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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你也敗退

  雖是中計,但此刻不是後悔的時間,身爲刺客的索無命有着鋼鐵般堅強的意志,雖然忌憚於隱藏在背後算計的無名者,可也沒到因此而喪失膽魄的程度。   考慮到四象伏魔陣沒有人在陣中主持,全憑先前佈下的靈器和法力運行,並不難掙脫。於是索無命運轉體內元功,想要藉此強行掙脫。   任之初怎麼可能放過這樣的好機會,縱然他接到的任務也是許敗不許勝,可正道與魔道所處的位置不同,魔道擔心引來正道的仇恨,不能下毒手,可正道這邊就沒這麼多顧忌了,殺敵後敗退,與不殺敵敗退都是一樣的效果,倒不如說,後者更符合本身利益。   “氣貫長虹!”   任之初用空手做出拉弓的姿勢,接着以拳代箭打出,凝實的拳勁激射而出。   忽然地上噴出一面水牆,阻擋拳勁的突襲。奈何任之初這一招是以拳勁模擬箭矢的銳利,力量雖不強大,可凝聚成破城樁的形狀,最擅破堅。   兩者一碰撞,拳勁擊碎水牆,漫天水花四濺,餘勁未止,擊中了索無命。   索無命當場嘔紅,可同時也接着這股力道掙破了陣法,因爲方纔被水牆消去了不少力道,只是受了點硬傷,沒有挫動根基。   “臭小子,居然在別人的地盤上佈下連環陷阱,真將這裏當成自己後花園不成?”   索無命怒氣騰騰,面露殺意,被人這麼算計了一回,是個人都覺得惱火,當下就要不顧一切大開殺戒,忽然遠方傳來野獸嘶吼的聲音。   聽到命令的提醒,他在心裏嘁了一口,卻又不得安下這份怒氣,魔道的規矩雖然鬆散,並沒有言出令止的軍規,在外也可以隨心所欲的調動魔兵,可也並非人人有肆意妄爲的權力,這回是魔主親自下的命令,除非是魔都統的纔有一定自主權,作爲魔宮執金吾的他還沒有這樣的權力。何況,魔道規矩不嚴,懲罰起來卻是絕不留情。   “今日之仇暫且寄下,來日定要取你項上人頭!”索無命放了一句狠話,身形一隱,顏色變幻,與周圍環境融爲一體,很快消失不見。   “喂,別急着逃跑,有種的再來大戰三百回合!”   敵人逃走,任之初反而有些慌張了,他的任務可是引蛇出洞,敵人就這麼縮回去,他還怎麼引蛇出洞,壓根就是打草驚蛇,這任務豈非搞砸了?   之前佈下的種種陷阱,與其說要取人性命,到不說是以激怒爲主,大抵上是以折人面子爲主。   任之初正要出手攔住,忽見一道洪濤搖搖翻卷而來,如同洪災一般,遙遙看去,只見一條怒氣騰騰的大海蛇操控着洪濤,噴吐着水龍水瀑,衝鋒而來,時而拍動的巨尾,每一下都引得地動山搖。   “大荒災炎!”   任之初見來勢洶洶,急忙騰旋半空,躲開洪流的同時施展術法,以火滅水。大海蛇猛的一拍尾巴,頓時河面飛起九道水柱,齊齊向着半空中的敵人衝去。   血紅火焰鋪天蓋地而下,與九道水柱相互撞擊,高溫下蒸騰出白茫茫的一片水霧,籠蓋住半個河面,阻擋住所有人的視線。   “大怒雷嵐!”   任之初以大五行術對敵,迎面吹去如刀陣般的嵐風,攜帶奔雷滾滾,輕易吹散白茫茫的霧水,並順帶將碰觸的湖面切割得高低起伏。   雷嵐撞上了大海蛇,但見雷光閃爍,罡風奔走,翻騰的大河中像水雷爆炸般濺起的水花,匯聚的元素形成華美絢麗的景象。   “咦,怪物哪去了?難道是鑽河底了?”   任之初發覺白霧散去,卻消失了大海蛇的身影,猛的上方傳來危險感,連忙抬頭,只見那條大海蛇的身體上展開了兩道由水構成的藍色羽翼,華美異常,同時尾巴一抖,羽翼扇動,一下子撲倒了他的面前。   “糟了!”任之初努力移動身體,盡全力避開衝擊。   橫衝的大海蛇沒能撞到目標,堪堪擦着對方的衣角衝過去,但後招未停,只見它靈動的大尾一甩,直接拍中對方,重重的砸到了地面上。   從騰起的沙土以及撞擊地面時的聲音來看,顯然這一下砸得並不輕,而大海蛇的攻勢未挺,一聲怒嘶,雲氣震動,瀾瀾氣波盪漾開,一道巨型光柱從它口中垂貫而下。   “赤霞劍心照天東!”   前來支援的步雲霓及時出手,藉着樹枝一躍而上,宛如一支穿雲箭般向着大海蛇直衝過去,雙手一併,巨大的氣劍橫斬而出。   一朵絢爛的能量花綻放開,巨型光柱被氣劍攔腰截斷,給硬生生打偏了方向,朝着遙不可及的地平線飛去。   步雲霓上升的去勢未停,很快就衝到了正處在僵直狀態下的大海蛇上方,大劍一揮,直接站在對方的七寸,只是大海蛇身上的鱗甲也頗爲厚實,一時就是無法劈開。於是變斬爲砸,將重量比她大上不知多少倍的大海蛇以隕石般的速度砸落地面,訇然一響中砸出一個大坑,整片山谷都隨之晃動了幾下,驚起林中鳥飛獸奔。   “久久等你未回,白師兄讓我前來助你一臂之力。”   任之初從沙塵中飛出,樣子有些狼狽,剛纔那一下令他受了小小的內傷,沒有功力入侵,倒也還算無事,只是那一墜落令他有些氣血翻騰。   “讓道友見笑了,方纔我確實是大意了,沒想到一頭畜生也有這樣的戰鬥指揮,看來是有人在暗中操控。這條大怪蛇到底是什麼東西,居然如此皮糙肉厚,連氣劍都斬不斷。”   步雲霓也是知識豐富,很輕鬆的說出由來:“《山海經》上有云‘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君子服之,無心腹之疾。’人們常講‘人心不足蛇吞象’其中的蛇就是指巴蛇。而在神話故事中,因爲巴蛇襲擊人類,有黃帝派遣后羿前往斬殺。后羿先用箭射中了巴蛇,然後一直追趕它到遙遠的西方將其斬爲兩段,最後巴蛇的屍體變成了一座山丘,現在稱爲巴陵。”   任之初擦了一把汗,表示壓力很大:“難道你們玄宗的弟子個個都是學富五車的嗎?”   白庸不用說,他的見識人人看在眼裏,基本是有問必答,而上官嬋爲了鍛鍊口才也是努力進補了很多雜學知識,步雲霓則是因爲自身的好強,一直都在努力的學習。   “我知道這條蛇的主人,此處由我來吧。”   步雲霓立馬猜到了對方是上一次在妖都遇見的馭獸王,正好可以報一箭之仇,於是雙指凝劍,衝上前再度與巴蛇打成一團,將劍氣高度凝聚起來,不停震盪,還是撕開對方的鱗甲,一時間半空血灑如雨降。   但較量幾下後巴蛇卻是變得聰明瞭,或許說是被它的主人想到了方法,不再使用甩尾衝撞的肉搏,轉而噴射水柱或者引發水波拍襲。   水之一物,卻是最難用力量改變的,除非是凝聚在一塊,否則氣劍斬上去也是徒勞無功,從縫隙中漏過來的水流不斷衝擊着步雲霓,震盪着她的身體氣血。   遠方任之初大喊道:“將對方趕到我這邊來。”   心知久戰不利,漸漸變得不耐煩的步雲霓覷中機會,不顧身體受傷,硬抗着一道水柱跳到巴蛇的上方,然後全力一劍刺穿它的七寸,一招吳鉤掛月將大海蛇整個摔出去,目的地正是任之初的位置。   “天一生水,地二生火,天三生木,地四生金……”   任之初手中快速掐訣,手印轉換之快,竟是形成一片殘影,讓人眼花繚亂,他趁着方纔步雲霓與巴蛇顫抖的時機,佈下了一道真武伏魔陣,此時正要啓動。   四周光芒騰起,像是有人以光爲筆在作畫般漸漸彙集成陣法圖案,巨大的壓力開始降到巴蛇身上,把它拼命的往下壓。巴蛇不斷的翻騰掙扎,身上的鱗片炸起,嘶吼連連,隱約間可見腹中有一顆內丹在急速旋轉,竟是隱隱有脫逃的跡象。   “給我安分點!”   步雲霓厲喝一聲,劍氣化監牢,擒住巴蛇的七寸,牢牢鎖住令其無法自由行動。任憑它如何扭動身體,就是逃不出束縛。   “……天五生土,地六成水,天七成火,地八成木,天九成金,敕令吾命!”任之初一鼓作氣,終於啓動了真武伏魔陣。   各個易術相位上浮起一塊靈牌,放出光芒相互輝映,聖光奕奕,一道龜蛇相交圖從天而降,壓在巴蛇上方不斷消耗着它的靈氣。   “太陰化生,水位之精。虛危上應,龜蛇合形。周行六合,威攝萬靈……”任之初口唸玄天真武大帝神咒,從袖中飛出一塊勾玉,懸掛半空放出絲絲靈光一點點纏住巴蛇,慢慢將其收服。   隨着時間流逝,任之初因爲一邊要維持陣法運行,一邊又要輸出真氣降伏兇獸,功力消耗巨大,額頭不斷滲出汗水,一股白色蒸氣從後頸騰出,然而巴蛇卻依舊在掙扎着,沒有絲毫被降伏的徵兆,龜蛇圖的鏡像變得凹凸不平,看似岌岌可危。   步雲霓看出端倪,這並非是單純一條巴蛇的反抗,若只是這一條蛇,任之初一人就能穩壓住,然而在蛇身上某處的印記,正源源不斷地輸送功力過來,抵擋陣法的降服。想也知道,這是來自馭獸王的對抗,他不可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寵物被別人收去。   步雲霓柳眉一揚,再提元功,發出數道劍氣增強陣法的效果,同時一掌貼在任之初的背後,送入功力。   得到了強大的外力支援,任之初的情況也開始穩定下來,氣息變得平緩,龜蛇圖也恢復原狀,運轉如意。   此強則彼弱,巴蛇緩緩停止了反抗,無力的縮成一團躺在地上,眼看着就要被收進了懸掛半空的勾玉之中。   “侵入者,死!”一名背有雙翼的醜怪揮動雷電神錘,抓住機會,偷襲而來。   此時正在關鍵時刻,步雲霓和任之初都無法抽出手來抵抗,眼見就要被擊中,忽然一道身影擋在兩人身前,輕輕一揮袖,舉重若輕的撥開了雷電神錘。   正是白庸。   “轟雷掣電!”   醜怪一提功,電流縱橫交錯,宛如棋盤一樣,化作巨大密集的電網鋪蓋而下,毫無縫隙,讓人無處可躲。   “陰陽納虛,化元爲罡!”   白庸向左右張開雙手,以身體爲圓心舞動,左手爲陽,右手爲陰,陰陽之氣瘋狂聚集,形成一張巨大的太極圖,接着雙手一合,往前一推,太極圖向着天空衝去。   電網印上太極圖,迅速被吸收,只一會就消失得一乾二淨,而在太極圖中心處則出現一個電光球,兩者偕威一起衝向醜怪。   “吼!”醜怪雙手握錘擊向太極圖,正好打在正中間的電光球上。頓時光芒乍現,整張太極圖崩潰消散,電光球也在這一擊下湮滅消失,只是強大的反震力也使得他倒卷而回,用盡全力才穩住退勢。   “這種長相,你是雷震子嗎?”   白庸抬頭砍去,只見對方面如青靛,發似硃砂,眼睛暴湛,牙齒橫生,出於脣外,凶煞的臉相,後背的雙翼,加上用雷電的錘子,這位顯然是在模仿神話故事中的雷震子。   “小子識貨,不過我乃震雷子,不要記錯了!”震雷子揮舞雷電神錘,攜帶下墜之勢,如電光火石般急速俯衝而下。   白庸振袖翻掌,不畏重錘之威,先以乾坤拂袖功化消力道,接着單手插入,直接握住雷電神錘。   震雷子臉色微變,心中已經猜出兩人功力差距不小,無奈之下引爆雷電神錘的能量,以奔馳的電流強行逼對方撤手,接着抽劍、後退,再次站定,三個動作一氣呵成、行雲流水地將兵刃脫離對方掌中,以免一交手便落入下風。   敵退我追,白庸不放過機會,一運真元,立即飛上半空向着對手衝去,他的雙手匯聚真元,依舊是一陰一陽,雙掌同時拍去。   震雷子心知被這一對掌拍中自己恐怕會失去戰鬥力,雙翅一振,以蛋殼狀抱住自身,很快在身體表面形成一張電網。   白庸沒有退卻,依舊催動雙掌拍在電網上,能量激盪,瞬間產生了爆炸。雙方各自退去,白庸運氣鼓動衣服,止住退勢,看上去安然無恙。   震雷子則是翻了好幾圈才穩住,一對翅膀也變得烏黑兮兮。雙方根基孰高孰低,一目瞭然。他心知不是眼前之人的敵手,那鮮少動用的腦筋一轉,卻是計上心來。   “雷霆千鈞!”   它催動全身靈力,雷電神錘發出奪目的黃光,運起全身之力一砸,霎時間霹靂炸響,雷霆萬鈞,目標赫然是正在運功降服巴蛇的步雲霓與任之初。   白庸臉上不見慌張之色,似乎早已料到由此變化,他身影一轉,落到低空處擋在兩人面前。雙腿盤膝,靜坐飄浮,右手指天,左手捏印於腹前,身前再現太極鏡壁,陰陽雙魚遊動。   七道如水桶一般粗大的雷柱轟下來,攜帶洶洶氣勢,看似無可阻擋,打在太極鏡壁上卻難進半寸。它們像水蛇一樣瘋狂亂舞着,又似鑽頭一樣想要摧毀眼前的阻擋之物,然而看似薄弱的太極圖卻是紋絲不動,任憑電閃雷劈,我自巋然不動,彷彿無可動搖的壁壘。   太極生死道,可抵禦元力進攻,吸納五行之氣,逆轉四方元素,乃是一等一的防禦祕式。白庸在玄宗的一段日子裏,已經從戲無涯身上討教完畢,將此法參透,加上根基就比對方高,那雷電如何落得下來。   “破!”低喝一聲,轟閃的雷電頓時化於無形。   “神抶電擊!”   震雷子豁盡一身功力,電貫經脈,雙手合流揮錘,吸納先前功力餘勁,化成一股紫電雲流朝下方撲去。   白庸少有機會的遇上了根基比自己低的敵人,哪裏還會退縮,手一翻,步光劍落入掌心,一股無可抵禦的天道氣勢從他身上散發出來,劍身宛如承接着太陽一般閃耀着奪目的聖光。   “凜華仙劍歸一念!”   劍鋒斬落,聖光爆發,劍氣凝結而成的長劍直貫而出,與雷電的身影相撞。   震雷子以千鈞之勢,轟碎了長劍,不過長劍崩碎後,分散成千萬道細小的劍氣,持續攻擊過來。   猝不及防,因爲先前的轟擊而削弱了的護體罡氣不一會就被劍氣擊潰,震雷子被生生擊飛出去,剛纔的招式無疾而終,雙翅展開,頭一仰,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吶喊,無數劍氣透體而出,帶出一瓢血霧。   不過這一招白庸有手下留情,因此看似被擊得千瘡百孔,實則沒有留下劍氣在對方體內,只是硬性傷。   他這番是來求敗的,不過戲要演得真,一來可營造魔道勢大難敵的氣氛,呼籲中原團結抗敵,爭取更多外部助力,其次行驕兵之策,意圖麻痹魔道使他們在日後的用兵出現漏洞,最後則是要將魔道的注意力轉移到對抗王朝上面。   至於名聲反倒是其次,正道盟在屢次對抗中也是有勝有敗,上一次被紅世雙巫算計,也是慘敗得一塌糊塗,可最後仍是翻盤過來。這樣便能給江湖人一個印象,正道盟是可以敗的,只是最終仍會獲勝。   反觀天創王朝,作爲新出的勢力是不能敗的,一旦敗了,不但內部人心晃動,也會使江湖人小瞧。   只是白庸的計劃雖好,可沒猜準敵人的應對。   忽而一道身影闖入,救起重傷的震雷子,接着大喊一聲:“正道強軍犯境,來勢洶洶,我方大將不能敵,速退!”   竟是直接化光逃走了。 第一百零一章 面瘡老怪   葬魂林中的另外一處,上官嬋遇見了老對手威震天,不過與上回碰面時不同,對方此刻彷彿化身成了器修,周身籠罩着法寶,身上穿着陽神之鎧,頭頂懸浮着咆哮戰鼓,揹負風神之翼,手持霸天斧,宛如天神一般,威勢赫赫。   陽神之鎧,不像一般魚鱗甲那般由無數鱗片組成,而是用一塊塊的大板甲構成,可以隨意分解拆卸成不同形狀,如今穿在本就身材魁梧的威震天身上,更是顯得威武不凡,其中裝在背上的一塊大板甲,印着一輪大太陽,向外散發着光與熱,若此時觸摸到他的身體,就會覺得好像摸到一個燒熱的鐵塊。   咆哮戰鼓懸浮在空中,雖然無人擂鼓,卻自發的咚咚作響,發出來的聲音不能增強己方的氣勢,還對精神有着護持作用,同時也有騷擾對手注意力的效果。   風神之翼則是純粹的一對能量翅膀,加持在背部能擁有在空中飛翔並且行動自如的能力,緩空氣阻力,自身速度也會大幅度上升,此刻加持在威震天身上還真是如獅添翼,效果顯著。   上官嬋發出一聲輕笑:“爲了對付我,你該不會是把所有家當都拿出來了吧?”   “哼,你要得意也就趁現在了,我絕對要一洗上回敗戰之恥!”威震天昧着良心說話,語氣有些虛,因爲結果他早已知曉,必敗的戰鬥,真叫人提不起勁。   說實話,他也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上官嬋,這可是他最不想遇見的敵人了,連着要敗兩次,縱然第二次失敗是戰術上的要求,可面子依舊是抹不開啊。可以的話他最希望遇上東方易,既然註定要失敗,敗在蕩魔道君的手中,某種意義上也是有面子的事情。   “蠢貨,法寶從來不是越多越好,最適合的纔是最好的武裝,你又並非器修,不能完全發揮這些法寶的效用,真正戰鬥起來,無非是邯鄲學步,貽笑大方!”   上官嬋面對帶着數件法寶強化、來勢洶洶的威震天,不露怯,不特別看重,也不過於輕視,彷彿無論自己的對手是一隻螞蟻還是一頭天龍,都無法影響她的對敵之策,顯現出無比強悍的心理素質——一般情況下她肯定會狠狠諷刺一番,此番有些收斂,主要也是因爲將話說得太滿,待會敗退時臉上不好過。   