什麼雞鴨魚肉之類,都可以採用這種方法來保鮮,要不怎麼說,勞動人民的智慧是無窮的呢。
這又是刨冰,又是拉冰的,這一忙活就是一小天兒,等到老四她們放學回來,看到當院剩下的幾塊大冰,大眼睛立刻變得亮晶晶的,比冰塊還晶瑩呢。
“哥——”
老四扯着劉青山的衣襟,聲調又開始拐好幾個彎兒。
一般這種時候,都是小丫頭有啥要求了。
劉青山忍不住伸手,捏捏她凍得紅彤彤的小臉:“又要幹嘛?”
“嘻嘻,哥,給俺和山杏做個冰車唄,二牤子他們說,喫完飯要去小河裏滑冰。”
小老四終於露出了小狐狸的尾巴。
“行——”
劉青山的語調,也沒少拐彎,逗得倆小丫頭咯咯笑。
本來,劉青山就有一個冰車,是他小時候玩的,不過呢,還得給山杏再做一個。
他可不想山杏只能站在冰面上,看着別的小朋友玩兒,那他這個當哥哥的,就太不稱職了。
做冰車,他還真弄不來,主要是家裏沒趁手的工具,所以只能去找張撇子。
張撇子正在家做雞籠子呢,昨天別的大隊來參觀,有人去劉金鳳的養雞大棚轉了一圈,就入眼了,也準備來年建個養雞場。
雞雛還要等幾個月,畢竟劉金鳳的養雞場,現在還沒開始下蛋呢,不過雞籠子卻先在張撇子這裏預定了。
連工帶料的,一個雞籠子一塊錢,把張撇子給高興壞了,他能賺六毛多錢呢。
定了一百個雞籠子,那就是六十多塊錢啊,再加上從劉青山賺來的五十塊錢,給他大哥的對象買自行車的錢,差不多就夠了。
所以一看到劉青山來了,張撇子是眉開眼笑,好不親熱。
得知要做一輛冰車,他立刻滿口子答應,拿出錛鑿斧鋸啥的,乒乒乓乓,一個多小時,就弄出來了。
冰車其實就是個小型的爬犁,最關鍵的部位就是下面的兩道木軌,必須用好木料,而且要保證光滑。
木軌的最前端,還要鋸出來一個斜面,免得扎進冰雪裏。
要做就做全套的,張撇子甚至還給做了兩副冰扦子,就是兩個圓木把,中間插上一截帶尖的細鋼筋。
這樣坐在冰車上,倆手持着冰扦子,在冰上輕輕向後一紮,冰車就會向前滑行。
在張撇子做冰車的時間裏,劉青山也沒閒着,找了塊邊角木料,是柞木的,非常沉實,削了兩個木頭尜。
尜,也是北方孩子,冬天最喜歡的玩具了。
都弄完了回家,老四老五趴在桌上學習呢,大姐夫則取代了劉青山平時的位置,也在稿紙上寫着什麼。
大姐和母親,也正在屋裏幹活呢。
大姐坐在炕上,拿着繡花撐子在那描龍繡鳳的,旁邊還有楊紅纓當學徒。
母親則往一塊大木板上邊貼着舊布,那些破舊的布條布片兒上面抹一層漿糊,然後一層層地貼起來,最後有幾毫米厚,用來做鞋底子之類。
正好,劉青山要了幾根布條子,準備做兩個抽尜用的小鞭子。
母親做的這個活計,在農村這兒,有一個專門的稱呼,叫做“打袼褙(gē bèi)”。
幾層袼褙剪成鞋底的形狀,然後粘在一起,再用麻繩一針針納上,這個就是人們常說的“千層底”了。
後來不就有一首歌唱道:最愛穿的鞋,是媽媽納的千層底。
千層底,就是這麼做出來的。
那時候的農村婦女,冬閒的時候,也從來不閒着,納鞋底,打袼褙,手巧的姑娘家,還會繡花。
自家的用的各種簾子啦,還有自己的嫁妝之類,都是一針一線繡出來的。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了這個時代,普通農家安閒而忙碌的生活。
劉青山一時間竟然瞧得有些癡了,他的心裏,只剩下難以名狀的溫馨:
這就是家的感覺,真好!
第一百零一章 喫的是情懷
“三鳳兒,又浪費膠捲,這有啥好照的。”
大姐抬頭埋怨一句,然後看到劉青山的相機鏡頭對準她,連忙整理了一下額前的劉海兒,微微垂下頭,繼續擺出繡花的姿勢。
屋裏燒着爐子,溫度挺高,劉金鳳俏臉微紅,臉上還帶着甜蜜的微笑。
楊紅纓也差不多,坐在劉金鳳身旁,靜靜地看她繡花。
這兩位大姐湊到一起,根本就是兩朵花兒呀。
咔嚓一聲之後,劉青山記錄下這美好的時刻,然後嘴裏就不老實起來:
“大姐,你這是給老姐繡嫁妝呢?”
楊紅纓一聽,立刻炸毛了,直接從炕上出溜到地上,攆着劉青山,要擰他的耳朵。
幸好老五山杏及時救駕:“哥,該給我和綵鳳姐照相啦!”
“好好好!”
劉青山摸摸小傢伙的西瓜頭,嘴裏誇了一句:“還是俺家山杏知道疼人。”
最後又給母親打袼褙的畫面也照下來,再過幾十年,這樣的場景基本上就看不到嘍。
劉青山又溫習了一會功課,充實的一天就結束了,炕上已經捂好了熱被窩,躺在裏面,踏踏實實的,一睡就是一大宿。
等到第二天喫過下午飯,劉青山就幫着老四老五扛着兩輛冰車,脖子下面掛着照相機,去了村外的河邊。
遠遠的就聽到叫喊聲,只見好幾十名小娃子,都在這玩呢。
抽尜的,滑冰車的,啥也沒有的,只要穿着鞋就行,可以在冰面上打出溜滑。
這個最簡單,助跑幾步,然後立在冰面上,一下子也能滑出去二三十米遠。
當然,你要是摔倒了,躺着也能滑挺遠。
水平高的,還可以玩各種花樣:蹲着滑,倒着滑,單腿滑。
同時也免不了會翻車,咣噹一下摔在冰面上,要是直接磕到後腦勺子,恭喜你發財了,眼前肯定金星亂竄。
不過這時候的小娃子們也皮實,整天在野外摸爬滾打的,身體的靈活性協調性都很好,極少有摔壞的。
反倒是以後的小娃娃,越來越嬌慣,身體素質也越來越差,做個課間操都能摔骨折嘍。
小老四小老五盤腿兒坐在冰車上,這個盤腿兒是必備技能,因爲當時喫飯主要用炕桌,不會盤腿的話,喫飯可就費勁嘍。
所以區分南方人和北方人最簡單的方式,就是看這個,會盤腿的,差不離就是北方人。
她們手裏拿着冰扦子,揮舞着小胳膊向後一紮,冰車就向前滑動,歡快的笑聲,立刻在冰面上盪漾。
“山杏,綵鳳,咱們比賽吧,看誰滑得快!”
二牤子等幾個小男娃,立刻湊上來,小小子力氣大,山杏她們當然比不過,兩個小丫頭就乾脆開始玩抽尜。
劉青山做的木頭尜,足有小碗的碗口那麼大,上面還貼着彩紙,轉起來非常漂亮。
“山杏,綵鳳,咱們比賽吧,看誰的尜轉的時間長。”
二牤子他們又湊上來。
這回老四老五可不怕了,雙方都把各自的木尜抽起來,然後同時停下鞭子,就剩下十幾只木頭尜,在冰面上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很快就有木尜倒了,最後,就連二牤子的木尜也東倒西歪,只有山杏和綵鳳的,依舊轉得十分平穩。
“贏嘍!”
兩個小丫頭扳回一城,高興得抱住劉青山。
沒法子,他只能彎下腰,叫兩個小丫頭在他臉蛋上親了一下。
二牤子不服氣,趁機拿起她們的木頭尜瞧了瞧,只見下面都摁着一個圖釘,難怪他們會輸呢。
這也是劉青山幫着倆小丫頭想出來的,圖釘接觸冰面,可以減小摩擦阻力。
然後,娃子們便一個拉着一個的後衣襟,蹲下身子,在冰面上開火車。
這就需要一個強勁的動力,來充當火車頭。
這火車跑得快,全仗劉青山帶,因爲他就是那個火車頭啊。
誰叫這羣人娃子裏面,屬他最大呢。
玩了一會兒,照了幾張相,記錄下冰雪樂園中快樂的孩子。
當然也有半大小子,張撇子就領着一幫十六七歲的也來湊熱鬧。
他們的裝備,就更高級一些,腳上都綁着“土冰刀。”
這玩意俗稱腳滑子,先要鋸兩塊比鞋底子稍大的厚木頭板,下面綁上兩道粗鐵絲,這個就相當於滑道了。
然後木板前端鋸出一個凸字形,凸字形的背面鋸掉一層,釘上幾枚鐵釘子。
木板兩側再釘幾個皮套,穿着繩子,綁到鞋上,就可以滑行了。
下面的鐵絲非常光滑,想要蹬冰的時候,就立起腳尖,用最前端的釘子帽抓牢冰面,獲得向前滑行的動力。
這種腳滑子的速度非常快,就是初學的時候,一不小心就容易摔跟頭,尤其是容易磕後腦勺。
劉青山也瞧得有點腳癢,借了張撇子的腳滑子,在冰面上滑了一圈。
或許是扔得時間太久了,所以摔了好幾個跟頭,引來一陣起鬨聲。
劉青山還滑着土冰刀,推着坐在冰車上的老四老五,叫兩個小傢伙,體驗了一把風馳電掣的感覺。
至於真正的冰鞋冰刀,農村的娃子們根本就買不起,三十多塊錢的黑龍冰刀,都趕上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了。
但是這種不花錢的腳滑子,照樣也能給孩子們帶來歡樂和笑。
甚至自己動手的樂趣,還要更大一些。
一直玩到天黑,娃子們這才各回各家,一個個的,身上都沾着冰雪,有的襖袖子都凍得邦邦硬。
這個主要是因爲玩的時候出汗,就習慣性地用袖子擦汗,擦着擦着,袖子就凍冰了。
不少孩子,一到冬天,小臉小手就凍得跟麻土豆似的,當地稱作“凍煽了”,其實就是皴了,嚴重的還會裂出一個個小口子。
那時候也沒啥護膚品啊,頂多就是抹點蛤蜊油啥的。
劉青山叫老四老五坐到冰車上,一手一個,用繩子拉着冰車,就跟拉倆小爬犁似的。
老四老五都得意洋洋地坐在冰車上,炫耀着有哥哥的好處。
前面忽然傳來嗚嗚哇哇的哭聲,劉青山連忙奔過去,結果他也有點哭笑不得。
只見二牤子伸着舌頭,舌頭尖被粘到滑冰車的鐵釺子上。
他也不知道是被誰給忽悠的,竟然幹出這種虎事兒來,小娃子們都知道,冬天的時候,千萬不能用舌頭舔鐵東西啊。
因爲鐵的導熱性很快,舌頭舔上去,瞬間就會被粘住,搞不好就粘下來一層皮,幾天都喫不好飯。
劉青山趕緊過去幫他哈氣,幸好鐵釺子比較小,很快就熱了,二牤子纔算是把舌頭給解救出來。
然後他就很豪邁地朝旁邊一個小男娃伸出手:“俺舔完了,給俺一個大糖球!”
這是因爲一顆糖球打賭了唄?
劉青山算是服了這幫野小子,啥賭都敢打。
正要繼續往回走,就聽身邊的四虎子忽然叫起來:“哎呦,咋回事,俺這耳垂咋梆硬梆硬的呢?”
他自己不曉得厲害,還當成挺好玩的,旁邊幾個小娃娃,也伸手去摸,還有兩個試圖用手指來回撥弄着。
“別動!”
