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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有一條新信息

  七月十三日。   手機屏幕突然閃動,顯示有一條新短信。一隻小手放下泳鏡,拿起手機。   “有初,我是利永貞!怎麼一直聯繫不到你?難道你被無臉人捉走了嗎?”   “我回家了,前一段時間忘記把格陵的手機轉接到雲澤來。”   鐘有初穿着一件式泳衣坐在泳池旁的休息區內,手邊放着一杯冰牛奶。現在是下午四點多,室內游泳池的綠色穹頂和透明玻璃窗並不能隔絕熱情的陽光直射入蔚藍色的池底,明亮喧鬧的泳池和陰涼安靜的角落對比鮮明。   原來如此。利永貞把落地扇風速調大了一個擋,一邊發短信一邊問林芳菲雲澤的天氣如何。林芳菲回答二十七度。   “雲澤好涼快,格陵現在已經超過三十五度了!我正在家裏看電視喫冰棒,你在幹啥呢?”   “和家人在稀土館打發時間。”   “哦,雲澤的稀土館可是鼎鼎有名!什麼時候帶我去轉轉?”   稀土館是雲澤最大的公共休閒健身場所之一,像這樣的大型公共場所云澤一共有四處,但只有兩家有標準游泳池,而鐘有初現在所在的這一家,因爲是由雲澤稀土開採公司捐資興建,所以附近的居民私下就稱之爲稀土館。自從鐘有初回到雲澤,葉嫦娥就每天抓着她到離家不遠的稀土館去鍛鍊。   “格陵不是規定氣溫超過四十度就放高溫假嗎?抓住機會就來吧。”   “做我們這一行,別人休息我們就要保電啊!命苦。”   黝黑的身軀在碧波間穿梭,繆盛夏已經游到泳池另一邊,划水間結實的肌肉顯得更加賁張有力。他矯健的身形吸引了幾個腰細腿長的泳裝美女,傾談了幾句,即刻聊作一堆。   “沒關係,什麼時候想來,提前告訴我一聲就可以。”   “你會在雲澤待多久?什麼時候回格陵?失業怎麼了,大不了從頭兒來過,又是一條好白領。”   有小孩吧嗒吧嗒跑過來,看見鐘有初大腿上那洗刺青留下的痕跡,大叫:“髒東西!髒東西!”   鐘有初把浴巾搭在大腿上:“乖,找你媽去。”   小孩立刻大喊:“媽!媽!快來看,這個姐姐腿上有髒東西!”   繆盛夏把美女甩在一邊,雙臂一撐池壁就上了岸。他抹着臉走到鐘有初面前,抬起腳丫去踢小孩的屁股:“滾一邊兒去!”   他看鐘有初正在發短信,便蹲在她面前,溼漉漉地伸出一個巴掌:“五個,我拿到五個電話號碼,答應教她們游泳。”   鐘有初“嗯”了一聲:“我在發短信。”   不滿被忽視,繆盛夏伸手遮住手機屏幕。鐘有初把手打開,他又笑嘻嘻覆上來,反覆幾次,樂此不疲。她皺起眉頭,望着他那一對閃閃發亮的眼睛:“游泳池裏也能要電話號碼?你記在哪裏?”   “我說,電話號碼要用這裏記。”繆盛夏戳戳自己的左胸,“她們真信了!比豬還笨。”   他自己就是傻子一個,怎麼還敢物化女性?鐘有初捋着手機吊飾上的流蘇:“她們是哪裏人?聊了些什麼?”   “她們都是格陵過來度假的大學生,我說我在這裏做義務救生員。”繆盛夏四仰八叉地往鐘有初身邊的椅子上一倒,“平時賣賣工業味精。”   這人有時候缺心眼兒,有時候又很精明。工業味精既可指表面活性劑,也可指稀土,而後者更有一個美名叫做“工業黃金”。   但繆盛夏再精明也只是雲澤的土財主,不明就裏的外地人怎麼可能對他這樣的“城鄉結合部商販”感興趣呢?   “趁你現在還記得,快去試試這五個電話號碼有幾個是真的。”   繆盛夏的笑容僵住了。他去更衣室拿來手機,當着鐘有初的面開始撥,撥一個換一個。有相熟的女孩子走過來,軟軟地繞住他的胳膊,用綿綿的雲澤話發嗲:“大倌,請我喝杯果汁!大倌……呀!”   沒有一個電話是真的。狼狽的繆盛夏把手機“啪”的一聲按在她臉上:“要喝自己買!”   在女孩子的尖叫聲中,鐘有初慢慢地回覆着利永貞的短信。   “我暫時不會回格陵,打算休息一段時間,再考慮工作的問題。”   八月十八號。   以嫩黃玫瑰爲裝飾的喜宴現場,賓客簽到桌上的水餃包突然嗡嗡地移動起來。   “誰的包?電話響了!”   正陪在新娘身邊迎接賓客的伴娘急匆匆地跑過來打開手袋。   “有初,是我,永貞呀!還在雲澤?天氣預報說格陵今天達到了建市六十年來同期最高溫度,要熱出人命了!你在幹啥呢?”   “小學同學結婚,現在不方便,等下和你聊。”   鐘有初把電話放回手袋裏。穿着黑色西服的伴郎突然走到她身後,悄悄地說:“你腰上的別針掉了。”   “繆盛夏,主人家不是已經警告過你不準胡鬧,不準搞笑,要莊重,要嚴肅……”話雖這樣說,鐘有初還是伸手到背後摸了一摸,果然,不知道何時,用來收緊腰身的四根別針都已經鬆開了。   繆盛夏低頭幫她別好:“你比剛回來的時候瘦了。水土不服?還是你小姨又不給你喫飯?這是虐待!等會兒多喫點兒。”   “伴郎和伴娘要不要照張合影?”喜宴的攝影師突然將鏡頭對準了他們。   “好。”繆盛夏爽快地答應了,旋即摟住鐘有初的腰。鏡頭裏,伴娘的眉間有一閃而過的厭惡,但很快就恢復了常態。   “伴娘笑一笑。”咔嚓一聲,一對微笑的影像永遠地留在了存儲卡上。   “沒想到她會叫你做伴娘,以前上學的時候你們兩個是王不見王。”   “大概因爲還沒結婚的同學只剩我一個了。”鐘有初正要回到新娘身邊的時候,繆盛夏拉住了她:“真巧,我也還沒結婚,你看——”   “所以你想做伴郎就可以做。”鐘有初冷冷地說。   “話裏有刺啊。”繆盛夏眯起眼睛望向她,那笑容在鐘有初看來簡直恬不知恥,“哦,你是指新娘曾經和我好過?那都什麼時候的事了。我和新郎之間,估計還隔着好幾個人呢。”   鐘有初心裏一瞬間對此人簡直厭惡到了極點,於是加重了厭惡的口吻:“確實沒什麼,你只是……”   繆盛夏怎麼聽不出她語氣不善:“只是什麼?”   她終於還是忍住了。這一方土地上,多少人靠繆家活着,她犯不着去捋龍鬚、剝龍鱗:“沒什麼。”   新娘招手叫她:“有初,你怎麼跑開了?客人來得差不多了,快把紅包收好,我要去休息室補個妝。”   一把紅包塞到鐘有初手裏,她正要往禮金盒裏放,突然胳膊被人大力一扭,禮金盒跌落,紅包撒了一地。   “鐘有初,把話說清楚!”   她被扯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直面着怒氣沖天的繆盛夏。這可不是遠在格陵掛他的電話,開了一個小時零七分的車去見她,什麼氣都散了,還能開玩笑。   新娘趕緊拉高裙襬跪下去撿紅包:“大倌!你答應過今天不搞事!收收你那脾氣!”   聞訊來了幾個同學,好不容易纔把繆盛夏勸開。到了休息室,新娘又說鐘有初:“鍾大小姐,大倌就是這種喜怒無常的脾氣,拍他兩下馬屁不僅不會死,還有大大的好處。你看看禮金盒——他開出的支票都夠我去馬爾代夫度蜜月了。”   