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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愛情,此消彼長

  聖誕前夜,格陵電力公司照例沒有任何節日的氣氛。下班前從樓上傳來一個令人低落的消息——罹患胰頭癌的前書記雷志恆纏綿病榻半年之後,病情突然急轉直下,包括屈思危在內的幾位高層急忙趕去了醫院。   這樣一來,值班人員都放了鴨子,居然公然用手機看財經消息:“雲澤稀土開採及深加工科技有限公司發言人今日收市後宣佈,公司私有化建議已經獲得格陵特區高等法院的批准,雲澤稀土將於明日收盤後退市,就此結束該公司十七年的上市歷程。格陵證監會表示,雲澤稀土的私有化並沒有影響旗下兩家控股公司的運行,還可讓小股東在低迷市場下將股票套現,是格陵特區首次實現上市公司朝私有化的平穩過渡,希望仍在私有化浪潮中翻滾的各大股份公司以此爲榜樣。除此之外,雲澤稀土方面發言人表示,將從明年一月一日開始實施雲澤稀土原料產品戰略儲備方案,並着手組建雲澤稀土產品交易所。”   “什麼世道!”利永貞對財經消息一竅不通,“國有礦業還能私有化。”   “只是退市,不再參與證券交易。哎喲,封雅頌真有眼光,狠賺了一筆呢。”那人還準備就股市動盪發表高論,利永貞的電話響了便急忙走開。   “永貞,聖誕快樂!”   “有初!今天有什麼節目?”   “我來格陵辦點事情,剛剛辦完。”   “好!我也下班了,一起喫飯吧,你現在在哪裏?”   “在你公司樓下。”   “好極了……”利永貞還沒說完,腰間的衛星電話響了,“真討厭!整整一天沒響過,偏偏現在打來!有初,我很快就能把他打發了!”   她將包甩到背上,一邊往電梯狂奔一邊接通了封雅頌。   “事先聲明,我已經下班了。”   現在北極已經進入永夜,極光時有發生,所以電話背景裏有很強的雜音:“永貞,是私事。”   利永貞走進電梯:“哦,是不是有什麼話想對你女朋友說?”   “麻煩你。”   “不麻煩,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封雅頌會爲了私事打給我呢?如果他對我提出這種要求的話,我應該怎樣好好羞辱他呢?叫他到冰面上去翻滾?”聽筒那邊沒有傳來任何反駁的話語,利永貞頓覺無趣,“算了,現實沒有想象的帶勁。你女朋友在哪兒上班?我現在去,你最好長話短說,我也有私事。”   封雅頌說了一個地址,離電力大樓大概一刻鐘的車程。   “行,二十分鐘後打過來。”   利永貞到了樓下大堂,拉起坐在箱子上的鐘有初:“真麻煩,咱們得先去一個地方。”   鐘有初被她扯着直跑:“等等,這箱子是我的!”   兩人和一個箱子坐上出租車,一路飛奔到佟櫻彩的公司。佟櫻彩還沒下班,但有個文質彬彬的眼鏡男正在辦公桌旁等她收拾東西。利永貞一邊說明來意,一邊目不轉睛地看着避到一邊去的眼鏡男:“這人很眼熟。”   何止眼熟,每次佟櫻彩到封家,都有同事當司機接送,這人開一輛黑色騏達,殷勤非常。   佟櫻彩溫婉地笑了:“他在樓上的電訊公司上班。”   無暇想它,利永貞把電話和耳機遞給佟櫻彩:“封雅頌找你。”   佟櫻彩戴上耳機:“嗯,你收到郵件了……嗯。”她看了一眼利永貞。騏達男正對着窗外抽菸,一臉深沉。利永貞想了想,對佟櫻彩道:“你們公司樓下的美食城怎麼樣?我和朋友去喫點東西。”   佟櫻彩熱心推薦了幾樣食物:“待會兒我去找你。”   因爲是聖誕前夜,美食城裏人頭攢動。利永貞擠到櫃檯前點了勁辣火鍋,抱怨自己在家裏喫飯沒有自由:“真是要淡出個鳥來!”   鐘有初無奈——她還是喫得這麼重口:“多喝點綠茶。”   