結果,一場兩邊都想着求敗,又想着要顧及面子,還要演得逼真的戰鬥開始了。   “秋華踏塵月!”   上官嬋率先出手,舞動纖雲綾緞,按照特定的軌跡,構成如同九宮的陣勢,空間立即產生無窮變化,一層層的空間褶皺將威震天包圍住,巨大的身軀憑空消失,被關押入九宮陣獨有的空間領域中。   “就這樣也想困住我?別太小看人啊!”   威震天在無窮變化的九宮空間中大聲咆哮,奇門術數並非他所長,五行也不懂,不過雖然無法靠找陣眼來破解,但他還可以強行用蠻力來破除!   陽神之鎧燃起熊熊的火焰,隨着它的怒吼聲騰起一輪巨大紅日,向四周射出一道道日冕火焰,夾雜着強大的光明之力,強行破壞運轉不息的陣法。一對風神之翼也散發出凜凜波紋,召喚恐怖的罡風之刃,撕裂開一層層的空間褶皺。   九宮陣頓時變得起伏不定,各種光芒從中間射出,併發出一陣陣空間碎裂的聲音。顯然內部的反抗力量過於強大,纖雲綾緞本來就不是防禦類法寶,於是顯得有些抵擋不住,隨時可能讓對手破碎而出。   對此,上官嬋依舊是無憂無怒,只見她雙手一翻,左手持火精劍結日輪印,右手持水心劍結月輪印,雙手一合。   “太清玄法,陰陽吾執,凝火爲冰,定風歸塵!”   儘管她平日戰鬥的時候總是以火精劍和水心劍戰鬥技巧的武鬥,可事實上她最擅長的技巧仍是術法,只是擅長歸擅長,威力上並不強大,連番遇上的都是強敵,反而沒什麼機會。眼下快速結印,太陰太陽之力進入空間中,霎時間火焰化冰,罡風化塵,威震天的反抗力量被大幅度削弱。   “咆哮戰鼓,勇猛無雙!”   威震天眼見情況不妙,連忙全力催動咆哮戰鼓,戰鼓的鼓面咚咚震動,傳達出一種面對邪惡決不妥協的勇氣意志,穿透九宮陣的阻擋,不但開始扭曲陣型,撕裂纖雲綾緞,同時對上官嬋也展開了攻擊。   他身上的法寶每一件都是一流的頂級寶物,全部擁有強大的威能,只是受限於他自身的能力,或者說對法寶的瞭解,也就是上官嬋說的並非術修,沒有專業的經驗,故而無法發揮出全部的效果。   法寶固然能增強表面上的戰鬥實力,可真正應用到實戰中,未必能得心應手,正如給手臂殘缺者一根柺杖,也是徒增累贅。當然,有了這些法寶在,威震天的抗打性和存活率肯定是大大提高了。   “這種野蠻人的音律完全是噪音啊,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天籟吧!”   面對音波攻勢,上官嬋針鋒相對,喚出從白庸那裏借來的天蠁琴,你擂戰鼓,我彈古琴,單膝一弓,拖住琴絃,十指撥動如靈蝶穿花,令人目不暇接。   琴音忽高忽低,似高山流水,又似十面埋伏,若說咆哮戰鼓的聲音能給人無窮的勇氣,上官嬋的琴音就能撥動人的心絃,操控人的喜怒哀樂。琴音對鼓聲,雖然上官嬋一心多用,但她對法寶的運用卻要遠遠高於對方,一時間還隱隱佔了上風。   “虎魄咆哮,霸天一擊!”   忍受不了的威震天還是選擇動用最擅長的武器,功力貫入霸天斧中,能量反饋其身,眼中閃爍的全是野性的光芒,充滿了掠奪、貪婪、捕食的兇暴氣息。轟然一斧斬落,生生將九宮圖劈開,連帶着纖雲綾緞也一併四分五裂。   一脫困,威震天就憤怒的發出一聲咆哮,宛如脫牢的猛虎,以直線向着獵物奔去,瞬間加速,將速度提至極限,猛然一撲!   上官嬋腳步一轉,稍稍拉開距離,隨後一甩手,忘憂拂塵出現,絲線如鞭甩出,正中對手面門。   威震天一下子被打成了大花臉,忘憂拂塵不是攻擊武器沒錯,可那一條條絲線比天蠶絲還要堅韌,功力催動下一根根硬得跟針一樣,當下在他臉上切割出了密密麻麻的經緯線。   威震天被這一甩打得眼淚花都出來,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一個砂鍋大的拳頭離自己越來越近,也變得越來越清晰,最後直接砸在自己的鼻子上。   “唔!”他痛楚的悶哼,直接被這麼一拳砸飛出去。   “在戰場上還東張西望,看來你對起碼的決鬥禮儀都不懂,真是野蠻無知。”上官嬋攤開雙手,一副無奈的樣子嘆氣道。   威震天好一陣暈眩,勉強清醒過來,往已經失去痛覺的鼻子一摸,只覺一股潺潺的液體正往外流出,轉手一看,全是鼻血!   “你才野蠻無知!居然用拳頭打人,你到底是不是女人,身爲術修者居然還用最低級的肉搏!”   威震天真沒料到對方會來這麼一下,因爲以對方的力量,就算打中了也不痛不癢,他反正皮糙肉厚,壓根沒什麼防備。事實上也是如此,被打中面門,他只是稍稍暈眩了一下,會留鼻血更多的是由於忘憂拂塵的那一下,那纔是真正的痛。   “這年頭廝殺還要講規矩不成?難道還要我打你一下,你再打我一下?”上官嬋反笑道。   她這一套不合常理的王八拳,打得對方有些懵頭懵腦,不過實際的傷害並不大,畢竟她也是本着求敗的目的而來,自然要留手幾分,她真正的殺招都是靠水心火精來發動的,既然雙劍沒有動用,也就看出她對這一戰的態度。   “你居然也用這麼多的法寶!有什麼資格諷刺別人是器修啊?”威震天十分惱火的大吼。   他又不是愣頭青,身經百戰自然也懂得法寶多未必好的結果,只是這一戰開始就是預定要失敗,自然沒心情和人拼命,弄上這麼多法寶完全就是爲了拖延時間,給對手一個激烈戰鬥的印象,事實上則是全部耗費在破解法寶上。   某種意義上,他準備打着消遣對手的想法來的,當然如果遇上了東方易,也可以靠着“丟盔棄甲”來獲得逃跑的機會。可是沒想到,對方也是打着同樣的注意,居然比他還能消遣,法寶層出不窮。   “可惡啊,你不講規矩,就別怪我請幫手了!”   威震天拿出一顆珠子往地上一砸,立時出現了怪異的雙層陣法,只見一種能量般的物質聚積在內法陣與外法陣之間,並不斷彙集在一起,逐漸形成人形。   上官嬋也不阻止打斷,胸有成竹的看着一切變化,忽然感到一陣陰風拂面,並傳來刺耳的鬼魂哀嚎聲。仔細看去,只見一個面具般的生物從陣法中召喚出來,面具上長着一張可怖的人臉,人臉周圍長着數個觸角,光是這長相就讓人覺得心裏發毛。   威震天開口道:“面瘡老怪,該你出手了。”   “桀桀桀桀,老夫早說過你要求我幫忙的,當初那麼不願意,現在還不是求我了。哦,居然是這麼一個水靈的女娃,好濃郁的太陰之氣!桀桀桀桀,看在這位女娃的份上,我就饒恕你沒禮貌的求人語氣。”   上官嬋也對這種醜陋的東西感到天生的厭惡:“你是什麼妖魔鬼怪,長得這麼噁心,能不能別出來嚇人!”   “小女娃怎麼能以貌取人呢?等老夫附着在你的身上,讓你嚐到欲仙欲死的滋味,你知道老夫的妙處了。”面瘡老怪尖叫一聲,疾馳衝了過來。   讓這種東西附着在身上,想想都覺得噁心,上官嬋寧死也不想讓對方碰自己一下,也顧不得留手,水心與火精上手,雙劍劈斬出銳利劍氣。可面瘡老怪只是一個拐彎,就輕鬆躲開了攻擊。   上官嬋連忙運起身法,一邊追擊一邊刺劍。對方身形異常輕巧,以毫無規律可言的軌跡躲避,她的攻擊竟全數落空,無一中的。   “可惡,這東西怎會如此靈巧!”   “桀桀……你打不中,別白費功夫了,乖乖讓老夫依附吧,保證讓人享受從未有過的愉悅!”彷彿在嘲笑上官嬋般,面瘡老怪發出一陣譏笑聲。   “秋華踏塵月!”   上官嬋被這怪叫聲弄得心煩,見對方身手靈敏,難以命中,於是以纖雲綾緞壓縮空間,讓對方無處可逃,等到時機來臨,雙劍劍尖閃出淺淺的劍芒,如離弦之箭直射過去,面瘡老怪來不及躲避,一下子被劈成兩半。   “噁心的東西就不該存在這個世上!”上官嬋心有餘悸的擦了擦汗,感覺全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小女娃,你怪不會以爲這樣就沒事了吧。”這時,只見被劈成兩半的怪臉又各自衍生成完整的怪臉,飛舞在空中,發出譏笑聲。   上官嬋雖然也料到對方不可能這麼輕易被解決,可看到這一幕仍覺得十分不爽,不過對付這種被劈開後會自行分身的怪物,倒也不是沒有手段,比如直接冰封。   然而彷彿知道她的心思,不等她出手,面瘡老怪自發的進行了繁衍,二生四,四生八,變得越來越多,很快遍佈漫天。   “我還沒動手砍啊,你這是犯規!”上官嬋先是露出感到棘手的表情,但不顯慌張,隨即嘆了一口氣,“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要叫援軍了。”   “如來千手式!”   半空中,一道卍字印降下,隨即現出佈施和尚的身影,他雙開移開,純粹由法力構成的金色手掌一變二,二變四,四變八……同樣化爲無窮,撞上天空中的怪臉。   一掌滅一個,眼見就要將所有怪臉都消滅,一道罡氣襲來,阻擋了攻擊。   威震天怒道:“你們可別把我給忘了啊!”   “路人甲,你怎麼還在這裏?”上官嬋不忘諷刺一句,接着就飄身而上,衝向怪臉羣中。   佈施和尚左手在胸前一旋,運起佛門琉璃般若功,一掌佛手印大力拍出。禪宗伏魔真氣化成一道環形氣勁,所過之處怪臉盡滅,上官嬋更是藉着這道氣勁以更快的速度前衝,她手中的水心火精雙劍化作細芒。   偶爾微弱銀光一閃,就有一張怪臉粉碎,每道銀光都是直衝着怪臉的眉心而去,並扎出一個個細小的血孔,血孔雖小,卻都是一擊斃命。   上官嬋的身影飄渺,如蝴蝶般在怪臉羣中穿梭,並時不時發出一道道奪命的銀光,那前仆後繼的怪臉竟不能使她的速度減少半分。   忽然一聲長嘯,所有怪臉開始凝聚,聚合在一起,變成一團肉球,肉球上長滿了好似鞭毛一樣的東西,鞭毛頂端有一隻慘白色的眼睛,射着邪光,這幅長相比之先前的怪臉更加噁心。   對這種東西上官嬋連戰鬥的慾望都缺乏,大喊一聲:“大師,這個肉球交給你了!”   這個時候佈施和尚正與威震天交戰,他的實力本就高出對方一大截,佛掌連綿,將對方壓得喘不過氣來。   威震天都想着要不要扔下面瘡老怪,自個兒先逃跑,反正求敗的目的已經達到,也是時候該撤退了,沒必要爲了面子而死撐。   事實上兩邊都沒在認真打,佈施和尚也不介意上官嬋的提議,於是放棄了戰勝威震天的大好時機,身形躍上半空,遙遙一掌,對着面瘡老怪擊去。佛門講肉身是一掌臭皮囊,自然是不在乎對方噁心的外表。   威震天感到壓力一送,可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纖雲綾緞就破空而來,直接纏住了他,而且越勒越緊,任憑如何咆哮用勁,也無法掙脫。   這招上回他就嚐到過,知道是運用了空間的效果,單憑力量很難掙脫,於是就是法寶發威的大好時機,身上的太陽神之鎧以及風神之翼開始起效,強化的太陽之力和風之力向外散發,漸漸撐開纖雲綾緞的束縛。   “玄元開天,星雨聖光!”   上官嬋將水心火精一併,朝天一舉,射出的法印如同天上繁星般耀眼,隨即化作銀色的光芒,密集如同漁網般激射而下。   威震天來不及阻擋,只能藉着陽神之鎧來硬接此招,至陽的法力融合護體罡氣,在如箭雨的攻擊下,先是阻擋了一陣,隨即被強行碎開。   星辰之力化作細線擊在陽神之鎧上,很快就將其破碎,直接擊中本人,那銀光造成的傷口雖小,但在如此密集的攻勢下,抱頭蹲下的威震天全身便如火山爆發向外噴射出道道血絲。   “咚”的一斧砸向地面,碰撞出的強大氣勁迫開上官嬋,威震天藉此機會站了起來,同時甩着霸天斧擋住天空中繼續落下的星辰光線。   此刻的他早已沒有出場時的氣勢威猛,全身鮮血淋漓,身上的毛髮全被血液黏住,時不時的還有少許從身體上噴出。   上官嬋一看對方這模樣,便覺得心中氣也順了,接下來隨便過個兩招,就可以趁勢撤退了,可惜,敵人搶先一步。   “你厲害,我認栽,下回再決勝負!面瘡老怪,我先撤了,你可自求多福。”   威震天很沒義氣的轉頭逃跑了。 第一百零二章 護友之戰(上)   白庸本想示敵以弱,將一時的勝敗扔出去,拱手讓出名聲,從而將壓力移向天創王朝,獲得戰略上的第三者優勢。哪想到對方也行以詐敗之計,使得本該激烈萬分的兩方較勁,成了一盤臭棋,各自保留實力,不僅如此,還先他一步發動。   其他各處的戰鬥也分別傳來了結果,大多是還沒用出底牌,就已經結束了戰鬥。   對方這種不戰而敗,擺明了別有算計的行爲,令白庸也爲之一愣,雖說在之前毫無情報的狀態去推測對方的計謀有些困難,可現在既然出了結果,逆向推論,他只是腦筋一轉,就猜到對方的用意。   “計劃趕不上變化……”   白庸沒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不過也沒有多餘的時間來給他細細考慮,臨場應變能力也是一名智者必備的素質。接下來的方案,是進、是退、是守?必須快速做出一個抉擇。   三個選擇各是有利有弊,就眼下情況而言,恐怕另外兩處地點也是沒有守護的兵力。魔道勢力分明是選擇了退縮,那麼很可能不止這一邊,王朝那邊也是沒有遇上像樣的抵抗,這樣一來,他原定的計劃示敵以弱肯定是無法進行了。兩邊都是主動求敗,既然魔道體驗不到哪一方更加強大,那麼就無法轉移注意力,也不能將壓力轉移到王朝身上。   若選擇進逼,雖然不會遇上魔道的抵抗,但勢必與王朝勢力發生矛盾,如果有強大的敵人,雙方會合作,既然失去了強大的敵人,那麼內鬥衝突在所難免。可實際上敵人並非真的弱小,只是藏了起來,躲在暗處,實現了白庸原先要達到的成果。   若選擇後退,自然是讓魔道的計劃破產,也一併實現了由王朝承擔壓力的目的,並讓魔道和王朝不得不發生正面衝突,畢竟被團團圍堵,想出去就得消滅攔住的敵人。可這樣一來,就沒正道盟什麼事了。原定的計劃是由王朝攻下兩個據點,正道盟攻下一個,以壯大王朝聲威爲代價,轉移實際上的敵對壓力,可要是變成王朝佔據全部的據點,那正道盟的名聲也就一敗塗地,連遮羞布都被撕下了,少一點功勞是一回事,沒有功勞又是另外一回事。   權衡利弊,白庸還是選擇了固守,不放棄眼下佔領的據點,卻也不去多佔另外一個據點。這樣一來,就避免魔道坐收漁翁之利,不過獲利的一方就變成了天創王朝,不費吹灰之力就佔領了兩個據點。   要知道,原本的情況是正道盟可敗,王朝不能敗,所以王朝必須要與魔道正面交鋒,傷亡再說難免,而正道盟擁有天然的優勢,這是數百年的威望所堆積出來的。可現在卻是反了過來,王朝不但能超額完成任務,還不用付出任何傷亡代價,擁有天然優勢的正道盟反而要喫虧,不得不說是造化弄人,正道與魔道的算計,恰好便宜了王朝。   其中,也能看出白庸的偏向,寧可便宜王朝,也不能便宜魔道,至少王朝在明面上是站在正道這一邊的。   ……   漢陽山的靈脈口,洛紅塵的傷勢已經到了最後的療程。   “生出卯門,死入酉門。酉爲十二地支的倒數第三位,是陰氣已盛,陽氣已衰。太極陰陽圖已是純陰一片,猶如下弦之月;又如燈油耗盡,將之熄滅,故歸入死地。性命之來謂之生,性命之去謂之死。性屬陽,命屬陰,在天曰天命,在人曰性命,性與命本是一。以理言之,其理則一。以陰陽動靜言之,則一而爲二。人之性命,有生有死,理氣稟之於天命,氣質受之於父母;理生於氣,氣合於理。降本流末,互爲根柢,生生之道自此而始。”   白如雪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小心翼翼的在洛紅塵背上以鍼灸施術,以天干地支之法來引導體內的死氣。   俞子期拿着食物進來,連忙勸道:“白師妹若是累了,還是先休息一會吧,喫點東西補充體力。”   “沒問題的,現在洛師兄體內的死氣已經從竅穴中逼出,成爲了無根之木,只差最後的轉化,就可以完全恢復,甚至能因禍得福,修爲更上一層樓。”   這點倒不是故意安慰俞子期而撒謊,上午的時候洛紅塵就曾經醒過來一會,這是他自昏迷後首次醒過來,雖然只有一會,可也讓俞子期徹底放下心來,整個人變得輕鬆很多,臉上也有了笑容,不像之前那樣好似着魔般的修煉。   但也正因此,他反而不着急了,仍是勸道:“還是先休息一會吧,不急這半刻時間,若是把你累倒了,白師弟一定會拿我是問的。”   提到哥哥,白如雪也鬆動了決心,想象了一下自己倒下後,白庸可能出現的反應,也覺得好笑起來。   這時洛紅塵突然睜開了眼睛,道:“哇,好香的氣味!