鐘有初最喜歡的娛樂就是參加小學同學的聚會。因爲那時候她還不是明星,只是個普通的小姑娘,上課畫美女、傳字條,下課買無花果絲和楊桃幹。那時候女生之間分小幫派,她和今天的新娘分別是兩大幫派的頭目,可是成年後在同學會上再見面,卻又好得不得了。也正是在每一年的聚會中,鐘有初不停地聽到關於繆盛夏的新聞。全班的女同學,長得好看點兒的,他全都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招惹過,一個不留。   這還只是她所知道的一部分。鐘有初真心厭惡這種人,因爲有錢有勢,所以無法無天,自以爲是。   “你爲什麼叫他做伴郎?以前說定的不是他。”鐘有初一邊揉着手腕一邊抱怨。   新娘按化妝師的要求仰着頭,翻着白眼畫眼線:“他主動要求的,誰敢不聽?我還想着他是不是最後一刻要把我搶走呢。算了!想來他這樣的性格,我可控制不住。我說,你不會是喜歡他,然後用這種方法吊他胃口吧?沒用的。那誰,二班的班花,也是故意和大倌唱反調,結果他掉頭就走。我看他不喫這一套的。”   眼線終於畫好了,新娘對着梳妝鏡左端詳,右端詳,突然放下,轉身問站在自己身後捧着鏡子的鐘有初:“怎麼了?我是和你開玩笑呢!”   鐘有初覺得自己很可笑:“原來你們已經習慣了曲意逢迎,我居然還替你們抱不平。”   “你知道繆家的稀土開採公司股價多少?每年盈利佔雲澤市生產總值多少?你知道班上的同學現在有多少在繆家的開採公司裏做事,有多少在繆家的冶煉廠做事,又有多少在繆家的稀土研究所裏做事?就連今天這酒店,也有繆家的股份。再說雲澤稀土正在進行私有化,一旦從格陵有色獨立出來,擁有完整產業鏈條的開採公司只會更壟斷——時勢就是這樣。再說了,和大倌在一起的時光,我還是蠻開心的,而且今天他還送了大紅包。”新娘拉起鐘有初的手,“有初,今天我結婚啊,高興點嘛!”   雲澤是一座富含稀土的城市。二十年前格陵爲了刺激衛星城的經濟發展,一度將採礦權下放至民營企業,繆家是最早購買開採機器和研發技術的,所創立的雲澤稀土開採公司很快開始盈利。隨後一家家正規不正規的採礦隊如同雨後春筍一般,佈滿了整個雲澤市。做這一行不僅僅是有錢那麼簡單,因爲大部分的稀土都是直接流往海外,所以賺的是不用交稅的外匯。全雲澤的小孩子都玩着美國的玩具,穿着日本的洋裝,做着去瑞士留學的美夢。   這時候最先喫螃蟹的繆家卻堅決不和外國人做私幫生意,嚴格執行着政府的稀土儲備制度,所有簡單加工過的初級產品除了賣給格陵有色之外,就是拿來進行冶煉和深加工的工藝升級。這種刻板的生意手法一度被很多同行當做笑話來講,有錢也不賺,不是傻子嗎?在全雲澤瘋採稀土的浪潮中,繆家的稀土開採公司一直默默堅持着自己的原則。很快,整個格局就翻了盤。對稀土的快速流失,格陵政府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以雷厲風行之勢,收緊了稀土開採。隨着新政策出臺,一批不正規的礦採隊最先倒閉,心存僥倖的小企業也因爲高壓政策紛紛支撐不下去了。全雲澤一片愁雲慘霧——靠山喫山,靠水喫水,靠着稀土卻不能採,豈不是要人活活餓死?此時被格陵有色唯一認證的、由繆家經營的雲澤稀土開採公司貸了一大筆款項,開始擴充經營,大量兼併其他礦採隊,並開放了近千個崗位招聘。原本是趾高氣揚的小礦主,如果想生存下去,就得仰繆家鼻息。