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小說網

第二十七章 爲永貞小姐開車

  利永貞與封雅頌上午十點到了雲澤。說起來真是難以置信,她旅遊去過的地方不少,可就在家門口的雲澤卻一次也沒有來過。   “昨天收到你的短信,還以爲又是恐怖人偶,嚇得不敢看。”鐘有初和雷再暉到門口來迎接,“說了那麼多次,終於把你給盼來了。”   “是呀,我來了!”利永貞化了淡妝,容光煥發,伸手去摸她頰邊的黑珍珠耳環,“這是我送的!你喜歡嗎?”   “不喜歡怎麼會專門爲了它去打耳洞呢?”鐘有初笑了,“哪有你這樣,看見我在電視上戴過耳環就以爲我有耳洞,那些都是夾式的呀。”   “可是你戴耳環很美!”利永貞笑嘻嘻地看着鐘有初,突然一下子把她抱住了,連揉兩下,半撒嬌半委屈,“有初!我好想你!”   兩三閨蜜,一個戀人,人生如此,真是完美,鐘有初嘆道:“永貞,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來着。”   “我也是!”   “不知道鍾小姐和雷先生歡不歡迎我?”封雅頌停好車過來,“今天我是利永貞小姐的司機。”   雷再暉對封雅頌道:“就叫名字吧,大家都是朋友,親切一點兒。”   封雅頌很自來熟地應了一聲,還拍了拍雷再暉的肩膀:“我第一次見你,就覺得我們能成爲哥們兒。”   利永貞並不理封雅頌,一派被追求的高傲模樣,把鐘有初往裏推:“快拿最好喫最好喝的來招待我。”   茶几上有精緻的英式點心塔,層層疊疊,堆滿各種甜食。   “有初!你對我真好!”她奔過去,拿起一塊海綿蛋糕就要咬,“可是這些也太多了,再來十個人也喫不完啊。”   那是甜蜜補給送來的。第一次是下午兩點半由專人準時送到,沒有說任何惹她不快的話,十分禮貌客氣,只是請鍾晴小姐品嚐。第二天同樣時刻又是同一個職員,將昨天的撤下,送上新鮮出爐的蛋撻與總彙三明治等香甜食物。   英式紅茶自不必提,還是甜蜜補給的最醇香,連盛淡牛奶的小盞也很精緻。連送了五天,鐘有初才和那位職員說話,語氣很是親切:“我也爲莊羅珠寶做過青少年系列的代言,他們若是想要我復出,要送什麼?你們這不是好的榜樣。”   那職員年紀輕,才二十出頭,大概並不知道鍾晴當年有多紅,只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敝公司的理念,凡是值得,都會去做。”   他說了這句話之後,便見那雙色瞳男人微微笑了,對那沉靜美麗的女人道:“看來是要送到你答應爲止。”   鐘有初並沒有那種小家子氣。他送他的,愛喫,就撿兩塊來喫,不愛喫,就放在那裏,等他第二天來撤下,換上新鮮的。   “永貞,先別喫,這些是昨天的,今天的還沒有送到。”   “麪包類的保質期一般都是三天,不要緊……”   封雅頌走過來,拿走利永貞手中的蛋糕放下。可算是有人管得住她那張嘴了,鐘有初心想,笑着去倒了茶來。   利永貞沒有發火,悻悻地指着一盒拆了封的綠豆糕對鐘有初道:“甜蜜補給的這種新產品真的入口即化呢,和其他的綠豆糕口感完全不一樣。”   鐘有初也實話實說:“他家的產品確實做得很用心,所以才能屹立三十年不倒。”   利永貞握着茶杯,一直凝視鐘有初:“我記得你做過甜蜜補給的代言人,那句廣告詞怎麼說來着?一見鍾情,避無可避。”   “好漢不提當年勇。”   