劉青山可嚇出來一身冷汗,這耳朵凍硬之後,就變得很脆,使勁一碰,真能掉下來,搞不好就成一隻耳啦。
剛纔瘋玩的時候,跑出一腦瓜子汗,四虎子就把棉帽子給甩了,可是像耳朵這樣血液循環的末梢,卻很容易凍的。
也許就在不經意之間,吱的一下就凍了,玩得正嗨的四虎子,根本就沒啥感覺。
劉青山用手抓起一把雪,將四虎子拽過來,然後就開始用雪輕輕擦拭他的耳朵。
這個道理,就跟用涼水緩凍梨差不多,凍梨表面,就會慢慢結成一層冰,是裏面的冷氣散發出來的表現。
搓了兩分鐘,四虎子的耳垂又變得軟乎了,然後再搓另外一個,最後都搓得紅彤彤的,跟發燒似的。
把棉帽子給他扣到腦袋上,劉青山才長出一口氣,嘴裏叮囑他以後玩的時候要注意,沒孃的孩子,就是缺少人經管。
“青山哥,沒啥事,就是有點麻癢癢的。”
四虎子嘴裏還說呢,他是不曉得厲害,回家之後就得水腫脫皮,最後整個耳朵,非得剝一層皮不可。
劉青山直接把他領到自己家,然後去園子裏薅了些去年秋天的茄子秧。
經歷過霜雪的茄子秧熬水,拿來擦洗患處,可以治療凍傷,這也是民間總結出來的土法子。
給四虎子擦洗完之後,剩下茄子秧水,就裝到罐頭瓶子裏,叫他帶回家繼續用。
不以爲然的四虎子還挺樂呵:“青山哥,這個罐頭瓶,俺是不是不用還了,過年的時候,叫二哥幫着俺做個小燈籠。”
劉青山摸摸他的腦瓜,點頭應了下來。
家裏的老四老五已經洗完手和臉,林芝正拿着一盒蛤蜊油,叫她們往臉蛋兒上和手背上抹呢,要不然,小臉蛋兒變成麻土豆就難看啦。
在外面瘋玩當然餓的快,苞米花都嚼膩了,幸好劉金鳳早有準備,從爐子下面,掏出來幾個早就埋好的土豆。
磕打一下土豆上的柴火灰,輕輕剝掉外皮,裏面已經烤得金黃,掰開土豆,又面又起沙,還散發着濃濃的香氣,連劉青山都直咽口水。
這喫的不是烤土豆,而是濃濃的情懷啊!
當然了,要是用同樣的方法來烤豆包,就更美了,要是再有點雪白的白糖蘸一下,那非得美出鼻涕泡不可。
劉青山正琢磨着呢,就聽母親林芝嘴裏唸叨着:“三鳳兒,咱家明天淘米吧,你用爬犁拉到公社的米碾兒去粉了,回來發麪蒸豆包。”
這算不算母子連心呢,劉青山趕緊滿口答應。
估計是母親看到孩子們回來都餓了,等蒸完豆包,餓了就可以啃兩個。
同樣高興的還有老四和老五,這倆小丫頭,越來越歡實了,手對手拍小巴掌:“蒸豆包嘍。”
劉青山也不由嘿嘿笑了兩聲:“你們兩個,可不就是一年級的小豆包。”
第一百零二章 蒸豆包
劉青山拉着一個小爬犁,出溜出溜的,出了夾皮溝。
這種小爬犁,其實叫小爬遛更合適,上面橫豎交錯地摞着四個面口袋,裏面裝的就是已經淘洗好的大黃米和小米子。
蒸豆包最好是用大黃米,喫起來口感好,更勁道。
同時裏面還要摻雜一些苞米茬子或者小米子,要是都用大黃米的話,就太黏了,蒸出來不成形。
當然,這個比例也不固定,喜歡喫黏一點的,就少兌一些。
摻加的糧食也有講究,兌小米子,口感更好,更加細膩;兌苞米茬子,色澤更加金黃好看些。
高文學也跟在小爬遛的後邊,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新不舊的綠大衣,頭上扣着狗皮帽子,看起來是個標準的農村漢子。
可是誰又知道,他這是準備出遠門,要去滬市這樣的大都市,受邀參加作家研討會呢?
研討會的時間是十二月中旬,所以高文學也該出發了。
“大姐夫,你這一身還是應該換換的,不說穿得西裝革履,怎麼也得弄一身毛料制服啊。”
劉青山回頭瞧瞧,總覺得大姐夫穿得有點土氣,這以貌取人可不管你啥時代。
高文學用手往上推了下近視鏡,看到前面是個小坡,就彎腰幫着推爬犁,嘴裏不緊不慢地回答:
“三鳳兒,俺本來就是個農民呀,就算以後成了作家,也是農民作家。”
他腳上的棉鞋,重重地踏在雪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這片土地,這就是俺的根。”
這話還真沒法反駁,劉青山也想通了,覺得農民作家這個標籤其實也不錯。
而且大姐夫知道紮根鄉土,明確創作的方向,只要努力堅持下去,未來的成就絕對不低。
因爲劉青山知道,無論是路遙還是莫言,他們走的都是這條道路,這是經過驗證的,由此可見,大姐夫其實還是很有見識的。
兩個人邊走邊聊的時候,聽到後面有人吆喝,只見二彪子也拉着一個小爬遛,嘴裏噴着白氣兒,呼哧呼哧地追上來。
他的爬遛上邊,坐着一個土籃子,裏面裝着一把鐵鍬,肩膀上還扛着個小片鎬。
這套裝備,在冬季的農村很常見,幾乎每個小男孩和半大小子,甚至一些上了年歲的老頭兒,都經常用到。
它的用途只有一個:撿糞。
這兩年,化肥纔剛剛開始應用,所佔的比重還非常小,家家戶戶,都還是以農家肥爲主。
所以家裏的閒人,一到冬天就會拉着小爬犁,出來撿糞。
要是能刨個大號的牛糞拍子,那都高興壞了。
二彪子也加入隊伍裏:“一起去,正好我也去公社撿糞,咱們這邊都被人給撿過了。”
十多里地,拉着小爬犁也不費勁,一個多小時也就到了,兩夥人先分散開。
劉青山先把面袋子送到糧食加工廠,當地人稱爲“米碾兒”,這時節淘米的人挺多,正好先留下爬遛在這排隊,送大姐夫上車。
遠遠就瞧見高文學正從郵電局走出來,懷裏抱着一大摞子信封,瞧那樣子,估計至少得有一兩百封。
讀者來信多了也愁人啊,回信都回不過來。
看到劉青山,高文學索性把信件一股腦交給他:“三鳳兒,你就替俺回信吧。”
“姐夫,你這不是甩包袱嗎?”
劉青山可不樂意幹這活,一封兩封的還覺得挺新鮮,多了能膩歪死人。
高文學一本正經地推推眼鏡:“高山的筆名,你也佔了一半,再說了,稿費都交給你這個掌櫃的啦。”
正好大客車來了,他連忙擠上去,就這麼瀟灑地走了。
“姐夫,早去早回,一路順風。”
劉青山招招手,目送着大客車緩緩離去,心情很是不錯:大姐夫這算是踏上新的征程。
他則拎着一捆書信,嘴裏哼哼着曲子,又溜達回米碾兒,就是這曲子有點不大應景,要是叫大姐夫聽到,沒準會訓他:
“送戰友,踏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響起駝鈴聲……”
等把黃米都粉完之後,再次跟二彪子匯合,小哥倆都滿載而歸。
二彪子去糧庫那邊轉了一圈,就撿了滿滿一大土籃子,那裏有不少賣糧的牛車馬車呢。
他的挎兜裏還嘩啦呱啦的,劉青山一聽,就知道肯定是撿的馬掌釘,估計是給弟弟玩的。
回到家,劉青山拿了個黑色的大陶盆,把黃米麪發上了。
和麪是最累人的活兒,必須劉青山上陣,他攥着倆大拳頭,在盆子裏使勁懟。
即便他這段時間身體素質提升不少,一波搓揉下來,也累得滿頭大汗。
最後兩個黑陶盆都快裝滿了,並排擺在炕頭,上面用被子蓋上,至少也得發上一宿。
發麪很關鍵,這一晚上,林芝起來查看好幾次,要是發大勁兒了,面子會發酸,那蒸出來的豆包就很難喫。
其他人也沒閒着,大鍋裏早就烀上飯豆子,烀熟之後,用杵子搗碎,然後摶成一個個小圓豆餡。
就連老四老五都跟着摶豆餡,還不時往嘴裏塞一個。
等到第二天開始包的時候,奶奶也過來幫忙,還來了幾位嬸子大娘,以及其她大姑娘小媳婦的,一起跟着忙活。
劉青山一瞧這畫面,立刻就來勁了,又把照相機取出來,咔嚓咔嚓給照了幾張,並且許諾等洗出來之後,一人給發一張。
這下幫忙的人都樂壞了,這年頭想弄一張照片可不是容易的事。
包好的豆包,一個挨一個的碼到鍋裏,必須都擠着點,不然就全都趴了。
正因爲如此,當車裏人太多的時候,人們就喜歡用“裝豆包”來形容,就來源於此。
豆包不愛熟,所以要多蒸些時間,最少也得四五十分鐘吧。
爲了防止鍋蓋不嚴實漏氣,鍋蓋上邊還要苫上一條大麻袋,捂得嚴嚴實實的。
等到下午放學的時候,正好第一鍋豆包也熟了,掀開鍋蓋,嚯,好傢伙,裏面黃澄澄金燦燦的,瞧着煞是喜人。
大夥就圍着鍋臺起豆包,通常都是兩個連在一起,爲了防止燙手,還得不時蘸點涼水。
“喫豆包,喫豆包。”
小老四餓了,跟山杏都拿着飯碗,在鍋邊嚷嚷,碗裏還鋪着一碗底兒雪白的白糖。
“燙着呢,先晾一會,還有啊,不許用筷子敲飯碗!”
大姐劉金鳳扒拉一下小老四的天線辮子叮囑道。
老四歪着頭想想:“那我也蘸着涼水喫,就不燙了。”
這時候,奶奶接過話茬:“綵鳳,那就更不行啦,會把肚子燙壞的。”
接着奶奶就開始講古:“說有一年剛開春,一戶人家正蒸豆包呢,就聽外面有人嘭嘭嘭敲門,從門縫一瞧,你猜怎麼着?”
“是誰來串門啊?”
老四還天真地問呢。
“原來是一隻黑乎乎的大熊瞎子!”
“啊?”
老四嚇得差點把飯碗扔地上,然後就聽奶奶繼續講:“把這家人都嚇壞了,就把豆包外面蘸了涼水,往外扔。”
“黑瞎子剛冬眠出來,正餓着呢,就往肚子裏吞豆包,豆包外面涼絲絲的,可是裏面卻還是燙的,最後把黑瞎子給燙得嗷嗷叫,活活給燙死啦。”
沒等奶奶講完了,小老四就把飯碗往菜板子上一放:“不喫了,我再也不喫豆包啦!”
大夥都被她的樣子逗得哈哈笑,奶奶都笑出眼淚來:“喫吧喫吧,這會兒已經涼了,正好喫呢。”
老四這才美滋滋地喫起豆包,山杏也夾了兩個,蘸了蘸白糖,送到劉青山嘴裏。
甜絲絲,軟糯糯,裏面豆餡也香,母親蒸豆包的手藝還真是絕了!
一直忙活到半夜,纔算是把豆包都蒸完,都拿到外面凍上,然後裝到面袋子裏,往缸裏一放,喫的時候,拿到屋裏再蒸一下,非常方便。
小娃子們要是餓了,也可以啃凍豆包,在外面邊玩邊啃,豆包凍得槓槓硬,啃上去就是兩排小牙印。
第二天,劉青山就扛着半面袋子豆包上山了,臨走的時候還跟母親打招呼,說要在山上住幾天,這也是師父吩咐的。
反正家裏這段時間也沒啥大事,頂多就是給大棚澆澆水,這個活兒也不累人。
等到了木刻楞那邊,先跟着師父練了一趟拳,然後才站樁。
啞巴爺爺在屋裏做飯,燉了點酸菜湯,上邊熱了一簾子豆包。
等劉青山晨練完畢,進屋喫飯,正好熱氣騰騰的飯菜也出鍋。
爺倆在小飯桌前開喫,那隻小熊也餓了,吭吭唧唧地在地上轉磨磨,還不時扯着小嗓子嚎兩聲。
劉青山用筷子撅了簾子上的豆包,準備夾給師父,結果沒留神,手背捱到端簾子的鐵絲上,燙得他一激靈,筷子一甩,兩個豆包就飛到地上。
小黑在地上踅摸着,正愁沒有招呢,哎呦喂,天上掉下個粘豆包,嘴巴一張,豆包直接落進嘴裏。
它剛要嚼,結果豆包就粘到它上牙膛子,燙得它嗚嗚叫,在地上直打滾。
劉青山也慌了手腳,趕緊跳到地上,掰開它的嘴巴子,把粘豆包摳出來。
這昨天剛聽完奶奶講黑瞎子喫豆包的故事,今天就活生生地上演啦!
捱了燙之後,小黑立刻就蔫吧了,等劉青山再給它豆包都不敢喫,還算是有點記性。
喫過早飯,劉青山收拾完碗筷,啞巴爺爺就朝他比劃幾下,然後還把一雙大靰鞡扔到他面前。
“師父,這大雪封山的,咱們還要進林子?”
劉青山有點納悶,冬天進林子,可不是鬧笑話的,搞不好性命都會扔裏邊。
啞巴爺爺又比劃起來:想要成爲山林之王,就要熟悉不同季節的山林,熟悉這林子裏的一草一木,一鳥一獸。
原來師父是準備開實踐課了!
