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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你猜猜,畝產是多少?

  劉青山一行人,載譽而歸,回到碧水縣的時候,時間已經是十月下旬了。   這一次,劉青山又享受了一把少先隊員獻花的待遇,看着小臉上一本正經,向他敬着隊禮的兩名少先隊員,他心裏忍不住嘀咕着:   這要是換成老四和老五就更好嘍。   自從馮守信拿着報紙,四處找人“學習”之後,一切就變得風平浪靜。   不過這件事也給劉青山提了個醒,要是說起純粹的商場博弈,他誰都不怕,可是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純粹的事?   他眼下不過就是一個小山村走出來的學生,沒有盤根錯節的關係網,更沒有人在背後撐腰。   目前這些人脈,還是這一年來,小心翼翼編織起來的,殊爲不易。   他能夠依仗的,就是夾皮溝的父老鄉親,還有自己的家人和朋友。   所以,他需要往自己頭上,戴上足夠強大的安全帽,不求別的,只要能保證公平競爭的機會,他就知足,就不畏懼任何對手。   中午參加完縣裏的慶功宴,結束的時候都快到晚上了,劉青山就取回自己的吉普車,車裏拉着一大堆東西,心急火燎地往家趕。   這一趟出去,又是將近半個月的時間,他還真想家了。   車窗外的樹木,大多已經變得光禿禿的;田地裏的莊稼,也大都收割完畢。   偶爾閃過一片翠綠的麥茬,有牛羊和雪白的大鵝,在喫着麥苗。   這裏種不了冬小麥,這些麥苗,都是自然脫落的麥粒生髮出來的,過不了冬。   還有一些辛勤的村民,在田裏忙着整地,秋整地是很有必要的,可以更好地養地。   有些懶惰的農民,就等着開春一起翻地,結果同樣的田地,產量肯定要低一些。   吉普車開進夾皮溝,立刻有眼尖的人吼起來:“青山回來啦,是青山回來啦!”   很快就有人不斷地湧過來,臉上樂呵呵的,跟劉青山打着招呼。   張杆子道出了大夥的心裏話:“青山啊,你可算是回來了,你出去這麼多天,大夥這心裏都不安穩,就像沒了主心骨似的!”   就連老支書,都吧嗒着小菸袋鍋,笑着點頭:青山這孩子是夾皮溝的希望,他喜歡還來不及呢,哪裏會喫醋?   正好村小也放學,看到吉普車,小老四立刻歡呼一聲,和山杏飛跑過來。   劉青山連忙張開雙臂,迎接這倆小傢伙的投懷送抱。   “哥,人家都想你啦!”   小老四用小手拍着胸口的位置,表示這裏想了。   可是劉青山瞧着,她拍的位置怎麼像是肚子呢?   於是他樂呵呵地拿出來一包糖,叫小老四分給那些娃子。   “哥,你都有點瘦了。”   山杏的小手,輕輕撫摸着劉青山的臉龐。   “呵呵,咱家山杏胖了,小臉上都肉嘟嘟的。”   劉青山捏捏小丫頭的臉蛋,或許是母親的迴歸,解開山杏的心結,小丫頭真的長肉了。   山杏被他給捏的有點不好意思,臉蛋都紅了,掙扎着從劉青山懷裏下來,不過還是扯着他的手,捨不得撒開。   劉青山也很享受這種感覺,在外面奔波,即便再辛苦,可是看到家裏親人的笑臉,那些苦累什麼的,便全都煙消雲散。   “三鳳,剛子哥還有大龍哥他們,來了好幾個電話,好像有什麼急事。”大頭先把這個消息告訴給劉青山。   這年頭的通訊,實在不方便。   劉青山稍稍轉念,就猜到是什麼事,便伸手拍拍大頭的肩膀:“我知道了,大頭,大棚裏的木耳,又採了一茬沒?”   一聽這個,大頭臉上立刻露出憨笑:“比第一茬還多呢,王教授說,第三茬纔是大豐收!”   “二彪子呢,咋沒看到影兒?”   劉青山詢問起另外一個小夥伴。   “前幾天把水稻都收回來,現在曬好了,正脫殼呢。”大頭樂呵呵地說着。   旁邊的小娃子們,嘴裏一邊含着糖,一邊叫喚:“喫大米飯嘍,喫大米飯嘍!”   今年小麥豐收,家家戶戶分了不少麪粉,白麪是不缺了。   而大米飯,不是瞎說,村裏這些娃子,有一大半,還都不知道大米飯是啥樣的呢。   他們這邊原來不種水稻,這時候物資運輸交流的又少,就算是有錢,也不一定能買到。   農村人又不喫供應糧,連那二兩大米都領不到,上哪喫大米飯去?   難怪娃子們都這麼高興呢,跟過節似的。   說話間,二彪子也急火火地跑過來,他的衣服上帽子上都是稻糠,弄得灰突突的,跑起來都帶着一股煙兒。   “三鳳,咱們今年的水稻大豐收啊,你猜猜,畝產是多少?”   二彪子興奮地叫嚷着,張開雙臂,想要跟劉青山來個擁抱,結果被大頭給拽住:你那一身灰呢。   “過八百斤了?”劉青山反問一句。   “哈哈,八百八十斤,差點過千!”   二彪子那叫一個興奮啊,就算是他乾爹的龍江省那邊,現在的畝產也沒超千呢,只有試驗田裏,或許能達到。   雖然幾十年後,水稻畝產過千,再稀鬆平常不過,但是現在嘛,能達到這個產量,那就很高了。   這裏面,二彪子功不可沒;另外,就是他們這邊的土質和水質優良,也是高產的保障。   至於村裏的情況,一切正常,收拾完秋兒之後,除了兩個採山的勞動組天天上山之外,張隊長還組織了幾支植樹隊,天天扛着鍬鎬栽樹。   種樹就是種錢,這話是劉青山說的,大夥都信:搖錢樹搖錢樹的,不都這麼說嘛。   跟大夥聊了一陣,劉青山撒了一圈煙,三盒煙就沒了,張杆子這貨最沒出息,嘴裏叼着一根,兩個耳朵還各夾着一根。   說是這種紅塔山,他還第一次抽呢。   劉青山又叫大頭他們,從車裏搬下來幾個紙箱子,這是帶給大夥的禮物。   他還不忘叮囑一聲:“這裏面有腐乳也有臭豆腐,自個根據口味選一小壇兒。”   “臭豆腐啊,俺最得意這個啦!”   張杆子立馬竄過來,樂呵呵地抱走一罈臭豆腐。   旁邊的張大帥就打趣他:“杆子,你天天在豬場,還沒聞夠臭味兒咋滴?”   這下可打開了話匣子,大張羅也嬉皮笑臉地開始埋汰張杆子:   “杆子你喫啥臭豆腐呀,豬場裏的那些豬糞你隨便喫,準保比臭豆腐還有味兒!”   張杆子也不是好惹的:“大張羅,信不信俺晚上就挑兩桶豬糞,都潑你們家大門口!”   這個威力一點不比炸彈差,嚇得大張羅也趕緊抱起一罈子臭豆腐,一溜煙往家跑。   “你還舔臉說別人呢,你喫得比誰都香!”   張杆子又笑罵一句。   大夥一陣鬨笑,都領了自家那份兒。   正好二牤子端着上尖兒一碗大米飯跑出來,直接叫自己的老孃往大米飯上面放了一塊腐乳,也不用菜,咵嗤咵嗤,喫得那叫一個香啊。   “大米飯真好喫,腐乳也真好喫!”這貨還咧嘴樂呢,臉蛋子上都沾上了腐乳汁的紅色。   劉青山幫他擦擦臉:“以後等大米飯喫膩了,就該想貼餅子嘍。”   “大米飯還能喫夠,青山哥,俺可不信。”   二牤子平時最相信青山哥的話,唯獨這話,他一百個不信。   劉青山笑着揉揉他的腦瓜,然後就叫上老四老五,開車回家。   看到自家熟悉的小院兒,劉青山在外面折騰的有點浮躁的心情,一下子就安穩了,滿身的疲憊,也徹底消散。   “三鳳回來啦!”劉士奎樂呵呵地看着孫子。   “爺,這是哥給你買的茅臺酒!”   小老四抱着兩瓶茅臺,跟爺爺顯擺。   “茅臺啊,好酒,我先來一瓶。”王教授樂呵呵地先搶過去一瓶。   劉青山也笑道:“王爺爺,您那份在車裏呢。”   這時候,母親和大姐他們也都出來,七手八腳地往屋裏搬東西。   林芝臉上滿是笑意,嘴裏卻嘮叨着:“這孩子,又買這麼多東西,這得花多少錢?”   “娘,這東西,都是人家送的,還有縣裏獎勵的。”劉青山知道母親過日子仔細,就算有錢,也不會大手大腳地亂花,便連忙安慰。   劉金鳳也在旁邊誇獎:“娘,還是咱家三鳳有本事!”   一家人歡歡喜喜進了屋,劉青山就開始分派東西:基本上是每人一套衣服鞋子,老四老五都撈到了兩套。   “哥,這是啥玩意,是汽水嗎?”小老四拿着個瓶子,在手裏可勁晃。   劉青山笑道:“是米國那邊的飲料,叫可樂,給你們嚐嚐的,別,先別打開!”   可是小老四手快,早就用瓶起子一撬,然後呼的一下,泡沫猛的濺了出來。   這東西一路顛簸,小老四又搖了半天,那不變成噴泉纔怪呢。   小老四被嚇了一跳,看着一瓶“汽水”眨眼間就變成半瓶,立刻急了,這麼好的東西,可不能糟蹋。   於是她連忙把小嘴湊上去,堵住瓶嘴。   結果裏面的氣泡勁兒大,小老四使勁鼓着腮幫,卻還是抵擋不住,可樂直接從她的兩個小鼻子眼裏湧出來。   小老四眼淚都出來啦,小嘴裏還帶着哭腔說呢:“這啥汽水啊,全是氣兒,沒嚐到啥味兒,都噴氣兒啦!”   劉金鳳連忙拿來手巾,幫她擦抹,結果越擦越黏,還是領到洗臉盆子那,徹底洗洗吧。   大夥看着老四的小模樣,都強忍着,纔沒笑出來,奶奶還小聲嘀咕一句:   “還真別說,人家這名字取得恰當,確實挺可樂的。”   等她收拾完了,劉青山這纔給她和山杏開了一罐健力寶,小老四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這才眉開眼笑:   “哥,還是咱們國產的好喝!” 第三百零一章 松江青稻   看着老四老五美滋滋地在那喝着健力寶,劉青山則盛了一碗大米湯,同樣美滋滋地喝了起來。   今年的新米下來,不用交任務糧,所以老支書和張隊長一研究,每家每戶先發四麻袋。   一麻袋將近二百斤,基本上是每戶八百斤,也就是一畝地的產量,合作社還承擔得起。   這八百斤多不多呢?   在當下來說,那是一點也不多。   因爲大夥的飯量都出奇的大,十歲左右的小娃子,就像二牤子那樣的,一頓都能喫兩碗大米飯。   劉青山家裏,分得也額外多,主要是在他們家喫飯的人口比較多,所以直接批了兩千斤,足足十大麻袋。   現在也沒有電飯鍋啥的,煮大米飯全都是撈飯。   鍋裏先燒上水,水開了把大米下里面,先煮兩個開兒,然後用大笊籬把米撈到盆子裏,在上鍋蒸熟。   這種做法的副產品就是剩了一大盆飯米湯,乳白色的,黏糊糊的,喝起來最有營養。   要是再放點白糖的話,甜絲絲的,喝米湯都能喝飽嘍。   劉青山現在就捧着大碗,呲溜呲溜地喝着米湯,嘴裏還不時誇獎兩句:“這米湯好,米香真濃。”   在他的記憶中,還真沒喝過這麼香的大米湯呢,不知道是錯覺,還是這大米確實好。   可能還是米的質量好吧,一來沒用農藥化肥之類的,上的都是農家肥和塘泥。   二來,他們這邊的土質和水質都非常優質,生長的水稻,當然也是頂級的。   就這米,要是放到幾十年後,打出純天然綠色稻米的招牌,估計十塊錢一斤,都有人會搶着要。   等到喫飯的時候,劉青山盛了一碗大米飯,只見飯粒的顏色並不是雪白的,而是泛着淡淡的青色。   因爲都是自己村裏人喫的,所以米粒兒沒有拋光,並沒有顯出晶瑩剔透的狀態,而是有點烏突突,賣相一般般。   不過盛到碗裏,擺在身前,就有一股濃郁的米香,隨着熱氣升騰起來,一個勁往鼻子裏鑽。   “大米飯真香!”   身邊的小老四忍不住讚了一句。   劉青山也夾了一筷頭子,塞進嘴裏細細品嚐,確實好喫,米粒勁道,還有點點彈牙的感覺。   最主要的是,真能喫出來那種天然的米香,就算不喫菜,幹扒拉米飯,也能幹上兩碗。   “咱們這米好啊,回頭跟二彪子說說,可不能隨隨便便就賣嘍。”   劉青山嘴裏叨咕一聲。   按照二彪子說的產量,剩餘的大米還得有上百噸呢,得好好找找銷路。   等喫過晚飯,劉青山就溜達到隊部,給春城那邊打了個電話。   輾轉兩次,這才找到剛子,聽筒裏頓時傳來剛子興奮的聲音:   “青山,好消息,君子蘭又漲啦,這次是大漲!”   劉青山連忙把聽筒挪得離耳朵遠點:“慢慢說,嚷那麼大聲幹啥,剛子,你這樣不行,得學會淡定,知道不?”   “一棵小花苗都漲到兩百塊,青山你叫我淡定,我淡定個蛋啊!”   對於這種處於極度亢奮中的傢伙,劉青山也沒辦法,只好隨口說了一句:   “那就割了吧,就像俺們村裏豬場的那些肥豬,整天除了喫就是睡,啥心思都沒有,這種日子也不錯。”   咳咳,電話那邊傳來幾聲女人的輕咳,看樣子小美也在旁邊,並且提出抗議。   劉青山也就不再玩笑:“我看報紙了,君子蘭被定爲春城的市花,也就是說,原來的限價令,已經徹底取消,君子蘭的價格,當然要漲一波。”   剛子也終於安穩不少,估計在那邊被小美給掐了幾把,噝噝直抽冷氣:   “青山,市裏還號召發展窗臺經濟,要求每家每戶,都要養三到五盆君子蘭,還有那些工廠企業,也全都湧進君子蘭這個市場,現在簡直是供不應求。”   “青山,你牛,我剛子現在不服別人,就服你!哎呦,小美你別鬧,除了青山,我也服你,總行了吧?”   劉青山的嘴角也浮起一絲笑意,估計是小美在那頭又動手動腳了吧。   出現這種局面,早就在劉青山的預料之中,所以他並沒有表現得多麼興奮,而是詢問道:“侯三他們那邊怎麼樣?”   剛子哈哈大笑:“也都着急呢,想要出售花苗,可是沒你的命令,大夥又不敢動,侯三都急成屁猴啦,青山,咱們那些花苗,趕緊出手吧?”   “不急,等我去了再說,告訴侯三他們,實在不行的話,就再叫大龍哥他們找點人手,從前的戰友啥的,劃拉十個八個的,一定要注意確保花棚的安全,錢不是問題!”   劉青山知道,一棵君子蘭花苗,那是能漲到五百塊的,這才哪到哪啊。   “青山,不會再掉價吧?”   剛子還有點不放心。   “沒事,我自有安排,你告訴大夥,越是這種時候,越要鎮定,保持一顆平常心,該喫喫,該睡睡。”   劉青山又叮囑幾句,這才掛掉電話,他剛回家,準備在家裏歇幾天。   而且現在只是君子蘭瘋狂的序幕,還沒有到達真正的高潮,沒必要慌。   與此同時,春城的剛子也放下電話,嘴裏嘟囔着:“淡定,一定要淡定……”   然後,他蹬上一輛自行車,直奔二道河子那邊的花棚。   這裏,張龍他們也嚴陣以待,花棚周圍,已經拉上一圈鐵絲網,水銀燈照如白晝。   剛子騎車剛要往院子裏拐,院子裏就傳來幾聲狗叫,然後就是一聲冷喝:   “誰,讓遠點,槍子兒不長眼睛!”   “我,剛子呀,別開槍,別開槍!”   剛子連忙吆喝一聲,他知道,張龍他們手裏真有槍。   很快,胡偉和李鐵的身影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兩個人身上都揹着獵槍,身後還跟着兩隻大狼狗。   把鐵絲網的活動門打開,剛子推着自行車進去:“嚯,咱們這都趕上軍事禁區啦。”   進到屋裏,侯三和張龍也都沒睡呢,主要是根本睡不着啊。   守着這麼一座金山,誰能睡得着?   張龍還好些,心理素質比較強大;侯三就不行了,整個人都處於興奮焦慮之中,熬得眼窩都陷進去,更像猴子啦。   “青山來電話了!”   剛子喝了一口水,然後就把劉青山在電話裏說的,跟大夥講了一遍。   沉默一陣,張龍用他那隻手,拍拍侯三的肩膀:“這下你可以安心睡覺了吧?”   結果坐在炕上的侯三,應聲而倒,這貨已經睡着了。   想想侯三已經連續好幾天都沒閤眼,張龍也理解,直接給他蓋上被子,總算能睡個安穩覺了。   至於尋找人手的事,也不是什麼難事,不用說別處,就是春城周邊,他們就有好幾個戰友,這多半年來,也聯繫過幾次。   這些人,都是可以召之即來,而且來之能戰。   ……   第二天早上,劉青山早早進山,肩膀還扛着一面袋子大米。   半個多月沒看到師父了,他還真是很想念山裏這種純粹的生活。   雖然在羊城這些天,早晨也起來晨練,但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   等他進了林子,嗅到那熟悉的氣息,心裏忽然開朗:在外面所缺少的,或許就是這份親近吧?   還沒看到師父,劉青山就看到大熊急火火地奔過來,圍着自己一通亂嗅。   那模樣就跟小孩子看到出門的大人回來,惦記着能不能帶回來好喫的一樣。   “那,這是你的!”   劉青山從兜裏抓出來一把糖,還有兩罐健力寶,對這個另類師弟,算是夠意思了。   啞巴爺爺也笑呵呵地迎出來,劉青山給師父帶回來的是兩瓶茅臺酒。   早飯就在木刻楞這邊,陪着師父喫的,煮得大米粥,貼餅子,再加上幾樣鹹菜,簡單而溫馨。   從山上回來,劉青山在村裏先轉了一圈,最後轉到了場院。   老遠就看到好幾堆金燦燦的稻穀,旁邊還有機器轟鳴,二彪子正領着一夥人,在這給水稻脫殼呢。   看到劉青山,他就扯嗓子喊:“三鳳,剛纔縣裏糧庫來了一位許主任,說是要收購咱們的稻米,嘻嘻,一斤水稻換一斤白麪,咱們這次賺大了!”   因爲噪音太大,不大聲喊話,根本就聽不見。   水稻畝產八百斤,小麥現在的畝產,現在卻只有四百斤左右,這樣看來,確實是佔了大便宜。   同等面積的水田,就比旱田種植小麥,收入翻了一番,也難怪二彪子這麼興奮。   可是劉青山卻不這麼看,當地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之後,種植的小麥可不少。   現在農村的家家戶戶,已經不像原來,過年才能喫到白麪。   起碼一週喫上一頓麪食,還是沒問題的。   而大米呢,因爲當地不出產,所以還沒有進入普通百姓的餐桌。   物以稀爲貴,大米的價格,應該遠遠高出小麥纔對。   更何況,他們夾皮溝出產的稻米,那質量是槓槓滴,價格不高點的話,都對不起這麼好的大米。   劉青山抓了一把剛脫殼的稻米,樂呵呵地說:“二彪子,你說咱們的大米,是不是也得取個名字?”   “那就叫夾皮溝一號咋樣?”   二彪子顯然是考慮過這個問題的,立即脫口而出。   劉青山不由得眨眨眼睛:“這個名字,鄉土氣息是不是太濃郁了一些?”   嘿嘿,也是啊,二彪子抓抓後腦勺:“咱們主要是用松江水灌溉,那就叫松江一號吧。”   反正他在龍江省那邊學習的時候,聽到乾爹他們命名的時候,都是幾號幾號這樣的。   這水稻是他們第一次種植出來的,那當然就是一號了。   劉青山瞧着手裏泛着青色的稻米:“不如叫松江青稻吧,突出咱們這種稻米的特點!”   “松江青稻,好,還是三鳳你取的這個名字好。”   二彪子也表示同意,一聽這個名字,就比他那個什麼一號的,上了好幾個檔次。   這時候,從隊部那邊,傳來一聲吆喝,語氣帶着很大的不滿:   “喂,我說你們夾皮溝怎麼回事,這水稻到底還賣不賣給我們糧庫,給個痛快話,我可沒時間在這陪你們過家家!” 第三百零二章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許茂文是碧水縣糧庫的一位副主任,這年頭,像糧庫這種能夠掌握物資的單位,那都是炙手可熱。   而且許茂文眼下還不到四十歲,還存在一定的上升空間。   所以當他聽到,夾皮溝這裏有幾百噸水稻的時候,就動了心思。   如今東北這地方,稻米是稀缺物資,喫商品糧的,每人每月二兩大米。   一大家子,攢一個月,還不一定能夠喫一頓大米飯的呢。   要是有了這幾百噸的水稻,那就不一樣了,分派到下面各個糧店,還不把那些領糧的職工給樂死?   而這種口碑,就是許主任最爲需要的。   到時候再好好運作一下,級別高一些的幹部,就多領一些大米,只要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沒準他就能更進一步。   畢竟,老主任年紀大了,也快到了退休的年紀。   正是抱着這個想法,許茂文這位糧庫主任,纔會出現在夾皮溝這個小村子,他自我感覺,已經給足了面子。   被請到簡陋的隊部,老支書和張隊長以及老闆叔,一起陪着嘮嗑,許茂文多少也知道一些,這個小山村不簡單,曾經上過報紙,所以還算客氣。   不過說起收購大米的事,老支書和張隊長卻表示,他們沒法做主。   許茂文心裏就有點來氣了:你們村裏的老三位都在這,還有啥事定不下來?   於是他就有些不耐煩:“現在國家有規定,不允許私自倒賣糧食,那是犯法的,你們這些大米,不賣給我們糧庫,還能往哪賣?”   糧食價格,要到來年才陸續開放,現在農民賣糧,確實只有糧庫這一條通道。   張隊長脾氣不好,就哼哼兩聲:“賣不了的話,那俺們就自個留着喫。”   許茂文一直養尊處優的,啥時候被人這麼搶白過,也噌一下站起來:   “這麼多大米,村民喫的完嗎?再說了,就算是縣領導,也不能天天大米白麪的這麼喫啊,你們夾皮溝,也太狂啦!”   “怎麼着,又沒喫你家大米,俺們自個種的,願意咋喫就咋喫!”   張隊長也見不得這種作威作福擺架子的,梗着脖子硬犟。   許主任漲得臉紅脖子粗的:“你們還有沒有點大局觀,大米現在是緊缺品,你們就不知道支援國家嗎,同志,你這思想實在太落後!”   老支書一瞧,連忙站起來調節:“許主任,先消消氣,俺們農村人說話直,您別見怪。”   安撫兩句,他這才繼續說道:“雖然我們仨主要的村幹部都在這,但是合作社裏的事兒,卻是青山拿主意,我早上看他上山了,等一會回來,咱們再好好商量?”   許主任也越聽越是火大:你們這擺明了是想扯皮嘛,那個什麼青山要是幾天不回來,我還在這等着啊。   於是他戴上帽子,招呼司機,氣呼呼地就往外走,一邊走,嘴裏還一邊大聲嚷嚷着。   老支書和老闆叔追了出去,張隊長最看不慣這些到下面耍威風的幹部,嘴裏也跟着叫罵:   “跑到俺們地頭上裝大尾巴狼,你算哪根蔥?”   這時候,劉青山和二彪子,也向這邊走過來,老支書一瞧,連忙招手:   “青山你下山啦,正好找你呢,這位是糧庫的許主任,商量要買咱們的大米呢。”   劉青山不慌不忙走過來,向許主任伸出手。   不料,許主任正在氣頭上,又瞧他是個小年輕,也就懶得握手,氣哼哼地說道:“給個痛快話,你們的大米到底賣不賣?”   劉青山不由得眨眨眼:登門買東西都這麼橫的嗎?   隨即想想也就明白了,在這個年代,絕大多數掌控物資的部門,其實都是這個德性。   尤其是糧庫對於農民來說,更是相當於頂頭上司一般的存在。   於是他就笑笑說:“許主任,有買有賣,當然要坐在一起商量嘛。”   許主任一揮胳膊:“沒得商量,要賣的話,我們糧庫平價收購,不賣的話,你們隊長都說了,留着自個喫,一羣土包子,還能頓頓喫得起大米?”   這下連老支書都有點掛不住臉兒了:“許主任,你這是瞧不起俺們農民唄?”   車老闆子也板起臉:“要不是俺們農民辛辛苦苦種出來的糧食,你們糧庫收啥?”   說起這個,他就更來氣了:“年年收糧的時候,你們這些糧耗子又是扣這扣那的,使勁壓等,最後都把你們自個喫肥了是吧?”   正好,這位許主任身材微胖,看着劉青山投射過來的笑眯眯的目光,他頓時炸廟了:   “你們夾皮溝種的水稻,本來就是計劃外的,糧庫沒有收購的義務,你們都自個留在倉庫裏發黴吧!”   說完,他氣呼呼地上車,一溜煙開走了。   坐在車裏,許主任火氣未消,還氣得大罵:“土包子,一羣土包子!”   司機一瞧領導生氣了,連忙勸慰:“主任您別生氣,告訴下面各個糧庫,堅決不收夾皮溝的水稻,叫這幫土包子乾瞪眼。”   “哼哼,小趙你勤盯着點,他們要是敢私自倒賣大米,就直接抓起來,給這幫土包子點顏色看看!”   許主任這次是真生氣了,不給他們點教訓,還真以爲自己是老大哥呢?   “您就瞧好唄。”   司機答應一聲,一腳油門,小車的速度猛的飆升,眨眼間,就把夾皮溝這個小山村,甩在後面,看不到蹤影。   