這是叫花雞啊!”   俞子期驚喜道:“洛塵你醒來了!”   “早醒了,只是身體很累,而且也動不了,所以懶得睜開眼睛。不過白小妹的醫術確實厲害,我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在漸漸清醒,體力也在慢慢恢復。”   作爲醫生,白如雪一臉嚴肅的警告:“你現在還不能動,體內的死氣沒有去除,一旦岔了真氣,引發死氣暴走,就會前功盡棄,後果不堪設想。”   “那我喫東西應該沒關係吧,反正我不動手,讓子期餵我就可以了。”   關係到醫術上的事情,白如雪可沒那麼好說話,嚴重警告道:“不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爲了避免萬一,治療期間不準進食,就算傷好之後恢復飲食,也得從粥類開始,不能直接喫油膩的東西!”   俞子期向洛紅塵攤開雙手,表示自己無能爲力。   洛紅塵狠狠道:“你們就饞死我吧!”   白如雪端詳了一會,道:“中氣十足,看來是妖帝血液發揮作用了,那麼至少十天不喫飯都是可以的。”   洛紅塵覺得這小妞真心不好對付,明明平時看上去挺賢惠的一姑娘,怎麼現在看上去有些狡詐呢?忽然想到這傢伙是白庸的妹妹,也便釋然了。   不過總不能真的十天不喫飯,就算肚子不餓,饞也給饞死了。他有心討好,想了想,決定還是投其所好。   “我身上的死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當時中招後,真的感覺自己已經死了,陷入那種無邊的沉寂當中,沒有悲喜,沒有憤怒,沒有難過,好像連感情都消失了,不過和太上忘情又有些不同。”   果然,一講到專業上的東西,白如雪也顯得精神奕奕,解釋道:“人與物的生死都是一樣。其機竅之妙,在天地爲陰陽之動靜;在男女爲性情之出入。所以,物之生死於陰陽之動靜;人之生死於性情之出入。人之出生,是由父母之情之相媾,精血之合和,才使人身孕育生成;人之入死,是由於七情六慾的頻動,精氣神逐漸損耗,使人身由青壯走向衰老而死亡。由此可知,人的生死出入,出者,是出於情慾之機竅,入者,也是入於情慾之機竅。出之則生,入之則死。故爲生之戶,死之門,天地根。”   “死地本無方所,惟在情慾之中。情動欲生,纔有生死機之動;動靜之時,纔有生死之竅。人的情慾妄心,是一把無形的利器。制之者,無處不是生我之門;縱之者,無處不是死我之地。人若能忘情去欲,舍妄歸真,動靜行止,謹慎律己,進退察於安危,念念不離善德。不但兕虎甲兵不能遭遇;縱然遇之,兕雖有角,亦不能相觸;虎雖有爪,亦無從施展;兵雖有刃,亦不能近身。何以而有此妙?只因攝生有道之人,一身正氣,邪不可幹,身心內外,皆無受死之地,無下手加害之處……”   完全聽不懂啊!   洛紅塵自掘墳墓,在心中流淚不止,看對方的樣子,似乎說上一天一夜也說不完,於是連忙將求救的目光投向最好的朋友俞子期。   然而,俞子期卻是完全聽懂了!   不但聽懂了,而且聽得很入神,還加以評論:“人往往求生而卻落入死地,皆是因七情六慾過盛,敗喪了自己的真心,毀滅了自己的生路。人多不知情慾之起,所產生之毒素害人身心,有甚於虎狼;情慾之害,無異於自殺。倘若任情縱慾,隨欲遷轉,終日竟夜,以情慾爲快意;動靜行藏,以情慾爲滿足。沉迷日久,險到臨頭而不覺,麻木地深浸於死我之途。”   俞子期也是精修此道,還跟白庸討論過,最近又從東方易那得了不少真傳,細細體會後有了不少新的,正好想與人研討一番。   “世間之人,孜孜爲名,汲汲爲利。貪衣食之華麗豐厚,愛口味之肥甘,好外表之虛榮,貪假幻之名利。這一切都是貪心所使,卻不知一切私心妄念,盡是求死之路。私念一起,死神立即響應,當下使人心迷。意動情生,死地墳墓,立即自此而掘。不僅虎兕兵刃之害不能遠避,奇災異禍亦難躲藏,防不勝防,無有安全之處。”   有人討論,白如雪更是有了說下去的勁頭:“善攝生之人,用陰陽顛倒之法,造化逆施之方,返乎太極,出有入無。聖人陰陽隨變化,風雷任其驅使。即使豺狼猛虎,亦可化爲同儔。即使刀兵利器,亦可銷爲烏有。兕虎雖兇,兵刃雖利,只能制其有形,豈能觸及無形?天下惟有無形能制有形,有形豈能制無形?萬物有形則有生死,對於形神合一,聚則成形,散則成氣的聖人來說,即使入於刀山火海之中,又有何妨?”   俞子期甚有同感的嘆了一口氣,點頭贊同道:“其義要在後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修真人無論出世入世,若皆能超然處之,與天下人合爲一人,與天地心合爲一心,自然永離死地,遇兕虎刀兵之境又有何畏。古聖人捨生取義,殺身成仁,視刀鋸爲尋常,赴湯蹈火爲末事,皆因得於一中,無畏於外物。所謂死者,只因世人終日鑿喪道德,輕生循死,自暴自棄。不能自貴其形,不能自珍其氣,不能自愛其神,不能自保其命。元炁不固,百神耗散,此皆是取死之道。”   “我真傻,真的……”洛紅塵忽然覺得自己這個最關鍵的病人好像變得無關緊要了,生怕兩人把他就這麼個忘了,連忙裝作被牽動傷勢的痛苦狀,“我說,你們要討論也好,要喫東西也好,還是去外面吧,在這裏我嘴巴喫不着,耳朵卻聽不下。”   俞子期打趣道:“你反正握住手裏的刀就可以了,昏迷的時候也是嚷着要找刀,給了你就緊緊握住,你就這麼捨不得冼凡心送給你的武器嗎?”   “這、這關冼小子什麼事?我只是捨不得這柄用慣的兵器而已,跟誰送的沒關係,我的珍視不過是出自一名刀客愛惜兵器的心理。”洛紅塵有些心虛的移開目光。   俞子期明白對方害羞,道:“你送給我的吊墜,我可是一直戴在身上。”   “這不一樣,這刀要是你送給我的,我會比現在更加重視。啊啊,不說這個了,話說冼凡心他人呢?”   俞子期的笑容頓時變成了苦笑,然後將最近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   洛紅塵皺眉道:“沒想到在我昏迷期間發生了這麼多事,這小子居然被魔道操控了當尖兵耍?唯一慶幸的,他還沒幹下不能挽回的壞事。”   俞子期也頗爲擔心道:“怕就怕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會不會被借刀殺人,雖說身不由己,可真要傷了人,只怕也會被遷怒。”   洛紅塵安慰到:“放心吧,憑那小子的實力,不要被別人傷了就是幸事,哪能傷得了人呢?”   “你這麼一說,我又要擔心他會不會被正道中人誤傷,到時候我們想討人情都沒地方討。既然是受魔道操控,肯定會用來讓正道中人投鼠忌器。”   “有白君龍在,放心吧,情況不會那麼壞。如果他真的做了錯事,我們就替他擦屁股,向別人道歉,請求原諒好了。”   “好難得,洛塵你居然會替他着想。”   “沒辦法,誰叫我們同出一門呢!就算我不承認,恐怕別人也總是將我們三人放在一起,總不能讓他一人敗壞了玄宗三人組的口風,再者,這樣一來他不就要欠我人情了,哼哼哼,有了這個把柄在手,看他以後在我面前怎麼抬得起頭?”   洛紅塵想起冼凡心在自己面前喫癟,不得不承人情的模樣,就覺得一陣舒暢:“麻煩白小妹,趕緊把我治好吧,我已經迫不及待想出去了。”   “你是迫不及待想去救冼師兄吧。”白如雪不等對方否認,連忙拿起鍼灸道,“我還是趁熱打鐵吧,反正只要五個時辰就可以大功告成。”   俞子期剛想說還是讓她再休息一會,忽然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息向這裏接近,於是臉色一凜:“總有不長眼的東西,選擇在關鍵的時候上門。”   洛紅塵也感覺到了,不爽道:“蒼蠅就是這麼噁心,說不上危險,卻也讓人喫不下飯。弄傷我的事,還有連累子期的帳,要一併算起,稍稍也可以附帶一下冼小子的仇。”   俞子期起身道:“就由我打發吧,你們安心療傷,有我在,誰也進不了這裏。”   “你自己要小心啊,別被調虎離山了,也不要投鼠忌器,實在不行就拖延時間,反正我五個時辰後就會出來,到時候師兄弟齊上陣,看誰擋得住!”   俞子期做了一個放心的動作,就走出了洞口,隨手施展術法,那洞口立即縮小,化作一道印記消失不見。   看見這一幕,上門的敵人也嘖嘖道:“居然還有這麼一手,看來我想聲東擊西,挾持人質都做不到了。”   俞子期看着眼前的敵人,很少見的以強勢的語氣道:“在想着挾持人質之前,還是先擔心一下自己的安全吧。”   歐陽正晴露出陽光般的微笑道:“小夥子別生氣嘛,那邊打得太激烈,而且高手衆多,一不小心就會喪命,所以我才特意挑了個外出的差事,說到底我是一名欺弱怕強的人,根據調查,你的實力也就是一般魔宮執金吾的水準,按照常理我應該穩壓你一頭,這一戰輕鬆輕鬆啦。”   他以愉快的語氣,既是激怒,又是施壓,發動了心理攻勢。   俞子期長噓一口氣:“幸好你們的探子只是二流水準,要不然我還真要覺得可惜了,苦苦修煉之後,若沒有戰勝強敵的首戰,豈非錦衣夜行,白白浪費了。現在就給你一個提醒吧,不要太相信情報,因爲過去的東西,永遠代表不了現在的。”   話音剛落,俞子期猛提元功,一身沛然真氣直衝雲霄,元神之力配合肉身精氣,凝如狼煙,在這短短的數日裏,他不但匯聚了拳意,踏入金丹境,還凝練了兩重竅穴,真正開啓武道術法雙修的道路。   歐陽正晴也收起笑容,臉色凝重道:“看來,我抽了一個下下籤,今日果然不利出門。” 第一百零三章 護友之戰(下)   “這下棘手了。”歐陽正晴嘆息道。   本以爲是修爲比自己弱的對手,如此哪怕技巧再精妙,自己也能穩佔上風,哪料到光是對手展現出來的氣勢,就一點也不遜色自己,而且武道雙修,也比情報中單純的術修者更加麻煩。   想起上一回,也是因爲情報錯謬,錯估了白庸的實力,導致伏擊失敗,歐陽正晴思忖着回去一定要好好整頓整頓暗部的探子。這種錯謬千里的情報,豈不是平白將人送往火坑嗎?不過這都是回去後的事情,眼下的戰鬥卻是第一要務。   歐陽正晴掌力一催,一股冰凍寒氣在掌心凝聚,一揮手,試探虛實的掌氣滾滾而去。這道掌氣中蘊含寒氣,稍有不慎就會落入圈套。   俞子期袖口一翻,一柄由紫金符構成的符劍出現手中,隨手一揮,輕鬆斬開掌氣,其中蘊含的寒氣也一併被斬碎,所觸碰到的東西統統凍結成冰塊。   “收起試探的把戲,亦或者,你的實力只有這點?”   從老實人口中說出的挑釁言語,分外有殺傷性,歐陽正晴先是一怔,隨即張狂大笑:“你要求死,就如你所願,冰獄結界!”   他俯身一掌打在地面上,霎時寒流以他爲中心向着四周擴散開,將這方空間凍結成冰天雪地,然後五指一捏,匯聚凍氣凝出一把冰刀。   “你有符劍,我有冰刀,大家半斤八兩。讓你見識一下我的刀法吧。”   在冰獄結界開啓的同時,歐陽正晴的黑髮就變成一頭白髮,此刻隨風飄揚,身影瞬動風中,一刀急斬而出,旋身攜帶寒流。   俞子期穩紮穩打,迴旋劍影護住周身,旋起應對削體刀氣,刀劍相嗑,正是技巧與速度的爭鬥,冰刀上的寒氣想要趁着接觸的瞬間侵入對方,卻被符劍上的咒術阻擋,頃刻交鋒各有優勢,互把對方震開。   “一劍化三清!”俞子期奮力回身,化守爲攻,劈出三道劍氣猛攻歐陽正晴上中下三路。   歐陽正晴不慌不忙騰挪身影,捲起一陣冷冽刀風化去三招,刀勢猶不停止,沉喝一聲:“鋸皰冰獄。”   這一招,人轉刀旋,千回百變,螺旋狀的刀氣破壞力十足,貼地而行崩裂出一條深溝,同時地溝中還伴隨着冰錐躥出。   “三氣丹天,九陽真火!”   俞子期不敢保留,沒有託大使用太玄劍法,而是催動最擅長的術法,橫劍勾出地心熱能,劍身頓時閃耀赤紅昊光,他一下縱身而起,舉輕若重緩慢地將非道抬起劈落,劍氣轉化成一口赤炎大劍。   冰刀炎劍一交出,兩招激起萬點光華,沙塵漫天,不分上下,一招過後並不回氣,再度起手,轉瞬又是十數招。   歐陽正晴借力躍起半空,一刀由上而下,直劈俞子期面門,想要憑着冰刀的鋒利優勢結合周遭的寒氣與速度,一舉擊斷符劍。   俞子期識得其中關節,不與他刀刃相交,隨即變招,虛晃一劍,劍路驟變反身跨步長進,揮劍帶起異芒直挺中宮,刺向歐陽正晴的小腹,同時暗中啓動符劍上的護體咒術,加固周身護體罡氣,試圖拼着受對方一刀,也要刺穿歐陽正晴的腹部,這是同歸於盡的路子。   歐陽正晴可不是一個願意跟人搏命的刀客,他的小心和謹慎在魔道中也是出了名的,當下以保命爲先,抽刀反轉,避開了這招,同時不浪費刀上的力量,反轉運化招式。   “皰裂冰獄!”   甫站穩身形,他便刀氣勃發,因上一招餘勁而長出來的冰錐紛紛碎裂,被包裹在刀氣之中,罡氣交雜寒流,如鑽頭般旋轉着呼嘯而出。   “太清玄法,冰封萬里!”   方纔一招炎術,似乎給人一種印象,俞子期要使用火來的對抗冰,實際上他纔不會這麼笨,明明周遭佈下了冰獄結界,寒氣大盛,使用炎術根本是事倍功半,這等虧本買賣自然做不得。   於是他回手揚招就使出冰術,反過來利用對方的結界效果,凜冽寒意凝凍水氣而成九道冰牆,阻擋在前。   寒流刀氣擊破冰牆瞬間,破碎的薄冰宛如兵刃暗器飛射而出,雖被揮刀掃落,但歐陽正晴身上仍是新添不少傷痕,但他並不撤招,而是加速回旋刀風,反顧來吸附住了薄冰,增添自身招式的未能,這股冰屑風暴更加強大,貫射而出,連破九重冰牆。   不過九重冰牆的阻擋並非徒勞無功,而是稍稍延緩了對方的速度,替俞子期爭取到了時間,當下法言催動,步踏七星,接連揚起三張符咒,三張符咒懸空飄搖,各顯青紅白三色異光。   “帝壽所期,景霄洞章,帝德日熙,黃龍降天!”   三張符咒半空飛舞,化作一頭咆哮的巨龍,急衝而出,與寒流風暴正面對撞,強橫的氣流餘勁擴散而出。   巨龍赫然崩潰,消散於空氣中,歐陽正晴也被強行從風暴中震出,遭到衝擊,嘔出一口鮮紅。但他的寒流風暴雖在方纔一擊中被瓦解掉大半,可還有一小部分仍然存在,直接襲向俞子期。   俞子期雙手由外向內合攏,結成一個四四方方的手印,進入一種“真君即我,我即真君”的精神狀態,化去自我的存在,轉變成爲真神,以求達到人神合一的境界,只是這招倉促而發,一時間發揮不了威力,仍被擊破護體罡氣,遭到無數細小冰錐刺體。   幸好剩下的冰錐都不算大,加上他已經凝練了金丹,肉體強度上升,一時並沒有受太大的傷。   微微地喘息,涔涔熱汗,兩人再度對立,彼此無言,冥冥中武者的意識達成共識,知道下一招就要開始搏命。   其實兩人雖然比拼的是刀劍,可實際上運用的仍是術法,只是稍稍加以變化,將術法融入到刀法或劍法中,雖然純以劍法或者刀法論並不算高明,可威力卻是實實在在,對兩人而言,這並非難事。   “阿難衆生,青蓮冰獄!”   歐陽正晴高舉冰刀,刀身幻變六道刀形,頓使流風沉滯,寒冰六刃同指對手,凝重氣息直壓而下,同時周圍的冰獄結界開始共鳴,相比之前被動的發揮輔助效果,現在變得極爲主動,這纔是真正的效果。   於是四周頓起變化,傳來無數痛苦哀嚎的淒厲聲音,接着出現幻象,一名手腳繫着鎖鏈的罪者因嚴寒所逼,皮肉泡起,接着又因寒苦所逼,腫起來的拋全部拆裂,隨即發出阿吒吒的聲響,這是脣不能動,唯於舌中發聲的結果,然後又因寒苦增極,舌不能動,唯脣間發出嚯嚯之聲,再而脣舌俱不能動,只於咽喉內振氣而作聲,最終由於寒苦增極,凍得皮肉開拆,身上皮膚髮青,盛開全身彷彿青蓮花一樣。   “原來如此,佛門的八寒地獄……”俞子期認出此招的意境,輕拍符劍劍身,瞬間一股宏大之氣充斥四周,一揚劍,奪目金光衝上雲霄,無倫力量以俞子期中心向外擴張,解散後的符劍化作千萬紫金符,佈滿整個空間,密密麻麻,宛如豎起了一道符牆。   “太清祕式,萬符天籙!”   符者,陰陽符合也,唯天下至誠者能用之。故曰,以我之精合天地萬物之精,以我之神合天地萬物之神。精精相附,神神相依,所以假尺寸之紙號召鬼神,鬼神不得不對。   每一張符籙都召喚出一尊神靈,霎時天地間萬靈同聚,齊聲吶喊,一股比俞子期本體還要強盛百倍的靈力充斥乾坤八方,因爲太過濃郁,幾乎凝成了實質。   “相當厲害的極招,若是正常情況下勝負難料,可惜了……”   歐陽正晴以勝者的地位發出惺惺相惜的感嘆,這並非是他妄言,而是在冰獄結界的壓制下,飄散在空間的萬道符籙都受到了影響,一張張開始結冰,連每一張符籙上的神靈也漸漸出現了被冰封的跡象,而他的招式卻得到了增強,弱敵強己,一時間極招的氣勢出現了明顯的上下風。   俞子期聽言,微微一笑:“你不覺得奇怪嗎?既然你還要在某個地方保護人,又猜測可能有敵人上門,難道不會事先設下防禦手段嗎?”   歐陽正晴心頭一跳,臉上出現了“要糟”的驚奇,彷彿要與他的表情呼應,地面上忽然發出光芒,彼此聯合出現了玄奧的符文,符文與符文相連形成陣法。   太昭周天九野陣!   陣法出現瞬間,冰獄結界破碎,同時一股無形開始束縛歐陽正晴的身體,剋制體內的魔宮。俞子期身上的道功爲之一振,萬道符籙上的光芒更加耀眼,神靈的形象勾勒得清清楚楚,栩栩如生。   強敵若己之勢立時逆轉!   歐陽正晴雖知中計,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只能鼓足魔功,操弄冰刀六刃襲來,意欲逆天而行。   可惜天外有天,兩人以極招相抗,氣勢更勝之前,八寒地獄中的衆生苦相與千萬生靈廝殺,諸多罪者想要將漫天神靈也拖入地獄之中,卻被神靈一一斬殺,萬道符籙彙集一處,盡數襲向敵人,轟然一響,漢陽山被毀掉大半。   歐陽正晴豁盡全力,冰刀六刃被損其五僅餘一刀,勉強貫穿了俞子期的肩膀,血流不止,可惜越是流血越是說明此刀沒什麼威力,要不然有着強大的寒氣,就直接凍結了。   反之,符籙餘勁不休,澎湃力道正中歐陽正晴,他五臟並裂,口吐鮮紅。   空曠野地,不見原先的高山峭壁,兩人各自勉力站起,重新站定方位,俞子期強按刀傷,施展恢復術法癒合傷口,這一招雖然大耗內力,但是明顯佔了極大好處,只是受了輕微的內傷。   他事先佈下了太昭周天九野陣,明明在中途也可以使用,卻一直隱而不發,直到在這關鍵的時刻,突來奇襲,一舉奠定了勝負。   這種忍耐力,以及對時機的把握,顯示出他並非如外表看上去那樣毫無心機。   “畫符不知竅,反惹鬼神笑;畫符若知竅,驚得鬼神叫。好厲害的符籙之術。”   歐陽正晴遍體鱗傷,那張總是掛着陽光笑容的英俊臉蛋,也是被打得血肉模糊,他身上的許多傷勢,都被寒氣冰凍住,止住流血。只是以這樣的傷勢,再戰鬥下去勝算渺茫,不足一成。   當然,戰鬥的變數是誰也無法預知的,若他真要選擇拼命,未必沒有勝算。   這時,只見歐陽正晴深吸一口氣,俞子期神色一凜,看出對方要有動作了,連忙全神以待。   然而,歐陽正晴只是吐氣大喊:“黃沙戰你個王八蛋!剛纔那麼好的時機,你居然不出手救我,忘恩負義的混蛋,別想我再給你賣命,這一仗我不玩,你要折騰自個兒弄去!”   他唾罵一聲,立即化光離開。   俞子期有些猶豫,不知道該追不追,對方可能是故意說這樣的話,也可能是調虎離山之計,一陣躊躇之後,還是決定以守護爲重。   便在這時,天外墜下一道巨大的隕石,猛然一擊震碎了太昭周天九野陣。接着大地隆隆震動,並隕石陷入湧出來的泥石當中,最後這一大塊多出來的泥石也開始蠕動變形,最後化成魁梧的黃金甲人,正是黃沙戰。   幕後主事者降臨了,帶着諸多刀槍不入的旱魃,將俞子期團團圍住。   “那日沒能將你殺死,是我的遺憾,一生完美無缺的戰績,豈能因爲你而留下缺口,今日我便要完成當日未竟之功!”   剛剛擊退一名勁敵,卻引來更加危險的強敵,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而且萬分的小心,明明實力在俞子期之上,還要讓人來試探。   事實上這份小心也收到了極大的好處,雖然歐陽正晴沒能擊敗俞子期,可也大大消耗了功力,同時引出了暗置的底牌,如果黃沙戰獨自前來,又或者和歐陽正晴一同上陣,絕對破不了暗中設下的陣法,現在則是大佔便宜。   明明局勢極端不利,俞子期卻沒有露出畏懼的表情,反而顯得更加鬥志昂揚:“你來得正好!就算你不來找我,往後我親自找你,報一箭之仇!”   “報仇?你只能等下輩子了!”   忽聞黃沙戰發出一聲長嘯,全身散發無匹殺意,反觀俞子期雙眼微闔、穩步寂靜,橫握非道於側,斂去一身氣息。   黃沙戰邪咒緊催,開啓邪術:“生生靈化,死死無常,幽鬼開道,天枷地鎖!”   身上黃金戰甲中倏然浮起兩條鎖鏈,邪神之力灌注其中,赤豔靈索直指目標穿地而去。   俞子期收回漫天符籙,重新凝成符劍,起足回身旋上,劍鋒利用冰獄結界尚未消失的寒氣,引動氣溫驟降,地面結霜,凍住兩條鎖鏈。   “太清玄法,冰川龍吟!”俞子期揮舞符劍引動冰凝雪飛,化作騰空冰龍衝向黃沙戰,沒有繁複的動作,舉手劍氣流奔,極端速度的劍氣帶動寒流隨行,就似天來一劍增強冰龍的威力。   “愚蠢,知道傷不了我,就想要將冰凍起來嗎?天真!上一次你完敗於我,這一次你一樣要敗!”   黃沙戰也不閃躲,直接指揮七頭旱魃進攻對方,他並不是打着圍魏救趙的注意,而是對自己的盔甲有着十足的信心。   然而,俞子期並沒有如他猜測的那樣,收回招式進行防守,而是直接引爆冰龍,寒流化作冰環擴散出去,一下子將七頭旱魃冰封起來。   沒錯,黃沙戰的修爲高絕,根本不可能將他凍住,那麼退而求其次,選擇冰封旱魃。若在平常,以旱魃如風的速度,有心之下必然能夠躲避寒流。可惜這一回卻在自己主人的手上,因爲黃沙戰下了命令,命它們全力進攻俞子期。   受人操控的旱魃畢竟是死物,在沒有指令的情況下,或許能接着本能來躲避危險,可有了指令,自然是以指令爲最優先事項,結果落得被凍住的下場。   不過用出這一招,也消耗了俞子期大量的功力,連番激戰,他現在體內殘留的功力已不足四成。   “你以爲控制住我的寵物,就能安全了嗎?天真,我之所以不親手動手,是因爲你這樣的弱者,沒有這樣的價值。可是現在,你惹怒我了!”   黃沙戰全身的盔甲剝離拆解,然後重新組合,在分開的時候,可以清晰的看見盔甲中沒有任何東西的存在,正如心魔少女當初說的那樣,他將自己的靈魂寄託在某個異空間當中,捨去肉身,換來了幾乎無敵的保命之法。   再厲害的不死功體,也會有罩門和缺點,即便沒有破綻,也可以用神兵利器強行展開,然而如果連功體都沒有,那麼也就無所謂破不破了。   黃沙戰盔甲重組,變成一頭黃金巨牛,轟隆隆向着俞子期衝了過去,如大槍一樣銳利的牛角,直接刺殺而出。   俞子期連連閃避,擊出數道絕招,卻是徒勞無功,黃金甲上有着諸多的抗術咒印,完全不會受到損傷。   持久的戰鬥,使得俞子期的功力越趨耗盡,而他的體力也出現不支了。 第一百零四章 最後王牌   漢陽山的靈脈口,白如雪一臉疲憊的給洛紅塵加緊治療,距離俞子期離開,時間已經過了四個時辰,期間她沒有休息半刻,而療傷過程也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夫真一者,純而無雜,謂之真,浩劫長存,謂之一。太上曰,天得一以日月星辰長清,地得一以珠玉珍長寧,人得一以神氣精長存。一者,本也。本,乃道之體。道無體,強曰體。有體之體,乃非真體。無體之體,日用不虧矣。真體者,一是也。真乃人之神,一者人之氣。長以神抱於氣,氣抱於神,神氣相抱,固於氣海。造化神龜,乃人之命也。神乃人之性也,南方赤蛇。命乃北方黑龜。其龜蛇相纏,二氣相吞,貫通一氣,流行上下,無所不通,真抱元守一也……”   白如雪運用真一祕術,將洛紅塵體內繁複的真氣,包括自身的、妖帝血液轉化的、以及深藏的死氣被淨化的,諸般真氣歸於一處,導入洛紅塵的氣海。   最後的收攏過程,容不得半點失誤。   運行至一般,白如雪身體一晃,忽感眼前景象一陣模糊,她心知是身體疲憊到了極限的症狀,連忙打開放在一旁的丹盒,拿出一顆藥丸服下。藥丸入肚,化作一股熱辣辣的元氣,強行刺激周身經脈,再度提起精神。   這是一種短時間內強行灌入元氣,刺激經脈,提起精神的丹藥,在事後會有三倍的副作用,白如雪已經是第三次服食了,然而明知如此,她也沒有停下來休息半分,繼續引導散落在洛紅塵四肢五骸中的真氣。   俞子期出去了到現在也沒有回來,顯然是出了問題,唯一值得慶幸,是敵人也沒有闖進來,看來是陷入了持久戰。   這裏是靈脈源,濃郁的元氣散發出來,干擾了神識的探查,只能是隱隱約約把握到,俞子期的氣息還在激烈的震盪着,只是這股氣息也變得越來越弱。   正是因爲明白這一點,洛紅塵纔沒有開口讓白如雪停下來,他知道自己這麼做對不起白如雪,也對不起白庸,可他沒得選擇,俞子期陷入了危機,需要他幫忙,總不能讓白如雪停下來,放棄幫助俞子期。   居然要讓一名女子替自己承擔這份痛苦,洛紅塵被這種無力的自責感,折磨得快要發瘋了,恨不得現在就要出去,與敵人廝殺。   不過身體仍無法動彈的他,也只能是繼續忍受這份煎熬,耐心等待剩下的最後一個時辰,祈禱能早點過去,也祈禱俞子期一定要堅持住。   ……   黃金甲人急衝而來,俞子期踏罡布鬥,避開攻擊,同時借力使力,在後面暗施一份力,一下子將黃金甲人推撞向側後方的山壁中,頓時亂石崩飛,山壁鑿出一個巨大凹坑。   把握時機,俞子期再祭數十道紫金符,在空中排列成雷霆陣法,同時與他腳下的踏罡布鬥呼應,天空中無數陽雷受到牽引,直轟而下,盡數匯聚在他的雙掌間。   “太清玄法,九陽神雷!”   因爲功力消耗嚴重,不得不節省着使用,所以他更多的來藉助天地自然之力,還加以陣法的輔助,雙手平揚將體內真氣高度凝鍊成足可演化自然萬象的神力,引發轟天雷擊直劈強敵。   “比雷法,我可不會輸啊,陰端魔雷!”   撞入山壁中黃沙戰氣息一開,震碎周遭的石壁,雙手抓地而起,拉動地層催發九淵陰氣爲輔,化成陰雷鬼電跟陽雷硬碰。   一正一邪兩種不同的雷霆之招相會,激起九天雲變,俞子期賣力強催,在陣法和符籙的加成下,一擊壓倒了陰雷,將其徹底擊潰,隨後精緻轟在黃金戰甲上。   可黃沙戰的黃金甲何等堅硬,受到九陽神雷的衝擊,身子只是一陣輕晃,毫髮無傷。   另一邊,俞子期難以匹敵黃沙戰無窮無盡的妖氣內勁,立時往後空翻落地,黃沙戰也不追擊,等到對方站穩後,才說:“省省吧,這種純粹的元素攻擊是不可能破開我的黃金甲,甚至就算你成功破壞了黃金甲,也不可能傷到我半根毫毛,更何況,以你現在的功力,連正常的絕招都用不出來,七成的威力又能濟得什麼用?”   說話間,黃沙戰雙臂一揮,十指各自運轉魔元,轉瞬聚成有如長槍大戟的魔兵,前衝刺向俞子期。   俞子期旋身後退,但目不轉睛地盯着妖兵,腦中飛速思考其性質並找尋空隙,忽然停下腳步,雙掌中空如夾子合起接住妖兵,掌心出現太極圖,同時運用生死之道,反向控制住魔兵。   只見他雙掌帶起旋勁捲起魔兵,左掌逆使吸勁、右掌運卸勁法門,指掌招式如花開燦爛,將原本殺氣騰騰的魔兵拆解成數百道魔氣飛散天地。   “太極的四兩撥千斤嗎?你想用這樣的手段來節省體力……不,你真正的目的是拖延時間!”   俞子期沒有回答,只是在劇烈的喘氣,爭取任何機會來恢復體力和功力。   黃沙戰冷哼一聲:“玩也玩夠了,壓抑自身實力,讓對手以爲有可趁之機,在最後時刻的翻盤,這是葛巔峯那個瘋子喜歡做的事,我喜歡的做事徹底殺死懸念,將一切掌握在手中,任你如何算計,都不逃不出註定了的悲劇。”   他忽然抬起雙手,化作鎖鏈揮灑而出,俞子期沒有躲避,因爲目標並不是自己。最後鎖鏈竟是纏住了被冰封的火旱魃的雙足,這頭旱魃本人的感覺到了危險,纔想出力掙脫,只感渾身疲憊,半點力也使不出,直接被拉了過去。   黃金甲人腹甲起了變化,竟是出現了一張大嘴,直接將火旱魃喫了下去。   是真正的喫了下去,整個兒都消失不見,接着黃金甲人全身都燃起了熊熊火焰,整個黃金盔甲變成了赤紅色,體型也略微縮減。   俞子期心中警惕,就在浮雲掩日之際,兩人同時出招襲向對方,旋身拔起第一招,黃沙戰火功上手,雙掌包覆在兩團火焰之中,一上一下分取對方面門與小腹。   俞子期毫無慌亂,握住符劍劍氣鎖定對方,發足急奔,懾人劍鋒直取盔甲縫隙。   黃沙戰撤招反掌,雙手合住符劍硬接下劍上暗勁,同時吐出內力以反作用力盪開身形,輔以一道三味真火燒向對方。   俞子期起身後翻,一隻手暗捏發覺,橫劍一挑,竟是憑藉一劍劃開三味真火,同時劍鋒再取要害。   “時間緊迫,沒工夫和你磨蹭,讓我犧牲一名寶貴的手下,你也算死得其所,正好要一命換一命!”   言罷,黃沙戰不閃不避,硬受一劍,此刻盔甲內可不是空無一物,符劍從縫隙中插入,刺中內部在不斷被消化的火旱魃,陽雷餘勁爆發,炸出魔氣無數。   黃沙戰忽然將盔甲一合,卡住符劍,令其無法脫出,隨後雙手握拳,無數地火竄出彙集,在他雙拳之間凝成一團龐然炎球,炎流席捲再起攻勢,喊出殺聲瞬間,炎球推動以拳功逼進。   如這是一柄真劍,俞子期只怕也不得不硬受此招,但這僅僅是由符籙構成的劍,當下法訣一捏,符劍自動潰散,分解成數千道符籙。   他夷然無懼,再提真元,旋身向上,雙手連跳數下,將符籙重新凝聚起來,變成八道劍氣,相繼射出。   八道劍氣後發先至,雖出自一招,但能量屬性全然殊異,黃沙戰以炎流擋下劍氣,但是八種劍氣打在炎球上卻如石磨一般,逐漸消磨火力,在他將劍氣全數震散後,炎球威力已然減輕不少。   見狀,黃沙戰只好將炎球反打往地面,化成一股火流借地氣直驅。   招式餘勁雖然依然凌厲,但俞子期已經可以用太極招式化解了,回身落地揚起一陣清風,太極印直蓋而下,地上火流逕自撲滅。   “你的口氣和表現出來的實力正好成反比啊!”俞子期挑釁地問道,同時反攻,起身劈出三道掌氣猛攻對方上中下三路。   黃沙戰回手揚起甲臂,赤紅色的掌印隨之化出,與對方的三道掌氣交會,兩招帶動萬點火星飛散,牽連到周圍的物體,包括岩石在內,只要被被火星擊中,當場被焚燒,這是遇物則燃的三昧真火。   “小子你得意得太早了,方纔我只是因爲剛剛吸收了能量,來不及適應,所以需要一番嘗試,才能完全控制。接下來,纔是真正的殺招!”   黃沙戰雙手揚開,萬傾火流由掌中散發,天際火雲急湧,映得一片赤紅,真氣演擬成火鳳凰的形態,在開掌瞬間飛騰而出直衝俞子期。   “炎凰墜世!”   受到氣勢壓迫,俞子期連退三步,原本因爲體力透支而流出的汗水一下子就被高溫蒸發掉,可身體又再度因爲熱而流汗。正常的情況下,他可以用道元護住周身毛孔,從而隔開外部氣溫,但現在每一點真氣都彌足珍貴,經不起半點浪費。   “麒麟三吐洪荒卷!”   極招催動,用盡剩下所有的功力,俞子期身上頓時籠罩着一重無匹意志,元神躥出體外,化作麒麟,口中銜書,釋放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頓時戰場上響起一片朗朗讀書聲,無數玄奧文字在空間中飄蕩,文章光芒沖天,字字珠璣,散發出一股智慧的氣息。   身起意行,耀日金光衝上雲霄,絕倫力量以俞子期爲中心延伸,奔馳的麒麟正面撞上了飛翔的鳳凰。   麒麟極招威力不凡,奈何俞子期真元匱乏,不能發揮十成,相對的,黃沙戰修爲一下子暴增,與方纔判若兩人,火鳳凰振翅擊破麒麟,散發出炎流焚燒掉浮現空中的文字,威力不減反撲戰場,炎能餘力不休,俞子期倉促間催動漫天符籙,化作牆壁擋住鳳凰,一時天搖地動。   炎能擴散,無數燃燒的符籙從天空中散落,如同被點燃的紙片,燒成點點灰燼。俞子期跟着從半空中墜落,摔落在地上後,艱難的爬起來,周身到處是燒傷的痕跡。   “你的修爲居然一下子提升那麼多……剛纔你一直都沒有用出真功夫嗎?”   黃金甲人懸浮空中,渾身赤炎燃燒,宛如上古火神,以嚴肅的語氣道:“你的實力較上次提高許多,加上這裏又是你的地盤,如果不徹底瞭解一番,我又怎麼敢真正催動全力呢?”   可能出自對太昭周天九野陣的顧忌,他才一直隱藏實力,留作後手,爲的就是防備再有陷阱,同時在剛纔的戰鬥中不停破壞場地,就是爲了斷絕這一可能。   黃沙戰稍稍停頓了一下,隨即又以自傲的語氣道:“其實是你的驕傲自大讓你陷入了絕境,方纔與你決鬥的歐陽正晴,不過是魔校尉的層次,而我位列魔都統之位,實力自然遠在他之上。