劉青山不由得精神一振,興沖沖地開始往腳上套大靰鞡。
他哪裏知道,艱苦的考驗,從這一刻才正式開啓……
第一百零三章 飛龍
劉青山脫下自己腳上的棉鞋,然後換上師父扔過來的大靰鞡。
靰鞡是當時冬季的一種皮靴子,大部分是用牛皮做的,鞋面上還拿了半圈精緻的褶子,鞋裏則必須絮上一種草。
沒錯,這種草就是著名的靰鞡草了。
關東山,三宗寶,人蔘貂皮靰鞡草。
這人蔘貂皮,一般老百姓都享用不起,只有這靰鞡草,纔是百姓的寶貝。
這種草生長在草甸子的塔頭墩子上,一叢一叢的,看似纖細,卻柔軟而堅韌,曬乾之後,冬天的時候經過捶打,墊進靴子裏,就算在雪殼子裏站上小半天,都不會凍腳。
當然,沒有靰鞡草,也可以墊一些苞米皮子之類的,只是保暖效果會差上許多。
劉青山穿的這雙大靰鞡,明顯更講究一些,是高腰的靴子,外面也不是皮的,而是毛的。
問問師父,啞巴爺爺比劃說:是用犴達罕的皮毛製成的,走在雪地裏,一點雪都不沾。
穿上大靰鞡,再打上綁腿,啞巴爺爺和劉青山都揹着個包袱,手裏拄着一根粗木棍子,就出發了。
“師父,不拿槍啊?”
劉青山有點不大放心,這冬天的時候,野獸覓食困難,餓得眼睛都綠了,可別把他們爺倆給墊吧嘍。
啞巴爺爺笑着比劃幾下:行走山林,靠的是真本事,拿那燒火棍有啥用?
燒火棍?
好吧,劉青山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把獵槍叫燒火棍的,師父這才真的叫藝高人膽大吧。
兩條獵狗在前面不緊不慢地走着,它們很少吠叫,至於剩下的半大狗子和小黑啥的,全都留在木刻愣了。
冬日的山林,感覺無比寂靜,林子裏,平常地方的積雪,都沒過腳脖子,有些低窪的地方,更是直接到膝蓋。
偶爾會傳來咔嚓咔嚓的輕響,那是積雪壓斷枯枝發出來的,在幽靜的森林裏,聽得格外清晰。
劉青山一邊走一邊東張西望,瞧得啞巴爺爺皺皺眉,伸出戴着手悶子的大巴掌,在他的狗皮帽子上拍了下。
劉青山被拍得有點發蒙,不知道走得好好的,師父爲啥動手。
啞巴爺爺用手在樹上指了指,然後又指指雪地,劉青山這才留意到:這一路走過來,啞巴爺爺每走幾十步,就會在樹上留下點標記。
他有點懂了:這麼做可以避免迷路。
還有雪地上,看似白茫茫一片,其實上面保留着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動物足跡。
啞巴爺爺教給劉青山的第一課,就是識別動物足跡和糞便。
劉青山是徹底服了,因爲師父從這些足跡中,甚至能分辨野獸的公母,也能大致判斷是什麼時間路過此地,是半天前,還是三天前。
到了這裏,他感覺自己忽然變成了小學生,一切都得從頭學起。
好在他的心性成熟,跟着師父認真學習,遇到不明白的地方,還喜歡刨根問底。
這一路走來,啞巴爺爺也很高興,始終笑眯眯的。
“師父,這是一羣野豬,我數數,應該有幾隻。”
劉青山進步很快,查驗一番足跡之後,比劃了個八字。
啞巴爺爺滿意地點點頭,這一個野豬家族,連大帶小的,確實是八隻。
嗚……嗚……
前面的獵狗,發出低低的叫聲,似乎在提醒着什麼。
啞巴爺爺就來到一片石頭砬子旁邊,抬起手裏的木頭棍子,在一處雪窩裏捅了幾下,然後,一個洞口就顯露出來。
如果細看的話,還有絲絲縷縷的熱氣,從雪洞裏冒出來。
“熊窩?”
劉青山不免有些緊張起來。
啞巴爺爺擺擺手,然後比劃幾下,劉青山這才鬆了一口氣。
原來不是冬眠的熊瞎子,但名字也沾了一個熊字,是貂熊。
貂熊雖然也叫熊,其實卻是鼬科的,跟黃鼠狼算是近親。
啞巴爺爺還叫劉青山去雪洞聞了聞,果然有股臭烘烘的難聞氣味。
貂熊是半冬眠的動物,洞口被大雪覆蓋,洞裏難免呼吸不暢,所以啞巴爺爺要把洞口幫着重新清理出來。
這……算是做好事嗎?
劉青山覺得師父挺有意思:啞巴爺爺也會捕獵一些林子裏的野獸,但是同樣,也會保護它們,這個是不是有點矛盾呢?
師徒二人繼續向前跋涉,走了一會兒,劉青山就呼哧帶喘的,反觀啞巴爺爺,卻依舊跟悠閒散步似的,一點都不累。
前邊的獵犬又發出一聲低低的叫聲,啞巴爺爺便領着劉青山,走到一棵需要兩三個人才能合抱的大樹前停下腳步。
劉青山一眼就看到了個大樹洞。
師父指了指樹洞上面,他抬頭望望,看到掛着的一些白霜。
他明白了,這洞裏肯定有貨,呼吸出來的熱氣,纔會在洞口上方凝成霜。
“師父,這個肯定是黑瞎子了吧?”
劉青山現在也有把握了,在他們這地方,管這個叫“蹲倉”。
樹洞就像個大倉子,黑熊在裏面冬眠,所以叫蹲倉。
一般說來,向陽坡的狗熊,喜歡在樹洞裏蹲倉,這個叫天倉;背陰坡的,喜歡鑽地洞來冬眠,就叫“地倉”。
這也是獵殺狗熊最容易的時機,當然嘍,師父領着劉青山,肯定是不會殺熊的。
啞巴爺爺仔細在樹洞周圍查看一番,然後笑着搖搖頭,又比劃了幾下手勢。
啥,大馬熊?!
劉青山覺得兩條腿更軟了:“師父,咱們還是趕緊先撤吧!”
馬熊,因爲體型龐大,也長着一張大馬臉,因而得名。
又因爲喜歡立起上身,晃晃悠悠跟人似的,所以又叫人熊。
當然了,還是它的學名最爲人熟知:棕熊!
想想樹洞裏就睡着一隻大棕熊,誰不肝顫兒呀?
棕熊這東西是真彪,就連東北虎,都不敢招惹它們,絕對有在林子裏稱王稱霸的資格。
啞巴爺爺則笑着擺擺手,又把耳朵貼在樹幹上,傾聽了一陣,然後滿意地點點頭,這才帶着劉青山離開。
走出去幾百米,劉青山這才暗暗鬆了一口氣:這寂靜的林子,可不像表面這麼寧靜,暗中不知藏着多少兇險?
撲棱棱,頭頂傳來一陣拍打翅膀的聲音。
劉青山抬頭一望,只見一羣鴿子大小鳥類,飛落到不遠處的地上。
野雞?
隨即他自己也搖搖頭,這鳥明顯比野雞小,身上的羽毛,倒是跟木野雞差不多,一點也不花裏胡哨的,最關鍵是,沒有那麼長的尾巴。
他忽然想到什麼,吐口而出:“飛龍!”
啞巴爺爺點點頭,劉青山就有點不淡定了:山上的珍禽,當以飛龍第一。
俗話說,天上龍肉,這龍肉沒人喫過,但是飛龍那絕對是美味。
飛龍的學名,叫做花尾榛雞,喜歡喫松籽以及各種林間小昆蟲。
用來吊湯的話,據說十分鮮美,反正劉青山長這麼大,還沒嘗過呢。
看到徒弟就差流口水了,啞巴爺爺臉上也浮現出慈愛的笑容,只是伸手拍拍劉青山的腦袋,然後就領着他繼續在林間行進。
走到後來,劉青山倆腿就跟灌鉛似的,好像都沒有知覺了,只是機械地在雪地裏跋涉。
啞巴爺爺卻一點也沒停下來的意思,依舊不緊不慢地走着,知道天都眼擦黑了,這纔在一處林間空地停下來。
這片空地中,又出現了一個木刻楞,只是這個林間木屋,看起來更有年頭了。
原來這裏還有休息的地方!
劉青山不由精神大振,他一直就納悶呢:晚上住哪啊,總不能在大雪殼子裏面露宿吧,那樣的話,估計明天早晨起來,也就硬了。
木屋也沒上鎖,就是用鐵絲彆着門,進到屋裏,還有蠟燭,屋裏還有爐子,木屋外面,燒火柴木頭柈子之類都一應俱全。
生起火,點亮燭火,一身寒氣立刻就被驅散,劉青山感覺整個人又活過來了。
缸裏還有米,封得很嚴實,劉青山淘米蒸飯的工夫,就看到啞巴爺爺從外面回來,手裏還倒提着兩隻鳥。
瞧着鳥身上斑駁的羽毛,劉青山又傻眼了:這個應該就是飛龍吧,師父咋抓住的?
啞巴爺爺比劃了幾下:到了晚上,飛龍就扎進雪殼子裏睡覺,所以就抓了兩隻回來熬湯。
說的容易,可是真要是那麼容易就能捉到,估計早就抓沒了。
劉青山覺得,自己需要學習的東西,還有太多太多。
其實最應該學的,還是師父的不貪:一羣飛龍,就抓了兩隻回來。
當取則取,當舍則舍,即便是換成腦子裏已經養成動物保護觀念的劉青山,只怕都難以做到。
起碼他剛纔還想着:能不能多弄回去幾隻,給家人們也嚐嚐鮮呢。
褪了鳥毛,剩下的就交給師父來料理,劉青山在一旁學着。
就看到啞巴爺爺往鍋裏添了幾瓢水,直接把兩隻收拾乾淨的飛龍扔進去,就蓋鍋煮上了。
開鍋之後,扔裏一小把五味子,等要出鍋的時候,又稍稍加了點鹽,就是這麼簡單。
這點,劉青山大致懂得:越是上佳的食材,加工方法越是簡單。
晚飯開始,一人一大碗熱乎乎的飛龍湯,劉青山淺淺喝了一小口,便一個勁嘶嘶嘶地抽冷氣。
這可不是被燙的,而是被鮮的,彷彿整個大森林的精華,都孕育在這一口湯裏。
啞巴爺爺瞧瞧徒弟的傻樣,就跟他比劃起來:這些年,飛龍越來越稀少,偶爾嚐嚐鮮就可以了。
千萬不能打別的主意,要是貪圖眼前利益,抓出去販賣的話,那估計用不上幾年,這種鳥兒就該絕跡啦。
第一百零四章 狼羣
劉青山是不得不佩服師父的遠見,因爲實際上,事情就是這麼發展下去的,他們這邊,後來就真的再也看不到飛龍這種珍禽了。
看來以後還得搞特種珍禽養殖,那些嘴饞的人,就讓他們嚐嚐人工養殖的飛龍算了,自個饞了,也能順便打打牙祭。
劉青山心裏默默地打定主意。
等爺倆把鍋裏的湯都喝乾了,剩下的飛龍肉,師父直接扔給了兩條獵狗。
劉青山則不死心地撕下來一條胸脯肉嚐了嚐,得,跟嚼柴火似的,啥味沒有,隨手也扔給了狗子。
收拾完碗筷,劉青山準備出去放個水,然後早點睡覺,這天走下來,可真把他給累夠嗆。
出了木屋,走出去十幾米,剛要解褲腰帶,劉青山猛然間覺察到不對勁。
這也是自從跟着師父習武之後,逐漸才形成的本能反應。
他猛得轉身,然後就看到漆黑的夜色中,正有幾雙綠瑩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
唰!劉青山渾身的汗毛,一下子都豎了起來!
狼,絕對是狼。
只有狼羣,纔會成羣在夜間活動,纔會在微弱的光線下,呈現出這種瘮人的綠色瞳孔。
一瞬間,劉青山就覺得膀胱裏的尿液,全都化作冷汗,從汗毛孔裏冒出來。
他這還算好的呢,至少沒被嚇得尿褲子。
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他緩緩地抬起手,護在前胸和脖子的位置,然後慢慢蹲下身子。
狗怕貓腰狼怕蹲,這也是師父教給他的。
因爲獵人都喜歡半蹲着開槍,長此以往,野狼就形成條件反射了。
他現在的頭腦很清楚:師父就在木屋裏,還有兩隻獵狗,他只要自保,不被狼羣給拖走,就能等到師父的救援。
劉青山並不知道,此時此刻,啞巴爺爺也正透過木屋的門縫,密切關注着他。
看到劉青山並沒有叫嚷,也沒有太過驚慌,啞巴爺爺微微點點頭,對徒弟的這番表現還算滿意。
第一次面對狼羣,這樣的表現算是優秀的了。
他決定現在就出去,可別真把寶貝徒弟給嚇着了。
正要推門時,卻見劉青山貓着腰,手裏不知道從哪撿起一根柴火棍子,端在身前,就像端着獵槍一樣,迎着狼羣,向前走了幾步。
好小子!