與此同時,夾皮溝的老幾位,也氣得夠嗆,還得劉青山安慰他們:   “跟這號人生氣,那就是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不值當的。”   用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老闆叔咂咂嘴,很快就咂摸出這句話的道理:   “嘿嘿,還是青山你有文化,不生氣,跟這種糧耗子生氣,那不是虎嗎?”   老支書則一臉擔憂:“那咱們的大米怎麼弄,難道都留着自個喫啊,那樣好像確實有點敗家?”   “支書爺爺您就安心吧,我到時候跑跑銷路,看看能不能賣出去。”   劉青山心裏已經有了一個計劃,準備先試試,實在不行的話,就直接聯繫春城汽車廠那邊,估計人家樂不得的呢。   張隊長卻還是沒消氣兒:“這幫糧耗子,心腸都是黑的,居然要平價收購,那能賣幾個錢啊?”   大夥正談論着呢,幾輛大馬車駛進場院,車上拉的都是剛從地裏起出來的胡蘿蔔。   這個是最後一茬了,因爲前些天下雨,地裏泥濘,所以才一直拖到現在。   於是趕緊召集人手,開始處理胡蘿蔔,也就是削削頂兒,然後抹抹泥啥的,然後裝上大解放。   快到中午的時候,就全都收拾利索,下午直接拉到金陽食品公司,就能換成現金。   劉青山也洗了一根,嘎巴嘎巴嚼着:“這胡蘿蔔還真不錯,咱們得儲存點,留着冬天喫。”   “不用你說,早都下窖了。”   老支書樂呵呵地說着,這胡蘿蔔,今年大豐收,也是合作社的一筆大收入。   老闆叔也樂呵呵地接過話茬:“而且還儲存挺多呢,老王說,冬天的時候,那些奶牛,每天給喫一根,能補充它們的命呢。”   劉青山也聽得有點發蒙:“就聽說老山參能吊命,沒聽說胡蘿蔔也有這個功效啊?”   正好這時候,王教授領着學生們,也從大棚那邊回來喫午飯,聽到他們的談話,也哈哈大笑:“是維他命!”   嗐,說維生素不就得了。   劉青山也不由大樂:“老闆叔,活到老學到老,您還得加強學習啊。”   噹噹噹,學校那邊也敲鐘放學,小老四剛和山杏以及小曼她們幾個,拉着手走過來,猛然間一聲大叫。   “哇,大鹿鹿!”   與此同時,劉青山也暗叫一聲不好,幸虧他機靈,猛的一轉身,把手裏的半截胡蘿蔔往前一戳,直接伸到梅花鹿的嘴裏。   咔哧咔哧,梅花鹿還真不客氣,嚼得挺香,喫完之後,爲了表示對劉青山的獎勵,還用鹿角輕輕碰了他一下。   這傢伙,也算知道好歹了。   劉青山笑了笑,然後就看到娃子們嘰嘰喳喳的,紛紛拿着胡蘿蔔,開始喂這羣梅花鹿。   “這幫傢伙膽子是越來越大,在村裏橫晃,連狗都不咬它們了。”   張大帥看着鹿羣,好不眼饞,這要是宰一頭的話,包點鹿肉餡的餃子,嘖嘖……   不過瞧着自己的小兒子,也拿着一根胡蘿蔔,喂着一頭萌萌噠的小鹿,他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看到這一幕,劉青山也挺高興:“看來到了明年春天,咱們就能割鹿茸啦。”   張大帥一聽又來勁了:“到時候俺親自操刀,親自下鋸!”   這傢伙,果然像啞巴爺爺說的那樣:殺心太重。   劉青山笑着搖搖頭:“看來咱們的胡蘿蔔,還得多儲存一些才成,還有梅花鹿這好幾十張嘴呢。”   然後他就說起來這次廣交會上,他們夾皮溝的宣傳片,把那些老外都給看傻了,都嚷嚷着要親眼看看這種人與自然,人與動物和諧相處的情景。   等到再過兩年,國家開放程度不斷深入,估計就能有外國遊客來旅遊,到時候,大夥兒坐家裏就能賺美金嘍。   衆人一聽,也都好不興奮,張大帥也摸摸自家小兒子的腦瓜:“這麼說,保護動物,比殺了喫肉還強?”   “爹,你以後再成天殺殺殺的,那俺就不認你當爹!”   小傢伙鼓着腮幫,氣呼呼地跟老爹叫板。   張大帥也抹了一下光頭:“媽個巴子的,兒子管起老子來了,行,以後不殺別的,咱專門殺豬。”   正好這時候,張杆子興沖沖地從豬場跑過來:“大帥,你信不信俺率領那羣弟兄們,把你家房子拱倒嘍!”   張大帥又摸摸自己的大光頭,想起了上兩天看過的一個武打片,於是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俺從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劉青山也大樂:“大帥叔,別呀,過年殺豬,還得靠你呢。” 第三百零三章 這真是憋苦了!   喫過午飯,劉青山就開着吉普車,跟在大解放和小四輪後面,一起去縣裏。   到了金陽食品有限公司,門口排着一大溜馬車牛車,車上拉得都是胡蘿蔔,裏面偶爾也有一輛小四輪拖拉機。   開四輪車的人,都昂首挺胸的,感覺特別神氣。   眼下一輛小四輪好幾千塊,能買得起的,當然值得驕傲。   不過當他們看到大解放的時候,立刻就想小弟看到了大哥,再也神氣不起來。   “這誰呀,賣個胡蘿蔔還開着大卡車來?”   “估計是夾皮溝的,聽說他們村兒有一輛大解放。”   “夾皮溝的啊,知道知道,那讓人家上前邊先賣吧。”   結果就有人不樂意:“憑啥呀,俺們都排好幾個小時啦,總得有個先來後到吧。”   “憑啥,咱們現在能賣胡蘿蔔,都是跟着人家夾皮溝沾光。”   旁邊那人就給普及了一下,大夥聽了之後也都服氣,都樂呵呵地張羅着,叫劉青山他們先把車開過去。   呦,還有這種待遇啊?劉青山都有點感覺意外,看來還是這些農民樸實,懂得感恩。   於是他笑着擺擺手:“謝謝大夥啦,俺們也不着急,慢慢排着,正好俺進去找個人。”   說着,他就往大門裏走。   門衛看到劉青山,立馬認出來是開業慶典的時候,上臺講話的那個年輕人,於是連忙客客氣氣地上前打招呼。   “我找一下南韓的崔代表。”   劉青山說明一下來意,他今天主要是來找崔敏浩的。   崔敏浩被金會長委任爲他們株式會社在食品公司的代表,負責在廠子這邊蹲點,都無聊死了。   唯一的樂趣就是跟夏歡樂瞎翻譯喝喝小酒,而這位夏大叔一喝就多,多了就倒,實在無趣。   在他的房間裏,崔敏浩面前正擺着一副棋盤,拿着黑白子,自個悶頭下棋。   忽然間,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崔先生,你的腦子裏,不會也有一個黑我和一個白我吧?”   崔敏浩大喜,噌一下站起來:“劉先生,見到你真是太高興啦,你剛纔說的黑我和白我,是什麼意思?”   看他的樣子,是真的高興。   劉青山笑笑:“這是我們國家最頂尖的圍棋高手,在下放農村的時候,就在腦子裏自己和自己下棋。”   “噢,那怎麼可能,那不是精神分裂嗎。”崔敏浩表示不可置信。   “哈哈,你很快就會看到,聶旋風席捲東瀛。”   劉青山知道,第一屆中日圍棋擂臺賽,就在這個月已經拉開序幕。   崔敏浩卻不相信,還以爲劉青山是開玩笑呢,上前抓住他的胳膊:“來,我們手談一局。”   劉青山卻擺擺手道:“我下棋,從來都是有彩頭的。”   “你呀,又打什麼鬼主意?”   崔敏浩知道,自己跟劉青山下棋,純粹就是找虐,只不過實在太過寂寞,這才主動發出邀請。   至於彩頭什麼的,還是算了吧,有多少家當,估計也不夠輸的。   “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嘛。”   劉青山嘴裏也開着玩笑,他和崔敏浩,雖然有些年齡差距,但卻是朋友。   閒聊幾句,劉青山就說明來意:邀請崔敏浩去他們夾皮溝玩兩天,散散心。   崔敏浩先是一喜,隨即大長臉又垮下來:“會長臨走的時候吩咐,叫我在廠子裏盯着,不許出去的。”   劉青山眨了眨眼:“對不起,我剛纔說錯了,是誠摯地邀請崔先生,去考察胡蘿蔔的收穫情況。”   崔敏浩這才大喜:“兄弟,你這簡直是火中送炭啊!”   把崔敏浩給感動的,眼淚差點掉下來,立刻把劉青山引爲知己。   “咳咳,不要亂用成語好不好,那是雪中送炭,你要是火中送炭,那還不火上澆油,越燒越旺。”   劉青山連忙糾正這傢伙用詞上的錯誤,曲解咱們華夏的燦爛文化,那是堅決不行滴。   崔敏浩看來是真憋得很了,簡單收拾一下,就跟着劉青山出門。   至於那位長期翻譯夏大叔,正在房間裏呼呼大睡呢。   上了劉青山的吉普車,行進在鄉間小道上,崔敏浩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看到樹上的幾隻喜鵲,他嘴裏也一個勁喳喳叫,把喜鵲都嚇得飛走了。   劉青山也笑着搖頭:這真是憋苦了!   等回到夾皮溝,直接在場院下車,看到小山般金燦燦的稻穀,崔敏浩也來了興致,竟然跟着一起幹活,嘴裏還說着:   “我小時候在漢江邊上住,家裏也種植水稻,好懷念那時候的日子。”   他的這種做法,一下子就獲得了夾皮溝村民的好感,大夥一起說說笑笑,累了就抽根菸。   崔敏浩還抽了一根張隊長遞過來的捲菸,也就是俗稱“炮筒子”的那種,結果嗆得這貨直咳嗽。   “老崔,晚上去俺家喝兩盅,青山送的虎骨酒,喝完之後槓槓滴!”張隊長也瞧着他挺順眼的,熱情地發出邀請。   等崔敏浩聽懂意思之後,就嚇得連連擺手,他現在一個人,妻子不在身邊,那不是遭罪嘛。   不過等到要回國的時候,帶幾瓶回去還是可以的,他閒着沒事看電視,知道這酒都上了廣告,應該還是不錯的。   晚飯就在劉青山家解決,炒了幾個小菜,還烀了胡蘿蔔、土豆兒、窩瓜等等,炸了雞蛋辣椒醬。   用大白菜葉子和大生菜葉子,上面撒一層土豆泥,放點蔥絲兒香菜段,再放一層大米飯,加上辣椒醬,最後把大菜葉一包。   這個當地稱爲打飯包,咬上一大口,有飯有菜,能把人喫到撐。   考慮到崔敏浩是南韓人,比較喜歡喫烤肉,劉青山就又烤了些五花肉,放在飯包裏一起卷。   崔敏浩喫得是連連點頭,這種料理,最適合他的口味。   尤其是米飯,喫起來飯香濃郁,勁道而有嚼勁,崔敏浩喫了幾十年的大米,還真是第一次喫到這麼好的。   “劉,你們這裏出產的大米,簡直太棒了,呃,抱歉抱歉,我喫得有點多。”崔敏浩一邊誇讚,一邊還打着飽嗝。   他對劉青山的稱呼,也把先生這兩個字省略,這是直接當成朋友了。   劉青山也挺大方:“哈哈,那是當然,我們的稻米,名叫松江青稻,崔,等你回國的時候,作爲朋友,我會送你一麻袋,你扛回去好啦,哈哈。”   崔敏浩也發出爽朗的笑聲,在這裏,比那個跟蹲監獄一般的工廠可好太多了。   扛一袋大米回去,是不可能的,崔敏浩就動了心思:“劉,你們的松江青稻,對外出售嗎?”   他們的公司,就是做農產品生意的,這麼好喫的稻米,運回去肯定能賣個好價錢。   上次聯繫生產胡蘿蔔汁,他就感覺到,在公司的地位有了提升,金會長也有意栽培他。   如果再做成水稻進口的生意,那麼就有望坐上社長的寶座了。   淡淡笑意浮上劉青山的嘴角,他邀請崔敏浩,一方面是聯絡感情,最主要的,還是想看看能不能找一條銷路。   現在看來,還是有很大的希望。   如果能夠出口創匯,賣出更高的價錢,那就沒必要在國內出售了,畢竟這個時代,外匯實在太重要了。   看到崔敏浩充滿期盼的目光。劉青山笑道:“崔,你知道,我們夾皮溝出產的東西,都是純天然無污染的綠色食品,所以,價格也會高一些。”   綠色食品的概念,國際上也才提出來十多年,不過一經提出,就迅速在歐美形成風潮。   作爲亞洲的四小龍之一,南韓當然也普遍接受這個概念。   只不過,在當時的華夏,人們還處於喫飽飯的階段,倒是不大重視這個綠色不綠色的。   