利永貞心事重重,嘴脣辣得發紅,又拿筷子去點鐘有初的箱子:“這裏面是什麼?怎麼有檢疫局的封條?”   她打開箱子,灰色的塑料泡沫中埋着好幾個漂亮的玻璃瓶,款式多樣,色彩純正,絕不是國內的玻璃業能燒製得出來的。利永貞被迷得神魂顛倒,愛不釋手:“誰送的?我也想要這麼一套。唉,不過得要一扇面朝大海的白色窗戶纔好,把它們放在窗臺上,每天早上醒來看見,一天心情都會變得很好。”   鐘有初頓了一頓:“從國外陸續寄來的,最長的在檢疫局待了半年,今天叫我去簽字。”   利永貞拿起檢驗單來看:“空的也要隔離這麼久?發件地是墨爾本、悉尼、奧克蘭……”   還有巴西的里約熱內盧、南非的伊麗莎白港、智利的聖地亞哥、阿根廷的布宜諾斯艾利斯,不同時間、不同地點,寄件人卻是同一個,是這半年來陸續寄出的:“lei?lei是誰?南美旅行家?總不會是英語課本上那個lilei吧?哈哈哈!”   我說他是無臉人,你會信嗎?鐘有初心想。利永貞會深信不疑,這就是朋友和粉絲的區別。她十分想和親密的人聊聊感情事,但利永貞一向尊重偶像的隱私,絕不逾越,已經轉了話題:“這檢疫報告也太扯了!爲了瓶子裏的一滴水還做光衍分析!反恐到了聳人聽聞的地步,簡直是浪費我們納稅人的金錢!”   鐘有初也覺得搞笑:“是啊!因爲溫度和溼度下降,到了格陵後,瓶子裏析出了一些水滴。他們說是行政上有些小失誤,所以沒能及時通知我。”   “哪裏的行政單位沒幾個傻貨呢?總有那麼一兩個,每次見到都想使勁用大拇指碾!碾!碾死!”想起總務的雷暖容,利永貞搖搖頭,“如果寄件人到了格陵,東西還沒到,那纔可笑。”   她看了看錶:“嚯!已經這麼晚了,我上去看看,你在這裏等。”   結果佟櫻彩已經不見蹤影,利永貞轉了兩圈兒,抓住一個人來問:“佟櫻彩呢?”   “你是誰?”   “呃……她男朋友是我同事。”   那人恍然大悟:“她剛跟你同事離開了嘛。”   “什麼?”那人立刻在利永貞的臉上看到了精彩的風雲變幻,“你把佟櫻彩的電話給我。”   那人臉皮一繃,把氣呼呼的利永貞當做不識相的第三者來看:“你要她電話幹什麼?小佟和她男朋友關係好得很,天天接她上下班。”   利永貞憋着氣一字一頓地說:“我是她在北極那個男朋友的同事!”   “哦,你說那個電力工程師啊,都半年沒來接過小佟上下班了,不要也罷。”   這種武斷令利永貞難以置信:“他去北極了啊——接上下班就是男朋友?那公車司機的女朋友不是一大堆?”   那人看她長得可愛,於是也沒計較:“小佟很喫香的,我們這裏就有三四個男同事一直在追她,渾身解數都使出來了,可還是敵不過那個柴可夫斯基。要知道感情這事兒,自己不好好把握,就要被人乘虛而入。”   利永貞從小認真讀書,畢業就進了電力公司,和電打交道多於和人,感情生活也一直單純,不知道社會上的道德標杆已經降低至此:“不負責任!”   “你說誰不負責任呢?感情的事,對自己負責任就行了,關你什麼事兒。”   利永貞沒心情和他廢話,衛星電話在佟櫻彩手裏,萬一出了什麼事情,那可是重大事故!普通手機不能聯繫上衛星電話,她只好打電話給楚求是,劈頭求助:“楚求是,我有件事情要請你幫忙,求是科技是不是租用了一顆商業衛星監控保安系統?我丟了一部衛星電話,趕快幫我定位。”   楚求是也很爽快:“把號碼告訴我,給我一分鐘。”   利永貞聽見他從辦公室走出來,走進另一個房間,推開椅子,開始操作。   “L波段?”   “是。”   “你現在在哪裏?……信號離你只有四條街,”楚求是報出街道信息,“由北向南行進中。我來看一下衛星地圖……在一輛行進中的黑色騏達上,外車道。”   “謝了!”   真不愧是做監控的精英,他立刻報出了車號:“需要車主信息嗎?”   “不用!”   