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終有一愛
第二天早上鐘有初醒來的時候,雷再暉已經去上班了。她還有點倦意,兩隻手放在被子上,打了個哈欠,睡意矇矓地四面張望,先是看到了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紅色的襯衫。她拿過來,想起這是無臉人穿過的,大概是賠償她昨晚被撕壞的裙子——又看到了自己左手小臂上有一枚紅色的圖章。
那是雷再暉的私章,她看着看着,又羞又喜。到了傍晚,雷再暉下班回家,剛剛打開門,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嗒嗒嗒地跑過來:“你回來了!”她本來想跳到他身上去,但他兩手都拿着東西,十分不便,只好硬生生剎住車,不好意思地扭來扭去。
她把他的襯衣當做抹胸小禮服來穿,袖子交叉束在腰側,十分嬌俏的模樣。他把東西放下,張開雙臂:“過來。”
她一下子跳到他身上去了,像無尾熊一樣緊緊箍着他,一下一下地親他的面頰,一邊親,一邊喊他的名字:“再暉!再暉!再暉!”一連喊了好多聲,又嬌又媚,簡直能把人心都融化。他知道她再不會走了:“你就只會喊我的名字?”
“什麼?”她抵着他的額頭,“那你想要我喊你什麼?”
他親了她一下:“沒什麼。餓不餓?中午喫的什麼?”
她拼命點頭,又拼命搖頭,開始撒嬌:“你不在,什麼都喫不下。”
“那先做飯。”
“我要喫魚頭鍋。”
“我正好買了魚。”
“我來淘米做飯。”
這樣合拍!準備飯菜的時候,鐘有初還在絮叨:“下次我去買菜!我叫魚老闆把魚剖好——”
雷再暉突然停住動作,背對着她喊了一聲:“有初。”
他的聲音很嚴肅,鐘有初也嚇了一跳:“怎麼?切到手了嗎?讓我看看。”
他轉過身來,手裏拿着一隻再熟悉不過的戒指:“你看我在魚肚裏找到了什麼。”
鐘有初整個人愣在當場,然後一步步地朝他走過來。那枚梨形的鑽戒,明明被她扔進了河裏,爲什麼——是被這條魚給吞了?不可能有這樣巧的事情:“這……”
他很冷靜地把乾乾淨淨一點腥味也無的戒指遞過來:“既然找到了,就重新戴上吧。”
“哦。”她站在他面前,也很鎮定地伸出左手——咦,手背上還有兩顆米,她趕緊彈掉,讓他爲自己戴上戒指。其實他的手有些顫,她覺察出來了。當戒指被緩慢地推到指根,他才鬆了一口氣,將她一把抱住,深深地吻她:“看你還往哪裏跑。”
兩人纏綿地吻了一陣,鐘有初才低聲道:“傻啊你,這世界上沒有兩顆一模一樣的鑽石——”
“也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鐘有初。”
“也沒有兩個一模一樣的雷再暉。”
異口同聲地說了這麼傻的話,兩人又一起笑了起來。扔進湖裏的戒指當然找不到了,當然是他新買來求婚的——這樣一個嚴謹的人,做這麼誇張的事情,不過是爲了博愛人一笑。
她又親了親他的臉頰:“老公,喫完飯,我有件事情想告訴你。”
“好,快去把飯煮上。”
晚飯後,她就會對他講一講過去的事情,媽媽,還有聞柏楨。
能說出口,就不再是痛苦了。她終於完成了那件蕁麻披甲,可以開口說話了——因爲無臉人會一直和她在一起。
利永貞的手術做得非常成功,尤其令人詫異的是,切下來的組織再次做檢查,一點病變都沒有了。封雅頌翻閱了資料,得知這是一種在胃部病變當中非常罕見的好現象。楚漢雄對利家父母道:“我從醫三十年,這麼嚴重的病情,術後病理學完全緩釋了的奇蹟,只遇到過兩次,上一次在二十年前了。”
利存義趕緊問:“那位病人呢?還活着嗎?”
楚漢雄翻着病歷:“不是坐在這裏和你們說話嗎?”
利家父母大爲震動。楚漢雄又合上病歷:“術後營養非常關鍵,醫院爲病人指定了一名營養師,資料我已經送過去了,過幾天等穩定了就會過來。”
兩人千恩萬謝地走了,楚漢雄正要踢上辦公室的門,卻看見兒子來了,不由得叱道:“你又來幹什麼?無聊也給我滾遠一點兒無聊去。”
楚求是嬉皮笑臉:“爸,您心情很好,我心情也很好,就別擡槓了行不?爸,您是神醫……”
楚漢雄哼一聲:“打住打住。”
那時候楚求是還很小,母親告訴他,父親出國進修去了。妻子要照顧幼兒,楚漢雄獨自一人撐過了所有痛苦。他想也許應該找個機會對兒子說說這件事:“還放不下?她做手術前就結婚了,她老公籤的手術同意書。”
利永貞做手術那天楚求是其實也來了,但連上樓的勇氣都沒有:“您說得對,他才適合她。”
“那你還不快滾!”楚漢雄喝道,“真礙眼!”
