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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精衛街·老饕門

  “小姐說的是格陵電視臺前的經緯大道?”   “不是,就是精衛街,精衛填海的精衛街。”   司機喉嚨裏發出各種爲難的咯咯聲,連腦汁都快絞盡:“不是啊,小姐,我開出租車三四年了,沒有聽說過一條精衛街哩!”   “……我說錯了,不是精衛街,去永生百合,我約了人。”   司機發動引擎,從後視鏡裏看了鐘有初和她手裏的紙皮箱一眼:“今天天氣真差勁,一會兒雨一會兒晴!”   鐘有初沒有回答他。司機拿起車載對講機道:“喂喂喂,有誰知道從鼎力大廈去精衛街怎麼走?”   “師傅,我不去那個地方。”鐘有初急忙道。司機笑着拐了個彎:“我知道。我是不服氣,我開出租車好幾年了,格陵難道還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一陣電子干擾聲之後,對講機中傳來了一個懶懶的年輕的聲音:“從鼎力過去?好生意。”   鐘有初一怔。司機趕緊追問:“喂,你知道啊?”   “很稀奇嗎?”那個懶懶的聲音回答,“明日港通往市區的二號線以南有一條分岔,官名是螃蟹裏,但當地居民都叫它精衛街。”   鐘有初不由得出聲:“有這樣的事情?”   “當地居民戲稱那條路是由精衛填海時掉下來的土渣石塊兒形成,非常難行,所以叫它精衛街。三十三年前著名颱風‘櫻桃’來襲,精衛街百來棟房子全部都被捲走了,破壞得非常嚴重。精衛填海,本來就是悲情人物,當然風水不好啦,重建後就改叫風后路了。”   司機大喜道:“風后路我知道!那精衛街138號還在不在?”   “這我就不清楚了,不過我可以幫你打聽打聽。”一陣漫長的電子信號過後,懶懶的聲音回覆道,“風后路重建後,採用了新的門牌編號方式,138號就是現在的A72號。”   “真有你的!”司機轉過頭來問鐘有初,“小姐,那我們去永生百合還是風后路A72號?”   “去永生百合啊。”   “好不容易問到了,不去呀?多可惜!”司機頓覺無趣,感嘆道,“我載過好多客人,絕大多數一上車就會說去哪裏,但我覺得不是每個人都真的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鐘有初突然道:“您也是下崗職工?”   “小姐你眼光很準啊。我以前在客車廠工作,廠倒閉啦,領導安排我去養殖場開車,我不願意,我想載人,不想載雞鴨鵝,就拿買斷工齡的錢買了輛出租車自己跑生意。你看,跑出租車還有個人能聊聊天,要是去了養殖場,每天就只能聽見咯咯咯呱呱呱……”   鐘有初被他逗笑了:“您心態真好。”   “我覺得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嘛,是不是?已經不如意了八九,那一二還不準自己拿個主意?”   鐘有初開心地笑,果然是大隱隱於市。那司機偶一從後視鏡裏瞥見她的笑顏,總覺得十分熟悉,應當是存在於泛黃的菲林中一張古典而端莊的俏臉。   “師傅,去永生百合。”鐘有初道,“接一個人,然後一起去精衛街。”   “好嘞!”   七點半,大裁員結束。丁時英看着雷再暉收拾東西,他的英挺身形令她稍稍有些動心:“雷先生,今天很順利。”   “還沒有結束。”雷再暉穿上外套,“明天上午,我第一個要見李歡。”   丁時英叫梁安妮記下,梁安妮道:“李歡?他上午已經被蒙總開除了。”   不待雷再暉發火,丁時英搶先怒道:“這件事爲什麼沒有人通知雷先生?”   “丁姐你上午不在,蒙總說這種小事就不勞雷先生大駕了,他可以處理。”何蓉看着雷再暉的臉色慢慢沉下來,不由得惶然,“李歡怎麼了?”   雷再暉旋緊手中籤字筆的筆帽:“李歡被開除的原因是什麼?”   一衆金花連連搖頭:“蒙總和技術主管開會後就將李歡請走了。”   雷再暉繼續慢慢地收拾着自己的物品:“替我聯繫他。”   梁安妮和何蓉面面相覷:“是聯繫蒙總還是技術主管?”   丁時英嘆道:“當然是蒙總!技術主管能做主嗎?”   老饕門的門面有些可怖,整個門口雕刻出一個獸頭,上下兩排利牙,用餐,就是葬身饕餮的慾望裏去。   