她將話題扯開,說了一會兒雲澤的風土人情,封雅頌也是很能暖場的人,相談甚歡。雷再暉問她們兩個人是如何認識的,鐘有初便說了,細節由利永貞補充。   補充着,利永貞突然又感慨:“有初,我和你真的不一樣。”   封雅頌迅速地看了利永貞一眼,沒有說話。   “你怎麼又來了,再說這種話我就和你絕交。”鐘有初拿抱枕扔過去,兩人鬧成一團。雷再暉笑道:“中午喫牛肉煲怎麼樣?臨時沒有什麼準備。”   “牛肉好呀!不過配菜是什麼?我可不愛喫土豆。”   鐘有初豎起大拇指:“和我拇指這樣大小的胡蘿蔔,絕對一流。”   利永貞還是那樣,聽說有好喫的便笑得沒心沒肺,說話時而毒辣,時而調皮。封雅頌活潑之餘,對利永貞倒是很體貼,替她剝開乾果殼,一顆顆放在手心遞給她。她嫌他手髒,他便去洗得乾乾淨淨地過來給她檢查指甲縫。利永貞又說要喫葵花子,那瓜子很小,應該用牙齒一顆顆磕開,可封雅頌還是專心致志地一顆顆地剝,剝得指甲都禿了,利永貞還嫌太慢。   看上去,實在是封雅頌正在全力以赴地追她,而利永貞正處於被追求的高傲狀態,要將他以前對她的不好一併討回。   故而鐘有初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因爲把雷再暉一個人留在廚房裏實在過分,她抽了空過去:“要不要幫忙?”   “去陪客人吧。”雷再暉笑道,“你幫忙會更忙。”   這幾天小姨沒有過來,她想幫他做飯,卻手忙腳亂。她有理論知識卻沒有實踐操作過,雖然不會切洋蔥切到淚流滿面,卻在刮山藥皮的時候因爲碰到黏液莫名其妙地發癢。   她的手生得很美,從前就很注意保養,十年的白領工作也沒有留下痕跡。看她一雙手又紅又腫,雷再暉心疼地說:“算了,現在我有空就我來做,以後如果我沒有時間,就請家政來做,你不要再進廚房。”   “我至少會燒水呀。”她還是堅持他做飯,她洗碗。膠皮手套又是不透氣的,洗完了之後一雙手悶得發白,晚上睡覺前便多做一份手部保養。她坐在梳妝檯前,細細地擦護手霜。雷再暉倚在牀頭,書也不看了,只看着檯燈下的她,一棕一藍的眼睛說不出的溫柔,彷彿要把她一直印到眼底去。   她橫他一眼:“看什麼看,小心我把畫皮揭下來嚇你一跳。”亦是眼波流轉,脈脈傳情。   他笑着來拉她的手,小小的一把,又滑又嫩。她用的護膚品不含香精,那幽香是她身上發出來的,沁人心脾。   他想上天總算對他不薄,送來了一個獨一無二的鐘有初。   鐘有初又叮囑了一句:“永貞胃不好,不要放辣椒了。”   雷再暉笑道:“你說過很多遍了。”   “唉,我總也勸不住她,喫什麼都要放很多辣椒。這次在我們家喫飯,寧可她說不夠味,也不給她亂來。”   悄悄站在廚房門口的利永貞一怔,幾乎要崩潰,趕緊狠掐手心,忍住眼淚:“有初,你家的廚房好大,比我的臥室還寬敞。”   鐘有初不知她是幾時跟過來的,轉身對她笑道:“我小時候很壞的,每次闖了禍我媽就罰我在牆角倒立,可是她一轉身我就溜了。有了這個廚房啊,她就總是叫我在門後面倒立,這樣她做飯的時候也可以監督我。你去看門後面的地板,有兩塊顏色比較淡的印子,是我按出來的呢。”   利永貞哈哈大笑,轉身拿起一塊胡蘿蔔來:“唔,好甜。”   封雅頌也進來了,照例對廚房之大發出感嘆:“哪有主人把客人撇在一邊的?我說乾脆反客爲主,一起做飯好了。”   於是鬧哄哄地四個人一起圍着流理臺,洗切炒燉,把飯菜都準備好。