很多人因爲家境的顛覆,心態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雖然很想掙脫這種生活方式,但無能爲力,鐘有初的父親鍾汝意就是其中一員。當時他在一家礦上做會計,礦山被強制關閉後,他和其他人一樣突然失業了。   幸好在他失業的同一年,鐘有初走上了演藝道路。而正是因爲前半生命運的捉弄,葉月賓認定了任何一行都做不久,於是爲一出道就大紅大紫的鐘有初請了家教。   婚禮儀式有條不紊地進行着,當司儀宣佈由伴娘送上戒指時,鐘有初捧着戒指墊慢慢由花門走上臺去。新郎解開枕頭上的緞帶,將戒指戴在新娘手上,新娘的眼中閃着激動的淚花,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鐘有初也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整個儀式過程中,繆盛夏都惡狠狠地盯着手中的酒杯,他攥得那麼緊,幾乎要把它捏碎。他那一桌的人都知道他在生氣,於是個個賠笑:“真不知道這鐘有初哪裏來的底氣,竟然不把大倌放在眼裏。”   “拍了幾年戲,就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缺少教訓。”   “大倌趕緊把她給辦了,就溫順了。”   猝不及防,說這話的人被酒潑了一臉,訕訕地扯了張紙巾來擦。繆盛夏一言不發,把空酒杯扔回桌上。   儀式結束,伴娘陪着新娘去換了旗袍出來,接着由伴郎陪一對新人敬酒。鐘有初到自己那桌坐下。   “有初,累壞了吧?快喫吧。”這就是小學同學——不認爲你是鍾晴,只把你當做鐘有初。會把桌上好喫的菜使勁夾到自己孩子碗裏,但不會忘記給你盛滿滿一碗湯,又給你夾上一筷子最貴的菜。不會問你怎麼工作沒了,但會問你怎麼還不結婚,有沒有對象:“有初,你想找個什麼樣的?告訴我,我幫你物色。”   鐘有初被纏不過,只好說:“順眼就行。”   “那可不好找了!凡是開出具體條件的,無論多高標準,這雲澤市裏我也能給她找出來。但像你這樣給個大概條件的,沒一個能順順當當找到的。”   話題岔開去,變成了誰家老公升遷了,誰家婆婆又生幺蛾子了,誰家孩子上培優班了,誰要生第二胎了,誰病了,誰去做抽脂了,誰在外面有情況了。鐘有初饒有興致地聽着,不時還插嘴問一兩句,完全忘記了要給利永貞回短信。   男人們都在另外一桌喝酒猜拳。雲澤作爲一座通過稀土開採暴富的城市,畢竟還未開化,一對敬酒的新人艱難地從一桌跋涉到另一桌,各種刁難層出不窮。   鐘有初這一桌開始竊竊私語:“你們看繆盛夏,擋起酒來跟不要命似的,再好的身體也經不住呀。”   “你心疼呀,心疼你去替他喝!”   “看新娘子呀,心疼了,讓新郎也喝點兒。”   “等下轉到我們這桌,就別勸酒了。”   曖昧的笑聲四下響起。因爲身體曾經屬於這個男人,所以連靈魂也不再屬於自己。和繆盛夏的後宮坐在一起,真是充滿了各種無力。   喜宴結束後,伴娘幫新娘清點頭飾和服裝還給化妝師,新郎則拉着伴郎說起了感謝的話:“謝謝你,兄弟!今天幫我拼命擋酒。”   “不客氣!洞房的時候多努力,別辜負了我一番心意。”   新娘關切地看着繆盛夏泛紅的眼睛:“大倌,你今天喝了不少,我叫人送你回去吧。”   “不用。”