蒙金超坐在一個僻靜的角落裏,專心地享受一條清蒸石斑和一份時蔬。   “蒙先生胃口很好。”   待蒙金超看清來人是誰時,立刻換上了一副笑眯眯的表情:“雷先生請坐!”   雷再暉在他對面坐下。   蒙金超擦了擦嘴,拿一盅烏龍來漱口:“這個年齡必須喫得清淡些,否則就是對自己不負責任。今天下午還順利吧。”   “很順利。”雷再暉冷冷道。   蒙金超哈哈笑道:“真是了不起啊!我知道很多大公司都願意給你穩定職位,你從來沒有答應過,但我還是想試一試。”   他的眼睛深深地埋在腫脹的眼皮之間,讓雷再暉看不清他的真實想法。但雷再暉也不需要知道他真實的想法:“你知道我的薪水價位,如果我接受你給的職位,我就是下一個應該被炒掉的人。”   “我喜歡和痛快人說痛快話。”蒙金超如釋重負地將手輕輕地拍在桌面上,“要知道,在我這個位置上,雖說所有人都要看我臉色行事,但很多時候我反而不太明白下面人在想些什麼,這讓我很煩惱。”   “我從不認爲任何人能做到這個位置是僥倖。”   “那我們就開誠佈公地談談李歡的事情吧。”蒙金超正色道,“在我放出風說你要來做事之後,我的私人信箱裏收到了四次恐嚇郵件。我一直私下調查這件事情,但對方反黑客能力很強。”   “李歡乾的?”   蒙金超點頭:“我當然不可能將這種人留在身邊,所以一查出來,我立刻將他開除,永不能再入鼎力大廈。況且,你的突發事件收費很高啊,雷先生。”   這個解釋很完美。雷再暉也不免頷首:“你說得很有道理。”   蒙金超沒想到雷再暉這樣容易說話,心也放了下來:“所以現在我們沒有問題了吧?雷先生,格陵的夜生活很迷人,我帶你去研究研究。”   雷再暉慢條斯理地打開公事包,他的手指很長很白,襯在棕牛皮上,不知爲何讓蒙金超想起了蜘蛛。   他從公事包中拿出與百家信簽訂的合同,一撕兩半:“蒙總,你的做法已經違背了我們所簽訂的合同內容。現在開始,合同無效。”   蒙金超遽然變色:“雷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明天我不會再去百家信,另外請你在三天內將違約金匯到我的戶頭裏。”   “雷先生,你我的合同是在總部簽訂,現在你說終止合同,董氏那邊你恐怕沒辦法交代吧?”   “反問句起不到任何威脅作用,蒙先生。”雷再暉合上了公事包,起身,“我從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任何事。我的遊戲規則,不理解的人就不要玩。”   蒙金超咬牙道:“你這是要將我甩在半道上!你讓我怎麼向總部交代?”   “我相信蒙先生有大把道理可講。”   “如果真出了事,雷先生也很難獨善其身吧?雖然你現在聲名顯赫,但陰溝裏翻船的事情也多得很。”蒙金超威脅,“爲什麼在李歡的事情上你這樣堅持?他不過是個小人物!”   雷再暉冷冷地站在他面前:“我一早就講得很清楚——在這三天裏,我說一不二。李歡不僅有嚴重的心理問題而且暴力傾向很強。我已向格陵總工會報備,他應該進行系統的心理干預。現在你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去解決一個具有偏執人格的員工,他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我們都不能預測。你既然不信任我,要越俎代庖,那我留下也沒有什麼意義。”   “雷先生!”   “我本來認爲蒙先生深諳馭人之術,看來是我錯了。”雷再暉已經推開座椅,“事到如今,我免費送你四個字——安全第一。”   他走得瀟灑,蒙金超在他身後狂吼:“我早就該坐這個位子,他聞柏楨一句要留下來,霸住不放,我能怎麼辦?我忍!我忍足四年,忍到他走,他的小姘頭還非要留在百家信礙眼,我能怎麼辦?我還忍!忍來忍去,我得到了什麼?你以爲我不知道他們背後怎麼叫我?現在好,連個李歡都敢騎到我頭上來!竟然發郵件威脅我,膽敢開除鐘有初就在茶水間投毒!鐘有初是個什麼東西,不過是聞柏楨留下來的小姘頭!”   雷再暉猛地停下了腳步——怎麼又與她有關?   蒙金超已經喊到聲嘶力竭:“你以爲我關閉茶水間是爲了什麼,好玩?耍小伎倆?不是!我告訴你,沒有人能指揮我!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