封雅頌和利永貞都是高級知識分子,雖然沒有下過廚,但一點就通,打起下手來毫不含糊。身爲大廚的雷再暉失笑:“早知道你們這樣客氣,不如一起包餃子,更熱鬧。”   “包餃子你也會?”鐘有初驚訝道,“你到底有什麼是不會做的?”   看封雅頌和利永貞先出去了,雷再暉纔對鐘有初附耳說了一句,她立刻面紅過耳,拿手肘撞他一下:“馬上開飯了,不要說這種話題。”   “你要問,告訴你吧,你又發脾氣。”他一直望到她的眼睛裏去,“一回格陵我們就立刻註冊,然後,你肯不肯爲我做這件事情?”   “不過,你要是想多過幾年二人世界,我也沒意見。”   她羞得沒有辦法,只好低聲道:“不要得了便宜賣乖。這幾天……你從來沒有……我又不是在安全期。”   他這才反應過來,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壓根兒沒有想過要做保護措施,倒不是不愛惜她,實在是意亂情迷:“我真不是故意的……今天晚上一定注意。”   她捂着耳朵跑出廚房:“不說了,不說了,我不和你說了。”   跑到客廳才發現自己兩手空空,又低着頭跑回去端菜,看也不看雷再暉一眼。   喫飯時,利永貞大讚雷再暉廚藝了得,整鍋牛肉煲她喫了一大半,又添了一次白飯。別看她身板瘦弱,胃口可一點兒也不小。看她喫得香,封雅頌道:“永貞,你喜歡這個?雷再暉,把食譜抄一份給我吧。”   雷再暉答應了。鐘有初知道他是想回去做給利永貞喫,於是笑道:“你們父母都是老同事,老鄰居了,看到你們現在這樣,肯定也很高興吧。”   封雅頌看利永貞臉色一緊,笑道:“哪裏,我還在考察期。”   利永貞臉色緩了一緩。可是封雅頌卻又接着剖白:“不過,當着你們的面,明人不說暗話,我愛永貞,我只想和她結婚,我只想和她生兒育女。”   一杯熱水立刻潑到他臉上去了,利永貞把空杯往桌上一頓:“那你就想吧。”   整條鬢角都冒起白氣來了,封雅頌也沒翻臉,只是笑着擦一擦:“我這個人說話太輕佻,讓你們見笑了。”   鐘有初嚇了一跳,覺得利永貞這火也發得太過,趕緊去拿了燙傷膏來給封雅頌。飯後兩人一起洗碗的時候,便對她道:“永貞,封雅頌對你不錯啊,洗個碗而已,他都過來看了三遍,怕我喫了你不成?”   利永貞哼了一聲:“是很好。你信不信,我如果叫他倒立,他一定照做。”   鐘有初擦着碗上的水漬:“要是真喜歡一個人,是不捨得他出洋相的。你剛纔朝他潑開水,難道不後悔?”   利永貞一怔,恍神道:“有初,我要是狠得下心來就好了,可我——有時候也很脆弱。”   “我覺得你心裏有事,怎麼了?還是爲了之前那個?這種事情,確實不能一句打了疫苗就能算數,可是沒有辦法,楚求是巴巴兒地送上門,什麼好事都做盡了,你就是不喜歡,封雅頌什麼壞事都做盡了,你就是喜歡他。我們的利永貞啊,不是個朝三暮四的人,她喜歡誰啊,就是一輩子的喜歡。”   感情這種事情是沒有道理可講的,所以鐘有初從來沒有勸過利永貞放棄封雅頌,反而是一直寬慰她:“如果少愛一點,也可以少介意一點,永貞,這是你命裏的劫數呀。”   利永貞嘁了一聲:“我命裏的劫數纔不是他。”   鐘有初笑着沒有反駁:“等你們到了八十歲,吵起架來還是可以罵他‘有意見,你去和那個女人過啊’,而他,半句話也不敢吭聲,你永遠處於不敗之地。”   利永貞眼神一黯:“八十歲?想那麼遠做什麼。”既然沒有想那麼遠,好像也不該太苛求。   