綠色食品?   崔敏浩倒是一愣,不過想想眼前這歌年輕人的本事,也就心下釋然:或許別的華夏人不知道這個概念,但是肯定不包括劉。   這樣一來,想要撿便宜是不可能了。   進入到正題,崔敏浩也就進入到談判的狀態:“劉,我想先聽聽你的價格,如果在我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那麼我們可以好好談談。”   劉青山也靜靜地思索起來,要是按照國內現在的糧價:標準麪粉是每市斤一毛八,特二粉是兩角,特一粉是兩毛五。   而大米呢,各地價格有些差異,但是基本上,和麪粉的價格持平。   也就是說,在國內平價銷售的話,頂多賣到兩毛多。   當然,這個價格是官家,私下裏購買大米的話,肯定要貴一些的。   考慮到兩國的經濟差異,劉青山終於定下了一個心理價位,他笑着豎起兩根手指:   “如果是我們國家的貨幣,每斤兩塊錢,不知道你們能否接受?”   既然是商業談判,那也就不必摻雜私人的感情,崔敏浩呵呵一笑:   “劉先生,這段時間,我住在你們這裏,多少也瞭解一些,你的這個價格,是當下米價的十倍,不知道你這算不算獅子大張口?”   劉青山卻一點也不尷尬:“崔先生,請您注意,按照國際慣例,綠色有機食品,價格是同類產品的五到十倍,所以,我的出價,一點也不高。”   接下來,時間就在雙方你來我往的砍價中,慢慢流逝…… 第三百零四章 成萬元村了   最後的價格,定格在一元兩角上,劉青山就說什麼也不肯再讓步。   “好,那我們今天就談到這裏,我會把這個價格,上報給會長。”   崔敏浩也就不再廢話。   劉青山也比較滿意,他的心理價位,其實是一元。   就算那位金會長再往下砍一點,一元錢應該是可以守住的。   談完之後,氣氛立刻就輕鬆下來,又回到最初的朋友相處。   崔敏浩假裝憤憤地說道:“劉,你實在是太吝嗇了,我決定,多在這裏住幾天,天天喫你家大米!”   劉青山則樂呵呵地回道:“崔,隨便你,不過作爲朋友,我友情提醒你一下,肚皮可是自己的。”   哈哈,兩個人相視大笑。   ……   “放學嘍,放學回家喫飯嘍!”   娃子們嘰嘰喳喳地出了學校,二牤子嘴裏還大聲叫喚着,昨天中午喫的大米飯真香,他一口氣喫了三碗。   今天還要喫三碗,不,喫四碗!   可是當他回到家,看到那金燦燦的玉米餅子,就有點不高興了:“娘,大米飯呢,咋不撈大米飯喫?”   他娘立刻瞪起眼睛:“喫喫喫,你知道大米多少錢一斤?”   他爹也虎起臉:“把你小子賣了,都沒大米值錢!”   然後二牤子就看着他爹把家裏的幾麻袋大米都裝到牛車上,然後拉走了。   拉走啦!   這啥情況,二牤子往地上一坐,哇哇哭了起來,那傢伙,真是撕心裂肺啊。   站在場院裏的劉青山,此刻也有點哭笑不得,只見村民們或者用車拉着,或者揹着大麻袋,把一袋袋大米都送到這裏。   “青山,這大米太金貴,一塊多錢一斤,咱們不喫,都賣嘍。”   張隊長正和他家大頭一起,把將近四麻袋大米,堆到劉青山身前。   大夥在得知大米將要高價出口之後,立刻都被這個價格給嚇到了,紛紛把分到手的大米,都給送回來。   一塊多錢一斤呢,還真不是他們該喫的東西,還是喫幾分錢的苞米碴子和苞米麪比較好。   就算是換成白麪,一斤大米能換五斤,天天蒸白麪饅頭,它不香嗎?   “來,讓讓,讓讓!”   張杆子趕着毛驢車,也拉着幾袋子大米過來:   “青山,家裏還留了十斤,給你嬸子煮個粥啥的,嘿嘿,你也知道,你嬸子懷上了。”   劉青山心裏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要是換成以前好喫懶做的張杆子,借來的米麪,都敢大喫二喝,還能把到手的大米給你送回來?   一聽說張杆子的老婆懷孕了,大夥便紛紛上來湊趣,大張羅笑嘻嘻地問:   “杆子,你家裏的懷了幾胞胎,能有十個八個不?”   “你媳婦纔是豬場的老母豬呢!”   張杆子立刻奮起反擊。   隊長不愧是隊長,立刻站出來,替張杆子主持正義:“大張羅,你小子就知道埋汰人,咱們杆子在豬場幹得可好了,那些母豬,全都是他給配的種!”   聽了這話,大夥頓時哈哈大笑。   張杆子則急赤白臉地嚷嚷:“是那頭公野豬配的,俺就是在旁邊幫點小忙。”   這事可得解釋清楚嘍,這可是名聲問題。   說起這事,張杆子的功勞還真不小,前些日子,不是總有一頭野豬在豬場這踅摸嘛。   正好夾皮溝也想養殖一批雜交野豬,於是雙方一拍即合。   不過這隻野豬剛成年的樣子,個頭比較矮,豬場的那些老母豬,一個個都是又高又壯的,這貨上不去。   就算勉強爬上去,也夠不着啊。   這下可把野豬給氣壞了,這貨野性發作,又咬又用獠牙戳的,傷了好幾頭母豬。   張杆子上去阻止,都被野豬給拱了好幾個跟頭。   要說這張杆子,別看沒啥文化,基本相當於文盲,可是卻也知道動腦筋想辦法。   最後還真琢磨出來一招:在地上挖了個一尺多深的小坑,坑前面釘個木頭樁子,把母豬趕到坑裏,用繩子拴到木頭樁子上。   這下好了,皆大歡喜,配種完全沒問題。   只不過是出於試驗階段,只配種五六頭母豬而已。   食髓知味的那頭野豬,也不回山,就天天在豬場周圍轉悠,現在也不怎麼怕人了。   尤其是跟張杆子,關係最爲親近,只要張杆子囉囉囉地一叫,這貨就樂顛顛地出現在面前,估計還以爲又要當新郎倌呢。   就連豬場的那些母豬,看到這頭野豬,也都喜歡哼哼唧唧地往前湊。   估摸着是看上野豬那種不羈放縱愛自由的獨特氣質吧?   眼看着話題就這麼非常自然地從大米售價跳到母豬配種身上,劉青山算是見識了淳樸村民們歪樓的本事。   他正要把話題重新引回來,就看到好幾個小娃子,都哭哭咧咧地跑過來,趴在大米袋子上不肯起來。   其中尤以二牤子爲甚,哭得好不傷心:喫不上雪白的大米飯,生活都變得黯淡無光。   劉青山能理解村民的心情:窮怕了的人們,不怕日子苦,就怕沒錢啊。   不過以現在夾皮溝蒸蒸日上的發展程度來說,真的不用太在乎喫喫喝喝的。   於是他抱起二牤子,幫這小子抹了抹眼淚,朗聲說道:“大夥把大米都拉回去,咱們合作社,不差各家這點喫的!”   這話真好使,二牤子立刻不哭了,還噗嗤一下樂了。   只是剛纔大鼻涕都哭出來,冷不丁這麼一樂,吹出一個大大的鼻涕泡。   “青山,不能喫啊,一想到大米這麼貴,俺嘴裏嚼着的大米粒,就跟嚼着一分錢一分錢的鋼鏰似的,實在咽不下去。”   張大帥說出了大夥的心聲,就是這個形容有點硌牙。   “咱們合作社今年的水稻,還剩下將近二十萬斤呢,不在乎這點,瞧瞧把孩子們給可憐的。”   劉青山掏出手帕,給二牤子擦擦大鼻涕,然後連同手帕一起送他:“回家趕緊洗乾淨。”   大張羅表示不同意:“以前沒喫大米,天天喫玉米餅子,娃子們不照樣壯得跟小牛犢子似的,還是賣錢重要,賣了錢,能給娃子們買多少好喫的?”   “粗糧和細糧搭配着喫,才更合理。”   劉青山跟大夥掰扯着,頓頓喫玉米麪,總有喫膩的時候。   要是大夥都把大米退回來,他家裏分配的那些,也得退,總不能搞特殊化。   於是他清清嗓子:“大夥聽俺說,老話說的好,喫不窮穿不窮,算計不到才受窮。”   “咱們夾皮溝,以後不用在喫喝方面摳摳搜搜的,大夥養好身體,幹活也更有勁,才能賺更多的錢不是?”   這話好像有點道理,大夥也都在心裏開始琢磨。   這時候,車老闆子也連忙爲劉青山幫腔:“青山說得對呀,過幾天,咱們合作社就把今年的分紅錢分派下去。”   “俺這兩天正算賬呢,差不多,各家都能分個萬頭八千的,也就是說,咱們夾皮溝,家家都是萬元戶,喫點大米怎麼啦,怎麼啦?”   啥,萬元戶,俺們都成萬元戶啦?   人們先是一愣,然後嘩啦一下,把車老闆子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詢問自家的分紅數目,至於大米的事,誰還在乎呢?   劉青山剛開始一聽,也小小地震驚了一下:去年是千元村,今年就搖身變成萬元村了?   不過稍稍想想,覺得也不是沒有可能。   一年跨一個臺階,這是不是說,等到來年,咱們的目標,就要定在十萬元村?   正在暢想之際,就聽身邊傳來嘩啦一聲響,轉頭一瞧,只見二牤子也不知道從哪找了個盆子,正從自家的麻袋裏,收大米呢。   端了滿滿的一盆,然後撒腿就往家跑,劉青山剛要提醒他慢點跑,就看到二牤子腳下一絆,摔了個嘴啃泥,一盆大米,撒了多半盆。   “你個敗家玩意,把大米一粒一粒都撿起來!”   他老孃見狀頓時怒了,啪啪往二牤子屁股上扇了兩巴掌。   然後她又趕緊吆喝自家男人,把大米都運回去,還有其他人,也都紛紛動手。   一瞧大米運回家,二牤子也不哭了,蹲在在那樂呵呵地撿米粒,嘴裏還唸叨着:“都撿乾淨,今天晚飯就喫你們啦!”   幾天之後,夾皮溝合作社,跟崔敏浩代表的公司,正式簽訂出售大米的合同。   價格確定爲每市斤一元一角,最後金會長在電話裏,又跟劉青山討價還價一番,才確定的這個最終價格。   一共是十八萬多斤的大米,將近一百噸,都被裝上大麻袋,然後用大卡車往縣裏運,隨後還要用火車和貨船,才能輾轉到南韓。   這個跟劉青山他們就沒有關係了,反正運輸費用都是對方負責。   出售大米這件事,就是夾皮溝和對方的合作,跟縣裏也沒啥關係,所以並沒有鬧出什麼大動靜。   但是對於夾皮溝合作社來說,卻是一筆大生意:足足二十萬啊!   懷着興奮的心情,村民們終於迎來了年終的分紅大會。   雖然現在才十月末,沒到年終,不過對於農民來說,一年的收成,基本也都定下來。   早早喫過晚飯,大夥都往隊部院裏匯聚,人人臉上都喜氣洋洋的,彼此打聽着。   都是諸如“你家能領多少錢”之類的。   村裏的大喇叭,也放着歌曲,一會唱“一條大河波浪寬,風吹稻花香兩岸”;一會唱“我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更是烘托出喜慶的氣氛。   “我靠,杆子,你小子真拿個大麻袋呀?”   看到張杆子咯吱窩夾着個大麻袋,大夥便紛紛開始取笑。   張杆子卻絲毫不以爲意:“你們也沒見過啥錢,知道一萬塊是多少不?一塊錢一張的,那就是一萬張呢。”   “就像張大帥你這樣的小個子,都能把你埋上,不用麻袋,能裝回去嗎?”   “信不信俺先把你埋嘍。”張大帥搶過張杆子的麻袋,就往對方腦袋上套。   旁邊還有起鬨幫忙的,直接把張杆子給塞進大麻袋,然後把麻袋口一紮,張杆子蜷縮在裏邊,就剩下蹬腿了。   老支書也叼着小菸袋,揹着手溜達過來,臉上除了喜悅之外,更多的則是自豪。   作爲村支書,夾皮溝能有這麼大的發展,他當然感覺到無比的光榮。   青山呢?   老支書在人羣中搜尋劉青山的身影,他覺得,最應該接受羣衆歡呼的,不是他們幾位村幹部,而是劉青山。   結果沒發現劉青山,卻發現地上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麻袋上面還這裏鼓一下,那裏動一下的。   老支書就咳嗽一聲:“誰把豬場的豬給抓來了,哈哈,也好,今天咱們合作社分紅,宰一頭豬好好慶祝一下!”   然後就聽到麻袋裏傳來一陣嗚嗚聲:“不能宰,不能宰!”   把老支書嚇了一大跳:“這豬成精啦?”   麻袋裏又傳出一陣大叫:“二叔,是俺,俺是杆子呀!”   把老支書也給氣樂了,上去輕輕踹了一腳:“你鑽麻袋裏作什麼妖。”   這時候,車老闆子一聲吆喝:“開會啦開會啦!”   