礙眼的楚求是立刻遵命滾了。利永貞這邊一穩定下來,他又火急火燎地去找鐘有初:“你知不知道何蓉在哪裏?”
鐘有初大爲驚奇:“她是你的員工,我怎麼會知道,她很久沒有和我聯繫了。”
楚求是很尷尬:“……她辭職了。”
鐘有初更驚訝了,好脾氣的何蓉在百家信都捱到實在挨不下去才怒炒公司:“什麼時候的事情?”
楚求是不知從何說起:“就是利永貞做手術那天,但在那之前……”
自從利永貞生病,楚求是一直心情惡劣,甚至將這一股怨氣帶進了工作當中。大家都不明白,爲什麼業績這樣好,老闆還不開心。每日每夜都點人進去捱罵,猶如颱風過境,摧枯拉朽。
這種情況下,只好叫小蓉子去請個安試試。可憐何蓉渾然不知,傻傻赴死:“楚總。”
楚求是本來就一肚子火,黑着臉不理她。
“楚總,馬上有公共假期,不如找個地方,和大家一起出去玩吧。”她將資料攤在桌上,“我已經做了資料收集……”
依她的經驗,楚求是一聽到出去玩,再大的火也會熄,可是這次他一揮手就把資料都扔出去了。何蓉知道他脾氣不好,但也沒有遇到過這樣大的陣勢,嚇得趕緊去撿。楚求是又從辦公桌後面攆出來,踢着地上的資料:“撿什麼撿!出去!出去!”
“楚總,請息怒,小的再也不敢了……哎喲!”何蓉疼得輕呼一聲,原來他踩到了她的手。楚求是再橫,看見何蓉受傷,急忙縮回腳,蹲下去:“沒事吧?”
何蓉一言不發,捂着手,衝出辦公室,楚求是趕緊跟在她身後,看見她衝回自己的位置,摁了摁鼠標,噼裏啪啦開始敲打鍵盤。
臉上掛着眼淚,手上還有鞋印,一顆心碎得稀里嘩啦。楚求是見她不說話,看了看電腦屏幕,就一伸手把電源給拔了:“誰允許你辭職了?”
她從黑屏前抬起頭來看着這位頂頭上司,臉上的妝都衝花了,哭得一抽一抽的:“楚總,我並不怕捱罵捱打受委屈,可是,可是——我總想着,哪一天你會不會爲了我也去延長紅燈,我現在知道了,你不會爲我這麼做!那我就不想再留下來了!”
鐘有初想了想:“我想她一定是回老家了,別擔心,何媽媽人很好,不會逼她上班受老闆氣,反而會給她介紹很多好男孩,每天都相親,行程安排得滿滿當當,沒有時間傷心。”
楚求是急道:“你有沒有她的電話地址?”
“我有。”鐘有初點頭,“但是你要想清楚,你去的話,是以什麼身份去呢?老闆?還是——追求者?你準備好了沒有?”
楚求是怔住了。鐘有初又輕輕道:“其實我一開始想給你介紹的女孩子,就是治癒系的何蓉啊。”
何蓉一接到鐘有初要結婚的消息,不遠萬里,倒貼飛機票殺回格陵當伴娘:“有初姐,你真是救了我的老命啊!我回去又天天相親啊!桂林的適齡未婚男青年大概都知道我何蓉嫁不出去了啊!有初姐,你真的要嫁給雷先生啦?什麼?已經領證了?我要看結婚證!天哪天哪,拍得真好看!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有初姐,你的婚紗好迷人!不過人長得漂亮穿什麼都好看!有初姐,我看會場佈置得好典雅大方啊!我的夢想也是在格陵國際俱樂部的草坪上結婚啊!這是我的伴娘裙嗎?哇,淡紫色最好看了!快,幫我把拉鍊拉上,我吸氣,一二三!好了!有初姐,我在桂林都看到你的廣告了,拍得真好!你會不會拍電視?會不會拍電影?你會不會拿獎?你要是有粉絲團,我可不可以做團長?人人都要叫我何團長,哈哈,想起來就好興奮!”
她的滔滔不絕在看到英俊的伴郎走進休息室時戛然而止:“你?!”