可之前同你戰鬥的時候,我顯露出來的也只是魔校尉的水準,可笑你居然將這當做我真正的水平。自陷死地,怨不得別人!”   黃沙戰怒喝一聲,純以修爲使出吸勁,右手五指箕張,彷佛蒼天也爲之撼動,俞子期使出入地生根的功夫後,仍幾乎要讓他攝去。   “玉清敕素,大梵分靈,元罡流演,星珠冠周。急急如律令敕!”   爲求擺脫吸勁控制,俞子期絕招再出,配合方纔步斗踏罡的陣法,引爆威能,強烈的衝擊波直衝對方。   “困獸之鬥,現在的你傷得了誰呢?”   黃沙戰右手前拿,接下星珠熠耀罡,隨後吸化成靈氣,改從左手轟出,藉由手臂上的火焰投映生輝,射出詭異妖光,發掌朝對方胸口印去。   俞子期心知無可躲避,再度運轉太極化勁,甫接掌,就感覺到對方的真力波濤湧來,但他雙手一上一下,開啓生死之道,右手生道護住自身性命,同時快速分析黃金甲的材質,左手死道下探,借力打出,登時發覺原本無敵黃金戰甲散出微塵,已在自己手裏開了條細縫。   黃沙戰並未察覺裂縫的存在,他掌中內力不斷加劇,掌勁發動,俞子期直接被震飛出去,口中嘔紅,直接接掌的右手更是被打成斷折,無力的垂下來。   真元幾近耗盡,體力透支,元神肉身盡皆受創,俞子期此刻的處境,早已絕望得令人升不起反抗的念頭。然而,再多被震飛出去的他重新站了起來,拖着傷痕累累身軀,眼中閃爍的,是永不放棄的意志。   他將體內最後殘留的一點真元也用出,運使爲一門療傷術法,治癒傷口的同時,左手按住斷折的右手,伴隨一陣骨頭摩擦的聲響,強行給掰了回去,錐心的痛楚令他的額頭冒出了許多汗水,不過卻沒有發出半點痛苦的聲音。   黃沙戰看見對方眼中的意志,不過也只認爲是最後的一絲維護尊嚴,於是道:“將最後一點真元用在修復身軀上,你是想給自己留下全屍嗎?我是一個大方的人,很願意滿足一名死者的最後遺憾,另外還可以買一送一,將你的同伴也一併全屍送下地獄。”   盔甲腦袋微微移動,所注視的方向赫然是靈源口印記的地方,他顯然也是注意到了這處地方,知道有人在裏面,而且是俞子期拼命想保護的人。   “如果沒有要保護的人,你或許還能逃走,現在麼……要怪就怪那個被你保護的人,是他拖累的你,而我也會替你出口氣,將他一併送入地獄。哈哈哈,看來你也只能走到這一步,可惜了,我明明還準備了一張底牌,卻是沒機會用上。”   俞子期緩緩平復呼吸,道:“我早說過,如果只是針對我一人,那麼欣然接受,但若想傷害我的同伴,就算是神,也要殺給你看!”   話音一落,他一掌拍向自己丹田處,竟是自爆氣海!   那原本空蕩蕩的氣海,一下子被震破後,化作巨大的漩渦氣流,瘋狂地吸收周遭的天地靈氣,同時雙臂上兩重被凝練的竅穴也一下子破裂,儲藏在其中的人體潛能,也一併引發出來,一時間,俞子期的功力暴增,甚至還要超過了平常的狀態。   這份禁術,是以廢去自身修爲作爲代價,短時間內引爆潛能,急劇提升修爲。   “自廢肉體潛能,還想着拼死一搏嗎?可笑,就算你引爆根基,也傷不了我一根毫毛!”   黃沙戰雙手一開,化作鎖鏈將剩下的六頭旱魃也拉過來,一併吞入腹中,他的力量也跟着急劇上升,超越極限。   “如何,現在你還認爲自己能與我抗衡嗎?”   俞子期沒有用言語反擊,而是一指點向眉心,隨即似乎有所感應,地上忽然散發出紅光,光芒相互連接,重新勾勒成陣法,將敵人團團圍住。   “這是什麼時候佈下的陣法?不可能!我明明將所有可能佈陣的媒介全部破壞了纔對!”黃沙戰環視四周,驚怒道,“居然是血!你居然用血佈陣!”   “我與你的纏鬥,並不是爲了節省體力,也不是爲了拖延時間,而是爲了佈陣!你的算計,從一開始就錯了!”   俞子期雙手一開,身影幻化,竟是一分爲三,而且幻化出來的身影不是自己,而是洛紅塵與冼凡心!   一人兩化身,各自站定方位,配合地上的陣法,赫然是三清化聖陣!   “蟠龍一鎖天地根!”   “鳳凰雙擎玄牝門!”   “麒麟三吐洪荒卷!”   蟠龍,鳳凰,麒麟,三光合會現道威! 第一百零五章 終身遺憾   若在平時,俞子期絕對無法支撐三項極招的運用,無論是肉身還是功力,但是現在他自爆氣海,真氣源源不絕,一下子暴漲的真元幾乎要撐破經脈,還不斷向外溢出。   強行運用超過身體極限的招式,勢必會帶來可怕的反噬餘勁,但他已經連竅穴都廢掉,完全放棄了肉身的修行,哪怕事後對身體造成的破壞再大,也打大不過這一點,因此根本無需顧忌後果。   兩道化身一爲冼凡心,一爲洛紅塵,全是依靠俞子期的記憶塑造成型,看上去跟真人沒有任何區別。化身運轉極招,雖然相比真身用出要遜色一籌,可相互配合之下產生的威力,已經足夠強大,因爲要分心化身的運招,俞子期本體就有些支絀,看上去似乎難以運轉,但他竟是接着吸收方纔極招殘留下來的勁氣,再度將招式完整的催發出來。   蟠龍生根發芽,化爲天地之根,龍之根鬚紮根進入虛空之中,延伸向四面八方,和整片天地緊密結合,吸納水火風雷各式元氣。龍角插入蒼穹中,開出黑白二色的太極花。   劍氣化鳳凰,一鳳一凰首尾相連形成圓圈,從中虛空召喚出玄牝門,門沿上繪製了密密麻麻的符籙,奇珍異獸,稍微一震,一股遠古蒼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麒麟吐出洪荒之書,描述大千世界的奇妙,印出開天闢地後世界的雛形。   三式極招配合三清化聖陣後,衍生出道尊之象,清境清微天元始天尊、上清境禹餘天靈寶天尊、太清境大赤天道德天尊,三清祖師的虛影緊接着幻化出來。   天地根盤繞在玄牝門上,洪荒卷托住玄牝門,虛空打開了一個缺口,其中傳達來粘稠如水銀的元氣,演化出乾坤萬象,引起了天地共鳴。   這一招,是虛空境的華顏紅座也要吞敗的無上之招!   宛如大道真理,直接碾壓過去,浩瀚威能中,摻雜着天地法則。   “可惡、可惡、可惡啊——”黃沙戰負隅頑抗,全力發動極招,然而釋放出來的威能徹底被壓迫住,一點一點被倒逼回身體,無力反抗,分明是大勢已去。   隨即,他身上的黃金戰甲也出現了裂痕,盔甲上的咒印再厲害,也抵擋不了天地法則的衝擊,咒印本就是一種殘缺的法則,以等級而論,天地法則自然在其餘法則之上,哪怕只有一絲絲,於是黃金戰甲幾處細縫在三大極招下冰消瓦解,越見崩裂,萬丈紫光照射進入化開的缺口,令內裏相通的黃沙戰元神難過至極。   他的元神雖然沒有寄存在盔甲上,可既然要控制盔甲自然要分出一部分神念,如同將之消滅,必然要元氣大傷。   黃沙戰一邊加速七頭旱魃的能量,一邊持續輸出內力抵抗,同時因遭受天地法則消磨而痛苦地發出如獸嘶吼。   “沒用的沒用的沒用的——!就算你能毀滅這套盔甲,你也殺不了我!只要我的元神不滅,就能重新復活!等着吧,你居然自廢根基來和我鬥,等我歸來之日,定要將你這廢人挫骨揚灰!”   隨知大勢已去,不能挽回,黃沙戰發出最後的咆哮,哪怕敗戰,他也不讓對方好過,出言威脅。   俞子期嘆了一口氣:“如果你見機不對,選擇壯士斷腕,切斷聯繫,放棄這點神識,我真不能拿你怎麼樣,可是現在,遲了!”   被逼入絕境的能量中,忽然出現一絲變化,那是來自被黃沙戰吞入腹中的七頭旱魃,其中一頭上面閃爍起心魔術法,正是心魔追蹤術!   這一暗招,正是當初擒拿住一頭旱魃後,白庸特意留下的。沒有殺死,而是放了回去,爲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派上用場,沒想到現在卻被俞子期利用起來。   俞子期也學過心魔術法,只是時日尚淺,以他的修爲也僅僅學到點皮毛,這點皮毛用來追蹤黃沙戰的遁隱不可能成功,可如果是用來引發原有的心魔術法,那就綽綽有餘了。   當下心魔追蹤術被引發,直接打開空間通道,連接到黃沙戰的元神印記躲藏的不知名空間。   “這招術法,是那個傢伙的祕術!爲什麼會在這裏?不,你不能殺我——”失去了保命的屏障,黃沙戰終於感覺到了恐懼,發出驚怕的吶喊。   “消失吧,從哪裏來,回哪裏去!”   俞子期不停手,全力一招,毀天滅地的能力全面爆發,破滅黃金戰甲的同時,能量沿着心魔追蹤術衝向異空間,一下子抹消了不停驚叫,快速空間挪移的元神印記,讓他的尖叫聲戛然而止。   這一招的強大之處在於引動天地之力共擊敵人,讓敵人生出好像被天地排斥的感覺,加上又將力量導引向了不知名空間,因此並沒有多麼劇烈的爆炸,至於毀滅多少個夾縫空間,這就不清楚了。   一招過後,塵埃落定,世上再也不存黃沙戰,連唯一能證明他存在的黃金甲也被毀滅成粉塵,隨風消逝。   強大的疲憊感襲來,俞子期一個踉蹌,好不容易纔穩住身體,沒有倒下,縱然有自爆氣海後的快速吸收靈氣,也因爲這一招的消耗巨大,導致體內一空。   同時化成三人催動極招,消耗的功力可不是相加的三倍那麼簡單。   “這下終於結束了,打了這麼久,想來洛塵他們也要擔心了,我得回去……”   俞子期話說一半就停住了,好似被定住一樣,接着僵硬的移動脖子,向上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天空中緩緩降落。   “方纔對方說還有一張底牌沒有動用,原來那張底牌就是你,我本該想到的……”   站在他面前的,赫然是冼凡心!   無言,一聲劍鳴,冼凡心起劍入手,殺意鎖定對方,眼神中沒有半點人類的感情,如同一塊永不融化的深冰,彷彿已認不得眼前之人。   精疲力竭之軀,對上被魔化了的昔日知己,連番惡戰,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早已超過了極限,但俞子期長吐一口氣,精神一振,元功再提,又燃起無窮的鬥志。   “今天真是個好日子,不但能擊殺仇人,還能一併將你救回,等到洛塵傷勢恢復,就是我們兄弟三人重新團聚之時。”   心念甫動,只聞利劍破風之聲大作,正是冼凡心決然出手,劍化十路,光影不停晃曳,抖出如雨劍花,劍刃與空氣交鳴之聲直似鬼哭狼嚎,毫無留情之意。   俞子期凝指,重新匯聚符劍,橫擺劍鋒抵擋劍雨,同時也發掌形成光罩防禦,消弭漏網之魚,他現在的身體,已然踩在了死亡的邊緣,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毀滅,絕對經不起再度重創,否則就算意志能忍受住,肉身也會先一步崩潰。   “日月劍輪!”   冼凡心展開身法,發揮極限速度,體內運轉陰陽內勁,成雙重殺招直衝而出,同時一體雙化,身如鷂鷹飛起,劍式由上往下直接劈向面門,跟經本體互成呼應。   俞子期深深吸了口氣,霎時一聲清嘯,左手結太極印,憑藉雄厚爆發的真元生生化消日月劍輪,右手揮動符劍,劍法走勢又快又急,好像全不用運氣發勁,劍隨意動,從右反劈一劍,劍氣上咒文繚繞,顯然暗藏玄機。   冼凡心反應迅速,就在劍鋒貼近身體,忽然收劍出掌,魔功洶湧。   “窮野煞神掌!”   並非原來的玄宗功夫,而是來自魔道的招式,這一招事出突然,俞子期反應不及,沒能料到會有這等變化,此刻就算要施展輕功避開,也躲不過上頭那勢若風雷的重劍。   “太清祕式,萬符天籙!”   可惜,此時的他正處在爆發狀態,一身真元雄厚如海,催動起招式也分外容易,他五指一張,將符劍轉了個方向,揮向空處,符籙散開,同時水火風雷四氣同行,配合臻至極速的劍氣一下爆開,在極短距離裏使出極招,劍氣狂卷而出向上。   冼凡心的窮野煞神掌還沒打中敵人,本身就已遭到威脅,反倒像自己將手掌送去讓對方斬斷一樣。   只是在這短短的時日中,不但俞子期的修爲突飛猛進,冼凡心也在姥學究有意栽培下,急劇提升了實力,和從前相比不知提高了一個層次,縱然危機臨頭,也有能力及時閃避。   當下他急撤掌力,身子向後迴避,同時見招拆招,雖然人在半空猶旋卷身形,劍鋒掃動直若一片雲霧,端是變幻百般,靈動萬狀。   劍術終究不是俞子期所長,在這一點上冼凡心穩穩站定不敗之地,他用功力作吸攝之勁黏住對方的劍氣,劍鋒抖動,或卸或彈,任憑俞子期的符劍如何霸道玄奇,緊緊貼住劍鋒,竟讓對方的劍法完全施展不出威力。   俞子期見勢不對,乾脆撤手符劍,左手化翻天印朝對方胸膛砸將下去,掌心浮現太極生死道。   冼凡心雖無感情,卻有着武者的意識,腦海中閃過對方以此招磨損黃金戰甲的畫面,意存謹慎,連忙收劍轉向抵抗。   但在與對方劍掌相交時,他立馬覺得不對勁,對方這拳勁力內縮,根本沒有外吐,分明是在借力,劍鋒與肉掌碰撞瞬間,對方就藉着勁力往後飄飛五尺,如風箏般飛蕩。   俞子期斜過身形的同時讓過劍氣的攻擊,當下用出九陽真火,融合拳術,武道合一,展開強勢反撲。   冼凡心腳步憑空兩下虛踏,藉着兩人招式交擊時產生的氣流,向旁邊滑翔閃避,可惜又落入陷阱中——那原先被撤掉的符劍,居然受到感應,散開化作符籙之牆,硬生生擋住退勢,逼得他不得不硬接此招。   經過方纔的交手,俞子期已探查明白,對方雖然失去了情感,看上去很像傀儡,但本體的意志和武道經驗都在,這份經驗也包括和他切磋時候的記憶,所以若用平常招式,縱然能擊傷對方,也無法達成目的。   於是他加上了一絲變動,在雙方接觸的剎那,拳勁生出至冷黑火,這是心魔之火,拳影帶火拖曳,本來打向對方胸口的拳頭忽然生出火舌繞至小腹,狠狠一拳將他打落地面,心焰拳勁襲入奇經八脈,鉗制住身體。   “心魔滅魔大咒術!”   俞子期再度催動心魔術法,跟方纔的開啓心魔追蹤術一樣,這回他也不是主動使用,開始引發種在冼凡心身上的心魔,這同樣是白庸留下來的,上回在妖都戰鬥時隱藏在他體內的一道法印。   心魔滅魔,以毒攻毒,冼凡心渾身開始顫抖,失去了控制,城堡從內部最容易攻破,因此這種來自體內的暴動,令他難以壓制,何況又是專門針對魔化的天敵術法。   “呃……咕……”   強行拔除體內神痕,又是深深植入骨髓的神痕,這種感覺不亞於直接抽骨吸髓,縱然以冼凡心的意志之強,也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   “強加在身的咒術,終究是有縫的外力,哪怕種得再深,也只是一件外物,能裝植自然也能拆下。我知道拔除魔印的過程痛苦十分,你一定要忍耐啊,等到心魔之術成功開啓,就能讓你解脫魔咒,擺脫他人的控制。”   見對方痛苦非常,俞子期感同身受,雖不忍卻又不能不忍,只能是加力運轉真元,催掌助瀾,加速拔除的過程,儘可能縮短痛苦時間。   隨着心魔術法的進行,冼凡心體內的神痕被強行逼出,懸浮在體外,接着被慢慢侵蝕,散化成符文消散空中。   “最後的一擊,回來吧,冼凡心!”   俞子期大喝一聲,雙掌同出拍出,擊在神痕圖案上,一擊將其粉碎。   冼凡心身體一晃,如同失去意識一樣,就要倒下。   “成功了……”   俞子期長呼一口,臉上滿是成功的喜悅,汗水模糊了視線,顧不上用手拭去,連忙伸手去扶人。   就在這時,異變突起!   冼凡心倒下的身體忽然一滯,反彈而起,一劍刺出,俞子期猝不及防,直接被刺透胸膛。   “怎麼會……”滿懷詫異,不知哪裏出了問題,俞子期臉上帶着還有散去的喜悅。   冼凡心的雙眼,依舊是毫無人情的冷漠,而在他的額頭上,又出現了一道魔印,這是與方纔被拔除的神痕不同的咒印,成“川”字形,卻是計劃之外,由姥學究種下的三楔魔印。   在冼凡心的體內,一共存有兩道咒印!   轟然一掌,將俞子期狠狠擊出,劍鋒順勢抽出,帶出一瓢血泓。   俞子期重重落在地上,傷痕累累的身軀受到重創,傷上加傷,他艱難的站起來,忽然小腿肌肉爆裂,血花四濺,身形一晃,跪倒在地。   一直在極限下戰鬥,本就瀕臨毀滅的肉身,終於在這一刻崩潰了。   小腿的崩潰只是一個開端,接下來全身各處的肌肉都開始炸裂,彷彿煮沸的開水一樣,冒出水泡,然後爆炸,不一會就成爲了一個血人,全身血肉模糊。   同時,因自爆氣海而激起的短暫超越極限的狀態,也到了時效點,一股強烈的虛弱感湧上心頭,周身充溢的真元也開始消散,快速回落。   這種由鼎盛變爲衰弱的過程,帶來壓抑不住的疲憊感,全部積蓄在一起爆發了,俞子期的意識也漸漸落入黑暗之中,馬上就要進入昏迷。   “最後的最後,仍是失敗了嗎……”   漸漸散離的意識,最後一眼看見了靈脈出口的印記,似乎是因爲過於激烈的戰鬥,強行破壞掉了封印,導致出口的裂縫開始顯現。冼凡心也注意到了這個裂縫,似乎是認定俞子期已經毫無威脅,沒有多看一眼,一步步向着裂縫走去。   沒來由的,也不知從哪裏湧出來的,一股強大的意志支撐住了俞子期,竟是令他重新站了起來。   “哈……哈……哈……還不能放棄,我還不能倒下!”   俞子期喘着微弱的氣息,已經失去知覺的嘴角不住的向外淌出鮮血,全身的皮膚都開始潰爛,明明空蕩蕩的身軀居然再度爆發出了力量。   “就算我死,也不會讓你再往前踏出一步!冼凡心,對不住了!”   雙掌一開,掌催混沌,以鮮血爲能源,以元神爲媒介,俞子期再開三清化聖陣,將原先三大極招的餘勁全部吸收入體,凝成無匹劍氣。   “淑世極業,舍吾生路,炎黃歸天玄道臨!”   不肯放棄的阻魔天命,最後一搏,鋒銳的劍氣斬天絕地,一道道外泄出的劍氣,將四周的景物盡皆斬碎。   看到這番視死如歸的壯烈情景,一直沒有表露出感情的冼凡心竟也流露出一絲猶豫,可隨即就被無邊魔氣壓下,再揚手中畫影劍,催動魂兵極招。   “無我無私,無念無求,萬相歸一,虛空畫影!”   身形分化萬千,遮天蔽日,團團衝刺而出,每一道身影都代表着一道鋒利的劍氣。   玄劍斷天,萬劍歸宗,這是劍氣與劍氣的交鋒,俞子期身與劍氣合,整個人化作一柄大劍直衝而出,而冼凡心的分身也一個個前仆後繼的撞擊大劍,一點點敲出裂痕。   分身迅速消散,就在剩下最後的一道真身時,大劍崩潰,出現了俞子期的身影,但他的攻擊並沒有停止!   他的右手化成了劍芒,向着落入絕境的冼凡心的眉心刺去,可就在即將刺中的剎那,劍芒微微一偏,擦着鬢角落空了。   隨即,畫影劍再度刺入俞子期的體內。   “哈哈,輸了麼……我果然贏不了你……”   俞子期抓住畫影劍的劍鋒,不讓對方拔出,他的意識即將消散,然而臉上卻出現了笑容,因爲他感受到了從地底傳來的震動聲,這是洛紅塵傷勢徹底恢復的徵兆。   “這……怎麼……我……子期……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也許是被消除了神痕,導致控制變弱,也許是受到了衝擊,冼凡心竟是面露痛苦之色,抱頭呻吟,那痛苦的表情,比剛纔強行拔除神痕還要深重。   看到對方的掙扎,俞子期摘下脖子上的吊墜,然後掛在對方的胸前,用最後一點力氣道:“我不怪你……所以……也請你原諒……自己……”   剛剛掛上吊墜,他的手就無力的垂落下來,身上最後一絲生機,就此散離。   摯友的喪命帶來極端的刺激,冼凡心抱頭悲嚎,體內魔印再現,重新斬斷了理智,一掌打出,將摯友的屍體擊飛。   但屍體並沒有摔入塵埃,而是被人抱住了。   洛紅塵低着頭,看不見表情,一股陰霾的怒氣在醞釀着,身體開始無法遏制的顫抖,如同即將爆發的火山。   “不可原諒……不能原諒!唯有這件事,我絕不原諒!” 第一百零六章 斷情絕義   不敢相信的事實,洛紅塵甚至沒來得及祈求這是一場噩夢。   如果這是一場噩夢,就請快點醒過來吧……   他沒有這樣的想法,也不是會祈求虛妄的人,甚至來不及生出期冀的質疑,悲傷與憤怒就吞噬了所有的理智。   “啊啊啊啊啊啊——”   淒厲的嘶吼,洛紅塵仰天放聲悲嚎,如同受傷的兇獸,一睜眼,通紅如血,悲憤交加中,青犢刀入手,刀身感受到主人的情緒,迅速震動,發出劇烈的錚鳴聲。   “你居然……不可饒恕……決不能饒恕!”   刀意如箭直透漢霄,刀氣如浪湧出,反手一劈,宛如天神之怒,在他與冼凡心之間斬出一道深不見底的橫溝。   這一刀,割裂天,割裂地,更是割情斷義!   一跺腿,山崩地裂,洛紅塵蹬如離弦之箭,身影快如閃電,狠狠一刀橫腰斬去。   冼凡心本來還處在與魔印搏鬥之中,然而危險降臨,本能反應,求生意志佔據了最上風,於是運轉身法,點地閃躲,同時劍指向下發出一道劍氣,攻擊對方要害,同時手握畫影劍斜掠而去,劍刺對方左胸。   這一招雙式同出,本意是逼對方撤招退縮,然而盛怒中的洛紅塵卻是沒有絲毫退讓,任憑劍氣穿透右胸,刀鋒怒斬而出,宛有風雷之勢破空擊去。   冼凡心未料對方居然沒有退讓,他出手在後,若是硬拼必然先一步斃命,不得不撤招格擋。刀劍一交鋒,感覺浩大巨力湧來,冼凡心一時竟有拿捏不住的感覺,止不住刀勢,硬生生劈落下來,斬在他的肩膀上,鮮血飛濺。   “怒翼垂天雲!”   前招得手,洛紅塵毫不留情,暴喝一聲,青犢刀離手三分,以掌力急速旋轉,刀鋒回影如同金龍盤天般掃向對方。   危機之際,冼凡心單掌向下催發內勁,以右腳爲軸心,離地旋起,強烈的衝擊波分由四周發出。   洛紅塵尚未觸到他身子,已被這招氣勁擊中,氣勁侵入體內,身體本能的要向後退步緩解力道,可憤怒的情緒宛如一團烈火,將一切退縮的行爲全部焚燒掉。   他竟是拼着受內傷也要完成招式,刀鋒之下而上撩去,這一招本來是該將敵人一刀兩斷,然而受到掌勁影響,刀鋒短了三寸,只是剛剛切中肉體。   刀鋒怒揚,在冼凡心身上拉開一道長長的豁口,鮮血直濺而出。然而,疼痛更加激起魔者的暴虐之心。   “六道合殺!”   身影變幻,出現四道分身,射出綿密的劍氣行使困敵劍陣,織起華麗的劍網,殺招從頭降臨。   熟悉的招式,反而激起洛紅塵的憤怒,他以內力彎曲刀身,一鼓作氣連人帶到猛然躍出包圍,飛快劈出四道刀罡,擋住分身襲擊,恰恰擊中劍陣的陣點處,輕易瓦解劍意,隨後雙手緊握刀柄,氣貫周身,一刀怒降崩山嶽。   見勢不對,冼凡心再度用出魔道掌法,單掌聚厲風如刃,化掌爲刀上擊迎敵,突來金石交擊之鳴。   兩招於半空相會,洛紅塵強勢壓境,劍招力破掌功,冼凡心見狀微皺雙眉,側身閃讓其招。洛紅塵一刀轟地,劃出深邃刀痕入地尺半,勁力不用老,隨即撲身而起,以腰使肩、由肩通臂、自臂揮腕,筆直一刀縱劈,霸道至極。   “窮野煞神掌!”冼凡心雙袖翻動,陰毒厲掌穿透刀芒。   洛紅塵及時應變,身與道刀合,舞成一道銀光朝冼凡心飛斬而去。   冼凡心揮劍接刀,只覺一股大力襲來,胸口氣息登時一滯,待洛紅塵爆發勁力,掌勁餘波亦捲上身子。   “五絕劍破!”   冼凡心再度展開快速身法,身形一份爲五,按照五行生剋排列圍住洛紅塵。   可惜,洛紅塵雖不懂陣法,卻懂對方的招式,兩人從小切磋打了不止上千遍,哪怕認不得陣法,也可以憑直覺來破解,當下腳步前邁,橫刀擋架住飛騰來斬的寶劍,輕輕鬆鬆地跨過五行之道所設的陣式,繞出五行劍陣的範疇。   隨即展開連環攻勢,發動最爲剛猛,有去無回的刀式,恍惚間仿若身化萬千,刀氣連綿不絕,好似天練降下。   冼凡心再度有了大難臨頭的危機感,他現在雖然失了理智,但終究有着武者的本能,意識到單純使用道家招式總會遭到剋制,對方應對起來如同未卜先知,於是道魔融合,用出劍掌合併之招。   “玄魔無極!”   左手陰,右劍陽,兩股勁道融貫成球形的氣勁,流轉向前堪堪抵住洛紅塵的強勁一招,然而強大沖勁推得他不住往後推,雙手微微痠麻。   本應該就這樣雙方相互抵消力道,可是怒斬中的洛紅塵居然再催神力,刀刃切入陰陽球形之中,強行分離開。接着那兩股力道先後擊中他的胸膛,嘴角溢血猶然不知,刀鋒兇猛向前斬去,再度在冼凡心身上開出血淋淋的豁口。   以傷換傷,以命搏命,無視自身,洛紅塵用的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我爲青帝一刀開!”   不容喘氣,刀鋒再起絕招,使得天地仿若停歇,快似流星飛殞的一刀破雲穿空襲向對方腹部。   冼凡心單手結印用上魔道掌功,掌劍交接一刻,猛然擦出燦爛的銀輝,鮮血從青玉色的劍鋒滴落土壤,腹部的衣裳,又開了一條大口子,他強忍劇痛,眉間透出一道犀利的劍氣,正是心之劍氣。   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其劍無形、已臻無相,洛紅塵過於接近對方,根本來不及變招,被一劍穿胸,鮮血直飈。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後退半步,一手伸出抓住對方衣領,不等反應,直接用額頭撞了過去!   “唔——”意料外的攻擊,撞斷冼凡心的鼻樑,面上滿是鮮血,猙獰可怖,怒然出掌,終於震退對方。   可是洛紅塵僅僅退了三步,剛剛消去勁力,又衝刺向前,青犢寶刀雄威赫赫、刀起刀落、左攻右拒,雄渾刀氣伴隨身形捲起焦地烈焰,交織成天羅地網,將冼凡心包圍在正中。   見血之後,冼凡心的理智情感終於被徹底壓制,再度轉換成魔道的殺性,那種不顧一切的魔者瘋狂湧上心頭,眼神轉厲,氣勢陡然一變,再無保留,同樣是搏命打法。   “劍破萬相!”只聞冼凡心全身冰冷魔氣隨劍光化作寒流,橫劍旋走狂掃十方平原。   雙招對轟,耀眼的白光中,兩人承受反噬勁力,卻是毫無退縮,憑着內傷,硬是挺着勁力強攻而上。   刀來劍往,毫無閃避,殺出了血,殺紅了眼,宛如生死仇敵,哪怕自己死,也要拖對方下地獄!   只是一會,兩人盡皆成了血人,身上遍佈可怕的傷口,一刀換一劍,瘋狂而又嗜血的戰鬥。這不是人,而是兩頭瘋狂的兇獸,彼此相殺,毫不留情。   ——洛塵別再生氣了,冼凡心也別挑釁,慢慢來,別吵架,耐心把話好好講清楚。   ——我們三個出門在外一定要相互扶持,兄弟齊心,其利斷金,只要我們三人在一起,沒有翻不過的難關。   ——不要放棄啊!我還沒有放棄你,求你也別放棄自己!一定還有希望的,人的命運不會只有一條路,如果放棄了,就算希望落到手掌中也會從指縫間漏掉。   “嗷嗷嗷嗷嗷……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耳朵閃過昔日同門的話音,洛紅塵雙目赤紅如瘋魔,面對劈過來的一劍,讓開要害,以手臂被削下一口肉爲代價,反向橫斬對方。   “你怎麼能對他下手,那是俞子期啊!那是我們的兄弟啊——你怎麼下得了手!”   化身成魔的冼凡心沒有回答,翻掌震在刀身上,卻被凜冽的刀氣割破手掌,但被激發血性的他只會覺得更加刺激,回手撩劍刺出。   洛紅塵不閃不避,迎着劍鋒透胸而過,隨即用肌肉夾住劍身,不讓對方拔出,同時揮刀斬向握劍的手。   若不推開就會被斬斷手腕,冼凡心不得不撤劍,然而腳底一轉,好似乾坤大挪移,一下子繞到了對方的背後,隨即雙掌催魔功,擒拿住對方的肩膀,就要透勁壓住竅穴。   這時洛紅塵居然猛然向後一靠,撞上冼凡心的同時,把插入胸膛的畫影劍再狠狠往裏一拉,劍鋒穿過他的胸膛,接着又貫穿在他背後的冼凡心。   一柄劍,同時貫穿兩人。   這是再兇殘的人也不敢做的瘋狂戰鬥,不但對別人狠,對自己同樣狠。   中劍負傷,冼凡心悶哼一聲,變擒爲拍,雙掌將洛紅塵打出,同時迅速接住被甩飛出去的畫影劍,身形躍上半空,元功飽提,極招上手,劍氣化鳳凰,仰天嘶鳴,俯衝而下。   “鳳凰雙擎玄牝門!”   洛紅塵見狀,也是爭鋒相對,催動青犢刀,刀意凝成龍形,人與龍合,逆行向上。   “蟠龍一鎖天地根!”   本該是站在同一戰線,相互配合,互助互利的極招,此刻卻是成爲仇敵,要爭個你死我活。   蟠龍咬住一鳳,卻被凰突襲半身,相互廝殺爭鬥。畫影劍與青犢刀同時發出驚嘯之聲,兩柄互鬥了上前的兵器,終於要在此刻分出勝負。   ——不要誤會啊,這只是回禮。你上次不是送了一柄刀作爲我的成年禮物,所以我現在也送給你一柄劍,彼此不相欠,喂別亂扔我的禮物啊!好歹是一份心意,給我好好保管起來,做到劍在人在,劍亡人亡,這樣我也會稍稍珍惜你送給的刀。   往昔記憶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出現眼前的,是最真實的殘酷。   蟠龍鳳凰同時發出哀鳴,湮滅當空,伴隨着“鐺鐺”兩聲錚鳴。   刀銷!   劍毀!   ……也許斷掉的,不僅僅是兵器。   兩人胸口同時飈血,傷勢爆發,雙雙從空中落下,重重墜落在山峯平頂上。   兩柄斷毀的兵器,雙雙墜入懸崖之中,消失不見。   “呼……呼……怎麼能輸給你這個傢伙!”   不想認輸,洛紅塵掙扎着從地上爬起來,入魔失去理智的冼凡心,也有着同樣情緒,即便不明原因,本能的不想在對方面前服輸,同樣爬了起來。   激戰中的短暫休息,雙方對視,眼神中沒有任何情義,只有欲置對方於死地的濃濃殺意。   平山頂上風沙起,掩日閉月遮光明,刀鋒劍芒冷似雪,管叫狂邪三分忌。   兩人身體上傷口爆裂,血流不止,卻各自都沒有停下手去治傷,彷彿在鬥氣較勁一樣,輸給誰都可以,決不能在對方面前輸人。   無語的對視,身體越來越虛弱,鬥志卻越來越濃烈,兩人心中明白,接下來就是最後決定勝負的一招,而即便明知要判定生死,卻沒有露出一絲退意。   如同動用以往的武學,勢必會被對方看出破綻,若要取得勝機,必須使用未曾用過的招式。   心意把定,洛紅塵掌劃太極陰陽,上引天力,下震九州,整個平山頂爲之動搖,雖然手上無刀,刀意卻越加凝實,幾成實質。   他雙腿一蹬地面,將力道全數下擊入地,轟得地裂三尺,狂猛真氣潛入地底,隨時準備從裂縫間竄起,攻擊對方下盤。   隨即右手運轉刀氣,飛疊如梯,刀意化龍直上青空,刀氣迴旋而出,形成強烈龍捲風,暴風之中隱現道門三清的法相,分成數十股勁風狂掃,朝對方頂門打去。   本體不動聲色地,盤腿浮起,面露莊嚴寶相,一時聖華大作,左手宛如千手如來般,幻化出無數條手臂各自結成印訣,最後匯流於胸前,合成道光聖印,往中路攻向對方。   “天象爲雄、地象爲雌、乾坤一合,混沌一擊!”   這是他在昏迷中,融合妖帝血液後,冥冥中領悟出來的一門招式。搭配本身對三清化聖陣的領悟,以上中下三路發出氣功,符合三才天地人之勢,三清極招渾然成一體,將威力加乘提升,發揮出難以想象的威能。   冼凡心見狀,將功力催至極點,一體三化,一者施展道門玄功,一者運魔門厲元,本體則是作爲中心橋樑,將兩份相沖的功力整合,高度集中在雙掌中。   他眼中閃爍必勝的信念,心中思忖,對方三招固然同出一人,配合無間,但是三招始終是三招,絕不是一招,只要針對其一攻破,出現空門就能加以利用。   “道無盡,魔無窮,正邪雙極歸虛空!”   道魔合併的一擊,迎向三清極招合化作的洪流。道魔合併威能更勝一籌,渾厚內勁獨具破氣之能,尖銳如刃切先破地底鑽出的真氣流,再破空中降下風暴,接着毀滅中間射出的萬千道印,將氣勁反逼回洛紅塵身上。   眼見極招失利,命在旦夕之間,忽然洛紅塵身上閃出三清道尊的影像,各自將返回的氣功接住,接着三清合一,三招合流,重新擊出,這纔是真正的混沌一擊!   冼凡心因爲連破三招,導致極招威力大大減弱,哪裏還能擋下這更勝之前的攻擊,交手瞬間,道魔合流遭破,不敵對方的深厚功力,口嘔硃紅,遭擊飛數百尺。   洛紅塵的極招餘勁未消,掌上功力雄渾依舊,一下子撲到了對方面前,眼中閃過一絲猶豫,終究沒有下毒手,原本擊向天靈蓋的一掌,化成柔勁拍向對方胸口,功力入體,鉗制住對方的竅穴。   激烈的戰鬥,讓他的怒氣也化消了不少,大腦漸漸冷靜下來,沒能下得去毒手,只是那股悲憤纏繞心頭,始終無法散去。   他一催勁力,將對方壓跪在地上,怒喝道:“道歉!快向子期道歉!”   冼凡心身患重傷,又是全身遭制,然而身爲武者尊嚴,化作不肯認輸的意志,強行頂着對方的功力,承受着全身經脈受傷的痛苦,一點點想要重新站起來。   這種不肯認錯的倔強,立時激怒了強忍住衝動的洛紅塵,心頭的悲憤化作熊熊大火,一下子燒去了所有的理智。   “啊啊啊啊——爲什麼,爲什麼到現在你還不肯認錯!”   最後一絲剋制消失,洛紅塵怒髮衝冠,高高揚掌,當頭蓋下,對着天靈猛力一擊!   這是怒火中燒的一掌。   這是斷情絕義的一掌。   這是報仇雪恨的一掌。   但是,停在了半路。   並不是洛紅塵重新生出了理智,而是被一層光圈擋住了。   這是一層非常薄的光圈,微弱的防禦力量,只要輕輕一催勁就能擊破,然而,依舊擋住了勢如雷霆的一掌。   