大夥立刻都簇擁上前,只有那個大麻袋在地上不停翻滾:“放俺出去,放俺出去啊,俺還得領錢涅……”   夾皮溝老老小小的,一共二百多口子,全都聚攏在隊部院裏。   就連小火這麼大點兒的,都被劉金鳳抱在懷裏,瞪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四下裏東張西望。   還有杆子爺爺和三奶奶這樣上了年紀的,都搬着小板凳,坐在最前面。   一個個都容光煥發,彷彿年輕了十幾歲似的。   娃子們則在院子裏瘋跑,被大人們嗷嘮嗷嘮地訓斥着,也照跑不誤。   劉青山面帶微笑,靜靜地望着這一幕,心中只剩下歡樂。   忍不住摁下快門,咔嚓咔嚓的,將這一幕記錄下來。   “大夥都靜一下,下面咱們開會。”   張隊長吆喝一聲,整個院子裏立刻肅靜下來,大人不再嘮嗑,小娃子不再瘋跑,就連狗都不叫了。   “今年,國內國際形勢一片大好,全國人民都鼓足幹勁,國家各項產業都蓬勃發展,取得令人滿意的成績……”   張隊長還像模像樣地掏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照着上面念起來。   咳咳,身後傳來老支書的提醒:“拿倒了。” 第三百零五章 人和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涅?   大夥頓時爆出一陣善意的笑聲,張隊長沒啥文化,斗大的字認得一籮筐,也不知道是誰給寫的發言稿,看來是下工夫背下來的。   張隊長也不尷尬,索性將那張紙揣進兜裏,然後大手一揮:   “咱們也不扯這些沒用的,國際局勢跟咱們暫時也沒啥關係,直接叫車老闆子,公佈今年的收支情況!”   嘩嘩譁,大夥頓時熱烈鼓掌。   在這種隆重而莊嚴的場合,老闆叔也一本正經:   “今年,咱們夾皮溝形勢一片大好,大夥都鼓足幹勁,村裏各項產業都蓬勃發展,取得令人滿意的成績……”   嗯,這一套話聽着咋這麼耳熟呢?   大夥終於有點明白了:合着張隊長的稿子,和老闆叔都一套,只不過換了下瓤子。   “撈乾的說,別整這麼沒用的套話兒!”   也不知道是誰帶頭嚷嚷一句,然後大夥就全都跟着起鬨。   老闆叔也朝自家閨女張連娣攤攤手:“丫頭,你整的這玩意不行呀。”   “爹,俺聽廣播裏領導講話,開始都是這麼說的。”張連娣雙手一攤,表示自己很無辜。   正說着呢,就看到一個鼓鼓囊囊的大麻袋骨碌過來,裏面還傳出張杆子的聲音:“發錢發錢,趕緊發錢!”   劉青山眨巴眨巴眼睛:不是應該先嚷嚷着把你放出來嗎?   上前把麻袋繩解開,張杆子終於爬出來:“俺在麻袋裏,就聽你們在這廢話,俺都學會了!”   說完他就咳嗽兩聲,假裝正經:“今年,俺們養豬場的形勢一片大好,肥豬都鼓足幹勁,體重蓬勃發展……”   大夥一陣鬨笑,張隊長和車老闆子也笑罵幾聲,人羣這才漸漸安靜。   車老闆子這纔開始公佈合作社今年的收支情況:   主要的收入有這樣幾方面:最大頭兒的,就是前幾天剛剛完成的大米交易,這件事,算是叫所有村民都感覺到震驚。   他們種了大半輩子地,都在土裏刨食,結果刨着刨着,忽然發現,居然刨出來一個金娃娃。   如果按部就班的,繼續種植玉米小麥之類,萬萬不會有這麼高的收入。   所以當老闆子宣佈大米賣出了二十萬元的時候,全場一片歡呼。   也不知道是誰帶頭兒,二彪子就被幾個棒小夥子給抬起來,扔到半空,弄得他哇哇大叫。   種植水稻,從出去學習到引導大夥種植,二彪子的付出,大夥都有目共睹。   被扔了好幾下,二彪子還真害怕下面的人接不住,把他給摔個好歹,於是就連忙轉移目標:   “你們別光扔俺啊,種水稻是三鳳提出來的,他纔是大功臣!”   對呀,人們恍然大悟,又都朝着劉青山奔過去。   不過劉青山早有準備,左手拉着老支書,右手拉着柺子爺爺,大夥一瞧,總不能連倆老頭兒也一起扔吧,只好作罷。   “這不公平!”   二彪子被放倒地上,還有點頭重腳輕的感覺,嘴裏就不滿地嚷嚷着。   老支書發話了:“青山是咱們夾皮溝的寶貝,可不能磕着碰着。”   得,二彪子也只能認命:這人和人的差距,咋就這麼大涅?   等人羣鬧騰完了,車老闆子接着公佈,這第二筆收入,主要來自於大棚,除了種植蔬菜之外,最主要的還是大棚木耳的收入。   聽到大棚木耳的收入,也超過十萬塊,村民又激動起來。   有了剛纔的先例,一夥小年輕立刻蠢蠢欲動,目光在王教授身上打轉。   考慮到老王這麼大年紀,別給扔散架,於是,大頭和王教授的那些學生,就成了大夥表達喜悅之情的犧牲品。   其實,能享受這種待遇,無論是二彪子還是大頭,亦或是那些年輕的學生,心中都洋溢着喜悅和幸福。   第三項收入,則來自於種植胡蘿蔔:一共是將近六百畝地,畝產兩千斤上下,每斤出售價基本在一角錢,這又是十二萬進賬。   這還是受限於土壤肥力以及品種和技術等等原因,產量不高。   要是像幾十年後,胡蘿蔔畝產過萬斤,那就更恐怖。   第四項收入:主要是村民採山的收入,開春的山野菜,連同秋天的菌類,再加上野菜廠的百分之十的收益,總產值,也順利突破十萬塊。   而且這個十萬塊,是淨利潤,不像前面幾樣,無論是種植也好,養殖也好,都有成本跟着呢。   採山這工作,村裏基本上算是都參與,所以人人雀躍。   張杆子這傢伙就開始報復:“張大帥是採山的頭兒,咱們就扔他!”   大夥興致高漲,不由分說,就把張大帥往天上扔。   張大帥嘴裏不甘地嚷嚷着:“俺頂多就是個小組長,要扔也得扔青山,這事是他一手促成的!”   “嘿嘿,誰叫你個子小,好扔呢!”   張杆子笑嘻嘻的說着,剛纔扔了好幾個人,就屬張大帥扔得最高。   至於扔劉青山,還是算了吧,哪個項目不是他搞出來的,根本扔不過來好不好?   算算賬,已經五十多萬啦!村民越聽越是興奮,就算去除一半的成本,那家家戶戶的分紅,也能超過一萬塊。   哎呦喂,這咋一不小心就都成萬元戶了呢,簡直真做夢一樣啊!   以至於後面車老闆子報賬的時候,大夥都沒咋細聽,什麼養豬養牛,還有其它產業啥的,那都是小錢兒。   另外一大部分就是成本和支出,這個村民就更沒興趣,反正夾皮溝就這麼大地方,也沒啥祕密,合作社的那些事兒,都是透明的。   眼瞅着天都要黑了,生產隊院裏的電燈都亮了,大夥便紛紛催促。   老闆叔索性也就不念了:“這些成本和支出啥的,咱們一會兒都貼出去,明天都自個好好看看,下面咱們就正式開始分紅,張杆子!”   “到!”   第一個照例是張杆子先領,這貨扯嗓子吼了聲,然後手裏抖了一下大麻袋,躥出人羣。   他嘴裏還興奮地嘚啵着:“想不到啊,俺也有拿麻袋裝錢的這一天,以前做夢的時候,倒是夢到過,跟做夢娶媳婦一樣。”   大張羅立刻跟着溜縫:“做夢拿着麻袋裝錢,醒了披着麻袋要飯是吧!”   這話雖然誇張了點,但還真是張杆子從前的寫照。   不過現在好了,終於夢想成真。   老闆叔嘴裏大聲念着:“張杆子的分紅是八千六百五十元,再加上養豬場一年的工資,每個月八十塊,十二個月是九百六十塊,合計九千六百一十塊!”   “差點沒到一萬,哈哈,杆子好可惜,差一點就是萬元戶啦!”   “那俺家妥妥就是萬元戶!”   張杆子在合作社的分紅。基本是跟啞巴爺爺和山杏這一類劃等號,屬於最少的。   他都能有九千多,那別人家肯定都超過萬元,所以人人臉上都喜氣洋洋。   只有張杆子苦着一張臉:“老闆子,就差不到四百塊錢,那能不能先借俺五百塊,讓俺嚐嚐當萬元戶的滋味?”   大夥這才覺得,是有點可惜,要是別人家都成了萬元戶,總不能叫張杆子拖後腿吧,雖然他以前總拖後腿。   “杆子你想借錢啊,咱們合作社的公共積累裏面,倒是有錢,不過不能借給你。”   車老闆子慢條斯理地說着,把張杆子氣得直哼哼。   還是張大帥仗義,鬧歸鬧,玩笑歸玩笑,關鍵時刻真往前衝:   “杆子,沒事,等俺一會領完錢,借你五百塊。”   “對,俺也借給你!”   大夥七嘴八舌的,都紛紛答應,聽得張杆子心裏熱乎乎的:這要是放到從前,別說五百塊,他要是找別人借五塊錢,人家掉頭就走。   “借啥借呀,俺還沒說完呢。”車老闆子繼續說道:   “剛纔是杆子的,還有杆子媳婦的那份呢,翠花沒有分紅,不過有工資啊,每個月五十塊,嫁到咱們夾皮溝十個月,正好五百塊!”   合作社裏面除了分紅之外,對於一些特殊的人,也執行工資制度,最普遍的是每個月五十塊,一些重要的崗位,比如張杆子之類的,則是八十塊。   這個也不少了,就算是工廠里正式的職工,也不一定賺這麼多。   一聽這個,張杆子立刻眉開眼笑:“你個老闆子,說話大喘氣,故意逗俺玩是不是?一肚子花花腸子,難怪不生兒子!”   笑着笑着,這貨把眼淚都笑出來,大夥一驚:“不好,杆子成了萬元戶,這是歡喜大勁兒了,又要犯病兒!”   “你才犯病呢,俺這是高興的好不好!”   張杆子抹了抹眼淚,充滿感慨地說道:“俺是萬萬想不到啊,以前喫了上頓兒沒下頓兒,現在竟然也能成了萬元戶,你說這跟誰講理去吧?”   這時候,劉青山接過話茬:“杆子叔,以前是因爲懶,現在勤快了,成爲萬元戶,這再合理不過,唯有勤勞,才能致富!”   “對,這話在理!”大夥紛紛說話,表示贊同。   杆子爺爺則站起來,表示有話要說,大夥立刻安靜下來。   柺子爺爺樂呵呵地望着劉青山:“勤勞致富,這話沒錯,不過要是沒有青山領路,咱們也不能這麼富!”   一陣熱烈的掌聲,在這個小山村響起,久久都未曾平息…… 第三百零六章 抓現行了?   等到激動過後,人們重新安靜,張杆子這纔去領錢。   從車老闆子手裏接過一張白條之後,瞧着上面那個“一萬零一百一十一元”的數目字兒,張杆子頓時傻了眼。   “不是,這咋還打上白條子了涅?”   車老闆子瞟了他一眼:“今天就是公佈一下數目,到時候統一辦理存摺,省得發到手之後,還得去信用社存錢。”   張杆子咂了咂嘴,嘟囔一聲:“發存摺啊,總覺得沒有拿着鈔票那麼實在。”   車老闆子笑嘻嘻地回了一句:“你要錢也行,明天叫俺家連娣開着大卡車,把這一萬塊都給你換成鋼鏰拉回來,你坐炕頭上慢慢數吧。”   那還是算了,張杆子樂呵呵地把條子攥在手裏,然後在人羣中踅摸到王翠花的身影,揮手吆喝了一聲:   “掌櫃的,這錢還是你保管吧!”   大夥又是一陣鬨笑,然後就逐一上去,把自家的條子領回來,多的,超過一萬五,少的,也有一萬二。   村民們全都樂得合不攏嘴:這一下子都成萬元戶啦,感覺真好!   “啞巴,分紅是七千五;還有山杏,分紅是六千八。”   老闆叔知道這錢都是劉青山一起領,索性就一起念出來。   “哇,山杏好厲害!”   小老四使勁拍着小巴掌,其他小娃子也使勁鼓掌,小臉上又是高興,又是羨慕。   “不成啊,這一老一小都沒超過一萬,咱們夾皮溝,就不是名副其實的萬元村。”   也有人嚷嚷起來,大夥現在的集體榮譽感,都是非常強的。   劉青山上去把這兩個條子領回來,然後朝大夥揮揮手:   “沒事,一個是俺師父,一個是俺妹妹,缺的部分,全都由俺補齊!”   大夥又是一陣鼓掌,其實,像山杏這樣還不到十歲的小娃娃,就算是成爲半拉萬元戶,那也能叫人驚掉下巴了。   等到村民都領完,老闆叔又開始唱名:“楊紅纓,九個月的工資補助,每個月五十元,一共是四百五十元。”   楊紅纓笑着從人羣中走出來:“還有我呀,我在野菜廠領工資的,就不要這個錢了。”   “那可不行,這是今年前九個月的。”   車老闆子這次是直接發錢,雖然才幾百塊,可是瞧得大夥都羨慕不已,好像比自己手裏那一萬多塊的條子還過癮呢。   