繆盛夏揉了揉眉心,“我心裏有數,讓我歇一會兒。”   隨着賓客三三兩兩地離開,宴客廳的燈也一盞盞地熄滅了。鐘有初正要回家,聽見身後有個帶着濃濃醉意的聲音喊她:“喂!”   鐘有初充耳不聞,繼續往前走。   “鐘有初!那個穿綠裙子的!叫你呢!這就是你的家教?”   這下她不能當做沒聽見了。鐘有初一步一步地朝繆盛夏走過去,一雙不對稱的眼睛冷冷地望着他,似乎要將他卑劣的靈魂擊潰:“幹什麼?”   繆盛夏的西裝已經脫下了,像堆抹布似的揉成一團堆在桌上,熨燙得很平整的白襯衫在他身上繃得很緊,顯出充滿力量的肌肉線條。他撐着額頭,坐在剛纔主家那一桌旁,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令人不安的幽暗中。   鐘有初在離他還有三米的地方停下,不想走近那團幽暗中。繆盛夏按了按眉心,不耐煩地將左胸口袋裏插着的嫩黃玫瑰一把扯下:“過來,給我倒杯水。”   鐘有初正要喊服務員過來,繆盛夏一拳砸在桌上:“我叫你給我倒!其他人站着!”   她猛地一顫——不是不怕,而是很怕。她這個小人物也怕這有錢有勢的雲澤一霸,怕他雷霆一怒。於是沒種地提了水瓶來,給他倒了杯開水:“請用!”   繆盛夏喝了一口水,又從藥瓶裏倒出兩顆醒酒藥來喫:“我不能開車,給你爸打電話,叫他來接我們兩個。我就不信,看在我的面子上,他還不和你說話?”   鐘有初平心靜氣,也不試圖和醉徒講道理:“我叫你家的司機來接你。”   “我要你爸來接。”   “繆盛夏,我爸不是你家的工人。”   繆盛夏突然笑出聲,起身朝她走來:“真佩服你,只會東拉西扯。”   鐘有初拔腿就逃。繆盛夏一伸手鉗住了她的手腕:“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不是什麼好話,可我就是想聽聽。”   她驚恐地連連掙扎,多少不堪的回憶一時都湧上心頭:“你到底要聽什麼?”   說他醉了,又很較真:“喜宴開始前你說的那句話,說話不能說半截兒。”   “我已經忘了!”   繆盛夏冷笑一聲,將水杯裏剩下的水一飲而盡:“怎麼?不敢說?哼,原來你也和他們一樣怕我。也是,爲了一份工作就能卑躬屈膝的人,身上哪裏還有一塊兒硬骨頭——”   完全忘記自己還受制於人,鐘有初氣得幾乎是咆哮了:“想聽真話是吧?確實沒什麼,只是你就像一方領主,享有領地內所有新娘的初夜權——無恥而且下作!”   繆盛夏一揚手就把桌上的杯杯碟碟掃落在地。鐘有初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天旋地轉,整個人被繆盛夏摁倒在桌上。他的力氣畢竟比她大多了,真激怒了他,她簡直不堪一擊。他永遠閃閃發亮的眼裏燃着兩小簇狂怒的火焰:“這話你從哪裏聽來的?是誰在造謠?”   “四面八方!每次同學聚會,都會有人哭訴被你玩弄!而你,就會在婚禮上寫一張支票作爲補償!繆盛夏,有錢了不起嗎?有錢就可以隻手遮天,隨意侮辱女性?你就是變態!遲早有一天……”   嘶啞的詛咒還沒完成,繆盛夏已經痛吻了上來,用他的輕佻和淺薄肆意地踐踏着她的自尊。他知道如何讓一個女人從心底開始戰慄,也知道如何激起一個女人全部的羞恥心。他仍鉗着她的手腕,緊緊地貼着她的身體,以一種不可一世的態度粗暴地瘋狂地吮吸碾磨她的脣瓣。