因爲日期特殊,下班的堵車潮一直到現在還沒有退去,根本打不到車,利永貞拔腿就跑。她一邊跑,一邊在心裏大謝利存義——老爸,多謝你!多謝你強迫我長跑鍛鍊,現在我才能在車陣中穿梭自如!   何蓉做着下班的準備,循例要到監控室裏轉一圈,誰知大老闆正抱着手站在監控屏幕前,目不轉睛地看着屏幕上的車潮:“楚總,今天是聖誕前夜……”   “你先下班吧。”楚求是道,“別耽誤了你晚上的節目,我在這裏,不要緊。”   何蓉心中冒出一個大問號——你的節目就是在監控室裏看實時車況?   楚求是沒顧得上理她,開始打電話。何蓉退出監控室之前,聽見他對電話那頭兒的人道:“鄭局嗎?有件事得請你幫忙……我有個朋友在炎帝大道上追一輛車……她兩條腿怎麼跑得過四個輪子……延長紅燈……”   何蓉驚詫無比——改變交通信號?這可是一個極大的人情!她再度望了一眼監控屏幕,將門輕輕帶上。   不知道爲何,今天的紅燈格外長。利永貞在斷氣之前終於追上了那輛熟悉的騏達。   “佟櫻彩……”   等她看清楚車裏的旖旎風光,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老子拼命跑了四條街,不是來看封雅頌的女朋友和別的男人摟摟抱抱的!   一股無名火騰起,利永貞拼命地拍着車窗:“下車!你們兩個給我下車!”   騏達男沒有動,也沒有把車窗降下來,看起來是要當她不存在。後面的車主本來等紅燈已經百無聊賴,見有戲可看立刻把頭伸出來:“快看!哎喲,捉小三的吧。”   這話雖然沒有說錯,但利永貞也知道自己的立場一塌糊塗:“佟櫻彩,我的衛星電話呢?你有時間補妝,沒時間把衛星電話還給我?”   化着精緻妝容正要去赴宴的佟櫻彩一臉錯愕,大概也是沒想到利永貞會徒步追上,趕緊拿着包下車。   “哎喲,下車了!要打起來了!”已經有人掏出手機來拍。   利永貞伸直胳膊去點那些無聊的人:“和你們無關!你跟我過來!”   騏達男終於發怒:“喂,你幹什麼騷擾我女朋友?”   交通信號燈這時候突然轉綠,騏達男趕緊縮回頭,將車開走。   佟櫻彩自知理虧,不停地對利永貞抱歉:“不好意思,我趕時間,明明想着要到美食城找你,結果補個妝就忘記了,你瞧我這記性!真的對不起!”   利永貞一把奪過她手裏的衛星電話,面色很是陰沉,嚇得佟櫻彩不敢再發一言。利永貞討厭看她一副委屈的模樣,冷冷道:“封雅頌不是一輩子留在北極,他會回來的,你也該收收心了!”   她轉身就走,心裏像吞了個蒼蠅一樣噁心。   “我已經和封雅頌分手了。”佟櫻彩在她身後叫道,“他打電話來就是說這件事情。我們是心平氣和分開的,你這樣說不公平。”   利永貞的背影一滯。佟櫻彩又道:“遠距離戀愛不會有好結果,更何況是北極,連一天一個電話都保證不了。你們這些人,說得好聽是電力工程師,不好聽就是電工。節假日還要保電,從來不說能陪我一天半天的,這些我都忍了,去非洲兩年也就算了,爲什麼一點也不和我商量就去北極?爲了兒時的夢想?我以爲我能等,但我等不了。”   利永貞轉過身來,盯着她說:“佟小姐,我以一名電工的身份來告訴你,有很多特殊性質的工作不是你們這些都市白領能體會的。我們沒有節假日,我們只有忙和更忙的分別。我們已經選擇了這樣的工作,就希望有能理解和包容的親人,否則我們的壓力不是你們能想象的。你做不到,是你軟弱,不是封雅頌忽略了你。”   “是,我確實很軟弱,雅頌沒有忽略過我,相反我一直很依賴他,什麼事情都是他幫我做好。他自己也承認,在北極的時候確實會想起我,怕我沒法照顧好自己,但不是需要我的那種感覺。我需要雅頌,遠勝於他需要我,而他……他這段時間幫了我很多。”   兩個“他”指的不是同一個人。