啞巴爺爺差點就要拍巴掌。
自己果然沒有看走眼,這個徒弟,膽色過人,有勇有謀,比張大帥那個殺心太重的傢伙強百套了。
敵進我退,狼羣竟然齊刷刷地後退幾步。
藉着微弱的光線,劉青山甚至可以看清它們猙獰的面目,還有那露出來的獠牙,以及上邊偶爾閃過的白慘慘寒光。
他穩住心神,繼續不緊不慢地向前挪動腳步,步步爲營,逼得狼羣節節後退。
猛然間,他大吼一聲,身形急動,向着木屋方向躥去。
狼羣一愣之間,劉青山就已經衝到木門前,伸手拽門。
此刻,他心下無比激動:馬上他就能躲進安全的木屋之中。
可是就在這時候,出人意料的事發生了,劉青山竟然沒拽開門。
他連忙又往裏推了一下,也沒開,難道是從裏面插上了?
劉青山哪裏知道,師父在這關鍵時刻,跟他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怪只怪,他剛纔的表現實在太叫啞巴爺爺高興,就忍不住想要逗逗這個徒弟。
“師父,快開門啊,外面有狼!”
劉青山嘴裏大吼一聲,然後轉過身,面向狼羣,擺出防禦的姿勢,他可不敢把後背,留給一羣惡狼。
狼羣也紛紛圍逼上來,就在劉青山身前三五米的地方,雙方就這樣對峙着。
吱呀一聲,木門終於開了,啞巴爺爺大步走出來,然後一直走向狼羣。
“師父!”
劉青山急了,他知道師父厲害,可是好虎也怕羣狼啊。
就在他也準備衝上去的時候,就聽到狼羣裏傳來幾聲低低的嗚嗚聲,然後令他無比震驚的一幕,就出現在眼前。
只見一頭壯碩的野狼,忽然躺倒在雪地上,肚皮朝天,爪子還不時地在空中抓撓幾下,那模樣,像極了一隻跟主人撒歡的狗子。
犬科動物,腹部是身上最柔弱的地方,所以絕對不會輕易展示出來。
劉青山使勁揉揉眼睛:這真是一隻野狼,而不是哈士奇?
在他驚駭的目光中,師父蹲在地上,輕輕用手拍拍那隻野狼的肚皮,這傢伙還扯着脖子,發出一聲嚎叫。
嗷嗚……
狼嚎聲在林間迴盪,充滿肅殺之氣,劉青山確定,這是野狼無疑。
可是這一幕,對他來說,實在太過震撼。
這一刻,他甚至也想仰天大吼:師父纔是真正的森林王者,他也要做這樣的森林之王!
狼羣不知道什麼時候離去,劉青山望着幽暗的森林,心中久久不能平靜……
一直在山林中生活了將近半個月,劉青山這才結束了冬訓,戀戀不捨地告別了師父,迴歸夾皮溝。
這半個月的時間,他覺得,自己又成長了許多。
下山歸家,已經是下午,一進院子,家裏的大黃狗就搖頭擺尾地迎上來。
在劉青山身上嗅了幾下,大黃狗忽然哀鳴一聲,夾着尾巴,一溜煙跑回狗窩,再也不敢露頭。
劉青山把肩膀上扛着的一大捆樹枝子一樣的東西,靠在窗臺下邊,然後拍打一下身上的衣服。
他知道,是因爲身上沾着的那些猛獸的氣息,把大黃給嚇到了。
一瞥間,看到柴火垛上邊,有個小腦瓜向他張望,正是立起前爪的黃鼠狼,大眼睛亮晶晶的。
這時候屋門一開,老四老五爭先恐後地跑出來,後邊還跟着劉金鳳,都笑呵呵地望着劉青山。
“哥!”
老四老五先撲進他的懷裏,然後小鼻子就亂聞:“什麼味兒?”
劉金鳳的肚子已經非常明顯,她也上上下下打量着弟弟:“三鳳兒,山裏不好過吧?”
她瞧出來,弟弟這半個月,好像都瘦了,不過呢,身上的精氣神倒是更足了,有種英氣勃勃的感覺。
換句話說,就是更像一個男子漢啦。
“大姐,過得好着呢,天天喫山珍野味。”
劉青山當然撿好聽的說,然後趕緊轉移話題,朝着柴火欄子一指:“這傢伙沒搗亂吧?”
劉金鳳搖搖頭,臉上笑意更濃:“還真別說,自從黃鼠狼來了咱家,老鼠都少了許多,比養貓還管用呢。”
以前她總擔心黃鼠狼偷小雞,所以有點膈應這東西。
因爲家裏養這麼多雞,所以堆積了不少各種飼料,最招耗子,開始把劉金鳳煩的不行。
最近這些日子,發現耗子竟然越來越少,纔想起來是黃鼠狼的功勞。
“那就好,終歸有點用處。”
劉青山也挺高興的,又指了指窗下的那捆樹枝子:“姐,我又弄回來一捆刺老芽枝子,回頭埋大棚裏,正好過年的時候喫。”
這也是他鼓搗出來的,把山上的刺老芽枝子砍回來,打成小捆,埋到大棚裏,慢慢就會發芽,在冬天,就可以喫上美味的刺老芽了。
上個月弄了一些,估計等到元旦的時候,就能嚐嚐鮮。
“有點嚐嚐就行了,弄這麼多幹嘛。”
劉金鳳嘴裏埋怨一句,心裏卻甜絲絲的,比喫了刺老芽還美呢。
這玩意的莖稈上邊全是刺兒,她擔心把弟弟扎到。
一起進了屋,劉青山換身衣服,就上炕喫飯,小老四就跟個小喇叭似的,嘰嘰喳喳地說着村裏的新鮮事。
最大的一件事,叫劉青山都聽得有點發愣:夾皮溝居然裝電話啦?
喫完飯,他就溜達到生產隊,果然一大幫人正在這忙活呢。
除了村裏的老老少少之外,還有郵電局的兩個人,正接電話機呢。
“青山回來啦,哈哈,正好電話也接上啦!”
老支書笑得合不攏嘴,青山公社這些大隊,他們是第一個安電話的。
劉青山一問,原來還跟他有點關係,這不是上次外賓打電話的事兒,鬧得挺大嘛。
縣裏一研究,就決定給夾皮溝先扯一根電話線過來。
說起來,村裏還是借了他的光。
“這凍天凍地的,咋挖坑埋杆子啊?”
劉青山也有點納悶,這時候的電話,必須在半空跑電話線,那時候的電話線,外面也沒有絕緣外皮,就跟鐵絲似的。
有時候耷拉到地上,淘氣的小男孩們,就朝上邊撒尿。
電話線帶着微弱的電流,會電得小雞兒都酥酥的。
張隊長接過話茬:“沒事,就先埋幾個線杆子,剩下的都從道旁的樹上走線,等來年開春,咱們再重接。”
說話間,電話就已經接好了,郵電局的人先試了試,還真不錯,跟總局聯繫上了。
屋裏的老老少少的,頓時爆出一陣歡呼,然後就全都嚷嚷着打電話。
“可不能瞎打,電話費老貴了,以後這個電話,必須鎖好嘍。”
老支書連連擺手,阻攔那些瘋狂的小娃子們。
小娃子們也不消停,嘴裏嗷嗷叫嚷着:“大雨嘩嘩下,北京來電話,叫我去當兵,我還沒長大。”
“對,就往北京打電話!”
這首童謠,是當時孩子們知道的,有關電話唯一的信息來源。
“滾蛋,趕緊滾蛋,還往首都打電話呢,你們知道在哪邊不?”
張隊長也開始揮手攆人。
“當然是在北邊啦!”
二牤子他們理直氣壯地回答。
楊紅纓也在場,她實在忍不住了,站出來揮揮手:“孩子們,從地理位置來說,首都在咱們的西面。”
那爲啥叫北京啊?
娃子們都一臉懵逼。
楊紅纓覺得,下次有必要去買一幅地圖,不過嘴裏繼續說着:“孩子們,你們都好好學習,以後都考上首都的大學好不好?”
“好!”
大夥都表示服氣:不愧是老師,這幫小崽子都能擺弄得捋順條揚的。
就在這時候,嘩嘩嘩的,一個聲音忽然在隊部的屋子裏響起。
第一百零五章 二進春城
大夥一時間都愣住了:啥玩意叫喚呢?
劉青山連忙提醒了一句:“是來電話啦。”
老支書一聽,這才慌手慌腳地拿起聽筒:“歪,歪,崴,外……你倒是說話啊,真是急死人啦!”
“支書爺爺,你把聽筒拿倒了。”
劉青山只能又提醒一句。
哦,原來是拿反了,業務不熟練啊,到底是老支書,在娃子們的鬨笑聲中,面不變色地把聽筒顛倒過來。
然後又對着裏面喊起了“歪”的四聲訓練,聽得那些小娃子直納悶:咋好像楊老師在課堂上教我們漢語拼音似的?
“你們能不能換個明白人接電話!”
周圍的人,都聽到電話裏面傳來的怒吼聲。
老支書這回也聽到了:“是公社的孫書記嗎,孫書記,你有什麼指示……啊,叫劉青山接電話啊,好滴,好滴。”
他點了幾下腦袋,咔噠一下,就把聽筒又扣到電話機上。
然後轉身面向劉青山:“青山,找你的!”
夾皮溝第一個接到的電話,是找劉青山的,結果被業務生疏的老支書給掛了。
多麼富有歷史意義的一刻,就這麼給搞砸了。
夾皮溝第一個打出去的電話,也是劉青山撥出去的,找公社的孫書記。
交談幾句,撂下電話,原來孫書記是轉達縣長的指示,縣長也是轉述春城汽車廠那邊的來電:托馬斯贈送劉青山的那輛進口小轎車,已經到啦!
這有電話就是方便,終於不用像上次那樣,折騰一大圈。
對於小轎車,劉青山倒是沒有太多的期待,這玩意他早就開膩了。
可是夾皮溝的這些村民不這麼認爲,一張張臉上都樂開花,簡直比劉青山這個車主還高興。
“小轎車啊,都是大幹部坐滴,青山,到時候俺坐你的小轎車轉一圈,體驗一把大幹部的感覺。”
張杆子第一個報名,隨後村民就自發開始排號。
這時候,大張羅忽然咋呼起來:“你們先都往後排排,元旦那天,俺家大江結婚,用小轎車接親,準保能把俺親家那邊震住!”
對呀!
大夥的心思都活泛起來,冬天農閒,是操辦婚事的旺季,好幾家都準備娶媳婦嫁閨女呢。
以前都是用大馬車接親,弄幾輛自行車都算高級的了,這要是用小轎車接親,風風光光的多好啊。
小娃娃們擠不上槽,急得又蹦又叫,最後二牤子這熊孩子,乾脆往地上一坐,哇哇哇地嚎上了。
一邊嚎,他們還一邊蹬腿兒:“俺要坐小汽車,俺要坐小汽車!”
劉青山也有點哭笑不得:“別哭別哭,等開回來,先拉小孩兒,大人都往後排。”
真噠!
二牤子也不嚎了,一骨碌爬起來,跟那些小娃子們一起,將劉青山團團圍在中央,那高興勁兒就甭提了。
劉青山也直嚷:“嗨,這誰呀,蹭俺一身大鼻涕!”
楊紅纓立刻趁機進行教育:“告訴你們多少次了,要講衛生,以後誰不講衛生,就不叫誰坐車!”
“行了行了,你們這些小兔崽子趕緊滾蛋,俺們還有正事要商量呢!”
張隊長罵罵吵吵地開始攆人,好歹算是把這些小娃子們弄走。
劉青山接過楊紅纓遞過來的手絹,擦着身上的鼻涕,他是真的一點不嫌髒,誰小時候,不是這麼過來的呢?
而且他觀察到,這段時間,村裏的娃子們,整天都高高興興的。
不僅僅是小娃子,大人們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這纔是劉青山希望看到的。
改變家人,改變鄉親,這不就是他的願望嗎?