因爲,這道光圈是來自對方的吊墜,而這枚吊墜正是他送給俞子期的禮物。   ——如果他真的做了錯事,我們就替他擦屁股,向別人道歉,請求原諒好了。   “……哪怕到了最後,哪怕遭到了背叛,你仍想保護這份友情嗎?”   看到這枚吊墜,洛紅塵就明白一切,但他緊咬牙關,心中天人交戰,爲摯友報仇的情緒,完成摯友心願的理智,令他不得不做出艱難的抉擇。   “不可能!就算是俞子期的請求,我也做不到!冼凡心,你叫我該怎麼原諒你!”   怒然一掌,再度拍下。   一擊,正中對方胸口,將其狠狠拍出。   “滾!別再讓我見到你!”   洛紅塵轉身,抱起俞子期的屍身,緩緩離開戰場。   逃過一劫的冼凡心抓住胸前的吊墜,面露至極的悲痛,仰天張口,卻是無聲的慟哭,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好像要爆炸掉一樣,瘋狂的飛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邊。 第一百零七章 軍師之意   魔道出人意料的示弱戰術,打亂了白庸原先的盤算,只是在將好處讓給王朝還是魔道的選擇中,他選擇了前者。本來應該是坐山觀虎鬥的發展,隨着他的退出,就成了將大好河山送給了王朝的局面,若將這評爲二桃殺三士的算計,白庸做的就是將兩顆桃子全部讓給王朝,不去爭搶。   在此局中,王朝能夠輕鬆的拿下兩處據點,不但大漲威望,壓正道盟一頭,還能保存自身實力,無疑是撞了大運,平白撿了便宜。   可是,王朝卻將第三塊據點讓出來了,或者,它根本沒有去攻打。   這讓白庸起了疑惑,因爲根據探子的回報,魔道並沒有改變計劃,佈置在第三處的依舊是稀少的兵力,而王朝的第一戰也是順順利利的拿下,對方若有頭腦,不難能看出其中示敵以弱的詭計。   一旦看出這個詭計,知曉第三處據點也是拱手相讓,王朝就不該是按兵不動,而是趁早發兵攻打纔對,哪怕是忌憚二桃殺三士之計,在見到正道盟沒有任何動作後,就該大大方方的收下禮物,就算懷疑是陷阱也應該派出小部分人進行試探纔對。   然而,王朝卻沒有任何動作,在佔領第一個據點後,就老老實實的呆在那裏,對在自己面前脫光衣服搔首弄姿的美女視而不見。   文人靠臆想虛構的戰爭故事中,常常有這樣的描寫,主角領着大軍向着目標城池進發,結果在靠近的時候選擇隱藏,而不是強攻城池,鬧得城內人心惶惶,守城大將感慨對方城府深沉,隱而不出比直接發動強攻更來得危險。   這自然是扯淡,進攻覺得危險,不進攻覺得更危險,到頭來原本不管主角做什麼,都是偉大的決定。   凡事無常例,空城計也不是什麼時候都能用的,王朝做出這樣的舉動,從自身利益上講絕對是不利的,絕不是什麼出拳不比出拳更危險,可它偏偏這麼做了。   事出反常,白庸與師傅東方易討論了一陣,隱約也猜到幾種可能,其中之一便是對方在向正道盟釋出善意,儘管這個可能很小,但終究是存在,東方易雖主張不必理會,白庸仍堅持去見上一面,與其一個勁的瞎猜,不如直接上門詢問。   於是今日,他就來到了天創王朝駐紮的臨時據點。   不像正道盟只有大將沒有小兵,天創王朝是帶着軍隊來的,營地中旌旗飄揚,軍容威武,士兵們個個身強體壯,精神十足。   但白庸不是來探查敵情,雙方目前也不是敵對關係,並沒有因此而產生慨嘆。他跟着領路者一路向內走去,漸漸偏離了營地駐紮的位置,來到一間山腰小亭。   還未接近,就聽見一股琴聲飄揚而來,白庸聽着琴聲站在一邊,不出聲打擾,直到琴曲結束,纔開口稱讚你。   “曲中有風,曲中有雨,好琴,好樂!”   章卿雲反問:“風在哪裏?雨在哪裏?”   “風在松林,雨在稀微。”   章卿雲沒有評價,而是雙目緊緊盯着白庸,又問:“刀在哪裏?劍在哪裏?”   “刀在眉間,劍藏胸懷。”   章卿雲哈哈一笑,認可了白庸的回答,可隨即又問:“你所說的只是好樂,琴好在哪裏?”   白庸沒有靠近觀察琴的外形,也沒有直接回答琴的優點,而是開始講述琴史:“此琴系出‘大聖遺音’,其琴形制渾厚、表現在面板的弧度具有漫圓而肥之象,在項與腰的上下邊楞削圓,使側面減薄,與兩側之厚薄,接近一致,琴額之下由軫池向上斜出,使頭的邊沿厚薄與周邊接近,經過這標處理的琴,雖厚而毫無蠢笨之象。其琴出現爲唐文宗元年,是晚唐之始,故琴制不及中唐渾厚,表現在面板的弧度發生了變化,略具當中高而兩側坡下之勢,漫圓之象己失,項與腰雖因內收增厚,而面板由額至尾際的邊沿坡度一致,故面板的項腰兩處沒有削圓之象,而底面上述兩處與琴頭之下,依然做成削圓與斜出,減薄的做法如故。”   “與大聖遺音琴相對的是九霄環佩琴,是雷氏第一代人創始的琴品,據考證,雷氏第一代制琴,始於唐開元之世,開元爲盛唐後期,故九霄環佩較之大聖遺音尤爲渾古,減薄的做法與大聖遺言相同。唐琴之肩俱自三徽始,腰由八徽至十一徽左右,足在九徽之下,龍池居於肩與鳳翅之中,肩寬不小於二十公分,尾寬不窄於十四公分,這都是相同的。只是琴的通長尺寸有點變化,盛唐雷氏琴是一米二十三、四左右,而中唐琴多爲一米二十一左右,晚唐琴則兩種尺度都有。灰胎皆爲純鹿角霜胎,漆色爲慄殼色、硃色、黑露紫色。斷紋爲小蛇腹、細紋、冰紋、大蛇腹間牛毛紋,琴背漆胎下皆施以葛布。造型有伏羲式、神農式、師曠式、仲尼式、鳳嗉式、鳳勢式、連珠式……”   他這番話看似漫無邊際,實則不但將對方琴的優點說出,還將琴的缺點也一併指出,至於所說的是哪一個,就看章卿雲自己的理解,其中暗藏詢問的意思,我將所有的東西說出,你來給與我的肯定。   此外,他又指出大聖遺音琴是晚唐之琴,暗指王朝末年,這卻又是另外的一處交鋒。   智者與智者較量,總是在無形之中。   章卿雲聽出寓意,卻是微微一笑,既不回答疑問,也不反駁暗諷,而是抬手請白庸入座,隨即端起茶壺,替對方沏茶,看上去像是要比拼耐性,反正他掌握主動權,是必勝的一方。   白庸從善如流,將心思放下,純粹的去品茶,茶水入口,他卻皺起了眉頭,因爲這茶實在泡得不怎麼樣,坦白的說,外行!   章卿雲道:“我認爲好茶隨意泡就行,在茶事中應該注重的是人與茶之間的精神境界,環境空間的藝術層面,加上焚香、掛畫、插花、古琴這四藝裏再加入了茶後,就已算入了茶道。”   白庸反問:“單純只談精神不要求茶滋的穩定表現,能入道嗎?就如希望自己能成爲一個音樂家,卻連歌都唱不好一樣。僅能泡出茶的七分味道的,永遠不能瞭解茶的九分滋味。把茶泡好,是體悟茶境的本體,也是茶道追求的必然途徑。”   章卿雲虛心道:“願聽指教。”   “有人常說,會泡茶的可以將一兩錢的茶泡出二兩的價值,不會泡茶的人,可能會把二兩的茶泡得一分錢不值,這只是說明技術的重要性,並不是說技術可以改變茶質。泡出一杯好茶,除了準備工夫充分之外,最終體現在注水方式和浸泡時間,這一切,都可稱爲術。”   “果然是術業有專攻啊,在茶術我上的確是外行。”   當然是外行,畢竟他平時不喝茶,只喝白開水。只是能坦言承認自己是外行,這份氣度倒是非凡,而且又不端架子,立即請教問:“同一款茶,在沖泡時按照我平日在茶品感裏所標明的多大器皿,投入幾克茶,浸泡多少時間,並且使用相同的泉水,但沖泡出來的效果與我所述的滋感會有較大的出入,原因是爲什麼呢?”   “嗯,這就是問題,原因就是在手法這裏,也就是注水方式這裏。當然,如果泡茶的手法與掌握所沖泡茶的茶性後,是可以‘看似’隨意而泡的。如眼下這杯普洱茶,觀察其它茶類的沖泡方法裏,很少有提及到注水方式這一問題,很多人蔘考其它茶類的注水中,只有一個詞——高衝低斟。即以較大力度注水讓茶葉充分翻騰,揚香的同時,還可賞色賞葉形變化。”   白庸居然也解釋起泡茶的心得,一點也沒有將自己原先的詢問放在心上,沒有露出半分焦急,就好像完全忘記了一樣,給人的錯覺,他來這裏就是爲了教對方泡茶。   “但普洱茶不一樣,常見的綠茶、青茶、花茶之類都可以統稱爲外香型的茶,以香揚清幽聞名。普洱茶屬於動態茶,會因內部時間的作用下進行不斷地陳化,其鮮香漸隱,甘香已沉,茶香隨着沖泡過程中在喉間綿綿滋滲,與外香型對比,它是屬於內香型的茶,也叫沉香型,再加上普洱茶獨特的茶性,如普洱茶新生茶因具有較強的刺激性已不適用高衝,熟茶、老生茶因茶性沉悶而要設法喚醒等等,所以在沖泡過程中,手法已不能再照着其它茶類的手法進行模仿,而要演變成普洱茶要據茶性而沖泡。所以,注水成爲了單獨的一個內容,也是重要的內容。”   光說還不夠,白庸動手演示,同時奉上解說:“緩泡式是沖泡普洱茶最常見的方法。注重手法輕緩,低位注入,順時針式或逆時針式,又或定點吊水。順時針與逆時針注水,並非一些人所說會出現不同效果,或者什麼生門死門出入之說,那只是一種讓人笑話的說法,懂點常識的都會明白。順時針注水時,手位是向外撥,對於茶之禮來說,有着不尊重客人之感,所以通常要求採取逆時針式注水。”   親手泡好後,白庸遞給章卿雲,章卿雲喝了一口,稱讚道:“的確比我泡的香多了,似乎將內在孕育的香氣都引了出來。可惜了,我這人其實相當笨拙,在動手的方面一點才能也沒有,看來是學不會這種茶術。”   白庸不同意道:“未必是學不會,只怕更多的是不在意去學,因爲不在意,所以連動力都沒有了。若說笨拙肯定不對,方纔的琴音就證明了一切。”   重啓話題,再度展開詢問。   章卿雲效仿他方纔的演說,開口道:“琴者,心也;琴者,吟也,所以吟其心也。我很認同這種看法,視琴樂爲抒發人們內心感情的藝術,突破了絲不如竹,竹不如肉,漸近自然的傳統思想,轉化爲同一心也,同一吟也、心同吟同,則自然亦同的層次。心殊則手殊,手殊則聲殊,手雖不能吟,但唯不能吟,故善聽者獨得其心而知其深也,琴樂比人聲更近自然。”   白庸意有所指道:“儒家可是認爲,琴者,禁也。似乎與先生的認知有出入。”   “誒,聖人曾言,仁言不如仁聲之入人深也,可見他也承認音樂比語言等更能打動人心。夫童心者,絕假純真,最初一念之本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此童心即人生之初的自然之心,失卻了童心,便非真人。蓋聲色之來,發於情性,由乎自然。”   說到這章卿雲停了一下,又飲了一口茶,然後到:“聖人曾向襄子學琴,學了幾天後,襄子一聽,認爲彈得可以了,於是想要再教另外一首吧。聖人說還沒有,我覺得我還沒學好。襄子,你已經把曲子都彈好了,哪裏還沒學會呢?聖人回答,雖得其曲,未得其數。意指尚未掌握節奏,仍需學習。”   “襄子聽了稱讚對方有志氣,鼓勵再彈。又彈了一些時日,聖人已得其數,彈得抑揚頓挫,恰和樂理。於是襄子言,已得其數矣,可以進矣。聖人卻道,雖得其數,未得其意。認爲自己彈得雖然是還蠻好的,但是這個琴裏面表現什麼意義,我還沒得到,仍需要再彈。襄子就讓他彈。”   “過幾天襄子一聽就知道,對方已經得其意,於是又提出可以進矣。聖人又推辭,雖得其意,未見其人。意指看透了曲意,卻沒看透創作者的內心。最後襄子就覺得,這個學生果然不一樣,於是再讓他彈。彈到有一天,聖人把琴放下,喟然而嘆,這個人身材高大,目光非常的深遠,他的心胸懷抱天下,如果不是文王,會是誰呢?襄子一聽,離開他的座位稱讚道,這就是《文王操》!”   說完,章卿雲意味深長的看了白庸一眼。   這段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故事,既說了琴音上的討論,又回答了白庸此行的詢問,若有探子在偷聽對話,只怕要罵娘了,不好好說話,不一問一答,非要藏頭露尾,讓人聽得雲裏霧裏。   問,要問得內涵;答,要答得含蓄。   聽不懂,那便只能怪自己無能了。   收到了回答,雖然不是最好的答覆,但也不算太壞,白庸心滿意足,就要離去,章卿雲卻不放他離開,又道:“俠者,以武犯禁,可見俠便是不容於人道的,少俠既然有心維護人道,何不退去俠者的身份。”   “俠者以武犯禁。這句話的前面還有一句呢,儒者以文亂法,可見儒者的危險還在俠者之上,既然如此,王朝爲何不擯棄九華皇苑呢,明知違逆人道還要行事,正道盟與王朝又有何區別,還是說,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呢?”白庸反問道。   “班固則認爲,俠是一羣以私力竊取生殺大權的暴徒,罪不容誅,雖然也有可以稱許之處,可惜不合正統,要是走入歧途,淪爲末流,還有殺身亡族之禍。自此以後,遊俠傳不再出現於歷史文書。”   白庸不反駁,而是引用前人的評語。   “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困厄。即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夫俠者,蓋非常人也,雖然以諾許人,必以節義爲本。義非俠不立,俠非義不成,難兼之矣。”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爲輕。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千秋二壯士,煊赫大梁城。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不等章卿雲回應,白庸自問自答:“俠是什麼?俠就是一羣以拼命的方式侵犯法律、王道等禁忌,謀取公平正義和平的人。處於兩難境地,因其兩難,兼而有之方爲俠。白刃可蹈,而堅持正義,弗見,則起而舛之,是之謂俠。重然諾輕生死,一言不合拔劍而起,一發不中屠腹而謝,俠之相也;友難傷而國難忿,財權輕而國權重,俠之概也。”   章卿雲挑了挑眉頭,不言古語,改爲講理:“從法律的角度說,法的秩序就是禁令,社會按法令行止。而俠無需經過法的繁瑣程序,在違法行爲發生之當場自行施救,只講實體正義,輕易剝奪他人生命,即便對他人造成傷害也不作爲犯禁處理,是以私權力侵害公權力。當俠勝過了法,天下就亂了。”   你要辯,我就辯。白庸在桌子上書寫道:“禁這個字,其本身有兩層意思。一層是法律條文,是國家頒佈的人定法,即禁令;還有一層是作爲禁忌的禁,是人們道德、倫理方面根深蒂固的不可觸犯的天條,禁忌是自然法範疇,於俠客而言,犯禁令可以,但絕對不可以觸犯人間共有的基本的價值觀念,此即所謂的‘遊俠亦醜之’,所以江湖上常有清理門戶之類的事情出現。” 第一百零八章 嫉妒何來   王朝主張政令的統一,“天無二日”,權力只有一箇中心,當然不能容許俠客形成威權,形成另立於王權的重要力量。任由俠客行事,勢必對皇權王道形成侵犯。果真成爲“府縣盡爲門下客,王侯皆是平交人”,禮制秩序、封建等級觀念一概打破,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帝王將相與販夫走卒一樣,都是普通的生命,一命抵一命,這樣平等的追求是對既有秩序的挑戰嗎。所以,歷代帝王只要政權穩定了,就會騰出手來打擊削弱江湖勢力,這是由他們的屁股決定的。   俠,重在精神。沒有武功,行不成俠,因此武功高低,一般是俠義能否行使的前提。不過,俠之上者,以德爲先。   《萇氏武技書》言“學拳宜以德行爲先,凡事恭謹謙遜,不與人爭”,魯仲連雲“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爲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所取也”,基本勾勒出了俠的精義。   至於有武功而不重視德行大義,濫殺無辜侵擾弱者,那只是流氓強盜,籠統的講就是江湖人,江湖人有好有壞,其中偏向爲善的江湖人則歸爲俠。   “法是一種布之百姓的成文規則,是帝王治民之具。法者,編著之圖籍,設之於官府,而布之於百姓也。法家的排他性非常明顯,所謂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不僅反俠,亦且反儒,就是爲了得到王侯採納而使用的攻訐術。