佟櫻彩想了想,除下封雅頌送的戒指:“本來他說留給我做個紀念……可是你這樣一說,真是沒意思,它應該屬於更好的、懂他的女孩子,封雅頌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你當封雅頌是什麼?你們當感情是什麼?”   利永貞沒有接,轉身疾步離開。   因爲沒趕上夜車,當晚,鐘有初在利家留宿。林芳菲一見鐘有初便覺得投緣,盛了可口的紅豆湯圓來招待。因爲實在是太晚了,鐘有初只喫了一口。林芳菲大讚,說是淺嘗輒止,一看就是大家閨秀的風範。利永貞大怒:“媽!你也太偏心了!平時我要是喫不完你就罵我是落草的賊寇!”   林芳菲擰一擰女兒的耳朵,去了廚房。利永貞問鐘有初:“你在我這裏過夜,要不要和伯父說一聲?不要誤會我綁架偶像。”   “說過了。”她給小姨發了短信,說在格陵的朋友家過夜。葉嫦娥問她是否需要車來接,她拒絕了。   利永貞拿嶄新的牙具和睡衣給她:“我媽最喜歡在大減價的時候買東西,總以爲用不着,誰知道今天派上了用場。這些以後就是你的,專門爲你留着,歡迎隨時光臨。”   “謝謝!”睡衣的摺痕,若有若無的樟腦味,讓鐘有初頓時感到了家的味道,心底又不免掠過一絲惆悵,有媽媽真好。   “你那個朋友爲什麼要萬里迢迢寄幾個空瓶子?郵費貴過禮物。”洗過澡後,利永貞又在燈下細細品賞玻璃瓶的每一處細節,怎麼看也看不夠,“咦,瓶塞上還有印章。有初,你說會不會一打開,裏面衝出一股妖氣?”   正在擦護手霜的鐘有初應了一聲,抬起頭來:“你試試?”   利永貞打開了其中一個,使勁嗅了嗅,又朝裏面吹了一口氣,瓶子發出嗚嗚的回聲:“也沒啥特別的嘛,真掃興。”   鐘有初笑眯眯地看着她:“永貞,我記得你一直說想去雲澤,真是忙得沒時間去?下次放假,讓我盡一盡地主之誼吧。”   睡下前鐘有初又尷尬了——利永貞堅持讓她睡單人牀,自己打地鋪。   “你是客人我是主人,”利永貞道,“再說,和你睡在一張牀上,我會控制不住佔有你的!”   鐘有初大暈。利永貞關上燈,頓覺四肢痠疼,不由得憤憤地說起今天晚上狂追佟櫻彩九條街的事情來:“拿着衛星電話就跑,差點害我犯大錯誤!幸好紅燈格外長。”   “你這樣義憤填膺,不僅僅是爲了她差點兒害你被處分吧?”   “對!哪有這樣的道理?已經談婚論嫁的兩個人,居然說分手就分手,簡直就是兒戲!”   “痛快人做痛快事,好聚好散,皆大歡喜。”   “那她不要的男人就推給我?真荒唐!”利永貞深感被冒犯,“呸!我又不是回收站!”   “我看她並沒有這個意思。”鐘有初笑着說,“你想多了。”   “她把戒指脫下來給我,還說這戒指值得更好的、懂他的女孩子擁有!現在想想,我轉身前說的那句話真是太弱了!完全沒氣勢。”   “永貞,仔細想想,她只是託你把戒指還給封雅頌而已,所謂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那句話不是針對你的呀。”   利永貞頓時焦躁,翻身坐起,將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在腦海中又重新過了一遍,越想越覺得不妥:“難道真是我‘聖母’了?那可丟人丟大了!”   穿着睡衣的鐘有初從牀上坐起來,決定對利永貞普及一下中級戀愛教育:“今天楚求是幫你衛星定位,對不對?”   “對啊,他真夠朋友。”   “然後很巧的是紅燈變得格外長,你敢不敢打電話去問楚求是,是不是他幫了忙?”   利永貞從未費神想過這個可能,自然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鐘有初:“這……”   鐘有初真是替楚求是冤得慌:“不解風情是因爲對這個人沒感覺,自作多情是因爲對這個人有感覺,生活給你上了重要的一課,你今天可全體驗到了。”   