鐘有初本來安排了一些行程,包括去看看利永貞一直很想去的稀土體育館,但午後突然淅淅瀝瀝地下起小雨來。利永貞一覺醒來便說不想動彈了。鐘有初覺得慚愧,兩人大老遠跑來,只能窩在客廳裏聊天看電視,打打電動。利永貞突然主動對封雅頌道:“你的單反呢?我們四個人照張相吧。”   封雅頌聽她肯把自己算進去,十分開心,雖然光線不好,但還是拍了好幾張,大家圍在一起看,利永貞突然道:“有初,你和雷再暉真是有夫妻相。”   鐘有初不幹了:“什麼叫夫妻相?他的臉比我的臉長!”   “可是你們的眼睛都長得美呀。”在這件事情上,利永貞又想得極長遠,“你們生的小孩會不會也是雙色瞳?生了小孩,我做乾媽可以嗎?”   鐘有初笑着推她:“喜歡小孩,自己生去。”   兩點半,下午茶準時送到。利永貞才知道原來甜蜜補給想請鐘有初復出拍廣告,頓時整個人都興奮起來:“我還以爲再也看不到你出現在屏幕上。哪怕就一次,我想看到光彩照人的鐘晴啊。”   “好呀,我想一想。”   利永貞非常執著,喫完了晚飯,還纏着鐘有初:“想好了嗎?”   鐘有初沒想到利永貞竟是要她在他們離開之前給一個肯定的答覆,於是認真對她道:“永貞,我和你說……”她們兩個盤着腿相對坐在沙發上竊竊私語。封雅頌起身到廚房裏去倒水,又接了個利存義的電話:“利叔……我知道,我們很快就回來。……我會監督她喫藥。”   他有點累,強笑到兩頰發酸,現在廚房沒有人,不必再裝。封雅頌褲袋裏有一小瓶藥,雷再暉拿着食譜進來時,正好看見他倒出來十幾顆在瓶蓋裏,不免問道:“不舒服?不會是今天的飯菜有問題吧,我聽有初說,永貞的胃不太好。”   封雅頌一瞬間有點失態,失手將藥瓶打翻,骨碌碌一直滾到雷再暉面前。雷再暉接住,看清藥名,不由得一怔——這種藥物,輕易不能服用到十毫克以上的劑量:“這……”   一種很普遍的抗炎藥物,副作用是降低免疫力,他曾經見父親在治療前夜大量服用,以起到提高藥物療效,降低不良反應的作用,除此之外,再無大量服用的原因。他原本想當做沒有看見,但封雅頌知道他很是精明,估計瞞不住,輕聲道:“借一步說話。”   兩人到二樓的陽臺上去,經過客廳的時候,雷再暉瞟了鐘有初一眼,她仍和利永貞小聲談笑,不知多快活。   封雅頌原是有一點抽菸的習慣,是和佟櫻彩在一起的時候染上的,於是問雷再暉道:“你抽不抽?”   雷再暉拒絕了:“抽了一身的煙味兒,她們難道不會疑心?”   封雅頌見他理智如斯,反而平靜下來。天氣一直不好,細微的雨絲飄到他們頭頂,他便頂着一頭的雨絲開口了:“永貞上個星期做了身體檢查,她的胃……有事,很嚴重,無法做手術。”   他無法坦然說出那兩個字。雷再暉難以置信,半晌才道:“確診了?”   沒有人相信,她這樣年輕!即使是楚漢雄教授,一看到胃鏡的病理報告,立刻命令病理科拿切下的組織塊重做了三次,可三次的結果都是陽性。他親自去做靶標基因檢測,結果亦是陽性。再做了CT(計算機斷層掃描技術)檢查,整個腹腔展現出可怕的病變情形,已經失去手術指徵。   “她自己知不知道?家裏的長輩呢?”   “這種事情瞞不住,她也沒有想過要隱瞞。”   利永貞自己去做的胃鏡,自己送組織去做活檢,自己去拿病理報告,她是第一個知情者,但她並沒有想過隱瞞自己的父母。她受過高等教育,知道這種病目前已不能稱之爲絕症,而是慢性病。她有勇氣與智慧,於是立刻與父母商量——她要積極治療,活下去。   封雅頌將手撐在欄杆上:“現在她家裏的氣氛不太好,所以我帶她出來散散心。