楊紅纓心情顯然也不錯,還跟大夥開起玩笑:   “那我賺得也太少了,離萬元戶差遠啦。怎麼辦?”   看着巧笑嫣兮的楊紅纓,劉青山不由得搖搖頭:老姐啊,你有野菜廠的分紅,早就超萬元戶了好不好?   發完楊紅纓的,車老闆子就繼續念道:   “高峯,劉英,你們的補助從九月份開始算,算到年底,一共四個月,每個月五十塊,每人二百塊!”   啊!我也有份兒?   劉英聽得是滿臉驚訝,她是民辦教師,每個月的工資,折算下來,也有二十多塊。   對於剛剛走出高中校門的她來說,這二十幾塊的工資,都令她很是興奮了一陣子。   結果呢,在夾皮溝這裏從教,每個月還有五十塊錢的補助,比她的工資都多出許多。   一個月五十,一年就是六百塊,這筆錢要是拿回家裏,無論是爺爺還是父親,想必都會非常高興,還有兩個弟弟,也可以給他們買新衣服,買小人書……   劉英一個農村出來的孩子,最知道生活的艱辛,他們家以前,辛辛苦苦幹一年,也沒有六百塊的收入啊。   想到這裏,大顆大顆的淚珠,從劉英眼睛裏滴落下來,這一刻,她對夾皮溝這個小山村,真正擁有了一種強烈歸屬感。   “老師,您說了,好孩子要堅強,不能掉眼淚!”   二牤子不知道從哪裏湊上來,嘴裏還安慰起劉老師來。   嘿,就你這樣的,也敢說這種話?   相較於劉英的激動落淚,高峯倒是顯得比較平靜,從老闆叔手裏接過二百塊錢,還朝大夥鞠了一個躬。   但是平靜的只是他的外表,他的內心,同樣非常感動,只因爲,夾皮溝沒有把他當成外人來對待。   大夥都領完錢,卻久久不願散去,都在村部院裏,熱烈地討論着,老老小小的,都十分興奮。   就算回家,也肯定高興得睡不着覺,還不如在這裏和大夥一起分享喜悅呢。   對於夾皮溝人來說,這個日子,註定會在大夥的心底,留下永遠的印記,因爲他們可以挺起腰桿兒,拍着胸脯兒,大聲宣佈:   “俺們是萬元村,俺們都是萬元戶!”   嘀嘀嘀,一陣汽車喇叭響起,看着又來運大米的那輛大卡車,張隊長就吆喝一聲,領着村民去幫着裝車。   那些大米,估計再有兩車三車的,就都可以運到縣城了。   而就在大夥都忙着裝車的時候,卻並沒有注意到,又有一輛吉普車和兩輛挎鬥摩托,出現在這裏。   糧庫的那位許副主任,正坐在吉普車裏,看着那羣上上下下裝車的村民,他的嘴角不由得浮現一絲冷笑:終於叫我逮到你們啦!   隨後,接着生產隊院子裏雪亮的燈光,他的目光又落到那個叫做劉青山的青年臉上,他嘴角的笑容更加冷酷:   就算你是碧水縣的小福星,還是全國新長征突擊手,都會成爲我向上的跳板。   小夥子,你還是太年輕啊,不知道這個世道的險惡!   他拉開吉普車的車窗,朝着挎鬥上的幾名公安擺擺手:“動手吧!”   挎鬥摩托立刻發動,大燈瞬間亮起,突突突地開進生產隊的大院。   隨後就是那名帶隊的隊長,嘴裏發出一聲大喝:“停手,停手,所有人都先不要動,公安執行任務!”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把村民都驚呆了,張杆子更是怪叫一聲:   “臥槽,不會是知道咱們分紅,來搶錢的吧?”   幾名公安都下了摩托,他們的小縣城的警察還沒有換裝,還是那雪白的制服和藍褲子,腰裏武裝帶上,槍套裏都插着手槍。   這年頭,公安出任務,那都是要配槍的。   “公安同志,什麼事?”   劉青山第一個上前詢問,他看到大夥都亂成一團,就知道這時候需要一名主心骨站出來。   “什麼事?”   許主任也下了吉普車,揹着手,神氣活現地走到劉青山面前,然後猛的抬手一指:“當然是你們乾的好事!”   “你是?”劉青山瞧着對方,稍微有點眼熟,肯定在哪裏見過,不過一時間沒想起來。   許主任的目光變得更加凌厲:“我是縣糧庫的,前些天,來你們村收過大米。”   噢,劉青山終於想起來,而且也一下子搞清楚對方的來意。   他忍不住皺皺眉毛:這傢伙,是想搞事情啊?   許主任又揹着手,威嚴地掃了那些村民一眼,然後大聲說道:   “我們接到熱心羣衆的舉報,說你們夾皮溝,倒賣糧食,這是犯法的!”   一邊說着,還一邊指指正裝大米的大卡車:“現在人贓並獲,公安同志要把村幹部還有相關責任人,都帶回去調查!”   自從那天灰溜溜地離開夾皮溝,他心裏就憋着一股邪氣,今天,終於輪到他揚眉吐氣了,許主任心裏這個痛快啊。   當接到手下司機的彙報之後,說是正有人把夾皮溝的大米,運到火車站,顯然是要運往外地。   許主任立刻就找到公安局一位相熟的領導,帶人過來查收,果然逮個正着。   像這種抓了現行的案子,那基本上就是板上釘釘了。   他大手一揮:“先把村支書,村長和村會計這三個人都帶走,還有這個劉青山同志,也一起帶走!”   村民一聽,立刻不幹了,張大帥吆喝一聲:   “公安了不起啊,有槍是吧,大夥都回家把獵槍拿來,我看誰敢到夾皮溝抓人!”   大夥一聽,也紛紛響應,搞得那幾位公安也都頭疼不已:來農村辦案子,最怕的就是這個,那些村民,可不跟你講什麼法律。   這時候,老支書連忙站出來,嘴裏大吼一聲:“都消停點,咱們也沒犯王法,怕個球?”   說完這才轉向許主任:“糧庫的許副主任是吧,俺們村這批大米,是賣給……”   沒等他說完,就被許主任粗暴地打斷:“我管你們賣給誰,賣給誰也不行,都是倒買倒賣!”   旁邊的張隊長也噌噌冒火,挽挽袖子,就要掄起巴掌,先給許主任幾個大耳雷子再說。   不過卻被劉青山用眼神給阻止,劉青山一瞧許主任這架勢,顯然沒有調查清楚,還不知道這批大米的去處。   既然你主動找碴,那就別怪我們不客氣。   雖然劉青山一貫主張,和氣生財,不過對於那些下絆子或者背後搗鬼的傢伙,卻從來都不會客氣。   既然許主任心懷叵測,那正好就拿他開開刀,免得以後什麼阿貓阿狗的,都敢打夾皮溝的主意。   張隊長不明所以,搞不懂劉青山的心思,還要往前衝呢,結果被老支書和老闆子給拉住。   這兩位都是人精,當然很快就琢磨過味兒來,也就配合着劉青山一起演戲。   很快,這四個人就被戴上手銬,押上挎鬥摩托。   這年頭可不管你什麼犯罪嫌疑人啥的,公安抓人的時候,都先戴上手銬子再說。   摩托上裝不下,老支書和老闆叔,還享受一把高級待遇,坐到吉普車裏。   村民有老支書壓着,也都沒鬧事,可是小孩子們不答應啊。   老四老五衝到押着劉青山的挎鬥摩托跟前,兩個小丫頭急得眼淚汪汪的,小老四伸出手指:“警察叔叔,你們不是抓壞人的嗎,憑啥抓俺哥!”   山杏則更乾脆,也直接跳到挎鬥裏面,死死抱住劉青山的胳膊,憤怒的小眼神,死死盯着旁邊的警察。   搞得劉青山心裏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你說你們倆傻丫頭,平時不是挺機靈的嘛,沒看到我剛纔給你們使眼神兒啊? 第三百零七章 不是撞鐵板,是撞火車了!   最後,劉青山還是小老四的哇哇大哭聲中,被挎鬥摩托給拉走了。   至於山杏,這個小丫頭太倔強,就跟一個樹袋熊似的,緊緊貼在哥哥身上,拖都拖不開,連公安都沒法子,只能一起拉走。   一起被押走的,還有夾皮溝的老三位。   一下子,夾皮溝就徹底沒了主心骨。   要不是老支書和劉青山在被帶走的時候,全力安撫,這幾輛挎鬥摩托根本就出不了村。   “村裏的事,張羅叔和大帥叔你們先負責,大頭和二彪子,你們負責協助,放心吧,俺們很快就能回來!”   臨走的時候,劉青山嘴裏還不忘安排一下村裏面。   他還朝老姐楊紅纓,比劃了一個打電話的手勢。   楊紅纓似乎也猜到劉青山的計劃,所以她懷裏抱着小老四,用力地點點頭。   吉普車上的許主任,心中嘿嘿冷笑:哼,還想回來,你們就等着去蹲笆籬子吧。   這年頭,一旦被扣上投機倒把的帽子,那至少也是要關個三年五載的。   還有那輛拉大米的大解放,也被一起帶回縣裏,這個是重要的證據。   車隊離開夾皮溝,浩浩蕩蕩地向縣裏開回去,一路暢通無阻,晚上八點多,就回到縣公安局大門口。   門口影影綽綽的,好像有不少人影。   幾名公安從車上下來,發現局長和局裏一些主要的領導,竟然全都到場,而且一個個面容嚴肅。   許主任也下了吉普車,快步上前,笑呵呵地打着招呼:“哈哈,果然是件大案子,把局長和政委都給驚動了,辛苦辛苦,改天請大家喝酒。”   猛然間,又瞥見後面站着的兩個人,許主任也是心裏一驚:   “王書記,鄭縣長,您二位也來啦,瞧瞧這事弄的,就是一夥私自倒賣糧食的,怎麼能辛苦縣領導跑一趟呢!”   聽到許副主任的解釋,鄭紅旗嘴角抽動兩下:“我們有什麼辛苦的,應該是許副主任辛苦纔對。”   在接到楊紅纓的電話之後,鄭紅旗二話不說,立馬找到王書記,然後一起來到公安局大門口守着。   看到戴着手銬的劉青山,還有旁邊死死抱着的山杏,他的心裏也是一痛,就是那種看到親人受苦受難的感覺。   沒錯,鄭紅旗已經把劉青山和他的家人,都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這……這是我應該做的。”   許主任只能乾笑兩聲,心裏暗暗琢磨開了:這話是什麼意思,聽着感覺好像是誇獎,可是怎麼感覺有點不是味兒呢?   與此同時,王書記也望着蜷縮在挎鬥裏,帶着手銬的劉青山,然後就看到,後者還微微抬頭,衝他笑了笑。   笑容很是平和,也很親近,跟平時相見,沒什麼兩樣。   王書記原本滿腔的怒火,忽然間也消散了,劉青山的微笑,彷彿擁有魔力一般,令他變得心平氣和。   能走上今天的位置,王書記對眼前這個青年還是很感激的。   在幾個關鍵節點上,都是這個青年出手,雪中送炭,發揮很大的助力。   所以在聽說到劉青山居然被抓之後,他也立刻趕到這裏,主持公道。   瞧瞧劉青山,再望望一臉諂媚的許副主任,王書記的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他扭頭朝公安局長點了點頭:“把人先放了吧,我們堅決不能放過任何一名壞人,也堅決不能冤枉任何一名好同志。”   好同志?   許副主任腦子裏轟隆一聲,彷彿響了個炸雷似的,震得他有點發蒙。   他馬上意識到,情況不妙,大大的不妙。   縣裏兩位領導來這,根本就是來給夾皮溝的那個小子站臺的。   如果那小子是好同志的話,那他豈不是就變成了壞人了?   要是真被貼上這樣的標籤,那麼別說自己上升一步,只怕連現在的位置都難保。   許副主任很快就權衡完利弊,事已至此,只能硬着頭皮往前衝。   於是他連忙道:“領導,這件事我可以解釋一下,夾皮溝的人,私自倒賣大米,這是違法的……”   “許副主任,你知道他們把大米倒賣到哪裏,又倒賣給誰了嗎?”   鄭紅旗忍不可忍,厲聲斥責。   沒等滿臉驚愕的許副主任回答,他就繼續說道:“夾皮溝合作社出產的水稻,質量優異,出口南韓,爲國家換取寶貴的外匯,難道這也算是投機倒把嗎?”   啥,出口?   許副主任這下是真驚呆了,他做夢也想不到,人家這批大米是出口的。   本來以爲是小倒爺,結果人家搖身變成國際倒爺。   偏偏自己還傻乎乎地,跟個二傻子似的,一頭撞上去,這根本不是撞鐵板啊,這是拿腦袋撞火車啊。   冷汗刷的一下,從許副主任的後背冒出來,然後迅速地遍佈全身。   此刻的他,如同墜進冰窖,渾身上下,從裏到外,只剩下徹骨的寒意。   這個時候,劉青山已經被打開手銬,抱着一臉迷糊的山杏,穩步走了過來。   他先向着王書記和鄭紅旗點點頭,然後面向許副主任,朗聲說道:“剛纔許主任也不給我們解釋的機會,現在誤會解除了,許主任,叫您白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啊。”   