他熟知時代的發展,到了幾十年後,雖然人們的物質生活極大豐富,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人們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少,活得反而越來越不快樂。
這樣一看,現在這些淳樸的笑臉,更值得珍惜。
隊部裏面都剩下大人了,就紛紛開始抽菸嘮嗑,劉青山不抽菸,但是兜裏總喜歡揣着一盒過濾嘴,還是錫紙包裝的。
一般都是大前門或者江帆啥的,沒事就撒上一圈。
“青山啊,這次去春城,正好聯繫一下汽車廠那邊,咱們大棚裏的蔬菜,也快要收第一茬了。”
老支書照例吧嗒着小菸袋,說出了大夥的心聲。
其實劉青山這次下山,主要也是惦記着這件事呢,就算沒有小轎車這檔子事,他也準備跑一趟春城。
點頭應承下來,他考慮更加周全地說道:“俺看看能不能叫汽車廠方面出車來拉菜,咱們在家先多準備點草簾子和破棉被啥的,好好的青菜可千萬別凍嘍。”
大夥都一起點頭,大張羅笑呵呵地說:“汽車廠別的沒有,就是汽車多,肯定沒問題!”
正事說完,就進入扯蛋時間,張杆子一個勁拍大腿:
“青山啊,你說你這小轎車要是早點弄回來多好,後天俺相親,開小轎車去,啥媳婦拉不回來?”
旁邊的車老闆子就開始幫腔:“對,一點沒錯,就算是豬八戒他二姨,都得乖乖上車!”
大夥一陣鬨笑,劉青山覺得這種場合,他一個小年輕就沒必要摻和了,於是站起來往家溜達。
走過張杆子身邊,忍不住皺皺鼻子提醒道:“杆子叔,相親之前,別忘了好好洗個澡。”
“嘿嘿,不用,俺就這個味兒,這就是勞動人民的本色,瞧不上的,就叫她離遠點!”
張杆子拍着胸脯,滿不在乎地吹着牛皮。
可是心裏卻是暗暗記下了劉青山的話,決定好好拾掇拾掇,這次萬一成了呢?
回到家,劉青山去大棚裏忙活一陣,把刺老芽的枝子都分成小捆,然後埋到土裏,又給蔬菜都上了一遍水,這纔回屋休息。
第二天,又在家裏忙活了一小天,晚上去張隊長家喫完豬肉,等到第三天頭兒上,這纔好整以暇地啓程前往春城。
本來是打算叫上大頭和二彪子,小哥仨一起去的,可是大頭說,這陣子大棚正是關鍵時期,他不能撒手。
二彪子剛回來不長時間,家中裏裏外外的,也想多幫着乾點活。
那總得找個伴兒啊!
一人爲私,兩人爲公,劉青山最後還是拉着老闆叔,一同前往。
畢竟老闆叔是隊裏的會計,涉及到財務方面,有他在場也比較好辦。
村裏開了介紹信,又到公社換了信,爺倆終於在第二天早上,輾轉來到了春城。
這是劉青山第二次來春城,和前一次的忐忑和窘困相比,短短不到半年時間,他已經有了十足的底氣。
眼下明顯能夠感覺到,街面上跑着的車輛更多了,除了有軌電車之外,偶爾也能看到幾輛外形老舊的小轎車駛過。
街道兩側的招牌,也變得愈發豐富起來,劉青山眼尖,竟然發現,在那些國營的牌匾之中,已經出現了少數的個體招牌。
就像那家寫着“珍珍美髮店”的牌匾,櫥窗上貼着美女大波浪圖片的店鋪,明顯就是個體戶。
它和不遠處那家莊嚴肅穆的“人民理髮店”,形成了非常鮮明的對照。
在道邊,劉青山甚至還看到了一個冒着騰騰熱氣的大油桶,一箇中年婦女嘴裏不時吆喝兩聲:“烤地瓜,熱乎烤地瓜。”
劉青山的嘴角不由得浮起微笑:個體經濟,已經悄然興起,不再遮遮掩掩,而是光明正大地走上歷史舞臺。
“青山,你瞧啥呢?”
車老闆子懷裏抱着個兜子,感覺自己的眼睛都不夠用了:這就是大城市啊,實在太大啦!
“看那個賣烤地瓜的攤子,老闆叔,你能想到什麼?”
劉青山樂呵呵地反問一句,他知道車老闆子也算是夾皮溝比較有見識的人物了,以後出來闖蕩的機會應該很多,可得好好引導引導。
車老闆子不大好意思地嚥了下口水:“地瓜烤得挺香,俺在這邊都聞到香味了。”
好吧,先喫早飯去,同樣的事物,在不同人的眼裏,代表的含義也就會不同。
雖然街邊上還沒有出現早點攤兒,但是已經出現個體戶開辦的早點鋪子,兩個人走了一段路,就發現一家。
進去之後發現,生意還挺不錯,是人頭濟濟。
好不容易纔找了兩個空位,劉青山要了包子稀粥,然後就發現老闆叔盯着人家剛炸出來的大油條,眼睛都直了。
那油條一尺多長,金燦燦的,散發着誘人的香味,劉青山也忍不住又要了一根油條。
至於老闆叔,則直接要了三根油條和一大碗豆腐腦。
老闆叔往豆腐腦裏舀了一小勺辣椒,拌勻之後,就美滋滋地喫起來。
這油條,酥又脆,滿口香,老闆叔風捲殘雲一般,眨眼間,三大根兒油條就下肚,摸摸肚皮,好像才半飽。
三根油條啊,而且每根都是一對兒的,價格真心不貴,才八分錢一根。
他也不好意思再喫了,小聲跟劉青山嘀咕:“咱們爺倆帶的糧票可不咋多呀,得省着用。”
劉青山看到一名服務員正抹桌子呢,就問了一句:“同志,不用糧票行嗎?”
服務員朝劉青山笑笑,然後點點頭,嘴裏還熱情地解釋:“可以,就是價錢要貴一些。”
這就是國營和個體之間的區別了,一個古板僵化,另一個則靈活許多。
要是到國營飯店用餐,沒有糧票的話,你有多少錢也白搭,人家是真的不賣給你呀。
第一百零六章 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真大啊!
“嗨,瞧瞧人家這個服務態度,真好,比國營商店那些售貨員強多了,一個個的,都跟欠他們八萬藏似的,又不是買他家東西。”
這話一點不假,七八十年代的順口溜裏,就有這麼一句,說的是當時社會最令人羨慕的職業:聽診器方向盤,人事幹部售貨員。
這都不能僅僅用鐵飯碗來形容,而是金飯碗了。
你說捧着金飯碗的人,還用得着對普通人客客氣氣的?
呸,想得美!
老闆叔又要了倆大饅頭,嘴裏還不停嘮叨着,雖然他更想喫油條,但還是忍住了。
原因很簡單,油條比饅頭貴,饅頭是二兩的,才五分錢。
雖說這次出門,差旅費最終都是從合作社裏出,可是老闆叔都勤儉慣了,真要是在城裏大喫二喝的,他自己都過不去心裏的坎兒。
喫幾根過過癮,就已經很知足嘍。
透過現象看本質,劉青山則想得更加深遠:多種經營形式之間的競爭,已經開始嘍,至於最終誰會被淘汰,那還用說,當然是態度決定一切。
等爺倆出了早餐鋪子,車老闆滿足地打了個飽嗝:“喫得好飽,啥時候要是天天早上都能喫上油條就好嘍,那簡直就是神仙日子?”
這就是喫一頓油條,都能回味一個禮拜的年代。
劉青山笑而不語:老闆叔,您那神仙日子估計是過不上,等到那時候,您天天早上就該搶玉米麪大餅子喫嘍。
……
春城朝陽公園,這裏擺攤的人,已經越來越多。
這還不僅限於花鳥蟲魚之類,這些冬天大多銷聲匿跡,取而代之的,則是雨後春筍一般冒出來的各種小攤位,差不多自發地形成了一個小集貿市場。
隨着上面的政策逐漸放寬,那些返城之後在家待業的青年,也都紛紛開始行動起來。
弄一塊帆布,上面擺幾塊電子錶,磁帶什麼的,多少也能賺點,總比在家喫閒飯強。
其中最火的攤子,就是一個賣服裝的。
剛子手裏扯着一件“四個兜兒”,不時抖落兩下,扯着嗓子吆喝道:“四個兜,中山裝,不是幹部穿不上。”
剛子的對象小美,則正幫着顧客試衣服,嘴裏還不時誇上幾句,最後,顧客樂呵呵掏錢。
顧客買完衣服正要走,就被旁邊一個尖嘴猴腮的傢伙給攔住:
“身上穿着四個兜兒,別上鋼筆雄赳赳,這才叫配套呢。”
侯三手裏拿着一管鋼筆,就給人家插上衣兜裏了:“您瞧瞧,我這英雄牌的鋼筆,才兩塊錢,還不夠您這衣服的零頭呢。”
買衣服的想想也是這麼回事,成,買了。
等顧客走了,剛子不由得笑道:“侯三,我這賣一件衣服,你就賣一支鋼筆,你小子是不是得把利潤分給我一半啊?”
侯三咧嘴一笑:“剛子,我這小本生意,小打小鬧,能賺幾個錢,你那才叫日進斗金呢。”
奉承完了,他又獨自嘆氣:“同人不同命啊,我要是有那麼大的本錢,就倒騰錄音機啦!”
挨着侯三的鋼筆攤兒,就是古董攤兒,中年攤主笑呵呵地接過話茬:
“三子這幾個月也長進了,能狠下心來做點小買賣,這東西就跟滾雪球似的,越往後是越大。”
侯三點點頭,看到又有顧客湊到服裝攤看衣服,他也連忙把鋼筆準備好。
不過,這位顧客瞧着怎麼有點眼熟呢?
然後就聽到那個年輕的顧客吆喝一聲:“你這些衣服,俺都包圓啦!”
“我這不批發……哈哈,青山,你咋來啦!”
剛子看到眼前笑吟吟的劉青山,立刻衝上去就是一個熊抱。
對了,是上次來賣蘭花,上報紙的小劉同志!
侯三一拍大腿,倆圓眼睛唰唰直冒光,連忙往前湊。
上一回,就是借了這位小財神爺的光,賺了點本錢,才能倒騰點小生意的,這次,指不定還有大生意呢?
劉青山又跟小美姐打了個招呼,小美也眉開眼笑的,這些日子,她才知道什麼叫賺錢。
而財路和本錢,都是眼前這個小劉兄弟給帶來的,她怎麼能不歡喜呢?
跟着,劉青山就開始提意見了:“剛子哥,你這口號不成啊,好像只有幹部才能穿似的,你得這麼吆喝,看看我的四個兜兒,誰穿都像大幹部。”
剛子眨巴兩下眼睛,然後點點頭,他好像有點明白了。
聊了幾句,劉青山又把老闆叔介紹給剛子他們。
因爲去過夾皮溝,剛子對老闆叔多少也有點印象,拎起一件中山裝:“叔兒,這件兒本錢賣給你,穿上之後,立刻就跟公社幹部一個檔次。”
嚇得老闆叔是連連擺手:“別別別,俺兜裏可沒錢。”
劉青山也笑着把剛子攔住問道:“飛哥呢?”
剛子撇了撇嘴:“被小李護士給拽走了,說是學外語,誰知道學啥去了?”
“有情況?”
劉青山也很是八卦地問了一句。
對於那個叫李雪梅的小護士,劉青山感覺其實還不錯,是個積極向上的女孩子,要是有她帶着,吳建軍肯定不會走歪路。
剛子嘿嘿兩聲:“反正倆人整天黏黏糊糊的,談情說愛都用外語,欺負誰聽不懂呢?”
說完他纔想起來什麼:“青山,你這次來春城,不會是老外送你的小轎車到了吧?”
這傢伙的反應有點慢啊,劉青山笑着點點頭。
“牛,我兄弟就是牛,兄弟,能不能叫哥哥先開一圈過過癮?”
剛子激動得直搓手。
劉青山白了他一眼:“你有駕駛證嗎?”
剛子一下子又蔫了,不過看到侯三湊過來的小腦瓜,這貨立刻又開始得瑟:
“侯三,你說我兄弟牛不,上次救的那個老外,你在場吧,愣是送我兄弟一輛小轎車!”
啥,送車,還是進口小轎車!
侯三眨巴半天眼睛,都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此刻的心情。
這人與人之間的差距,真大啊!
劉青山可不想把這件事吵吵得盡人皆知,朝剛子擺擺手,開始轉移話題:“最近生意咋樣?”
剛子現在也學精明瞭,當然不能直說賺了多少,指了指衣服說道。
“這批貨進回來,又賣得差不多了,飛哥說,你要是着急用錢,就把本錢先拿回去,分紅年底一起算。”
劉青山擺了擺手:“分紅啥的先不說了,你們要是能週轉開,我就把錢撤些回來,這次準備買點東西。”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侯三這回算是明白了:原來飛哥和剛子做買賣,本錢還是這位小劉同志出的,不愧是小財神爺啊,真有錢。
想着想着,侯三就開始抓耳撓腮的:這要是能借給我點本錢,那該多好,我侯三咋就沒有這樣的朋友呢?
