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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 飛來的垃圾

  “爸爸,‘蒹葭蒼蒼,白露爲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這一句怎麼解釋?”   “這是說,那生長在河畔的蘆葦,顏色蒼青,那晶瑩的露水珠已凝結成霜,而詩人思慕的一個友人,卻在茫茫河水的另一方。”   “哦,我還以爲這個白露說的就是未央湖邊的白鷺呢,那些白鷺也雪白得像是霜一樣。”   “嗨,此白露和彼白鷺怎麼能混爲一談呢。”   說話的是父女二人。父親李可白四十歲出頭,身材挺拔,英俊清瘦,一派皎然出塵的書生氣質,卻是曲州市規劃局排名第一的副局長,春風得意,重權在握。女兒李尤才滿十歲,不僅秉承了父母的好容貌,且多才多藝,能歌善舞,小小年紀已嶄露頭角。   現在是週日上午十點,一家三口起牀不久,洗漱已畢,父女二人在自家寬敞奢華的別墅裏倚窗讀書,女主人徐伊蓮在廚房中洗手做羹湯,好一幅家庭和美其樂融融的場景。   忽然,徐伊蓮發出一聲淒厲的驚叫:“老公,你快過來。”   李可白聽到徐伊蓮的叫聲都有些變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急忙跑進廚房,見徐伊蓮手持鍋鏟站在窗口,眼望外面,臉色蒼白,而竈臺上的鍋已經燒得冒了煙。李可白急忙把爐火關上,說:“怎麼啦?”   徐伊蓮手指窗外,說:“你看,又是一堆垃圾。”   李可白順着她的手指向窗外看去,見別墅院子裏的地面上堆着一小撮垃圾,可以辨別出菸頭、果核、雞腿骨、撕碎的報紙、捏扁的易拉罐等髒東西。李可白見狀也有些氣憤:“這是誰幹的?已經是第二次了。”   徐伊蓮擔心地說:“你不會是得罪了什麼人吧?你做這種工作,交一個朋友就會惹下一個仇家,喫力不討好的。”   像徐伊蓮這種理所當然地認爲應該受到命運呵護的女人,永遠都不滿足,永遠都在抱怨,即使像李可白這種工作,無本萬利,有裏子有面子,她待在家裏什麼都不做,也能住豪宅開名車,卻仍覺得世界虧待了她。   李可白不滿地說:“別胡說,又不是針對我的,小區裏不是有好幾家都被丟了垃圾嗎?我們局的祕書牛福德住在那邊公寓的頂層,前兩天也在陽臺上發現了別人丟的垃圾。”   徐伊蓮有些害怕地說:“那個牛福德家住在八樓頂樓,誰能把垃圾扔到那上面?再說了,咱們小區的保安工作這麼嚴密,要是有外人進來,還不早就攝進監控錄像了?但上次可沒聽說監控錄像拍到什麼。”   李可白沒說話,也感覺這事有些蹊蹺。   徐伊蓮越想越怕,說:“不會是有什麼髒東西和咱們搗亂吧?”   李可白一時沒明白,重複一句:“髒東西?”   徐伊蓮不耐煩地說:“哎呀,就是那個,那個呀。”   李可白半天才反應過來,頂撞她說:“你就會滿嘴跑火車,什麼這個那個的,你親眼見過嗎?”   徐伊蓮神祕兮兮地說:“怎麼沒見過,上次招商局梁局長的小老婆趙小蘭不是……”   李可白打斷她說:“行了,這些捕風捉影的話不要亂說。”   李可白在官場混跡多年,倒不驕橫跋扈,懂得息事寧人的道理,自己提着笤帚和畚箕去把垃圾掃了,收到垃圾箱裏。   這件事卻在徐伊蓮心裏留下了陰影。她出身官宦世家,自幼養尊處優,加上頭腦簡單不學無術,骨子裏是一名愚婦,平日裏傲慢自大,對無權無錢的平民百姓固然不瞧在眼裏,呼來罵去毫不在意,但對這種看不見的潛在威脅卻有着深入骨髓的恐懼,使她耿耿於懷,寢食難安。   兩天後,她終於按捺不住,徑直闖到物業去,要求查看當天的監控錄像。物業公司的保安隊長王大恆知道這女人是個惹不起的角色,忙按她的要求調出了錄像。   幾個人圍坐在監控錄像前,反覆觀看了幾遍,當天出入小區大門的基本都是小區居民的自駕車,也有幾輛外來的豪華車,徐伊蓮想也不想就將其排除在懷疑範圍之外,在她的世界觀和價值觀中,坐豪華車的人是不會做出這種雞鳴狗盜的小案子的。那些乘出租車的、騎自行車的和走路的纔是重點盯防的對象。   居民家出了這種事,保安隊長王大恆感覺臉上無光,心裏也納悶:究竟是誰幹的?難道就是住在這小區裏的人?按說小區裏的住戶都是公務員和公務員家屬,平日裏衣着光鮮、人模人樣的,怎麼私下裏做出這樣陰損齷齪的事?話又說回來,就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這人怎麼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   徐伊蓮像是讀懂了他的心思,說:“不可能是小區裏的人乾的。據我所知,除了我家、規劃局祕書牛福德家,還有公安局副局長張慶衛家、工商局長馬連良的小老婆家,這幾天都被人丟了垃圾。這些人互相之間沒什麼聯繫,家裏的保安措施也都挺嚴密,誰會那麼無聊,花費很多心思和很大力氣去往別人家院子裏丟垃圾呢?”   徐伊蓮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抬高嗓門說:“王大恆,這事不會是保安乾的吧?