這溫潤的話語,對許主任造成的傷害,卻勝過任何嚴厲的指責,甚至比扇他兩個耳光還要難受。   許副主任知道,這次真的栽了,不用別的,一頂破壞出口創匯的大帽子扣下來,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原本還算光明的前途,現在只剩下一片黑暗。   他只覺得一股邪火,猛的衝進腦海,瞬間兩個眼珠子都紅了,氣急攻心地憤憤叫道:“你,你坑我!”   劉青山依舊面帶微笑,輕輕搖搖頭:“你說錯了,不是我坑你,是你自己立身不正,跳進坑裏了。”   你!   許副主任就覺得眼前一黑,然後身子一栽,癱倒在地上。   在昏迷之前,耳朵裏似乎聽到王書記的聲音:“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身體不好,就要多休息嘛……”   在村裏的老三位和劉青山都被帶走之後,夾皮溝也亂成一團。   都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往常這時候,家家戶戶早都睡覺。   農村人都習慣早睡早起,沒有點燈熬油的習慣。   可是今天晚上,各家卻依舊燈火通明,沒有人入睡。   各家的男人,都扎堆湊到一起,商量着辦法。   女人們也在燈下,心不在焉地納着鞋底。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村裏年終分紅,每個人都很振奮,因爲他們都即將成爲萬元戶。   而且還是實打實鑿的萬元存款,不是那種東拼西湊的萬元戶。   可是就在他們最高興的時候,忽然就一下子就被打入深淵,這一下子叫大夥感覺失去主心骨,內心都充滿迷茫。   嘀嘀嘀,喇叭聲在黑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正在隊部裏面研究辦法的大張羅,張大帥還有大頭和二彪子他們,都衝出屋門,藉着雪亮的燈光,他們看到兩輛吉普車,開進隊部院裏。   這是又來抓人的?   然後就看到車門一開,劉青山第一個鑽了出來,還微笑着朝他們招招手。   這一瞬,所有人的心,立刻都安穩下來。   隨後,老支書,張隊長還有車老闆子,也都從另外一輛吉普車上下來。   劉青山揮手和兩名司機道謝,那兩輛車很快離去。   大夥早就圍了上來,都滿臉興奮地詢問着。   張隊長興致勃勃地講述着事情的經過,人羣很快就爆發出一陣歡呼。   這一刻,壓抑在夾皮溝上空的烏雲,瞬間消散。   劉青山也就抱着山杏回家,小丫頭已經在車裏睡着了,一雙小手,依舊緊緊抓着劉青山的衣襟。   這丫頭啊!   劉青山的心中,被濃濃的幸福感充斥着。   回到家,發現一家人都站在院子裏,靜靜地等待着他的迴歸。   看到劉青山的身影出現,所有人都長出一口氣。   “哥!”   小老四也沒睡呢,立馬猛撲上來。   劉青山輕輕撫摸着她的天線辮子,心裏很是愧疚:叫家人都跟着擔心啦。   山杏的身子也激靈一下子,然後醒了過來,劉青山連聲安撫:“沒事了,回家啦,咱們回家啦!”   回家啦呀,山杏臉上終於露出燦爛的微笑,就像在夜晚綻放的夜來香。   吱吱吱,小白猿也從順着劉青山的大腿爬上來,然後鑽進山杏的懷裏,它對山杏的依賴,正如山杏對劉青山的依賴一樣。   “沒事啦,都睡覺吧。”   劉青山的目光,逐一從家人臉上掃過,這種沐浴在親情中的感覺,真好!   幾天之後,縣糧庫傳出一條消息:原副主任許多福同志,因爲身體不適,主動辭去副主任的崗位,回家靜養。   一位三十來歲的副科級幹部,原本有着光明的前途,現在卻提前開始享受退休生活了。   ……   不知不覺,日曆頭就翻到了十一月份,春城那邊,恨不得一天一個電話,催促他趕緊去坐鎮。   因爲整個春城,都陷入到一種病態的瘋狂之中,無論是剛子和飛哥,還是侯三和張龍,都感覺到無法掌控大局。   反正夾皮溝這裏,已經安穩,劉青山也就開着吉普車,向春城進發。   他現在終於可以心安理得地開車了,大老李已經幫忙把駕照給辦了下來。   車上除了劉青山之外,還有穩穩坐着啞巴爺爺,另外還有二彪子和張撇子家的老三張春雨。   至於山上那邊,則有張大帥等人,暫時代替啞巴爺爺護林員的工作。   面對瘋狂的春城,沒有師父坐鎮,劉青山也不踏實啊。   財富使人瘋狂,這個道理,從古至今,都未曾改變。   而此刻開着吉普車的劉青山,心中卻出奇的鎮靜,頭腦也無比清醒,靜靜地駛入到財富的汪洋大海…… 第三百零八章 皇冠換鳳冠   84年10月11日,春城市政府,通過《關於命名君子蘭爲本市市花的決定》。   原本二百元之內的限價令,徹底名存實亡,一夜之間,君子蘭的價格,便開始瘋漲。   10月15日,市政府提出發展“窗臺經濟”,號召每家每戶,都要養殖三到五盆君子蘭。   君子蘭的價格,節節攀升。   原來的幾塊錢或者十幾塊錢的一株花苗,就跟吹肥皂泡似的,已經漲到一百,二百,三百,在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突破四百。   在幾個主要的君子蘭市場,朝陽公園,春暢站市場,紅旗街,萬寶街等地,你抱着一盆君子蘭,從市場這頭兒走到那頭兒,懷裏的君子蘭,價格就能漲一倍。   進入到十一月初,短短一個月的時間,春城就出現了十幾個經營君子蘭的大公司,還有四五十家花木商店,專門經銷君子蘭。   更有數千人分散到各地,蒐羅君子蘭,運到春城,來回都是坐飛機。   春城的廠礦企業和市民,也都加入到這股浪潮之中,有人一夜暴富,有人悄無聲息地失蹤……   劉青山一行人進入到春城之後,並沒有感受到君子蘭的芳香,而是首先感受到,這座城市所散發的躁動和瘋狂。   正好路過一個花木商店,劉青山就準備進去瞧瞧,於是把車開上馬路牙子,停了下來。   啞巴爺爺的感官最是敏銳,他顯然嗅到這座城市裏瀰漫的不正常氣息,於是手上跟劉青山比劃起來: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劉青山不由得眼睛一亮,原來師父也並非完全的粗人,也知道這樣文縐縐的語句。   他當然能理解師父的用意,這是擔心他,迷失在這裏啊。   於是他朝着啞巴爺爺點點頭,手上也比劃幾下:“師父您放心,我也是經過大黃魚考驗的人。”   啞巴爺爺也面露微笑,沒錯,當初那些金燦燦的金條,都沒見徒弟多麼動心,就更不用說君子蘭這種“綠色金條”了。   於是,一行人就進了這家名爲“鳳冠聯營發展有限公司”。   前面的正廳,大概不到二百平米的樣子,擺着幾行花架,上面自然全是君子蘭。   至少有幾十個人,操着不同的口音,在店裏徘徊,果然是一副熙熙攘攘的架勢。   一進門的花架上,擺放的是三五葉片的小花苗,每一盆下面都有標籤,標註着品種和價格。   二彪子瞧了一眼距離最近的一個標牌,然後就不由自主地揉揉眼睛,再仔細看看,沒錯,標註的價格是四百五十元。   這價格,基本上相當於一個年輕工人,一年的工資收入了。   “唉呀媽呀,這也太貴啦!”   同行的張春雨眼睛瞪得溜圓,嘴裏脫口而出,大叫一聲,引得屋子那些人,紛紛向他投來白眼。   張春雨和他二哥一樣,也是心靈手巧,所以劉青山才把他帶來,開開眼界,準備當成夾皮溝的後備人才來培養的。   結果這剛到春城,就真的開了眼界。   “服務員,這盆花苗,我買啦!”   一個穿着西裝的中年人,雙手抱起剛纔的那盆花苗,然後,身邊跟着的一個年輕人,就拿出一沓大團結,一五一十地開始數錢。   “先生,您很有眼光,這盆和尚,養上兩三年,最少能賣幾萬塊。”   服務員嘴裏恭維着,手上則忙着給花盆外面,套上包裝袋,免得外面太冷,把花苗凍傷。   錢貨兩清之後,那個買走花苗的中年人,斜眼瞥了張春雨一下:   “年輕人,我建議你最好別在這裏瞎逛,裏面的花,都是成千上萬塊的,萬一碰掉一盆花,把你賣嘍都賠不起。”   說完,就抱着花盆,昂首往外走。   被人家給鄙視了的張春雨,也一臉氣憤,手上攥緊拳頭。   二彪子也氣呼呼地瞪着對方:“有啥了不起的,這種花苗,三鳳手上至少有幾千棵!”   他也是在來的路上,聽劉青山講的,當時還沒太在意。   可是剛纔看到花苗的價格,這才被嚇到了。   幾千棵?   那個中年人也聽得一愣,不過隨即哈哈大笑:“小夥子,牛不是這麼吹滴,你以爲,君子蘭的花苗,是你家自留地裏的茄子秧辣椒秧啊,哈哈哈!”   這傢伙說話挺噎人的,二彪子和張春雨都聽得火起,一起望向劉青山,用目光徵求意見。   估計要是劉青山一點頭,這哥倆就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把那傢伙胖揍一頓。   而劉青山卻向他們搖搖頭,然後轉向那個中年人:   “朋友貴姓,如果想要買花苗,可以去二道河子的光榮村找我,我在那裏有個培育君子蘭的大棚。”   嗯?   身邊的二彪子和張春雨都是一愣:三鳳你說反了吧,這種傢伙,應該是不把花苗賣給他,叫他乾眼饞纔對嗎?   “二道河子的花棚是你的,哈哈,失敬失敬,剛纔我是跟這兩位小兄弟開玩笑的,不要見怪。”   那個中年人換臉比翻書還快呢,剛纔還是一臉鄙夷,轉眼就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   這些天,在春城都傳遍了,二道河子那邊,有一個規模相當大的花棚,裏面有上萬株君子蘭。   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都想去那裏採購花苗,可是人家愣是一棵都不賣。   這個中年人本身就是一個二道販子,一聽到劉青山這麼說,當然想要攀上他這條線。   把手裏的花盆交給手下,中年人就笑吟吟地走到劉青山跟前,熱情地伸出雙手:   “小兄弟,幸會幸會,我叫王家旺,還請多多關照!”   劉青山也笑着跟他握握手:“做生意嘛,和氣生財,誰會跟錢過不去呢。”   “哈哈,這話在理,小兄弟,這都要晌午了,哥哥請你們下館子去。”王家旺還十分豪氣地發出邀請。   喫飯就免了,這傢伙狗眼看人低,劉青山也不介意給他漲漲教訓。   至於賣給他花苗,像這種貪心的人,肯定不會見好就收的,到時候等到來年夏天,君子蘭價格一落千丈,有他哭的時候。   聊了一陣,王家旺這才點頭哈腰地離去,劉青山他們,則繼續在大廳裏面溜達。   再往前走,花架上擺放的,就是成年的君子蘭了,這個季節,馬上也到了君子蘭的花季,所以許多都竄出花梃子,上邊含苞待放。   看看標籤上的價格,這下子二彪子和張春雨小哥倆是徹底不吭聲了。   標價最少的都是幾千塊,幾萬塊的,也稀疏平常。   就這麼高昂的價格,偏偏買的人還絡繹不絕。   “三鳳,在家的時候,俺還以爲成了萬元戶,挺了不起呢,結果到這才知道,啥萬元戶啊,連一盆花都買不起。”   張春雨嘴裏低聲跟劉青山唸叨着,他這次是徹底被打擊到了。   二彪子也表示不理解:“三鳳,你說這花咋就這麼值錢涅?”   劉青山則不緊不慢地說道:“現在這種情況,是非正常狀態,就像咱們小時候玩的一種遊戲,擊鼓傳花,到時候,君子蘭的價格一落千丈,就是不知道,最後這花會落到誰的手裏。”   那兩個平時也都是比較機靈的,聽劉青山這麼一解釋,也都冒出一身冷汗,那模樣,就好像最後自己懷裏,抱着一錢不值的花盆一樣。   “明白了,剛纔那個姓王的,最後肯定會死得很慘。”   二彪子的智商又重新佔領高地。   “三鳳,那咱們?”張春雨也開始爲劉青山手中的大量君子蘭感到擔心。   “當然要在鼓聲停止之前,就把君子蘭全部出手。”劉青山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正說着呢,就聽到門口一陣喧譁,然後就看到一夥西裝革履的人,走了進來。   “好像是港商,說話咱們聽不懂。”   “肯定是港商,講的那叫粵語。”   “嚯,坐的小轎車好高級,皇冠,還是新的!”   屋子裏原本的那些客人,嘴裏輕聲談論着。   就連這家花木公司的經理,都被驚動,親自上前接洽。   這位經理是個年近四十的中年人,長着一張國字臉,氣度也是不凡,他不卑不亢地迎上去:“歡迎諸位光臨鳳冠花卉公司。”   爲首的一名港商,操着很彆扭的普通話打着招呼:   “雷猴呀,您系郭先生啦,鄙姓黃,吾們聽說你這裏有一盆珍貴的鳳冠君子蘭,特意來開開眼界嘍。”   劉青山也這才明白,原來這家鳳冠花卉公司的名字,還有這種來歷。   那位郭經理也不好拒絕,就領着人羣,一直走到最裏面,在一個單獨的花架上,只擺放着一盆君子蘭。   它高高在上,端莊大氣,葉片舒展濃綠,彷彿散發着綠色的光澤。   整個葉形十分完美,就像是帶着鳳冠的花中仙子,吸引着所有人的眼球。   低低的驚歎聲,從人羣中響起,人們都震驚於這株鳳冠的美麗,絕對有着技壓羣芳的資格。   “郭先生,五萬塊,窩買啦。”那名港商也是豪氣之人,大有一擲千金的架勢。   可是那位郭經理卻搖搖頭:“對不住了先生,鳳冠是我們花木公司的鎮店之寶,屬於非賣品。”   在港商聽來,什麼非賣品之類的,只是討價的籌碼而已,於是又伸手向着櫥窗外一指:   “郭先生,看到那輛皇冠轎車木有,剛提出來的,整整九萬塊,我就用它換你的君子蘭,行不行啊!”   噝,屋子裏面,響起了一陣抽冷氣的聲音。 第三百零九章 這簡直太瘋狂啦!   “這位先生,鳳冠是我們的非賣品,而且這種名貴的君子蘭,我也不希望它流落到海外。”   那位郭經理,竟然再次拒絕了。   屋子裏再次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聲,大夥今天算是長見識了:用皇冠小轎車換君子蘭,已經足夠令人驚歎。   可是更令人震驚的是:竟然還被賣主給拒絕了。   這個世界,簡直太瘋狂啦!   劉青山倒是對這位郭經理高看一眼,能夠經受住一輛進口小轎車的誘惑,在這個年頭,估計也沒幾個人能夠做到。   還有他最後的那個理由,雖然聽着有點感到好笑,但是也不難看出:這是一個真正愛花的人。   和那些只在意君子蘭的經濟價值的人,有着本質的不同。   這種人,你可以說他很傻,但是值得尊敬。   或許等到君子蘭被打回原形,變得一文不名的時候,別人會把手裏的君子蘭,像扔垃圾一樣扔掉。   而這位郭經理,肯定還會繼續珍視這些花卉,一如當初。   在遭到拒絕之後,那位黃姓港商也遺憾地搖搖頭,嘴裏嘟囔了幾句,屋子裏大都聽不懂,但是劉青山卻聽得想笑。   買賣不成仁義在,你這用粵語罵人家,就有點不講究嘍。   於是朝二彪子他們招招手,先行出門,就在門外靜靜等候。   看到黃港商果然空手出來,劉青山就樂呵呵地迎上去,熟練地用粵語打着招呼:   “黃先生,你這輛皇冠車很靚,我也想用君子蘭換它,不知道可以嗎?”   黃港商先是一愣,隨後才明白對方是在拿這輛車開玩笑,於是也笑眯眯地回道:   “那就不知道這位朋友,能不能拿出來令我滿意的君子蘭嘍。”   兩個人哇啦哇啦聊了一陣,然後就各自上車,劉青山在前面帶路,那輛皇冠,緊跟在後面。   瞧着漸漸駛出市區,越走越是偏僻,皇冠車裏隨行的貼身助理就提醒道:“黃生,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那位黃港商卻渾不在意地擺擺手:“放心啦,內地的治安還是很不錯的啦,而且還有阿龍阿虎啦。”   阿龍阿虎,就是同車的兩名壯漢,是黃港商的私人保鏢,就算在港島那邊的富人圈子裏,也都頗有些名氣。   這年頭,港商的待遇,那簡直就被捧到天上,大白天的,想要打港商的主意,一般人還真沒有這個膽子。   等車子開到光榮村的村口,卻再也無法向前,一道壕溝橫在道上,上面只鋪着一塊窄木板,騎自行車想要過去的話,都有點懸。   劉青山也皺皺眉:都到了這種程度嗎?   於是只能靠邊停車,一行人步行進村,這一路上,劉青山就覺察到,暗中有好幾道目光,都落在他們身上。   阿龍阿虎這兩個人,也顯然感知到什麼,一前一後,將黃港商保護在中間,滿臉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黃生,對方好像有槍。”阿龍低聲提醒了一句。   黃港商這次也不再那麼淡定,雖然阿龍阿虎很能打,可是也扛不住子彈啊。   這時候,就聽到走在前面的青年也停下腳步,嘴裏喊了一聲:   “兄弟們不用緊張,我是劉青山,自己人,來找侯三和張龍他們的!”   槍子不長眼睛,劉青山也擔心萬一走火的話,傷到人就麻煩了。   很快,前邊就有幾個人飛跑過來,全都一臉驚喜地打着招呼。   “老闆,你可來啦!”   這個是侯三。   “青山,你來啦,彪子,春雨你們也來啦。”這個是張龍。   “嘻嘻,小師兄。”這個是二師兄胡偉。   至於一聲不吭,只是用眼睛望向劉青山的,自然是李鐵。   劉青山的目光,逐一從他們臉上掃過,人人臉上都帶着疲憊,想來這些日子,並不好過。   於是他點頭道:“師父也來了呢。”   幾個人這才發現,在這羣人最後面,是樂呵呵的啞巴爺爺,粗手大腳,一身粗布衣裳,腳下蹬着布鞋,就像一個普普通通的農家老頭兒。   張龍他們連忙上去見禮,而劉青山,則把黃港商他們,介紹給大家。   忙亂一陣,衆人這才一起去侯三家中。   有外人在場,張龍他們也不多說,到了侯三家,便直接進了花棚。   現在已經是十一月,外面的天氣已經很涼,不過花棚裏面,卻溫暖如春。   看到放眼望去,花棚裏滿眼蔥綠,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君子蘭,黃港商也被驚到了。   他原來以爲,那個叫做劉青山的青年,頂多有十幾盆花想要出手,現在才知道,原來人家還真是一位大戶。   “何師傅!”   劉青山有跟花棚裏忙碌的老花農打了個招呼,然後就朝着黃港商笑笑:   “黃先生,這裏的君子蘭,請您隨意挑選。”   旁邊的侯三也適時地補充一句:“黃先生,我們這花棚,一直都沒有對外出售呢,您是第一位客人,又是港商,我們感到非常榮幸。”   不得不說,侯三這傢伙的嘴,還真是能說會道,一下子就把黃港商說得心裏美滋滋,在花棚中觀賞起來。   侯三則殷勤地在旁邊給介紹着,諸如品種花期花色之類的,也說得頭頭是道。   要說做生意,還得他這樣的,包括劉青山在內,都說不出那些肉麻的話。   至於張龍和李鐵,就更不用提了。   胡偉倒是有點這方面的潛質,嘴皮子挺能說的,不過在專業上,比侯三就差了很多。   最後,被侯三恭維得眉開眼笑的黃港商,一共買了三盆君子蘭,兩盆紅花的,一盆黃花的。   三盆花,報價是七萬五千塊。   這個價錢,當然是人民幣,而不是港幣,要知道那個時候,一百人民幣,大致能換到三百港幣左右。   黃港商又把價格砍下去五千,變成七萬快整,不過他承諾支付等價的港幣。   畢竟對於這個時代來說,外匯的價值肯定要更高一些。   劉青山也不想在這些細枝末節上跟他磨嘰,也就爽快地答應下來。   直接叫侯三領着胡偉和李鐵,跟着黃港商一起去市裏的銀行取錢,這種事就不用劉青山跑了。   結果侯三還有點怯了:“老闆,這麼多錢,我這心裏沒底啊!”   整個花棚,前前後後,總投資也就在七、八萬塊左右。   這第一筆生意,只賣了三盆花,就直接回本,侯三腦子裏還暈暈乎乎的,感覺像做夢一樣,真怕自己迷迷糊糊犯錯。   “這纔剛開始呢。”   劉青山拍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勵。   侯三這才咬咬牙,狠狠心,領着胡偉和李鐵,準備出發,那兩個都會開車,所以開劉青山的吉普車就成。   胡偉也有點走神兒,腦子裏面,同樣也濛濛的。   他們在這邊已經大半年,也清楚這兩個花棚,投入了大筆的資金。   幾萬塊,在他們眼裏,那絕對是大投資。   可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僅僅是第一筆生意,而且還只賣了三盆君子蘭,就直接回本。   也就是說,大棚裏還剩下的那些花苗以及成年君子蘭,就全是賺的,這簡直太瘋狂啦!   倒是李鐵,依舊是一張撲克臉,面無表情地率先走向吉普車。   “黃先生,合作愉快,期待我們的下次合作。”   劉青山也想不到,這筆生意居然會如此順利,這算不算開門紅啊?   所以看那位黃港商,也順眼許多,握手和他道別。   “劉先生,你應該給我們補償的,剛剛進村的時候,我們可是被嚇到了。”   黃港商不愧是商人,又拿起了一盆小花苗,向劉青山示意了下:這個就當補償好了。   “哈哈,黃先生,您實在太精明瞭。”   劉青山也不在意,就當是添頭了。   生意順利談成,皆大歡喜,可是隻有阿龍阿虎這兩位保鏢,心裏有些不爽。   阿龍嘴裏冷哼一聲:“想不到,這邊的槍械如此氾濫,這很不好,會威脅到我的僱主。”   阿虎這貨,則更加心黑,藉着跟劉青山握手道別的時候,手上忽然加勁,想要給劉青山留點紀念。   “哈哈,兩位的職業素養,還有待提高。”   大笑聲中,劉青山猛的一甩手,阿虎踉踉蹌蹌,衝出好幾步,差點摔個狗喫屎。   原來也是個練家子!   阿龍阿虎兩個面露兇光,向劉青山合圍上去。   猛然間,就覺得眼前一花,然後兩個人身軀一顫,就定在原地,一動不動。   在他們身前,是啞巴爺爺的身影,他臉上依舊滿是樸實的微笑,還伸手比劃了幾下。   別人瞧不懂他獨特的啞語,劉青山就跟着翻譯:   “俺師父說,他是俺徒弟,不對,俺是他徒弟,呵呵,師父,其實不用您出手的,這兩位大哥也跟俺差不多,都是莊稼把式。”   阿龍阿虎這哥倆差點吐血:莊稼把式,我們上過戰場,又受過專業訓練的職業保鏢,你說我們是莊稼把式?   呃,算了算了,被那個莊稼漢一般的老頭,一招制服,人家是莊稼把式,那我們豈不是連莊稼把式都不如?   黃港商,知道這兩名保鏢的身手,想不到,今天竟然在這個小村子連連喫癟。   看來內地的廣闊天地,不知藏着多少能人異士,以後還是夾着尾巴做人比較好,別到時候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想到這裏,他也收起臉上的優越感,還朝着啞巴爺爺和劉青山拱拱手:“再見,以後有緣再見。”   說完,便急匆匆離去,他是真被嚇到了。   走了十幾步,聽到身後沒有動靜,回頭一瞧,只見阿龍阿虎還站在那裏。   黃港商也不免氣惱:“阿龍阿虎,走啦!”   阿龍阿虎也一臉苦澀:老闆,我們也想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可是現在半邊身子麻木,根本走不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