她要求來這裏,她父母本來不同意的,但她堅持要來看看有初。”   她只嘆息過一次——爲何她是獨生女?若是有兄弟姐妹,父母定不至於這樣痛苦崩潰。   楚漢雄教授面對這樣年輕而倔強的病人,開出來的治療方案慎之又慎,可仍然警告病人家屬,風險很高:“她太瘦弱了,治療非常痛苦,光靠意志很難撐得過。”   “既然能夠開出治療方案,可見還有希望。”雷再暉道,“我的父親也是楚教授的病人……”他想起父親最終還是去世了,便沒有說下去。   封雅頌嘆息:“沒想到會被你看穿,請不要告訴有初。”   雷再暉萬萬沒有想到他會提出這樣奇怪的要求:“爲什麼?她們在彼此心中有特殊地位,她的鼓勵勝過其他人千萬倍。”   “你不瞭解永貞,她太要強了。”   她一開始連他都要瞞着。若不是她去屈思危那裏拿病假,屈思危大駭之下私下叫了封雅頌過來商量,連他都要被瞞在鼓裏。他一直在爲自己的拖泥帶水,優柔寡斷反省,自覺已滌淨靈魂,能夠痛改前非,不管她是什麼樣的答覆,他都要追求下去。   但利永貞已經走到了鬼門關前。   他坐在她換過燈泡的雜物間裏,想起過去的點點滴滴,雙耳嗡嗡作響,不能思考。終於動靜太大,嚇得陳禮梅過來拉兒子:“雅頌,你這是做什麼呀?”   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在以頭撞牆,一下又一下,痛到麻木。他失去了和她的十年時光,這十年本來他們可以很甜蜜地在一起。   若是那一年她失約,他主動去問一問,你爲什麼不來,你曉不曉得我等你到打烊?   若是他考到電力執照後立刻對利永貞說,雖然你放我鴿子,可我依然還是喜歡你,我現在是專業人士,有穩定工作,要不你試試接受我?   若是那次聚會,他不帶佟櫻彩去,而是直接當着一班同事表示,沒有女人味又怎麼樣?我就是喜歡利永貞這樣的。   他說利永貞要強,他自己又何嘗不是?一個人太聰明瞭,反而更怕輸,輸了她等於輸掉整個完美世界,他寧願退而求其次,只敢在極光下才問出那個問題:“爲什麼你沒有來?我等了你那麼久。”   而她根本沒有給他真實的答案。不是她寫錯,是兩位自以爲是的母親斬斷了他們的聯繫,卻不知道一旦錯過,幾乎一生。   “她希望至少在有初面前還能保持一點健全人的尊嚴。”   她好不容易纔和鐘有初成爲朋友,並不希望好友的眼神再次改變,又或者不希望鐘有初和其他人一樣,給她壓力:“何必多一個人傷心。”   雷再暉不能贊同:“將來有初知道真相,只會更加難受。”   “我只能以永貞爲先。”封雅頌低聲道,“雷再暉,我請求你,不要告訴鐘有初,等治療結束,永貞會自己和她說,哪怕將來瞞不住,我一力承擔。”   她今天已經儘量表現得和平常人一樣。命運對這個不到三十歲的女孩子來說,太殘酷了。   她只有小小心願,希望在摯友心中永遠是一個健全人。   那天晚上送走兩人,鐘有初對雷再暉道:“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雷再暉知道她素來機靈:“哪裏不對勁?”   “永貞好像比上次瘦了。”鐘有初一邊摘耳環一邊對雷再暉道,“你之前也見過她幾次,我覺得這個月她尤其瘦得厲害。”   雷再暉道:“我不太能看得出來一個人的胖瘦。”   這倒是大實話。鐘有初想了想又自言自語道:“大概是爲了封雅頌的事情。”   