可是這事也只能在心裏幻想一下,不認不識的,就算接觸過一次,也沒到那種交情啊。
賣古董的中年攤主,也笑呵呵地跟劉青山打招呼:“小同志,又見面了,還是你有本事,外國人都上趕子送車。”
“大叔,咱們能不能別提這事。”
劉青山也就順勢湊過去:“大叔,您那版猴票呢,出手了嗎?”
“這不是還給你留着呢嗎。”
攤主很會說話,主要是價格比較高,這半年來,每張又漲了差不多五角錢,能喫下整版的人可不多。
劉青山也嘿嘿兩聲:“就衝您這話,俺買了。”
攤主一聽,也把集郵冊拿出來:“這幾個月,挺多郵票都陸陸續續又漲了些,不過我佩服小兄弟的人品,咱們還是老價格,一千塊。”
翻開集郵冊,先看看那一版猴票,小心地用兩層牛皮紙夾着,保管得非常精心。
至於其它郵票,好像數量還多了一些,劉青山知道,這裏面不少特殊時期的郵票呢,都價值不菲。
入手肯定大賺,幾百萬妥妥的,可是他現在就有一千五百塊的資金,而且,這筆錢裏,他還準備買一臺電視機回去呢。
爺爺奶奶和母親在家,沒事的時候看看新聞,追追電視劇,那纔是他這個當晚輩的,最應該孝敬的。
“青山,喜歡就買,錢我們先幫你出。”
剛子嘴裏吆喝一聲,然後就騎上一輛自行車,回家取錢去了,都不給劉青山阻攔的機會。
在等着的工夫,侯三跟着湊過來:“劉兄弟,你喜歡郵票啊,我閒着沒事的時候,可以幫着你收集,我知道春城好幾個集郵愛好者喜歡扎堆的地方。”
俺不僅喜歡郵票,還喜歡這些古董呢。
劉青山現在手頭也沒啥閒錢,而且有錢也要用到刀刃上,所以只能笑着搖了搖頭,對侯三說道。
“侯哥,先謝謝你啦,等俺啥時候有了餘錢再麻煩你。”
侯三心頭也掠過一絲失望:看來只能以後有機會了。
不大一會,剛子就騎車回來,扔了一捆大團結給那位中年攤主,瞧得侯三和老闆叔等人,眼睛都瞪得溜圓。
等攤主數完錢,這才錢貨兩清,雙方都非常滿意。
劉青山捧着集郵冊,正要小心翼翼地收進包裏,卻猛聽老闆叔大叫一聲:
“青山,你被這傢伙給騙啦!”
吼完之後,他還一把抓住攤主的襖領子:“趕緊把錢還給俺們,你這些郵票,明明是八分錢一張的,卻賣給青山好幾塊錢一張,你糊弄鬼呢!”
一邊說,老闆叔手上還使勁推搡着。
他是趕大車,甩了二十多年鞭杆子,手勁兒遠超常人,那攤主根本就沒有反抗之力,被他推得前仰後合。
搞得他是又氣又笑:“大哥,你懂不懂集郵啊?”
劉青山也連忙上前,把攤主給解救出來:“老闆叔,人家不是騙人,這些郵票有收藏價值,所以價值才比面值高。”
“反正俺想不明白,明明上面印着八分錢嘛,俺都看了,有些上邊都蓋着郵戳呢,用過了的,根本就是廢紙一張。”
車老闆子嘴裏依舊嘟囔着,這件事,實在太過超出他的理解範疇。
第一百零七章 你說這話虧心不?
得,一時半會的,跟老闆叔也說不明白,劉青山最後只能拍着老闆叔的胳膊解釋說:
“老闆叔,這個就跟名人字畫價錢高的道理差不多,要是有唐伯虎的一幅畫,到現在當然就值錢了。”
“這些郵票,放上一段時間,也就會越來越值錢的,您放心,虧不了。”
“青山你要是這麼說,俺就有點明白了。”
車老闆子點了幾下腦袋,然後又咂咂嘴:“可是俺總覺得,一千塊錢,打水漂還能聽個響兒呢,買一堆紙片子,連水漂都打不了啊!”
沒錯,在這個時代,一千塊錢,絕對稱得上是一筆鉅款。
尤其是對農民來說,可能是他們半輩子都攢不下來的數目。
也難怪老闆叔心疼,劉青山完全能夠理解。
就在他安慰車老闆子的時候,中年攤主又湊上來:“小同志,你剛纔說唐伯虎的畫,我這裏恰好有一幅,你要不要看看?”
劉青山拍拍口袋:“大叔,俺真沒錢了,等以後有錢再說。”
“那我還給你留着。”
攤主又樂樂呵呵地說了一句,然後回去繼續招攬生意。
劉青山搖着頭,攤了攤雙手:“這錢啊,有多少都不夠花的。”
剛子則在旁邊搭茬了:“青山,其實你現在的身家至少就有幾萬,甚至十來萬呢。”
“你就幫俺吹吧,你咋不說俺是首富呢,夾皮溝首富,嘿嘿。”
劉青山相信,只要穩步發展,賺錢什麼的絕對不是問題,可那是將來的事,現在還沒影兒呢。
剛子賤笑幾聲:“嘿嘿,只要把你那輛小轎車給賣掉,一下子就變成富翁啦,別說唐白虎,就算是唐黑虎,想買就買。”
“朋友送的東西,代表着無價的友情,怎麼能賣呢?”
劉青山差點被他給氣樂了,也不想在這磨嘰:“我先去廠裏取小轎車,回頭再來找你們。”
“別的,我必須跟着啊。”
剛子連忙叫小美看攤,然後快步追了上去。
劉青山朝他擺擺手:“你還是消停在這練攤吧,我擔心你要是跟了去,早晚把我那車給賣嘍。”
……
春城第一汽車廠,高大莊嚴的一號門前,劉青山就站在那塊奠基石碑前面。
石碑上面是主席的題詞,那標誌性的一筆一劃,叫劉青山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他身旁的剛子,嘴裏嘮嘮叨叨地介紹着,臉上都帶着驕傲和榮光。
“我說剛子哥,你都停薪留職了,有你啥事?”
劉青山忍不住揭老底。
一貫嘻嘻哈哈的剛子,此刻卻面容嚴肅:“青山,你也許體會不到我的感情,這裏,永遠都是我的家!”
劉青山好像有點懂了:就像他對夾皮溝的感情一樣,永遠都不會磨滅。
叫上東張西望的老闆叔,三個人一起進去。
這裏可不是隨便找個胳膊上戴着紅箍的老頭看大門,裏面竟然是持槍的保衛人員在負責執勤。
說明情況,執勤的保衛人員去傳達室打電話,不大一會,盧文那十分富態的身影就出現了。
“哈哈,小劉同志,歡迎來我們汽車廠啊。”
盧文臉上如沐春風,老遠就招手,這令執勤的保衛人員很納悶:這個小年輕是誰,竟然能讓盧副書記親自接出來?
“盧書記,您好。”
劉青山緊走幾步迎上去,搶先伸出手。
一月不見,這位盧書記好像又胖了些,還真是心寬體胖。
親切地握握手,盧文又拍拍劉青山的肩膀,那架勢,就像是長輩關愛晚輩似的:“青山,現在真是名男子漢嘍。”
不得不說,能到這個位置的人,感覺都十分敏銳,別看盧文樂呵呵跟個彌勒佛似的,但是一眼就發現劉青山身上的變化。
在山裏半個月的磨礪,劉青山身上,也終於有了絲山嶽一般的氣質。
剛子也笑嘻嘻地打了個招呼,盧文卻不大待見他,反倒對老闆叔,十分熱情。
寒暄幾句,便一起入內,進入廠區,給人的第一感覺就是一個字:大。
劉青山估摸着,要想把廠區走個遍,恐怕沒幾天工夫是下不來的。
沿途,盧文邊走邊介紹,尤其說起當年領導人來視察,說起當年第一輛解放汽車出廠,胖臉上滿滿都是自豪。
這種情緒,劉青山剛纔已經在剛子身上體驗到一些,是同一種熱愛。
進了一座紅磚小樓,來到盧文的辦公室,有人端茶倒水之後,老闆叔就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劉青山。
知道老闆叔是惦記着蔬菜的事兒,劉青山就抿了一口茶水,開口說道:
“盧書記,這馬上就要過元旦了,俺們村裏的蔬菜,可都準備好嘍。”
盧文嘴裏哈哈兩聲:“青山,你個嘎小子,大老遠來的,也不知道給我帶些蔬菜嚐嚐鮮。”
說着,他還假裝板起臉:“鑑於你這種摳門的表現,我決定,不買啦!”
聽得老闆叔手裏的白瓷茶缸差點摔地上,噌一下從沙發上站起來,激動地說道:“盧……盧書記,你這咋還說話不算話呢?”
“老闆叔,盧書記跟我開玩笑呢。”
劉青山連忙出言安慰,搞得車老闆子也有點不好意思:“盧書記,對不住了,俺是太着急啦,莫怪莫怪。”
盧文擺擺手:“你們那裏的蔬菜,我是親口嘗過的,現在還回味呢,放心吧,等下午我給你們介紹工會負責採購的郝科長,你們再詳談。”
說完,他站起身:“青山,你的那輛車都運來好幾天了,我們還是趕緊去看看吧,你要是再不來,我也保不住你那輛車嘍。”
這是什麼情況?
劉青山也有點搞不懂,不就是一輛小轎車嗎,還能拆了不成?
等他們下了樓,來到一處空曠的廠房裏,劉青山就發現,足有二三十名穿着工作服的人,正圍着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旁邊,不知道在那裏鼓搗着什麼。
一瞧這輛車,劉青山就知道,肯定是屬於自己的那輛,因爲它的外形,和這個時代的轎車,差別實在太大。
“各位讓讓,車主人來嘍。”
盧文笑呵呵地吆喝一聲,唰的一下子,幾十道目光就齊刷刷地朝劉青山射過來。
虧得劉青山心理素質不錯,要不然非得被看毛了不可。
等他走到車前面,呼啦一下又被團團圍住。
“小同志,這車能不能讓我先開兩圈,試試發動機的馬力。”
“小同志,讓我先開吧,我幫你測試一下速度。”
“最好是到咱們廠子裏的試車道上跑一趟,我想研究研究這車的懸掛系統。”
“最好能做一下碰撞試驗,我聽說,國外那邊都比較重視這個。”
“老張,你一邊去,咱們這哪有碰撞試驗儀器和場地啊。”
“這個好辦啊,找一輛報廢的解放車,先撞一下試試,不就知道了。”
……
劉青山聽得腦門直冒汗:各位大叔,俺這是新車呀,要你們這麼玩,直接就報廢了好吧!
他有點明白盧文的意思了,這些人,估計都是汽車廠的工程師和技術員啥的,真憋着要把他的小轎車給拆了呢。
要知道,汽車廠可不僅僅能生產大解放,這裏還生產著名的紅旗轎車。
不是說這種轎車有多先進,而是因爲它的特殊地位。
看着周圍那一圈都閃爍着瘋狂的目光,劉青山覺得,還是趕緊把車開走比較好,這簡直比他在山裏遇到的狼羣還可怕。
這時剛纔被稱作老張的中年人湊到他眼前,這位戴着個厚厚的大眼鏡,張口說道:
“小同志,聽說你才十六歲,這車就算給你,你年齡不夠,也開不了是吧?”
說着,他用手往上推了下鏡框:“不如讓給我們研究研究,聽說這車代表着國外目前最先進的技術和設計理念,我們或許能受到一些啓發。”
啓發,應該是偷師纔對吧?
當然了,劉青山不準備在這個問題上跟他們掰扯,要是都能偷來纔好呢。
“現在開不了,等俺過了十八歲,就可以開了。”
劉青山知道,這輛車要是到了這幫人手裏,最終的命運就是變成一堆零件,有點捨不得。
旁邊又有一個人說話了:“小同志,駕駛證可不是那麼好考的,你不會開車,那不是浪費嗎?”
誰說我不會開車?
聽他這麼一說,劉青山還真有點手癢,從盧文手中拿過車鑰匙,他決定先試試車。
一大羣人,看着這輛銀灰色的小轎車,在廠房裏面輕輕鬆鬆繞過一個又一個的障礙物,頓時都傻眼了。
這小子居然是個老司機啊!
就連剛子都直眨巴眼睛:“青山,你真會開呀,先停下,讓我上去坐一會兒!”