只有她才傻到問都不問就趕回來做伴娘。楚求是誇道:“何蓉,你穿這條裙子挺好看的。”
何蓉傻了眼,穿着婚紗的有初姐居然還對楚求是笑:“證明你眼光不錯,好了,妝化得太濃了,我悶得慌,想出去透透氣。”
真是詭異,新娘不僅支開了所有助理,自己也走了,把伴郎和伴娘留在休息室裏大眼瞪小眼。不過很快,何蓉就抓起自己的紅色帆布包,拉開門——
“小蓉子。”楚求是平靜道,“你要是現在跑出去,我擔保你會遇到這一生最漫長的紅燈。”
若不是葉嫦娥堅持,鐘有初並不想舉辦這樣鋪張的婚禮。因爲決定得太倉促,艾玉棠、雷暖容、鍾汝意等人都是放下了手頭一切事務,拼命地趕了回來,即使如此,男女兩方的親朋好友也着實太少了。在包謹倫的佈置下,今天的賓客大部分都是包氏的高層,看來是鐵了心要把雷再暉留在包氏了。
坐在走廊下的新娘,遠遠望着正在佈置中的會場,真心覺得好累,領證的時候不就已經讀過誓詞了嗎?何必又要在一大羣人面前重複呢?正在腹誹,鐘有初突然看見小姨朝她這個方向走了過來。
不會是來說她不懂規矩到處亂跑吧?她趕緊提着裙襬躲了起來。
葉嫦娥從來沒有見過聞柏楨,可是她一看到他就已經認定是他了。經過藏着鐘有初的牆角,她向他走來,主動攀談:“聞先生嗎?你好!我是葉嫦娥,葉月賓的妹妹。”
這也是聞柏楨第一次見到葉嫦娥。她和姐姐相比要黯淡許多,但畢竟活着:“你好!”
他收到喜帖的時候十分震驚,心想,鐘有初,你何必還要這樣傷我?但沉下心來一想——其實她什麼也不知道,她不過是邀請自己的老師來觀禮,如果不來,反而顯得奇怪。
“借一步說話,可以嗎?”
聞柏楨默然,隨着葉嫦娥走到稍遠一點的涼亭裏。
“其實有初並不想這麼高調,可是我逼着她一定要辦。結婚嘛,一生只有一次,越盛大越好。雷先生人很和氣親切,我說什麼,他都說好。我說要在俱樂部舉行婚禮,有初很不理解,但這是姐姐的安排,她想在這裏看到有初幸福……”她絮絮叨叨說了不少,突然問他,“聞先生,你覺得現在的有初幸福嗎?”
其實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聞柏楨能夠看到躲在走廊下透氣的新娘,倒不是她有多醒目,而是他實在容易將她的身影一眼捕捉到:“當然。”
“聞先生,你愛有初嗎?不是愛過,是愛。”葉嫦娥自問自答,“她那麼美,那麼媚,我不相信你捨得不愛她。”
聞柏楨被擊中心事,不由得後退一步:“現在這個問題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葉嫦娥不放過他:“你看,你愛的女孩子,現在要結婚了,真心的兩情相悅。雷先生能夠撐起她的天空,讓她永世做夢,不必醒來。雷先生還說,所謂過去,她一世不說,他一世不問。”
“多謝你告訴我。”聞柏楨冷冷道,“可我不明白,你和我說這個幹什麼?”
“如果你此時仍愛她,那姐姐有封信留給你;如果你不愛她,這封信就沒有了。姐姐說,你沒有好奇心,而且非常自制——所以,你選擇吧。”
聞柏楨咬着牙,望向婚禮會場。潔白的禮臺與桌椅,穿梭來去的工作人員——很快,那裏將會坐滿觀禮的賓客,鍾汝意會挽着她的手,走過長長的地毯,將她交到她的丈夫手中。
“給我。”
那封信存放了十年,墨水褪了色,信紙毛了邊,但保存得非常小心。聞柏楨展開信紙,從頭至尾,仔細看完。
他的手顫抖得厲害:“這不是真相,我不相信。”
“這就是真相。”葉嫦娥平靜道,“從現在開始,我不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了,真開心啊。”
德不足以勝妖孽,是以忍情。葉月賓在信中寫下這句話,把他嘲笑得足夠了。她自殺前已經精神分裂,思維異於常人,她只想着要把司徒誠的兒子也推進地獄裏去陪葬,不論要等待多久——只要他懦弱地愛着有初,而有初遇到真正傾心相愛的男人——那麼她總會等到那個時機出現。
信紙被揉成一團,手指骨節用力到發白:“她如何確定,我看過了這封信,會忍得住不去破壞有初的幸福?”
“在這裏,她自殺的地方,你做不出來吧。”葉嫦娥也不明白姐姐的用意,只是執行罷了,“姐姐不也說了嗎?如果你做得出來,就不會白白浪費這些年。”
聞柏楨冷笑一聲,緊緊攥着拳頭,大步流星地朝走廊下走去。葉嫦娥順着他走過去的方向看過去,見到一抹白色身影,心中突然咯噔一下,趕緊去找準新郎。
“鐘有初。”
鐘有初正坐在走廊下,一層一層地剝一朵蕾絲玫瑰,心裏惦記着不知道楚求是和何蓉那邊怎麼樣了,猛然聽見有人喊她,趕緊抬起頭來:“聞先生。”
她那條婚紗並不算多精緻,她的妝容近看有些誇張——爲什麼反而是在這樣關鍵的時候,他的思路卻無法集中:“……聽說你打算全面復出。”
“嗯。”她回答,就像學生一樣,老實作答,“馬上會接莊羅珠寶的廣告。”
他反而平靜下來:“你現在的經紀人是誰?”