疼痛與灼熱之餘,鐘有初咬緊了牙關,心底湧起一陣又一陣的絕望。   這個世上就是有些人佔着絕對優勢的力量和權勢,而其他人即使再不甘、再怨恨,一旦被擊倒之後,一輩子就只能匍匐地活着。   繆家的司機來接繆盛夏,看到這一幕,驚慌得趕緊上來干涉:“大倌,現在是雲澤稀土私有化的關鍵時期,怎麼能在公共場合做這種事情呢?大倌!大倌!”   繆盛夏猛然停止了動作。他的嘴脣仍然停在她的鼻尖上方,喑啞地說:“好,那你給我記牢——也包括你。”   他摔開她的手,直起身來。司機早已幫他把西裝抖開,穿上,眼睛望也不望如同死人般無力地躺着的鐘有初:“大倌,這邊。”   繆盛夏沒有動,他看着這個曾經無比驕傲的同學從桌上滑下來,雙膝一軟癱倒在地。大約過了十多秒,鐘有初才伸出顫抖的手臂扶着椅背慢慢地站起來,垂着頭,搖搖晃晃走出酒店。   還沒有走出二十米,鐘有初突然衝向綠化帶,彎下腰吐個不停。晚上喫過的東西不停地湧出喉嚨,她剎那間想起所有學過的髒口,句句都罵得暢快。   繆家的車駛過,車窗裏扔出她的包,東西掉了一地。她顫抖着彎下雙膝一樣樣撿起來,錢包、鏡子、手機。   “有初,我是永貞啊,我在等,等,等,等你理我一下。”   鐘有初的眼淚奪眶而出,越擦越多,打溼了手機屏幕。   番外四   《野天鵝》   那一年剛剛流行起移動電話,機型單調,24色屏幕,只有短信和電話兩種功能,資費又高。鐘有初十分新鮮,纏着聞柏楨拿到他的移動電話號碼,從早上起牀到晚上睡覺,時時刻刻發短信給他,字裏行間都是小女兒情態,看得聞柏楨一陣陣寒慄。   那時收件箱空間有限,她還會提醒聞柏楨別忘了刪掉早前的短信,免得收不到最新的——原來她也知道自己發的都是廢話。   到了十月份的一天,鍾晴發了好幾個短信,又打了電話過來:“聞柏楨,今天是我生日,和影迷見過面後,我在格陵國際俱樂部等你,你要來呀!”   他就知道這一天她一定要耍些什麼花樣,也早就決定要斷然拒絕。鐘有初耍起無賴來真是令人忍無可忍:“鍾晴!求你放過我。”   他生平第一次低聲下氣,卻比強硬態度更讓人傷心。   “聞柏楨!別以爲我要求着你!”   她誓要在氣勢上壓過他一頭,“啪”一聲搶先把電話掛了。   他想都沒有想過要去赴約。家教中心被一家中介機構看中,開出了一個好價錢來收購。對方很有誠意,將三年計劃做得很好,但聞柏楨並不想賣。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爲什麼,這事業明明已經失去挑戰性。   對方一直沒有放棄與他對話,喋喋不休讓聞柏楨的心思陷入困境。到底是賣還是不賣?他心裏好像有百爪在撓,周身好像有火在烤,腳底升起一陣又一陣的焦躁。他見過母親身邊的某些世家子弟,不停追求更多刺激歡愉,最終被強制拉去戒毒的慘狀——可是他明明沒有碰過毒,爲什麼這症狀和毒癮戒斷一模一樣?   他關了移動電話,但不能切斷家教中心的熱線。   “聞,有學員打電話來罵人。”接線員向他投訴,“好沒有家教,實在招架不了。”   “轉給我。”他按下二號接聽鍵,不管他承認不承認,心裏確實有一份隱隱約約的期盼。   電話那頭兒的女孩子滿嘴粗鄙字眼,因爲老師沒有滿足她種種無理的要求,所以中心必須退錢。除了用詞不雅、聲音高亢之外,飛揚跋扈的態度真是和鐘有初如出一轍。聞柏楨沉默地聽着,心情越來越平靜,平靜到接近空靈:“明天上午帶上發票,我們會爲您辦理退款。”   