她並沒有深想,上了牀突然又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雷再暉問她笑什麼,她回答:“今天永貞說要做我們孩子的乾媽,不知爲何,就想到了指腹爲婚四個字。”   她撫過小腹,這幾天兩個人做得實在很頻繁,這裏會不會已經有一個小生命了呢?會不會真的是雙色瞳?又或者是丹鳳眼?那叫什麼名字好呢?小姨那麼喜歡打毛線,打了好多嬰孩的衣衫,她可以去挑幾件……   素來幸福的人便有些自私。她那戲劇化的思維,已經飄到很遠很遠,把利永貞的不對勁拋到了腦後。   這邊封雅頌和利永貞上了高速,車內的氣氛驟然僵住,封雅頌沒話找話:“探過了好朋友,怎麼心情更差了?”   “不要你管。”   “明天就要住院了,別太緊張。”封雅頌道,“要不然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閉嘴。”   封雅頌反而笑着看她:“沒關係,你越難討好,我越要討好。”   “我不想住院,我不想生病,你做得到嗎?”利永貞冷冷道,“你不能。”   “是,我沒用。”封雅頌無比耐心,“你要是不開心,就哭出來,哭出來會好過一點。”   “我沒有什麼不開心。”利永貞望着窗外,“我就是覺得活着沒意思,我這一生玩也玩過,喫也喫過,要說工作上,也作出過一點貢獻,現在死了,也不虧,何必還要去喫治療的苦頭。”   “原來是這樣。”封雅頌知道這段時間她甚是喜怒無常,一會兒信心滿滿,一會兒灰心喪氣,也不勸解,單手解開了安全帶,又將油門踩到底,“好,我們一起去死。”   君越如一枚利箭撕裂黑夜:“我們不要連累別人。以現在的車速,還有十分鐘就經過墨水橋,我會向右打方向盤,然後連人帶車一起衝下河去,你覺得怎麼樣?我想那種痛苦不會持續太久。”   利永貞瞪着他,看他面容肅穆,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冷靜地超過一臺臺的車,飛速掠過的測速雷達不停閃動,她終於喊了出來:“你瘋了!你從來不超速!”   在這關頭,他的聲音很鎮定:“要死的人還管超速不超速幹什麼。”   利永貞整個人緊緊地貼在椅背上,她從未感受過這種失控的速度,眼見就要上引橋了,封雅頌把包括天窗在內的所有窗戶都打開,朝右邊看了一眼,尋找最佳角度。   風吹得她的頭髮獵獵飛舞,利永貞突然按住他的手大聲哀號:“我不想這樣死!”   她的話被風吹得斷斷續續,可是封雅頌聽見了,他鬆開了油門,速度漸漸地慢了下來,開到緊急停車道停下。   他甚至沒有忘記關上車窗並打開雙閃燈。   利永貞受到了驚嚇,大口大口地喘氣。自從知道患病以來,她從沒有大哭過,只有在這生死之間,她突然感到了深深的求生慾望。原來再掙扎,也還是想活下去。   封雅頌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她,她一氣喝下去一半,封雅頌又接過來:“我也喝一點。”   他把剩下的水都喝光了,然後伏在方向盤上不作聲。他只比利永貞大一歲而已,他也不是個堅強的人,他們都不該受到命運這樣殘酷的歷練。也許有很多話現在可以說,但他一句也不想說,以前沒有對她說過,現在說得天花亂墜也失去了意義。   他只趴了一會兒,便收拾好心情,繫好安全帶:“好點沒有?我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