她說了一個名字,聞柏楨點點頭:“很好,她人很好,我很瞭解。”他誇獎了她。她心想,師徒關係,多麼融洽。他又問她一些合約上的細節,越聽越驚心,這哪裏是簽約藝人,除非是不打算拿她賺錢,否則怎麼可能和她籤這麼輕鬆的條款?雖然分成少了一點,但是基本上她擁有了最大程度的自由,但是很快,他明白了,釋然了:“果然,他是個很有本事的人。”
鐘有初笑:“我也很有本事呀,否則他也不會給我寫一封推薦信。”
騰騰昇起的嫉妒之火令聞柏楨緊緊地盯住她:“你確實很有本事。假如你有感恩之心,就該知道,你的一身本事,是你母親和我教出來的。鐘有初,你的母親教導你,是出於母愛;而我教導你,是爲了什麼?教了四年又四年,是爲了什麼?”
鐘有初一怔,承認:“是,我一直應該多謝你。”她又突然叫起來:“哎呀,我是不是不應該出來?我走了,待會兒見。”
白色裙襬轉過去的那一瞬間,他緊緊抓住了她的白色緞子手套:“等一下,我……”
她略一躊躇,轉過臉來時,一雙美麗的丹鳳眼中已經盈滿了純粹的疑問:“嗯?”
一看她的眼神,聞柏楨便退縮了。
不不不,她什麼都不知道,我是她已經坍塌了一半的信仰。如果有心,就不能再去破壞那一半,告訴她,她的母親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聞先生,什麼事?”
他鬆開手。阻止我們在一起的,不僅僅是造化,還有性格與時間。如果我在她的心底變成廢墟,是不是她有時還會來緬懷?
“有初。”新郎來了,對新娘道,“何蓉又哭又笑,你是不是去看看?”
鐘有初嘆道:“唉,一不做媒,二不作保,我以後再也不做這種喫力不討好的事情了。”
雷再暉替她將過長的裙襬挽在手上:“客人來得差不多了,別再到處跑。”
“遵命。”她勾着老公的脖子,親了他一下,又笑着替他抹去脣印,便跑走了。
她一走,就留下了雷再暉和聞柏楨兩個人。雷再暉不是沒見過聞柏楨,但那時他在稍暗的室內,所以並沒有看到他兩鬢華髮如此觸目驚心。
他們都是在各自的業界裏成名,竟沒有正式彼此介紹過:“雷先生,你好!我是聞柏楨,久仰大名。”
“雷再暉。幸會。”兩人都伸出手來,握了一握。
聞柏楨本來可以瀟灑轉身,但不知爲何,看着雷再暉烏黑的頭髮,這一瞬間終是心魔作祟:“我和她有很多過去。”
“我知道。”那鴛鴦眼笑了一笑,平靜回答,“我和她會有很多未來。”
鐘有初也發了帖子給繆盛夏,但他不在格陵,也不在雲澤,所以並沒有來參加婚禮。
他去了哪裏?說來話長。
其實繆太太並不像傳說中那樣醜,只不過中人之姿在繆盛夏的後宮中着實遜色了些。兩人登記,交換戒指,繆太太即刻喚繆盛夏老公,繆盛夏被她喊得起一身雞皮疙瘩:“鍾小姐,有話好說。”
她是大家閨秀,說一句話要拐十個彎:“唉,我沒有出嫁之前,一直是父親給零花錢,現在想起來,有些傷感呢。”
繆盛夏立刻拿出支票簿來,只當打發瘟神:“他一向給你多少?”
她拿到錢,馬上拖着一個簡單的行李箱離開格陵。繆盛夏並不清楚自己的妻子在外面幹什麼,也懶得在她身邊安插眼線,但仍然有隻言片語飄進耳朵——這個傻女人整個中國到處跑,越窮越偏僻的地方她越愛去。做慈善?繆盛夏冷笑。
錢一旦用完,繆太太就打電話告訴繆盛夏自己要回來,他便像極了好丈夫,派直升機將她從格陵機場接走,往家裏一扔。有時候也與她同房——價值三億的老婆,只有兩年的保質期,不用白不用。用的時候,難免要發幾句牢騷,折騰折騰她,第一回她反抗了,但後來也就受着,實在是賢惠極了。
同房歸同房,事後一定分房睡,繆盛夏的臥室從來不許旁人進去。有一日,他綺夢正酣,啪的一聲,檯燈擰亮,被妻子叫醒:“老公,醒醒。”
繆盛夏翻身坐起,雷霆大發,他脾氣怪,這時候又不想打人了,一指門口:“滾出去!”
繆太太將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最後停在中間——真是太明顯了,於是臉上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雲澤稀土的繆先生也需要做春夢?你老婆我不是在家嗎?”
繆盛夏拉過被子來遮住自己:“出去!”
繆太太不出去,反而走近兩步:“老公,我最近手頭有點兒緊。”
“不聽話還想要錢?”
“這個女人是誰?”繆太太也不急,轉頭端詳起正對着臥牀的那面牆,牆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照片,全是同一個女人不同年紀的風華。她看了幾張,便認出了是紅極一時的鐘晴:“鍾晴的劇照?你喜歡她?她最近不是復出了嗎?”