車窗裏探出劉青山的腦袋:“想坐車,沒門,這是對你剛纔不信任俺的懲罰。”
就在剛剛,剛子非得說劉青山開車肯定撞牆上,死活不肯上車,現在腸子都悔青了。
等劉青山轉了幾圈,這才停車熄火,把車鑰匙放進自己兜裏裝好,這纔打開車門鑽出來。
呼啦一下,那羣人又圍上來,七嘴八舌詢問起來。
劉青山微微搖搖頭,如實說道:“駕駛體驗也就一般般吧。”
你說這話虧心不?
周圍那夥人聽了直撇嘴,在他們看來,這輛小轎車簡直太先進了。
可是他們並不知道,劉青山說的確實是實話啊。
跟幾十年後的轎車相比,這差着多少代呢?
第一百零八章 十倍,是不是太高了?
“小兄弟,能把車鑰匙借我用用唄,我也開一圈試試?”
那位張工又湊上來套近乎,連稱呼都變得親切許多。
要是換成別人,劉青山沒準就同意了,可是想想這傢伙剛纔就張羅着要做碰撞試驗啥的,當然就毫不客氣地送給對方倆字:不借。
張工碰了釘子,別人也就不好再張口,最後還是盧文打破了沉默。
“青山啊,我也去過你們村子,路況不好,開這種小轎車也不大合適,還不如開一輛212吉普呢。”
啥意思?
劉青山有點懂了,合着你們都是一夥的,都惦記俺這小轎車是吧?
想想也沒錯,人家本來就是一個廠子的,可不就是一夥兒的。
不過他心裏琢磨一下,覺得老盧說的好像也有點道理。
這小轎車顛簸壞了,可沒地方修啊!
盧文的話,又給這些工程技術人員點燃了希望,七嘴八舌又嚷嚷開了:
“對對對,我們用吉普車換你這輛小轎車!”
“吉普車多好啊,啥道都能跑,你們縣裏的縣長,頂多也就坐212吧,還不夠你威風啊!”
就連老闆叔也動心了,使勁拽拽劉青山的衣襟:“青山,要不跟他們換吧,212比小轎車實用,而且還皮實呢。”
劉青山被他們吵得腦仁疼,無奈地舉起雙手:“行行行,真是怕了你們,那就換吧。”
好!
那幫傢伙立刻開始鼓掌歡呼起來,就差把腦袋上的帽子摘下來,扔到半空了。
“不過一換一,俺可不幹。”
劉青山接下來的話,讓他們立刻停止歡呼。
張工先開口了:“小兄弟,你知道一輛212多少錢不,三萬塊啊,不是三百塊,三千塊,是三萬塊!”
劉青山點點頭:“俺知道,不過俺想問問,俺這輛小轎車,值多少錢?”
這一下,周圍變得鴉雀無聲。
好半天,纔有一個弱弱的聲音響起:“估計頂多也就三萬塊左右的樣子。”
“是美金吧?”
劉青山掃了那個人一眼,對方立刻低下頭,劉青山就繼續說道:“那就一換二,換一輛吉普車,外加一輛大解放。”
當時的一輛解放牌卡車,不算購置費的話,三萬出頭,基本跟212吉普車相當。
還有大解放?!
車老闆子的雙臂忍不住哆嗦了一下:難道俺的鞭杆子,真要換成方向盤?
看到那羣人不吭聲,劉青山就咧嘴笑笑:“不換也成,朋友送的東西,是友情的象徵,俺本來也捨不得呢。”
說完,他環視一週,面色轉爲鄭重:“說句心裏話,要不是想着爲國家的汽車工業做點貢獻,俺是說啥也不會換的。”
“換了!”
盧文直接一錘定音,周圍頓時響起了一陣經久不息的掌聲。
劉青山剛到手的小轎車,就這樣飛了。
不過瞧着那些工程師技術員一個個都喜氣洋洋的,劉青山心裏多少也算有了一些安慰。
再仔細瞧瞧,那夥人摩拳擦掌的,操起各種工具,這是要準備拆車的節奏啊。
劉青山趕緊撤退,眼不見,心不疼。
看看時間已經到了中午,盧文就領着劉青山他們去食堂。
盧副書記的心情很不錯,本來他以爲,一個半大小子得了小轎車,那還不跟小娃子得到最心愛的玩具一樣,肯定不會撒手。
好在這小子算是有點覺悟,就是太黑了,一張嘴就要了他們兩輛車。
不過還是賺大了:要是沒有這個渠道,就算弄十輛大解放,估計也換不到。
他們去的是一處小食堂,雖然也要花飯票,但不是自己打飯菜,而是可以點菜。
盧文點了兩葷兩素四個菜:溜肉段,炸丸子;兩個素菜分別是:酸菜炒粉條,白菜炒木耳。
就算是他們廠子的小食堂,到了冬季,翻來覆去的,也就是蘿蔔白菜、豆腐酸菜之類的。
上菜之後,車老闆子這才從方向盤帶來的衝擊中清醒過來,端起一碗雪白的大米飯,往嘴裏扒拉。
“喫菜喫菜,下午你們還有事,等晚上再陪你們好好喝喝。”
盧文熱情地招呼着,他還以爲車老闆子是不好意思夾菜呢。
事實上,老闆叔就是幹扒拉香噴噴的大米飯,也能幹掉三碗。
這小食堂的大師傅,手藝不錯,劉青山當然也不會客氣,一口氣消滅四碗大米飯。
這碗,都是那種二大碗呀。
最近這段時間,劉青山發現,自己的飯量又漲了,應該是跟他學武有關。
“好飯量,年輕就是好啊。”
瞧得盧文都羨慕不已,他的觀念倒是跟劉青山差不多:能喫是福。
等到了下午上班的點兒之後,盧文就把劉青山領到工會的辦公室,見到那位郝科長,一個臉上總掛着笑容的中年人。
廠裏早就跟郝科長打過招呼,他也知道這位小年輕不簡單,甚至連一月份跟老外的談判都受到邀請。
對於這樣重量級的人物,郝科長當然不敢怠慢,約定明天早上出發,他們這邊派四輛大解放。
至於價格問題,這還真是個難題:因爲沒有先例啊!
他們這邊,冬天喫的蔬菜,都是秋天儲存的,價格當然不貴,就拿大白菜來說,秋天的時候才二分五釐錢一斤。
夏天買芹菜和韭菜,也都是幾分錢,可是這大冬天的,價格真不好定。
最後劉青山提出個主張:“冬天的菜價,應該按照夏天的十倍價格來計算。”
“十倍,是不是太高了?”
郝科長臉上的笑容都消失了,換上了震驚:這一斤蔬菜,都快要趕上半斤肉的價格,這不是扯蛋嘛。
這還真不是劉青山漫天要價,他參考的也就是後來他們這邊蔬菜價格,冬夏兩季的差別,基本就是這樣。
於是他就掰着手指頭,跟郝科長算賬:從塑料大棚的成本,到種子、人工、到取暖,甚至連打壓水井的錢都算裏了。
到了最後,郝科長也只有點頭的份兒,他也明白,到了冬天,這邊的蔬菜水果都特別貴,而且還很難買到。
就拿蘋果來說,國光蘋果,還五六角錢一斤呢,那就參照這個價格好了。
最後的定價:韭菜四角五分、芹菜三角,黃瓜兩角五分。
其實劉青山覺得黃瓜還可以價格更高一些,不過呢,郝科長認爲,黃瓜可有可無,大夥喜歡的還是芹菜和韭菜,無論是包餃子還是炒菜,都能用到。
總體來說,劉青山還算滿意:那就先這樣吧,反正夾皮溝方面,不用管運輸的費用。
要知道,真正算起來,無論啥時候,運費可都一點也不便宜。
商量完價格,劉青山還不覺得怎麼樣,身邊的老闆叔,卻差點暈過去。
要不是有外人在場,他肯定會跳起來大吼一聲:
“賺錢啦賺錢啦!”
劉青山都能感覺到,身旁坐着的老闆叔,因爲激動而直顫抖,就連忙拉着他起身告辭。
其實他的心裏,又何嘗不激動呢?
他激動的是,合作社終於有了第一筆收入,關係重大:賺錢了,大夥必將士氣高漲,擰成一股繩。
要是辛辛苦苦幾個月,最後賺不到錢,可想而知,大夥的心裏會是多麼沮喪和失望。
回到這個年代,他終於能夠憑藉自己的見識,給鄉親們創造財富,而不用再看着大夥,苦哈哈地掙扎在溫飽線上。
既然成功地邁出第一步,他相信,只要堅持下去,一切都會越來越好。
懷着同樣激動心情的兩個人,重新回到盧文的辦公室,劉青山準備借用一下電話,向家裏彙報喜訊。
可是還沒等他提出要求呢,盧文卻先帶給他一個大大的驚喜,將一張小票兒,塞進他的手裏。
劉青山掃了一眼,心裏立刻激動起來:這真是想瞌睡就有人送枕頭啊!
“青山啊,廠裏爲了感謝你的付出,獎勵你一臺電視機,希望你再接再厲啊。”
盧文嘴裏勉勵着,他相信,以小劉同志的理解能力,肯定能領會意圖的。
果然沒有天上掉電視機的好事。
劉青山眨眨眼,心情很快就平靜下來:“盧書記,這樣做的話,俺的壓力會很大的。”
有壓力纔有動力,看着盧文依舊笑吟吟的目光,劉青山也只能表表決心了:“請盧書記和廠領導放心,我一定竭盡所能!”
當然是要在即將到來的談判上竭盡所能了,要不,憑什麼人家白白獎勵你一臺電視機?
啥?電視機!
身邊的車老闆子,又一次受到強烈的震撼,他就看過人家抬電視機的箱子,還真沒見過電視機長啥樣呢?
還是青山厲害啊,進城一趟,又是吉普車又是大解放的,這回連電視機又給送上門,估計就差送一個媳婦啦。
等到劉青山打完電話,告辭出了汽車廠大門,老闆叔還有點渾渾噩噩,分不清東西南北。
然後就聽到劉青山嘴裏叨咕了一句:“黑白電視,還以爲是送臺彩電呢,真摳門。”
老闆叔差點大吼一聲:不要給俺,俺要!
“飛哥!”
在廠門口,劉青山終於看到了吳建軍的身影,身旁還站着李雪梅,別說,倆人站在一起,真挺搭的。
吳建軍上前拍了下劉青山的胳膊:“青山,這次多住幾天,我們好好聚聚。”
他是打心底敬重這位小兄弟,不僅僅是賣服裝賺錢的原因,而是在廠子裏擔任工會主席的二叔,跟他談了一次。
言談中,二叔對他的這位小兄弟十分欣賞,並且還表示:他可以回廠子上班,也是借了劉青山的東風。
不過吳建軍經過慎重的考慮,還是選擇了自謀出路。
一旦踏出了原來狹小的圈子,面向更廣闊的天地,很少有人會走回頭路。
二叔雖然希望他回工廠,但也尊重他的選擇,而且對他學習外語的事,也給予肯定。
畢竟二叔所處的高度,見識也比普通人長遠,隨着和世界的接軌,掌握一門外語,肯定能有用武之地。
劉青山當然也能感受到飛哥的情義,不過還是笑着搖搖頭:“不行啊,明早就得回去拉蔬菜嘍。”
看到吳建軍一臉失望,他又笑着說:“但是,很快就會跟着拉蔬菜的車再回來。”
第一百零九章 錢,是錢!真是錢!
嗨,你小子!
吳建軍輕輕捶了他一拳,然後兩個人一起大笑。
跟飛哥親近一番,劉青山這才又朝李雪梅招招手:“李護士,又見面了。”
李雪梅則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可以用外語來交流嗎,正好你幫着我們提升一下口語?”
“我們?”
劉青山有些促狹地眨眨眼睛。
一抹紅暈浮上李雪梅的臉頰,嘴裏還有些蹩腳地解釋一句:“我們是同學,當然一起學習。”
“那好吧,你們在一起都學習什麼?”
劉青山就操着流利的英語問道。
然後,李雪梅就哇啦哇啦地說起來,聽得劉青山也是一頭霧水:你這是俄語吧,俺聽不懂啊?
成功捉弄了對方的李雪梅嘴裏咯咯笑着:“青山,還以爲你什麼都懂呢,原來你也有不會的。”
得,這丫頭也學壞了,等邊貿一開,非得把你賣到老毛子那邊不可,不行不行,那邊本來就女多男少。
……
當劉青山在春城和朋友歡聚的時候,夾皮溝這個小山村,也沉浸在一片喜悅之中。
當老支書撂下電話,立刻激動地跑出隊部,連帽子都忘記戴上,很快,他的吼聲便響徹這個小山村。
“青山來電話啦,咱們的蔬菜都賣出去啦!”
各家各戶紛紛有人跑出來,模樣都跟老支書差不多,光着腦瓜,有的腳上還趿拉着鞋子,也不怕凍腳後跟。
人們聚攏到老支書身邊,嘴裏急吼吼地問着:
“賣多少錢吶?”