利永貞坐在黑暗裏,一雙眼睛忽閃忽閃,也不知腦袋裏在轉些什麼念頭,突然“嘿”了一聲:“騏達男真窩囊,我像個女土匪一樣叫佟櫻彩下車,他只敢對我瞪眼睛。”   “不管佟櫻彩會不會後悔,她選擇的都是自己認爲理所當然的道路,你可以評判她,但沒必要看低她的選擇。”   “這話不公平,封雅頌怎麼可以輸在騏達男手裏?連我媽都知道封雅頌對佟櫻彩真是體貼入微——媽!媽!唉!偏偏媽媽今天晚上沒偷聽。”   “你叫阿姨幹什麼?”鐘有初覺得不可思議,“這些事情……可以和媽媽聊嗎?”   “是啊!我和我媽在八卦方面比較有共同語言。”   “永貞,我不敢說了解你的芳鄰,但如果是爲了得到回報才付出,那就不是你喜歡的封雅頌了吧?”   利永貞犟嘴:“誰說我喜歡他?”   “那就當我自說自話好了——遠在北極,冰天雪地,孤孤單單,還能這樣瀟灑分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愛情從來都不是敗在第三者手裏,而是敗給了自由、距離、時間和改變。”   門外的林芳菲聽到這裏,悄悄地退回自己的房間去,利存義問:“她們還沒睡?”   林芳菲搖搖頭,想了想又對丈夫道:“貞貞這個朋友倒是個很通透的女孩子,說起話來頭頭是道,貞貞能多交幾個這樣的朋友就好了!”   那廂鐘有初和利永貞也正在談這個話題:“永貞,我希望自己是你的朋友,不是你的偶像,如果你總是把我當做明星對待,我會虛榮又空虛。朋友比影迷可貴一萬倍。”   利永貞忸怩道:“有初,你知道你最讓我佩服的地方在哪裏嗎?無論處於人生的什麼階段,你都能泰然處之。而我呢?作爲金領,每個月工資花得精光;作爲女兒,到現在還是靠父母照顧;作爲女人,我沒胸又沒屁股啊!”   她又遺憾又真誠的話語,引得鐘有初抑制不住地笑了起來。因爲笑得太厲害,她從牀上直直地掉了下去,摔在了利永貞的腿上:“哪有人這樣貶低自己的?”   兩人並肩坐在牀邊,鐘有初的呼吸就在利永貞臉側,帶着自然的清香:“永貞,你是個很出色的女孩子。你的出色,不因楚求是的愛慕而增加,也不因佟櫻彩的可鄙而減少。你的出色,是你的本色,不需要其他人襯托。”   利永貞聽得心中一暖:“從來沒有人和我說過這些聽起來很冠冕但也很窩心的話。”   鐘有初笑着說:“我媽以前雖然不和我說八卦,但很愛和我講大道理,我全都記着,就是爲了以後對其他人宣講。”   利永貞也笑了:“那你和我講八卦吧——送你玻璃瓶的人到底是誰?我認識嗎?”   “他是雷再暉。”   “雷再暉?那個企業營運顧問嗎?”利永貞一下子彈了起來,“他不是把你給炒了嗎?怎麼大反轉了?快,快給我講講!”   鐘有初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簡明扼要地講了一遍給利永貞聽。利永貞聽得熱血沸騰,摟住了鐘有初的肩膀:“有初,你要是把我當朋友,你就一定要聽我接下來的話!”   “好,你說。”   “一月三號那一天,你一定要赴約!一定要去!我會提醒你的!必要的話,我會拿着鞭子,像趕羊一樣趕你去!聽我的沒錯!這樣的男人,值得嫁!”轉念一想,自己又沒經驗,就加了一句,“嫁錯了也不後悔!”   鐘有初哭笑不得:“永貞,你的誇張和阿姨一脈相承。”   “我沒有誇張。你不知道爲什麼雷再暉不聯繫你,但是我知道!那段時間你手機停機,我一直聯繫不上你,到最後怕你是嫌我煩,只敢給你發短信。你也想想我這個旁觀者的話,雷再暉雖然炒了你但又救了你,和你一見如故,毫無嫌隙,主動追求,可見胸懷坦蕩。唉,估計他在南美也給你打了不少電話,但你這個傻瓜沒把手機轉接!即使如此,他走到哪裏,都會把當地的空氣寄回來給你——一個理性和感性兼備,有耐心有恆心,坦蕩蕩的男子漢,你爲什麼不要?”   “永貞,沒那麼簡單。”   “複雜在哪裏?一不是不解風情,二不是自作多情,明明兩情相悅!”   “我前段時間遇到個老朋友。”   “老朋友?前情人?”   “不是,我和他每次見面都以大吵結束,但這次居然能心平氣和地聊聊天氣,聊聊風景,聊聊近況,最後還互相留了電話號碼,好做個普通朋友。”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追了他六年,死纏爛打,無所不用其極,終於成功把他逼得遠走他鄉。”   利永貞猛贊:“真不愧是鐘有初!”   “年輕的時候,有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頭破血流的衝勁嘛。”   “這個人一定很聰明——沒接受你的追求嘛。六年的時間啊,多痛苦!即使追到手,也不得善終。”   “也許吧,也許我到最後完全只是賭一口氣,爲了賭這一口氣,我真是……一敗塗地。永貞,我從來沒有承認過這一點,現在說出來,真是輕鬆不少。”   有些感情過去了就是過去了,得不到就是得不到,利永貞深有同感:“既然他不是障礙,那你爲什麼不能接受雷再暉呢?你真是葉公好龍!”   慢慢地,兩人先後睡去。半夜,林芳菲偷偷摸進了女兒房裏。   “阿姨?”有個雷打不醒的女兒,林芳菲沒想到鐘有初這樣覺淺,頓覺自己的舉動幼稚可笑,“輕點兒,我來給貞貞送聖誕禮物。”   她輕手輕腳地將一個小盒子放在利永貞枕頭下面,又將一條圍巾遞到有初手上,“貞貞就是喜歡過個洋節日。有初,阿姨沒有什麼準備,這條圍巾是阿姨自己打的。”   “謝謝阿姨。”   “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一樣,有空多來玩。”   枕着圍巾,鐘有初又迷迷糊糊地睡去。在夢裏,她遇到了好久不見的母親葉月賓。   遠遠地,葉月賓皺着眉頭看着自己的女兒,不停地搖着頭。鐘有初心裏怕得緊:“媽媽,我又做錯了什麼?”   葉月賓不說話,只是搖着頭。   “媽媽,那個祕密,永遠只屬於我們,我不會對利永貞說,不會對任何人說。”   葉月賓還是搖頭。鐘有初走上前去,發現是個不倒翁,她猛然驚醒過來,原來是利永貞的衛星電話響了。鈴聲雖然輕微,雷打不醒的利永貞卻立刻彈了起來,利落地戴上耳機:“封雅頌,什麼事……是嗎?在極點附近的電磁振盪……”   接下來便是一堆晦澀難懂的專業術語。利永貞聽着經由衛星傳回的聲音,回道:“參觀新奧勒松電廠?很好啊!他們的能源再循環方式實在值得借鑑……極光當然好看啦,現在知道不好好學語文的壞處了吧?除了好看兩個字,你還有啥形容詞沒?”   她的語氣突然又變得嚴厲起來:“封雅頌,如果你心理狀況出了問題,你得立刻回來……這件事情我肯定會上報給師父……是啊,看到極光,覺得我們這些渺小的人類的情情愛愛都不值一提了唄……您老人家多灑脫,我們這些凡夫俗子難望項背。”   不知道封雅頌說了什麼,鐘有初看見利永貞使勁抓了幾下頭皮,以很快的語速說道:“我還以爲你真的很灑脫呢,咸豐年間的事情還放不下——那是我寫錯字,以爲自己約你在伯牙路,卻馬大哈寫成了伯樂路。你在伯樂路等,我還不是在伯牙路等……對呀,對……再見。”   想是封雅頌說的話引起了利永貞的共鳴,她一連說了幾個對對對才掛上電話。打着哈欠正準備再倒下睡覺的時候,摸到了枕頭下面的小盒子,打開看,是一顆拇指大的金元寶,她嘟噥着:“真受不了,我又不是小孩子,當面給不就行了!”   可那明明是撒嬌般的埋怨,鐘有初想,心裏嫉妒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