若只是劇照也罷了,繆盛夏不過是個追星族,但繆太太再看下去便發現了端倪——明明還有家常照片,最大的一張有真人大小,那鍾晴和自己的老公穿着禮服,挽着手,衝着鏡頭一直笑,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纔是璧人一對:“老公,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啊。”
繆盛夏懶得理她,將被單一裹,自去洗漱。等他出來了,繆太太仍愣愣地盯着牆上的照片,那表情,甚至有一份悵然。
不論在家裏是否受寵,她那份大家閨秀的做派十足,坐在牀邊也端端正正,和晚上在他身下的模樣一點兒也不像。繆盛夏每次看到她這樣子就煩不過:“我警告你,你出去少給我亂說話。”
她穩如泰山,平攤出一隻手來——他氣沖沖地去開保險箱。
“說什麼?說你把鍾晴的照片貼在牆上意淫?就差供上神龕?”得些好意須回手,她偏又來激他,“我不會對別人說,關我什麼事。”
不錯,她心裏只有那些貧困山區的小孩子。
保險箱裏常有百來萬的現金放着,一摞是十萬元整紮起來,跟磚頭似的,他便一紮一紮地朝她身上扔過去,力氣很大,砸得她整條背都縮了起來。他砸了她十來下,每砸一下問一句:“夠不夠?”
雖然被錢給砸了,但繆太太好涵養,脫下外套,將錢碼好,包起:“夠了夠了,老公,我替貧困地區的小孩子們感謝你哦。”
她喫力地抱着那一大摞錢,走了出去。
誰也沒有想到,繆太太這一去便是訣別。繆盛夏在稀土交易所奠基典禮上接到了電話:“大倌,趕緊看新聞。”
他沒想太多,大大咧咧地走回車內,蹺起腿,打開衛星電視:“……據現場記者確認,失事車輛上有一名青年女性,是格陵人士……”
當那位曾經和繆盛夏有過一腿的女播音員以一種沉痛的語調播報那起事故的時候,他猛地站了起來,頭被車頂撞得生疼。
她這次去的那個地方,在地圖上根本找不到。吉普車在盤山公路上翻落,當場摔得四分五裂,車上一共六人,除司機卡死在方向盤下,其他人全部被拋出車外,胳膊在東,大腿在西,無一具完好。六名遇難者的姓名在屏幕下方連環滾動:“鐘有終女士作爲格陵慈善總會常委……”
繆盛夏震驚到了極點,他和她結婚還不到半年!怎麼就……怎麼就死了?很快,他接到了岳父的電話,悲痛欲絕:“盛夏,怎麼辦?有終死了!”
他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逼迫自己冷靜下來:“我立刻過去,親自處理。”
岳父急忙阻止:“不,人已經死了,這是沒有辦法改變的事情,犯不着把你也搭進去。我老早說過她,危險,落後,不要去,她從來不聽勸!現在可好!”
聽着老人在電話裏的長嘆,繆盛夏也不由得一陣陣心酸:“……爸,節哀順變。”
“有終做事很精細,”岳父字斟句酌,“你和她的離婚協議書——應該一早就簽好了吧?只差填個日期而已。”
那邊沉默了很久很久,岳父一度以爲女婿要翻臉不認人了,但繆盛夏還是作出了回答:“是,簽好了,在我這裏。”
“盛夏,我相信我們的約定還有效,有終泉下有知也會瞑目。”
“當然。”
“那麼……就儘快吧。”他怕夜長夢多,怕女婿反口,“儘快寄給我,不,不要寄給我,不保險,我親自來拿。”
“那有終呢?她怎麼辦?”繆盛夏彬彬有禮,“誰去替她收屍?”
“那邊我會派人去,你不用管了。”
從一開始婚姻雙方都知道這段畸形的婚姻不過是間接的賄賂手段,鐘有終的意外身亡,反而讓財產繼承順理成章。
很快,格陵電視臺做了個專題報道。繆盛夏從來沒有費心思去了解過自己的老婆,這時候,他才發現原來她真是個腳踏實地的慈善工作者。她一直在國內做義工,相應關注度很小,就連她死後的專題報道,各種信息也少得可憐,只有一個單調到極點的表格,乾巴巴地說她以格陵有色的名義捐助了多少錢,又以雲澤稀土的名義捐助了多少錢。這些錢的流向,每一筆都有詳細記錄,與各種票據相互印證。
繆盛夏看着電視,想起來她的專業似乎是會計。
他對屏幕上播放出來的一張相片十分深刻。那張相片上,她被一羣生着高原紅的小學生推到正中央,脖子上滑稽地繫着一條紅領巾。她和小孩子合影,總是很端莊,可是在這張相片中,她很不自在,甚至有些心灰意冷,連笑都不願意笑一個。繆盛夏定住畫面,再看拍攝日期——正是他們雙方都知道了要結婚,但尚未簽字之前。
她原來也不願意!這個認知,令繆盛夏竟有些……委屈。
大家都知道他喪妻,全部都來安慰他:“大倌,節哀順變。”
哀?他好像並沒有這樣的感覺,他沒有取悅過她,怎麼會哀?她的父親都不哀,他哀個屁!