“韭菜四毛五、芹菜三毛、黃瓜兩毛五!”
老支書吼起來底氣十足,絲毫不像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這價錢,就是他的底氣。
“哈哈!”
“吼吼!”
“嗚嗚……嗚嗚”
不少人家的婦女,都喜極而泣,嘴裏嗚嗚地哭着,任憑眼中的淚水噼裏啪啦地往下掉。
但是她們紅彤彤的臉上,卻笑得那麼燦爛,就像是冬日裏,盛開的紅梅。
“刀呢,俺回家拿刀去!”
張大帥嘴裏大呼小叫。
旁邊的大張羅攔住他問:“你拿刀幹啥,今個好像沒聽說誰家殺豬,沒人告訴喫豬肉哇?”
“媽個巴子的,俺是找刀割韭菜!”
張大帥使勁在自己的大光頭抹了一把,他耍了半輩子刀,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急切。
恨不得一刀下去,就把大棚裏的蔬菜收割完畢,然後換成嘎嘎響的票子。
“急個啥,青山說,明天早晨往回趕,怎麼也得晚上能到家,叫咱們明個下午再收割蔬菜呢。”
老支書的心情終於平靜下來,趕緊向村民叮囑着。
大夥也只能收起急切的心情,然後相互討論着,大棚到底能出多少錢?
大張羅則瞧着張大帥的光頭,嘴裏開起玩笑:
“大帥啊,明天割韭菜,你可得注意點,別跟你那電燈泡腦袋似的,一毛不剩,得留點茬兒,還得長二茬韭菜呢。”
張大帥也不客氣:“大張羅,等俺把韭菜割下來,全都栽你腦瓜頂,叫你頂着一頭綠!”
哈哈,陣陣爽朗歡快的笑聲,久久地在這個小山村上空迴盪!
……
“來啦,來啦,拉蔬菜的車來啦!”
遠遠地看到夜幕中閃亮的車燈,負責在村口張望的村民,立刻大聲吆喝起來。
大夥都頂着寒風,聚攏過來,然後簇擁着一溜五輛綠色的大解放,緩緩進入生產隊大院。
“司機師傅都辛苦啦,酒都燙上了,趕緊先去喫飯!”
張隊長熱情地跟幾位司機握手,等握到最後一位,藉着燈光,這才瞧清楚,赫然是劉青山。
這一幕搞得張隊長有點發蒙:“青山,你這也是開車回來的,你啥時候學會開車啦?”
既然汽車廠派了四輛車,那麼劉青山索性也就渾水摸魚,跟着混在車隊裏,居然一路順順當當就到家了,路上根本就沒人管。
“隊長叔,這位是郝科長,是汽車廠方面的代表。”
劉青山沒急着回話,而是先把笑眯眯的郝科長介紹給大家。
自然又是一番噓寒問暖,然後所有客人就都被領到老支書家。
大夥自然把車老闆子給圍住,畢竟是自己人,比較熟悉,說話也不用有那麼顧忌。
“老闆子,咱們的蔬菜,真能賣那麼多錢?”
“老闆子,青山咋會開車呢,人家也信得過,就不怕他給開溝裏去?”
車老闆子先回答了大家關心的價格問題,然後嘿嘿一笑:“這車呀,別人還真管不着,因爲這輛車,本來就是青山的!”
周圍一下子安靜了,大家腦子裏,都在消化着這個驚人的消息。
大解放啊,聽說值好幾萬呢!
他們夾皮溝,連一輛手扶式拖拉機都沒有!
這咋忽然之間,就冒出來一輛大解放來。
老闆子又是嘿嘿一笑:“告訴你們,青山還有一輛212小吉普,沒開回來呢!”
這下子,人羣徹底是炸了鍋。
車老闆子眉飛色舞地把小轎車一換二的經過講述一遍,看那架勢,好像這件事是他乾的一般。
最後,他又爆料說:“人家汽車廠,還獎勵給青山一臺電視機呢,知道電視機不,就是那種又能聽聲,又能瞧見人兒的。”
嘩啦一下子,人羣全都散了,開始往回跑,他們都想瞧瞧傳說中的電視機。
跑到半路,就看到二彪子和大頭小哥倆,正抬着一個大紙殼箱子,要送到劉青山家裏。
於是,人羣全都跟在後邊,而且越聚越多。
大頭嘴裏吆喝一聲:“大家都先回家收菜去,割下來的蔬菜,都不許澆水啊!”
人羣這才依依不捨地各自回家,然後一家老小,就在大棚裏面開始忙活起來。
劉青山匆匆在老支書家裏喫完飯,把那幾位司機師傅,分散到各家先休息,他則領着郝科長,去大棚裏面查看。
走了幾個大棚,裏面都是一派忙碌的景象:大人們忙着割韭菜,劈芹菜,摘黃瓜。
小娃子們,也跟着忙活,把割下來的韭菜,捋得整整齊齊,然後用細草繩捆紮起來。
老老小小的,臉上全都洋溢着喜悅的笑容。
“這些蔬菜,看着真招人稀罕啊。”
郝科長嘴裏也忍不住稱讚着:將近一尺長的韭菜,一根根都精神抖擻,一瞧長得就壯實。
還有翠綠翠綠的芹菜,一匝一匝的,就像是等待檢閱的士兵。
最好的就是那些黃瓜了,全都頂花帶刺的,瞧着就水靈,讓人有種咬上一口的衝動。
這些蔬菜,剛纔在飯桌上他已經品嚐過了,味道都沒得說。
不僅如此,這些村民們也都非常樸實,蔬菜的葉子上,一滴水珠子都沒有,這就表明,人家並沒有爲了增加重量而摻水。
至於菜裏裹着泥土之類,就更不用擔心了,沒看人家那些小娃娃,每一根韭菜,都抖落得非常乾淨。
走了幾個棚子,郝科長也就直接回老支書家裏休息去了。
而劉青山,也終於回到自己家裏,他也沒進屋,直接去了燈火通明的大棚裏面。
進去一瞧,好傢伙,家裏人一個不少。
爺爺奶奶蹲在那割韭菜,大姐和老姐挎着小筐摘黃瓜,母親林芝則在劈芹菜呢。
還有老四老五,都坐在小板凳上,有板有眼地把芹菜和韭菜,紮成一捆一捆的,然後碼在一起。
“哥!”
老四眼尖,先瞧見了劉青山。
劉青山過去摸摸她的天線辮子,然後又摸摸山杏的西瓜頭,後者也正喜滋滋地看着他,大眼睛亮晶晶的。
“你們倆回屋睡覺吧,明天還上學呢。”
“哥,明天是星期天。”
就算不是星期天,小老四和小老五也都商量好了:要幹完活再去睡覺。
劉青山咂咂嘴:“那好吧,你們好好幹,到時候有獎勵。”
嘻嘻,肯定是買回來好喫的啦!
老四的幹勁更足,她不知道,這次的獎勵,比什麼喫的都好。
因爲有劉青山這個生力軍,所以幹活的進度明顯加快,不大一會就轉移到爺爺家的大棚,繼續進行收割。
林芝有點心疼兒子:“青山,坐了一天車,累了吧,你先回屋睡覺,明天還得跟車呢。”
“娘,沒事的,在車上正好補覺。”
劉青山的精神也處於亢奮狀態,就算躺進被窩,肯定也睡不着。
倒是兩個小傢伙終於堅持不住,到晚上十點多鐘的時候,就已經困得東倒西歪,小老四更是趴着土籃子的筐梁睡着了。
瞧得劉青山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趕緊把兩個小傢伙抱到奶奶家炕上。
一直忙到半夜十二點多,這纔算是徹底把蔬菜收割完畢,就等着張隊長他們,挨家挨戶地上秤了。
把家人都攆回去睡覺,劉青山就找到張隊長他們一夥,也跟着一起忙活。
後續還要稱重、裝車,做好保溫工作,路上要是把蔬菜凍了,就賣不上那個價嘍。
不少人家,都把家裏蓋的棉被拿了出來,畢竟這年頭,誰家能有那麼多破舊被褥?
對於夾皮溝的許多人來說,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就在這樣一個普通的冬夜,他們迎來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收穫。
這種收穫,不僅僅存在於物質方面,更在精神層面上,令他們對未來充滿希望!
……
在張隊長、車老闆子和劉青山,隨着運送蔬菜的大解放一起進城之後的第四天上午,一輛嶄新的吉普車,穩穩地駛進了夾皮溝。
小村來了吉普車,那肯定是公社或者縣裏的領導來了,老支書聽到後連忙帶人迎接。
大張羅眼尖,一下就發現問題:“不是公社的車,公社那輛吉普車是舊的。”
“會不會是縣裏的?”
老支書想瞧瞧牌照號碼,結果愣是沒看到牌照在哪?
大夥正疑惑着呢,就看到吉普車停到面前,然後張隊長和車老闆子,率先從車門鑽出來。
再瞧瞧駕駛位坐着的,可不是劉青山嘛。
哇,原來這就是青山的那輛新吉普車啊!
大夥纔想起來這茬,呼啦一下圍住吉普車,嘴裏不時發出嘖嘖的聲音。
劉青山也笑着下了車,這次他的膽子也大了,直接開吉普車回來的,路上居然也沒事。
這時候機動車輛少,管理真心不嚴。
就在大夥都被新車吸引的時候,就聽張隊長使勁咳嗽一聲:“招呼各家各戶掌櫃的,都來隊部。”
去隊部幹啥呀,俺們還沒看夠新車呢?
大夥有些疑惑,也有大張羅這樣心思靈敏的,看到了車老闆子懷裏緊緊抱着的大提包,不由得眼睛一亮。
大張羅一個箭步衝到車老闆子面前,伸手就去拽提包:“這裏邊裝的啥玩意?”
老闆子則死死抱住提包,估計就算是他有了兒子,都不會抱得這麼小心。
張隊長則嗷嘮一聲:“大張羅,趕緊撒手,你幹啥,想搶錢咋滴?”
話音未落,提包的拉鎖就被大張羅拉開,噼裏啪啦的,從包裏掉下來好幾沓鈔票,有十元錢的大團結,也有鍊鋼工人,還有女拖拉機手。
錢,是錢!真是錢!
大夥都被震住了,直勾勾地望着地上那一沓沓鈔票。
猛聽張大帥嗷嘮一嗓子:“分贓啦,大夥都出來分贓啦……哈哈,不是分贓,是分錢,分錢啦!”
這一嗓子,不亞於八級地震,一下子把夾皮溝的村民都給震出來了,全都撒丫子就往隊部跑。
嚇得老闆子趕緊把地上的鈔票全都劃拉起來,然後抱着提包跑在最前面。
在他後面,好幾十人嗷嗷怪叫着追趕,那場面,好不壯觀,真跟搶錢似的。
“幹啥玩意,都消停點!”
還好,老支書吼了一嗓子,算是叫瘋狂的羣衆清醒過來,彼此望着,發出暢快的哈哈聲。
“錢呢,俺的錢涅!”
張杆子一溜煙從豬場那邊跑過來,跑到老支書跟前,來了個急剎車:“二叔,發錢啦?”
老支書瞪了侄子一眼:“你急着投胎啊,還夾個麻袋幹啥?”
張杆子抖抖手裏的大麻袋,理直氣壯地嚷了一句:“裝錢啊!”
“俺先把你塞麻袋裏去!”
老支書氣得架腳踹,張杆子嬉皮笑臉地躲閃着。
“二叔,雪地滑,你小心點別摔着,這馬上有錢了,大夥都過上好日子,你老要是摔出個毛病來,那可咋整啊?”
這話把老支書氣得,真差點一頭栽那,然後又轉怒爲悲,心裏悲喜交加。
他嘴脣哆嗦幾下,嘴裏喃喃着:“大哥呀,杆子知道幹活了,上幾天相親,人家女方也挺同意。”
“現在有錢了,總算能把媳婦娶過門,好好過日子,俺就是現在蹬腿兒,也有臉見你嘍……”
周圍的村民聽了,也都有些唏噓,但更多的還是喜悅:這日子,才叫有盼頭呢。
張杆子也老實了,趕緊過去扶住老支書,袖子還在眼睛上抹了幾下:“二叔,可別說那話,俺還想叫你多踹俺幾年涅。”
好好好,老支書拍着侄子的胳膊,心中也不禁老懷大慰。
然後就聽張杆子繼續在那磨叨:“二叔你老身子骨硬實着呢,肯定能活一千年一萬年……別踹,別踹,這好好的,咋又踹上啦?”
老支書的咆哮聲再一次響起:“你個混球,俺今天非得踹死你不可,啥玩意活一千年?啥玩意活一萬年?”
哈哈!
人們再也忍不住,爆出一陣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