你們保安的素質是不是也應該提高一下?別淨聘用農民工,這些泥腿子有仇富心理,非常不健康。你看看市中心商務區那個專門給洋人居住的加州陽光花園小區,聘的保安全都是正規本科大學畢業生,連非統招的都不要,那纔夠氣派。”   王大恆連聲答應:“我們也有這方面的考慮,目前本小區的保安隊伍已經有兩成是大學畢業生,還會繼續充實。不過我可以向您保證,丟垃圾的事絕對不是保安乾的。一是他們不敢,二來也沒機會,除了當值的,其他保安下班後就不能進入小區,當值的保安在小區裏巡邏,也必須兩人一組,單獨行動的,一旦被發現立即開除。再說,牛祕書家住在八樓頂層,保安們未經允許或沒有險情時也上不去。”   徐伊蓮聽他這樣解釋更加感覺事情蹊蹺,找不出答案就回家了。   次日凌晨五點多鐘,天色已矇矇亮,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處漏進屋子裏來。徐伊蓮從睡夢中驚醒,翻身坐起,心裏暗暗地罵:去他媽的損賊,搞這種下三濫手段,讓人連覺都睡不好。   她抬腿下牀,又下意識地走到廚房窗口,透過玻璃向外張望,想象着如果有人這時往她家院子裏扔垃圾,可以抓個現行。但心裏又惴惴不安,擔心萬一真的是來自其他世界的什麼東西,怕要嚇得她心臟病發作而死。   徐伊蓮忽然冷眼瞧見什麼東西,心裏一驚,額頭咚的一聲撞到玻璃上。她揉揉眼睛,又掃了一眼,猛地爆發出一聲歇斯底里劃破夜空的慘叫:“李可白,你過來,那東西又回來了。”   李可白身居高位廣開財路,平日思慮較多,睡眠一向不太好,今天凌晨時分才迷迷糊糊地睡着。這時被徐伊蓮扯開嗓子一喊,驚得一激靈,從牀上翻身坐起來,足足過了一分鐘才弄清楚狀況。   李可白感覺頭昏沉沉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得厲害,沒好氣地下了牀,埋怨徐伊蓮說:“一大清早你在這裏鬼叫什麼?”   徐伊蓮的臉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手指窗外,結結巴巴地說:“那,那東西,又來了。”   李可白向外看去,藉着朦朧的路燈光亮,可以看見自家院子裏散落着一堆垃圾,數量不多,但是鋪散的圈子不小,有兩三米方圓,東一塊西一件的,似乎是有人揚手把垃圾拋進院子裏,造成這種惱人效果的。   李可白這時又倦又冷又惱又氣,情緒容易激動,渾身哆嗦着,罵道:“誰他媽的活膩了,專門和老子過不去?”   徐伊蓮原本就怕得厲害,這時受到李可白的情緒感染,淚水在眼眶裏打轉,顫聲說:“咱們報警吧。”   李可白沒理她。像他這樣把公權和私利混淆起來的官員,從裏到外都不乾淨,和執法人員結交固然可以,卻絕不會有事沒事地把他們引到家裏來。   李可白披一件睡袍,提着清掃用具,罵罵咧咧地出了門。徐伊蓮透過廚房窗戶看着他,身上一陣陣地發冷。   在晨曦的淡白光線中,李可白彎下腰,清掃垃圾。掃到一半時,他忽地停了下來,看着地上的垃圾發愣。徐伊蓮在室內盯着李可白的一舉一動,緊張得手心都沁出了汗水。   只見李可白用笤帚撥弄着一塊垃圾,忽然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跌坐在地上。徐伊蓮見此情景,不知李可白見到了什麼可驚可怖的東西,受他感染,只感覺雙腿顫抖得厲害,似乎已經不聽使喚,她勉強手扶牆壁走到外面,見李可白已經從地上掙扎着站起,又在勉力收拾剩餘的垃圾。   徐伊蓮試探着問:“你剛纔看見什麼了?怎麼會坐到地上?”鼻孔中似乎嗅到一股奇臭無比的味道。她內心深處渴望着李可白幫助她解開謎團,卻又害怕聽到什麼難以接受的實情。   李可白搖搖頭,示意她別摻和這件事。   徐伊蓮伸長脖子,向李可白手中的簸箕裏看去,一件散發着惡臭的黑糊糊的東西映入眼簾,“是腐爛的肝臟。”徐伊蓮的胸腹之間泛起一陣酸水,不可遏制的噁心衝擊着喉頭,她彎下腰大聲嘔吐起來。   徐伊蓮幾乎連膽汁也吐了出來,仍在乾嘔不已,她哭泣着說:“這太過分了,報警吧,我無法忍受了。”   李可白還是不願報警,這時他已經鎮靜一些,見徐伊蓮僅穿着半透明的內衣褲站在外面,裸露着白生生的胳膊和大腿,就斥責說:“看你這副模樣,趕快回房裏去。”   好說歹說,把徐伊蓮勸進房間,李可白又把垃圾收拾乾淨,連那塊腐爛得像是肝一樣的東西都丟進垃圾箱裏,心情鬱悶地回房裏躺下。   兩人並排躺在牀上,翻來覆去地再也無法入睡,分析來分析去,總想不出到底是什麼人做的這件事。從小區裏許多家都被丟了垃圾的情形來看,又不像是針對他家來的。   這麼低聲談論着,忽然聽到外面警車聲大作。兩人這時都異常敏感,同時從牀上坐起來,對視一眼說:“是到咱家來的?”又同時說,“我沒報警啊。”   不過很快就判斷出警車離他家還有些距離,像是在幾十米遠的地方,聽起來亂糟糟的,人聲嘈雜。   徐伊蓮把臥室的窗簾拉開一條縫隙,望出去,回過頭有些興奮地說:“好像是牛福德家,陽臺上有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