不是鐘有初。他不知道是空虛還是什麼感覺填滿了他的胸腔。聞柏楨拿起桌上的電話:“替我接通——葉月賓女士。”   這一天,鐘有初再沒有打來。這以後,鐘有初也再沒有打來。   一個多月後,聞柏楨將家教中心賣掉,離開了格陵。   鍾晴把手機狠狠地摔到沙發的另一頭。   她戴着墨鏡,穿着深V字領的T恤和低腰牛仔裙,在格陵國際俱樂部的大堂裏安靜地坐着。   格陵國際俱樂部是有錢人的聚會場所,常來消費的演藝明星不少,但坐在大堂裏等人,還一等就是一個多小時的十分罕見。早有服務員認出鍾晴來,結伴裝作在她身邊走來走去,不時偷偷瞄她,再交頭接耳。下垂的嘴角和僵硬的脖頸明顯地寫着厭煩,但仍有大膽的直接拿了本子過來索要簽名並祝她生日快樂。鍾晴勉強簽了兩三個,又合了兩三個影就起身走開了。   堂堂的少女明星居然在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來的人。她將自己訂的桌子取消,卻意外被一名穿煙紫色長裙的高個女子拍了肩膀:“鍾小姐,真巧。”   她三十來歲的年紀,頭髮高高挽起,露出一對造型誇張的耳環。與端莊的造型不同的是,她的聲音十分親切,樣貌很眼熟,應該是圈子裏的人,但鍾晴實在想不起她是誰,又是在什麼場合見過。   高個女子自報家門:“我姓閻,在新星公司主要負責杭相宜,你叫我閻阿姨吧,我和你媽媽經常一起喫飯呢。”   第一次有人把她當做大人看待,雙手遞給她名片。鍾晴抿了抿嘴脣,接過來,漫不經心地看了看正面。閻經紀當做沒有看見鍾晴眼中的不屑。無論鏡頭前表現得多麼投緣,她們這些少女明星在私底下聽到對方姓名時總是這個態度。   “今天是鍾小姐的生日,行程趕不趕?一起坐坐吧,雖然沒有準備什麼禮物,但我也有祝賀的話想說呢。”   這個圈子裏總有人不斷地對她示好,但葉月賓告誡過鍾晴多次,不許她私下和圈內人交往。   “我還有事。”   閻經紀笑着表示理解:“媽媽不在,鍾小姐謹慎一些也是應該的。要是在等人,我就不陪你了。”   畢竟年少氣盛,被激了一句,鍾晴就沒急着動。閻經紀是見風使舵的老手,便輕輕拉着她往自己位置上走,一路上專講些奉承的話,陰着臉的鐘晴終於微微有些笑容。   “我爲你介紹,這位是司徒誠先生。”   隱蔽的包廂裏已經坐着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因爲光線幽暗,所以看不清相貌。但鍾晴在他對面一坐下,便有種無名的壓迫感迎面而來:“沒聽過。”   司徒先生“嘎嘎”地笑了起來,嗓子因爲抽過太多煙而嘶啞:“很好。”   閻經紀也附和着笑,又對鍾晴解釋:“司徒先生擁有格陵重工呢。哦,你可能不明白,怎麼說呢?格陵重工在格陵的地位,就相當於雲澤稀土在雲澤的地位,也許還要更重要。”   現在又把她當做小孩子一樣看待。鍾晴撇了撇嘴——她對金錢沒有什麼概念,對有錢人更沒有什麼好感。司徒先生隨手拿起桌上的火柴盒,擦亮了一根。藉着磷火的光芒,鍾晴看清了他的臉龐。   那是一張和聞柏楨有七分相似的窄臉,同樣的眼睛細長,鼻樑挺拔,只是嘴脣略厚了一些,她不禁脫口而出:“你的親戚裏面有姓聞的嗎?”   閻經紀對鍾晴使了個不妥的眼色,但司徒先生好像並沒有受到冒犯,任由手中的火柴燃盡熄滅,整張臉又陷入幽暗中:“我第二任妻子姓聞。”   