幾天後他接到一個電話:“繆盛夏,你不要太激動,我是鐘有終,我沒有死。”
繆盛夏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誰?竟敢對我搞惡作劇!”
“你臥室牆上掛着鍾晴的相片,除了我,大概沒有第二個人知道,相信了嗎?”電話那頭兒的鐘有終語氣平淡,“我和他們的計劃有分歧,所以那天我一個人去了別的地方,沒有坐那輛車。”
“你沒死?”繆盛夏疑道,“你真的沒死?真的沒有?”
“沒有。”
這樣反覆質問都不惱火的,只有鐘有終,可是他仍然無法相信,又問了她幾個私密問題,她依然不溫不火地回答了,是鐘有終無疑。繆盛夏一時間不知道該悲該喜。鐘有終聽他不說話,繼續道:“可能我死了比沒死要好一點兒,不過現在說這也沒意思——離婚生效沒?”
繆盛夏已經恢復了常態,譏誚道:“錢我已經轉往國外,很快,你們那一家子蛀蟲就會過去和這三億會合。”
“這麼忙?怪不得沒有人來給我收屍。”鐘有終突然笑了,特別溫柔地對前老公說,“繆先生,我最近手頭有點兒緊。”
“你也知道我是繆先生,不是你老公,”繆盛夏冷笑,“憑什麼還要給你錢?”
“繆先生,講講道理。”她柔聲道,“你那三億是給我爸的,我本來應該分兩千萬,但是他們現在一分錢也不會給我了。”
“關我什麼事。”
“你想想看,四位志願者加上司機,死得太慘了……”
“我根本不認識那五個人。”
“可是我認識呀,你作爲鐘有終的未亡人,從手指縫裏漏出點錢來作爲撫卹金,多麼高貴大方。”
“真可笑,”繆盛夏冷冷道,“他們的未亡人悲痛了,用錢就可以安慰,那我的悲痛怎麼辦?”
鐘有終試圖和他講道理:“你悲痛什麼?你有一牆的鐘晴。”
繆盛夏摔了電話。過了一會兒,她又把電話打了過來:“繆盛夏,你這個摔東西打人的習慣真是太不好了。”
“鐘有終,你到底想說什麼?”繆盛夏冷冷道,“你嫁到我們繆家,做過什麼貢獻?我大好青年,憑空多了個鰥夫的頭銜,這筆賬遲早和你算。”
她又心灰意冷了:“這樣,我陪你那麼多次,拿點辛苦費,不爲過吧。”
繆盛夏冷笑:“你是出來賣的?就我的經驗,你的技術可真不算好。”
她沉默了。
“這是我最後一次找你要錢。”鐘有終報出一個賬號,“我知道你推動雲澤稀土私有化不是爲了一己私慾,我相信你還有一點良心。”
爲了那點兒良心,他匯了一筆錢。鐘有終果然再沒有打來。過了三天,他通過那個電話號碼,七彎八拐,終於劃定了鐘有終的落腳範圍,然後又一點點地排查,尋找。
若非親眼所見,繆盛夏絕不會相信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會有這麼落後的地方。他拿鐘有終和小學生的合照給一處處的村民看:“有沒有見過這個女人?”
“你找初冬老師啊?這個時候她在學校呢!”
繆盛夏環顧一週,沒看到任何類似於教學樓的建築:“學校在哪裏?”
“山腰上。”那老農回答得理所當然,“你抬頭看,那個黑黑的洞口,看見沒?那個山洞就是學校,娃娃們現在正上課呢,等你走上去,差不多該喫晌午飯了。”
鐘有終戴着一雙膠手套,正在洗中午要喫的菜,一抬頭,看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朝她走過來,不由得一愣:“繆盛夏?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繆盛夏冷冷道,“你收了錢,怎麼用的,是不是該和我說一聲?”
“我辦事你放心。”鐘有終笑道,“錢已經都匯出去了,你果然還有一點良心。”
他是走上來的,一雙軟底麂皮鞋給糟蹋得不成樣子。鐘有終叫了個學生過來,說了一句話,他點點頭,跑到山洞深處,拿出一雙短幫軍靴來,鐘有終遞給繆盛夏:“這個山洞是所羅門的寶藏。據說八幾年時曾經有部隊在此駐紮過,留下不少軍需品,這裏的老鄉不懂,守着沒敢動,說是等部隊回來了要還給他們。”
繆盛夏喫驚了:“他們知不知道現在是21世紀?”
“民風淳樸,由此可見,可是也實在太落後了。”
繆盛夏脫了皮鞋,把軍靴一穿,很合腳:“……你知道我穿多大的鞋子?”
“不是四十三碼嗎?”鐘有終洗完菜起身,大概是站得猛了,突然眼前一陣發黑,人往前倒去,繆盛夏下意識伸手扶了一下。
知道他鞋碼的女人,原來是她。
切菜的時候,她遲疑了一下,摘下手套。看着她手上的婚戒,繆盛夏問道:“我是摘不下來,你呢?捨不得?”