鍾晴本來還想問什麼,閻經紀爲她點的檸檬汁端上來了。她渴極了,大口大口地喝着,把已到喉頭的話又咽了下去。   “真人比電視上有趣得多。”他這樣評價。閻經紀笑了:“鍾小姐可是靚絕雲澤的一枝花呢,當年到雲澤挑選小演員,一眼就看中了她。她鏡頭感很好,天生喫這碗飯的,我們相宜就差遠了。”   看來她並沒有把這當做奉承話,反而有點反感,小斜眼珠子骨碌碌地轉着,像要翻白眼。   黑暗裏,司徒誠目不轉睛地看着鍾晴。她髮質潤澤,容貌姣好,皮膚光滑,曲線流暢,一切貴在天然。閻經紀還在喋喋不休:“……劇本很好,場面浩大,意義深遠,只等您投資。”   “再看看吧。”他懶散地回答,點起一根菸,嫋嫋煙霧升起。鍾晴皺眉起身:“我要走了。”   “看來鍾小姐不喜歡煙味。”他將煙掐熄,“再坐一會兒。”   “我在等人。”   “誰敢讓鍾小姐等?”他輕佻地摸摸下巴,“怎麼捨得讓這麼可愛的小美人等?”   輕薄的話聽得鍾晴汗毛直豎:“我高興走就走,高興等就等。”   “坐下!”語氣平淡而獨裁,連閻經紀都嚇了一跳,拉着鍾晴的胳膊勸說:“我們的新電影打算邀請你出演女一號,坐下來聊聊。”   鍾晴輕蔑地看着閻經紀:“你怕他?我可不怕。”   他又“嘎嘎”地笑起來,饒有興趣地打量着鍾晴:“真是無知者無畏。”   鍾晴厭惡地別過臉。她怎麼會覺得他和聞柏楨像呢?與聞柏楨的沉靜優雅不同,這張臉上寫滿了各種慾望,眼神黏黏糊糊,五官陰晴不定。   “再見!”她剛要起身,卻不小心帶倒了放在桌邊的杯子,一整杯冰水灑向她的牛仔裙。冰涼的液體一直流到大腿上,凍得她一下子蜷縮起來,一把搶了紙巾盒在手,一邊走一邊擦。   閻經紀追上去賠小心:“你是明星,去洗手間小心被偷拍,我帶你去清理一下。司徒先生飛揚跋扈慣了,對我們相宜的態度更差,你不要放在心上……”   司徒誠坐在包廂裏,冷眼看她們兩個拉拉扯扯,最終還是登上了通向客房的專用電梯。   他慢慢地抽了兩支菸,然後起身。   格陵國際俱樂部的五樓整體是做成灰和黑的色調,一共八個套間,全是長租房。爲了客人的隱私考慮,牆壁、地板和房門上都鋪着華麗的厚毛毯,隔音效果非常好。他一邊走,一邊從牆角的花瓶裏折下一朵海棠,無意識地揉爛了,便毫不可惜地丟在一邊。他在南翼的508號房門口打通了一個號碼。   把手輕輕一抖,門悄聲從裏面打開了。   惶恐的閻經紀閃身出來,讓司徒誠進去。   門關上前,從裏面扔出來一張請勿打擾的牌子。   她卑屈地掛好就離開了。噔噔作響的高跟鞋,走在陷到腳腕處的地毯上,像貓一樣沒有聲音。   空無一人的走廊恢復了平靜。此時正是傍晚,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望下去,與紫紅色晚霞相連的是波光粼粼的海面,鱗次櫛比的建築擋住了沙灘,街道間塞滿了趕着回家的車輛,有人在車陣中奔跑,斷斷續續的音樂,傳到五樓來的時候已經荒腔走板。   在這荒腔走板的音樂聲中,508房的門把手突然拼命地扭動起來,請勿打擾的紙牌也在左右搖擺,晃動得令人膽戰心驚,撞擊聲、哭喊聲、巴掌聲,都隨着耳鳴的錯覺而來。   過一會兒,門把手又拼命地扭動起來,但聲音已經微弱了許多。再過一會兒,又完全恢復了平靜。   這裏靜得好像一座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