她和氣地回答:“預備留着,獎給這裏走出的第一個大學生。”
他一時氣結,又問她:“初冬,初冬,什麼破名字。”
“我是初冬出生的。”鐘有終一邊切菜一邊道,“已經死過一次的人,當然要把以前那個庸俗的名字也拋棄。”
“……你知道她的真名了?”
鐘有終放下菜刀:“該開始的總要開始,該結束的總要結束,你說是不是,繆先生?”
繆盛夏在那個什麼都沒有的山溝裏待了整整一個星期,等他死活拽着那位滿心不願意的新繆太太回到雲澤時,就喫到了雷鍾二人的喜糖。
繆初冬拆起包裝來慢吞吞的,一顆糖慢慢剝好,繆盛夏就一把搶走了。她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又拿起一塊來:“老公,我很快又會手頭緊。”
繆盛夏沒說話,四仰八叉地躺在老婆的大腿上,嘎嘣嘎嘣地咬着喜糖。
住在精衛街上的街坊們,也喫到了138號新搬進來的雷先生的喜糖——是這對小夫妻放在每一家的郵箱裏的,還附上了一張問候卡。
很快他們就摸清了這一對小夫妻的生活。雷先生在包氏做事,雷太太是全職家庭主婦,每天騎自行車去買菜,很漂亮,長得很像那個剛復出的鐘晴。
不過怎麼可能是鍾晴呀!鍾晴怎麼可能住精衛街,要住也住長壽山啦!如果雷太太是鍾晴,那鴛鴦眼的雷先生就是外星人啦!
雷太太什麼都好,就是神經有點大條,光是這個月,她已經把水壺燒穿三次了,雖然沒有釀成火災,但也夠讓雷先生膽戰心驚的,不得不請人來重新安裝安全系統。
“爲什麼不請天勤、亨安這樣的大公司啊?”有好心的鄰居看門口停的工程車掛着求是科技的牌子,“求是科技,沒聽說過。”
“對不起!一定是我們的宣傳做得太不到位了!”何蓉從車上跳下來,“求是科技一直致力於爲格陵市民提供安居環境,這是我們的名片,有什麼問題可以打熱線電話諮詢哦。”
她帶來的技術員是李歡。
“李歡?”鐘有初看到他十分驚訝,“你氣色不錯。”
“鍾小姐。”他很窘迫,當初對她造成了那麼大的困擾,還好他現在已經痊癒了,真心實意希望鐘有初和雷再暉好好地生活,“一直沒機會恭喜你,不多說了,我們先走線。”
何蓉看到鐘有初在看劇本:“有初姐,你是不是打算拍電影?”
“有可能。”她又問何蓉,“楚求是對你好不好?不過在我們何蓉眼裏,每個人都可愛。”
何蓉一點兒也不介意當初的事情,現在楚求是對她好,她就心滿意足:“很好呀!”
除了遙控系統之外,還在一切數碼產品上裝了控制軟件,李歡一一講解給鐘有初聽——大到狗仔隊跟蹤如何自動報警,小到一隻水壺燒穿如何自動熄火:“這套系統可以媲美天勤推出的機器管家3.0版,而且更加多元化,符合顧客的個性要求。我在百家信就已經做了四年的研發,到了求是科技,楚總又給我寬鬆環境……”
他對照着說明書一項項講解給她聽:“很簡單,一看就會,我等一下在你手機裏再裝一個遠程控制軟件。”
有何蓉這樣的熱血分子,有李歡這樣的技術天才,還有楚求是這樣知人善用的老闆,你說求是科技怎麼不會冒出頭來?
雷再暉知道今天會有人來重裝安全系統,所以回來得稍微早一些。他停好車,去按門鈴。自從結婚後他養成惡習,知道老婆在家,就不自己拿鑰匙,非要她放下手裏的一切事情,來開門不可。鐘有初說了他幾次,他就是不改。
這世上還有什麼比得上回家時,門一打開就看見老婆站在那裏更讓人高興的呢?
鐘有初的臉出現在對講機的屏幕上:“咦,這個是有畫面的呢——怎麼用呢?”她故意皺起眉頭,又驕又橫地問:“魔鏡,魔鏡,這世上最美麗的女人是誰?”
雷再暉覺得一天的疲憊都沒有了:“當然是雷太太。”
她連忙把這個聽話又嘴甜的老公放進來了,替他拿拖鞋:“他們已經裝好走了,對了,我有樣東西給你看。”
她讓他看的是劇本,一位獨立製片人打算拍一部小成本的文藝電影,盛意拳拳地邀請鍾晴做女主角。雷再暉一看名字就直皺眉。鐘有初不放棄:“你還記得我曾經在電話裏讀給你聽的那部小說嗎?就是根據它改編的。”
“再給我看看。”雷再暉抱着她,勉強翻了兩頁,實在看不下去,“這部電影不會成功。”
鐘有初堅持:“會!”
“不會。”
“會!它會因我而成功。”
怎麼辦?每次在他覺得不可能愛她更多的時候,她總是能給他動力——不過這也就是這個劇本的唯一可取之處了:“老婆,我剛下班,很累,不如來互動一下……”
鐘有初把原著直按到他臉上去:“雷先生,我現在正式通知你,你一定要看並且看完,最後要列舉出原著中的十大感人之處——否則晚上沒飯喫。”
這次雷再暉是真喫驚了:“你做飯?貿然挑戰新的安全系統不太好。”
“反正我要做飯。”她把雷再暉推到陽臺上去,草草地親了他一下,“等我給你驚喜。”
等她做完晚飯,纔想起來——老公呢?怎麼就把他扔在陽臺上了?太陽已經下山了,光線這麼差,天氣又涼——她急匆匆跑到陽臺上去,哎呀,雷再暉已經在躺椅上睡着啦,那本她心愛的愛情小說跌落在地上,明明白白一幅“實在看不下去,但是催眠效果一流”的風景。
鐘有初氣壞了,對着空氣打了兩拳:“說到做到!不給你飯喫!”她轉身,想去給他拿一條毯子——突然被大力扯入懷中:“幹什麼不叫醒我。”
鐘有初跌進他的懷裏,調整了一下姿勢,皺起眉頭來佯怒:“有人裝睡。”
“有人說不給我飯喫。”
“是啊!不給。”
“那我喫什麼?”他的手已經伸進她的圍裙裏面去了,“嗯?你要怎麼驚喜我?”
“我不管……”她扭來扭去,他突然別過臉去打了個噴嚏:“進屋吧,免得傳染給你。”
鐘有初試了試他的額頭,並不燒,可能只是受涼:“沒關係,我去盛一碗熱湯給你喝,晚上再出出汗就好了。”
“你做了什麼湯?”
她搖了搖纏着創可貼的手指:“鍾氏獨門祕籍,冬瓜番茄手指頭湯——敢喝嗎?”
後記
每個不一樣的童話,都有一樣的開頭,那就是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叫做格陵的城市裏,有一個叫雷再暉的小男孩,他又聰明又漂亮,但是與其他男孩不同的地方在於,他有一對棕與藍的眼睛。雖然生得奇妙,他的父親並沒有把他當怪物看待,而是帶在身邊,精心養育。
有一天,父親帶他去看文藝匯演,大人們都在熱情寒暄,他覺得禮堂裏好熱好悶,便偷偷地溜到操場上去玩。
禮堂的對面,是小學教學樓。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樣,對學習有濃厚興趣,於是在教室裏穿行,看那黑板上寫的習題,默默心算,一道又一道,都算出來了,他興高采烈地推開了最後一間教室的門。
窗邊站着一個比他大五六歲的男孩子,眼睛細長,臉龐清秀,穿一件白襯衫,手裏玩着一隻方方正正的白色面具。
聞柏楨也是和父親一起來看文藝匯演的,見有一個小男孩進來,突然覺得沒勁,就走開了。
他忘記了他的面具,不過他也不喜歡這個未完成的面具就是了。父母把他帶到威尼斯去度假,什麼都買給他,然後告訴他爸爸媽媽要離婚,但仍然都愛你——這種事情,真是太可笑。他不要他們送給他的東西,也不要施捨的愛。
就像許多童話裏說的那樣,總有好奇心在背後推動故事的發展。雷再暉戴上那個面具——咦,真是有趣,整個世界既遠且近,既假且真。
外頭有小姑娘在唱歌,稚嫩的童聲,咿咿呀呀唱着:“爲救李郎離家園,誰料皇榜中狀元……”
歌聲越來越近,他好奇地探出頭去,看見了一雙清澈的眼睛,一對純黑的眸子,端端正正,映着他的白色面具,隨即急劇收縮,扒在窗臺上的手一下子就軟了,撲通一聲,整個人都不見了。只停頓了一秒,緊接着驚天動地的哭聲便從窗外傳了進來,一邊哭一邊叫着爸爸。雷再暉趕緊摘下面具,但卻不敢再探頭出去了。
他把妹妹嚇哭了。他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他想他是應該道歉的,但他不知道她是因爲他的眼睛,還是因爲他的面具而害怕。
“有初,怎麼了?摔到哪裏沒有?”匆匆趕來的鐘汝意一把抱起女兒,“讓爸爸看看。”
如果是因爲他的眼睛,追上去道歉只會讓她更害怕,所以雷再暉沒有動。他聽見窗外的哭聲越來越遠,才慢慢地重新探出頭去。那個妹妹伏在父親的肩頭,拼命地抹着眼淚,越來越遠。
鐘有初並沒有看清那雙眼睛,她的三魂七魄都被那張慘白的面具給攝去了,她篤定這無臉人每夜都會來找她了:“沒有……沒有……沒有臉。”
鍾汝意哄着女兒:“乖,不哭不哭,去後臺找媽媽了。”
雷再暉狂奔回禮堂,對父親坦白:“爸爸,我剛纔嚇着了一個妹妹,怎麼辦?”
雷志恆不以爲意:“雲澤的小孩真是少見多怪,沒事,做幾場噩夢就好了。再暉,別擔心,爸爸在這裏。”
可是幾場噩夢並沒有結束。他們忘記了最初的相遇,在夢中相知,最終重逢於現實。她做了那麼久的噩夢,直到他終於帶來了他們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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