簡而言之,不是認爲俠以武犯禁所以才提出來,而是這麼說對它有利所以才提出來,《韓非子》中說,‘世之顯學,儒、墨也……聖人、墨子俱道堯、舜,而取捨不同,皆自謂真堯、舜。堯、舜不復生,將誰使定儒、墨之誠乎?’這就有些無賴了。”   白庸一邊駁斥“俠以武犯禁”的言論,一邊用手指蘸茶水在桌面上畫着圖案,他所畫的是戰術推演,分心兩用,卻是兩邊都沒有耽誤,同時進行着不同邏輯思考。   嘴上說個不停,手上畫個不停,腦中想個不停。   因爲他蘸的茶水很淡,基本上是剛剛畫好,就會立即吹乾,因此出現在桌面上的始終只有殘缺的一小部分,這對看的人來說,想看清楚整個佈局,就必須要記住出現的圖案,而且不能和當下的重疊,要自己在腦海中構圖,拼湊成一個大圖。   這也是一種智者間的較技,沒有汗水,沒有硝煙,與意志無關,與執着無關,只有行與不行。   對於這種,章卿雲欣然接下,一邊在白庸所畫的圖案消失的位置進行修改,一邊道:“法家可是站在你們這邊,這麼說他們的壞話沒問題嗎?”   “各家門派都有着自身的優缺點,道家如此,佛家如此,儒家也不例外,如果僅僅因爲被人指出了缺點,就惱羞成怒,那未免氣量太狹小了,這種狹小氣量的學派是不可能捱過歷史的考驗。”   戰術推演,不需要任何言語,看到圖案的同時就要去猜測對方的用意,兩人不但推演自己這邊,也要換位到魔道進行思考,作爲敵對方進行反擊,從而指出對方戰術的不足之處。   章卿雲緩緩道:“我認爲人的價值觀可以分爲兩種,一者是人性本善,一者是人性本惡。任何一種事物存在,就必然有這一類事物區別於其他事物的本質屬性,否則這種事物就不可能存在。人類作爲一個整體,存在於世上,也必然有其作爲人類而存在的本質屬性,這就是人性。”   “性善論與性惡論嗎?真是老生常談的話題,我對這兩者並沒有太多的偏向,從邏輯上來說,人性肯定是有的,人性的問題,又不能僅僅從抽象的邏輯意義上來論證,因爲所謂善,所謂惡,都是有具體內容的。亞聖所說的善,具體內容就是仁、義、禮、智。因而,亞聖與人討論的性善、性惡的問題,實質上就是討論儒家所提倡的仁、義、禮、智是否具有普遍合理性的問題。按照亞聖的思路,仁、義、禮、智,並不是儒家硬要從外部強加於人的,而是人性中本來就有的。仁、義、禮、智,既是高尚的道德理想,同時又是人性中固有的內在要求,是天賦予人的命,因而可以稱之爲天爵。”   章卿雲點頭,贊同道:“應該說,仁、義、禮、智的具體內容,雖然有許多是特定社會歷史條件下的產物,有的是糟粕,有的已過時,但同時也的確包含了不少反映人類普遍本性的東西,這些東西正是人性中普遍存在的善。亞聖的性善論告訴人們,人同此心,心通此理,人人心中都有善的萌芽,都可以體驗到善性呈現,人性之善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存在。因此,儒家的學說,不過是要啓示人們自覺省悟到這種存在,使之發揚光大,充分呈現,從而使自己成爲一個真正的人,合乎人的本性的人。”   兩人明明是在相互較量,努力的使壞,想讓對方出醜,偏偏交流的氛圍聽上去很像是兩名知己好友在討論學問一樣。   “世界上任何一種正規的宗教或哲學流派都是勸人爲善,因爲善是天地間的真理,善心善念是與生俱來的。所以易經中講,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秧。發善心,行善事,善待自然,善待他人,就是合乎天道,合乎陰陽,這樣的人神靈就會庇護。自古以來,敦厚老實的人,自己平安,他的後代往往也發達,而奸佞狡猾之人往往沒好報。有人說這叫傻人有傻福,其實這不是傻,是合乎天道,合乎自然,一個與自然之法相合乎的人,能不幸福嗎?”   “這點我可不敢苟同,太過老實的人容易錯失機遇,一輩子也只能停留在原地,而聰明人才懂得把握機遇。”   “老實人並不象徵着愚笨,老實和聰明也不是反義詞,所謂悶聲發大財,這悶聲不也是一種老實的象徵嗎?”   說到底這裏白庸停頓了一下,略帶驚訝的看向對方:“我還以爲你是性惡論的堅持者,沒想到你居然是性惡論的堅持者。”   “人之初性本善其實沒有錯,人在正常的生存條件下,即使長輩不進行教育,多數的人懂事後也是善良的。作惡的是少數。這個結論不僅僅適合人類,動物也是如此,動物的個體會自發的遵守羣體的規則,而這種行爲便是善。如果生存環境不正常了,那麼惡的比例纔會大增。”   章卿雲好像早知道對方會這麼認爲,看來他也知道自己的行事手段在別人眼中是怎麼一回事:“善惡本就是對立的,不瞭解善,如何明白人心之惡,正是因爲相信惡是後天所生,所以才能加以引發和利用。將我自身作爲例子,反過來推論,你該不會是性惡論的支持者吧?”   白庸哈哈一笑:“我從不在乎性善還是性惡,因爲那不是我要追求的方向,我只需要明白有這兩種觀點即可,又不是非要做出選擇不可。話說,也該到講故事的時間了吧?”   “講故事?”   “你論證觀點的方法,不就是說故事嗎?”   章卿雲愕然發笑,隨即道:“你要聽故事,那我便說故事。一隻鷹追逐一隻鴿子,鴿子躲到一個人手裏,鷹對人說,請把我的獵物還給我。   這個人回答說,它到我這兒來尋求保護,我不能不幫它,你再去尋找其他獵物吧。   鷹說,天馬上就要黑了,我已經沒有時間再去尋找其他獵物了。   人仍然不爲所動,說,我絕對不能把它交給你。   鷹和人爭論不休,最後人建議說,我們交換一下角色吧,我當鷹,你來當人,看看會發生什麼。   鷹同意了。於是當人變成鷹後,馬上感到疲勞和飢餓向他襲來,他必須抓到這隻鴿子,否則他和他的孩子們都得捱餓,他恨不得馬上撲過去把鴿子撕碎,可是,這時出來一個人,保護了這隻弱小的鴿子。   鷹和人恢復原型的時候,突然颳起一陣大風,那隻鴿子從人的手裏滑出去,飛了起來,但鷹卻站立原地,一動不動。   人奇怪了,問鷹,你爲什麼不去追那隻鴿子?它現在是你的了。他當過鷹,知道對方的難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然而鷹卻搖搖頭,感嘆道,因爲我曾經當過人。”   說完故事,章卿雲好整以暇的看向白庸,似乎在等待對方的評價。看來,他雖然表現得很灑脫,可實際上對自己說的故事還是很在意的。   白庸很認真的琢磨了一陣,細細思考後給出答覆:“我認爲,這故事最精妙的地方在於,人在保護了鴿子的時候,並沒有勸老鷹不要喫鴿子,而是讓老鷹去找其他的獵物,給出的理由也不是見不得殘忍,而是因爲這隻鴿子向自己求助。這種行爲纔是最具精髓的地方,仁慈中透着現實的殘酷,而不是說因爲自己愛護狗,就要強迫別人不喫狗肉,然後又痛快的喫着豬肉。”   “你該不會是在暗諷佛教的葷戒吧?不過佛教的戒律自己也難以自圓其說,這邊主張出家不近女色,那邊就有歡喜禪,甚至傳到東瀛那邊,都成了父傳子的一種職業。”章卿雲不懷好意的笑道,“這麼說來,你應該是中庸者,騎牆派歷來可都是最早被清算的那一方。”   “哈,提到中庸,很多人都認爲這是不思進取,消極處世的狀態,如果你這麼理解,那真是歷史的悲哀。中庸,中是中間,不偏不倚,庸不是傻子,是既不墊底也不冒進的狀態。中庸思想是對易理最完美的闡釋。爲什麼做中庸,不做頭,也不做尾,不做最小,也不做最大?因爲易經告訴我們,物極必反,什麼事都是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再到消亡。如果做小,那麼生命力脆弱,不堪一擊,做大,那麼事物發展到極點緊跟着就是衰亡,而中庸恰恰是把握中間這個最佳狀態,進,有空間,退,可自保,永遠保證一種積極向上的狀態。”   白庸在笑聲中抹去桌上的所有水跡,轉而寫了一個易卦:“易經第一卦乾卦最後一爻爲亢龍有悔,說的就是這條龍從水下到田野,再到空中,最後太冒進了,飛得太高,突破極限,於是招來災禍,悔恨不已。看似說龍,其實是說人,人做任何事情不能太過,否則就偏離中庸這個黃金分割點,是要喫虧的。”   戰術推演已經結束,接下來的行動各自也是瞭然於胸,在匆匆對話中定下了合作的計劃。聰明人的交流就是這麼簡單,不用言語,甚至說着一些毫不相關的東西,都能將正事幹完。   當然,在很多人看來,這種交流實在是困難到了極點,試都不想試。   這一趟收穫頗豐,雖說對方必然不會真的全照計劃進行,肯定另有盤算,不過有了合作契機,基本上是超出預想。   白庸告辭離開,章卿雲也不遠送,他一路行至山腳下的出口,卻見一人正站在那裏,似乎是在等他,而且還是一名熟人。   “韓林你怎麼在這裏?難道說,你已經投靠天創王朝了嗎?”   見面之人,是有過數面之緣的韓林,自盤沙神宮分別後,就再也沒有遇見過,偶爾也曾聽到一些關於他的消息,不過也都只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比如神洲哪裏的異寶出世,結果被韓林取得之類的事情,這種無關天下的江湖軼聞,對白庸而言就是不必放在心上的小事。   如今再度碰面,他身上的那股氣勢依舊銳利,修爲果然也是突飛猛進,已經凝練了五重竅穴,這種修煉速度也是世所罕見了。   韓林冷漠的看向白庸,道:“你不必擔心,投靠天創王朝的只是我個人,並沒有玄虛劍派摻和其中。”   他雖然極力在控制自己的情緒,不過閱歷豐富的白庸如何看不出,對方似乎對自己有着一股嫉恨的執着。   白庸心中納悶,他回想了一下,貌似並沒有做過和對方衝突的事情,也沒有和玄虛劍派發生過任何關係。   這時韓林開口道:“本來我不想出現的,畢竟見不見你都不甚在意,只是剛纔的言論,實在聽得我發笑。大俠是啥,能當飯喫麼,大俠有種過一粒糧食麼?大俠能夠爲民謀什麼福利?不過一個流氓罷了。大俠劫富濟貧,做完了老百姓就能安居樂業了?他前腳劫富濟貧了,後腳地主就把錢再刮回去,然後更加苛刻的虐待老百姓,這大俠是做善事呢還是做惡事?”   白庸能感覺到,對方的矛頭並不是真的針對俠,而是針對自己,只是借題發揮,可既然不說破,也只能就事論事。   “你的看法偏激了,大俠的確不需要種糧食,就像天子不需種田一樣,難道你也認爲天子沒什麼用?大俠和劫富濟貧也沒有直接的關係,劫富濟貧的未必是大俠,大俠也不是非要劫富濟貧,大俠行事的出發點在百姓和公平,如果是你所說的那樣,前腳劫富濟貧,後腳地主就把錢再刮回去,然後更加苛刻的虐待當地百姓,那麼做此事的就不是大俠,而是一名好心的江湖人士。而好心,未必就能做成好事。”   韓林只是冷笑:“大俠隨便殺人至國法於不顧,說這人該殺就該殺了,大俠行事的出發點在百姓和公平,真的那麼厲害,不如讓大俠管理國家,讓當官的都回家抱孩子去,所謂的大俠,除了打打殺殺,懂的治理地方麼?他什麼都不懂!”   這番言語就有些胡攪蠻纏了,白庸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得罪了對方,不過他也不是一被挑唆就腦袋一熱的性格,耐着性子道:“大俠的確不懂治理國家,但是這個道理和剛纔一樣,天子也不懂種田,大儒會做學問,但也不懂管理國家,難道你也認爲他們什麼都不懂。至於殺人麼也是一樣道理,殺人的未必是大俠,大俠也不是非要殺人,兩者沒有必然聯繫。”   他的好性子,卻沒有得到好的回應,韓林依舊帶着刺說:“我看過一些文人做的俠書,裏面講俠之大者,爲國爲民,簡直令人發笑!一個人把困難擋了,別人呢,生於憂患,死於安樂,沒有自知之明,還談什麼爲國爲民,看似救人,實則在害人,這是大俠嗎?國家要真的昌盛不是靠一兩個人,而是靠整體國民的。正所謂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僞;六親不和,有孝慈;國家昏亂,有忠臣。”   “俠(俠)這個字,是由四個人組成,大俠則是五個人組成,所以越是大俠就越要聚集他人的力量,俠義之道,就是要集合衆人的力量來行大義之事,而不是一個人來揹負天下。看不到這一點,就不能領悟俠之真意。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單槍匹馬闖天下的不是大俠,而是遊俠。大俠不是英雄主義,而是領袖主義。” 第一百零九章 無話可說   在白庸看來,除開那隱隱透出的嫉恨情緒,韓林所表現出來的,不過是一名少年人特有的自我中心情緒,或者說叛逆思想。爲了表現自己,或者說突出自己的與衆不同,就要去站在公認知識的對立面,表現出一種衆人皆醉我獨醒的氣質。   比如四書五經,那一定是糟粕,先生天天逼他們看的東西,能不是糟粕嗎?雖然同樣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孫子兵法》的名譽顯然比四書五經要好得多,因爲沒人逼他讀這本書。   日常的東西,普通的東西,肯定都不能稱之爲好。既然大家都說大俠好,那麼他就一定要說俠不好,全面打倒,好展現自己冷豔高貴,不與世同流的姿態。又或者,在某處聽到了所謂的“真相”,或者黑幕,知道了某種人人常說的東西並非全然偉大,那麼就會興致勃勃的到處宣揚,迫不及待的希望能傳達給別人,自己則可以擔任一下先驅者。   這種行爲,說到底不過是年輕人一時衝動,因爲閱歷,因爲叛逆,想要與衆不同。這種行爲不能說全然不對,只是容易被人利用,而且在白庸看來也是非常的幼稚,儘管他也是屬於少年人的行列。   事實上,世間的哪個事物不都是有好壞雙面的,如果讓白庸一人來論述俠,他會將俠的好壞都說一遍,可既然對方主張俠是全惡的存在,那麼他自然要說好話了。   “俠者,只生存在亂世當中,盛世不需要俠者,盛世需要的是大公無私的刑罰。但世間可以無俠者,卻不能無俠義之精神,路遇竊賊對無辜者下手,是視而不見還是見義勇爲。若爲一己之私,自然是視而不見,可你設身處地一想,假如你是那被偷之人,假如你恰好需要一筆錢去救人命,那你又該如何。你縱然無能做俠,卻不能否認俠,不能不讓他人做俠。最希望世間沒有俠的,是那無法無天之輩,假如世間人人爲俠,又哪來竊賊,奈何世間多的是路見不平,拔腿就跑之輩,所以纔會有如此多的惡賊。”   韓林只是冷笑:“哼,你以爲宰了惡霸地主就不會出現了?做夢吧!財富不可能平均,有人富有就有人貧窮,財富不均就會產生階級,久而久之新的地主又會出來,有地主就總有百姓覺得自己受壓迫了,大俠再去殺了?是個人就覺得被稅很窩火,大俠怎麼不把國家滅了,國家可能不繳稅麼?政客雖然嘴臉難看了點,但是好歹知道民能載舟也能覆舟,會一定程度上保證治下百姓利益的,可大俠能給老百姓什麼實際的好處?”   白庸苦笑的搖頭:“前面你說大俠劫富濟貧不對,現在又問有什麼實際的好處,我已經弄不清你的邏輯了。不過俠的好處並不僅僅表現在能送給百姓什麼東西,俠者,是一種氣節,寧死而不屈的氣節。俠者最遭上位者所忌,世間若有俠,上位者如何行那骯髒齷齪之事,對上位者來說,俠就是死敵,拔不完燒不盡的野草,令他們無法爲所欲爲,因爲他們惜命。”   韓林粗魯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俠義精神,不能喫飽飯的空中樓閣,要來有什麼用?”   “人生存在事,需要不僅僅的是物質,也有精神上的渴望,比如信仰。世上總有一些人,哪怕自己喫不飽飯,也要將食物分給年幼的孩子與年邁的老人。世上也存在一些人,哪怕自己喫飽了飯,也不肯將多餘的食物分給飢餓的人。前者在你口中是笨蛋,後者在你口中則是現實。所以一個人會不會去做善事,和那個人是否能喫飽飯並沒有關係,一個想着只要我喫飽了飯,就會分給別人的人,哪怕真有一天喫飽了,也不會分食物給別人。”   韓林不屑道:“精神渴望,大俠有什麼精神值得別人學習的,蓋世豪情嗎?人販子也有蓋世豪情,所求者也是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你以爲這些人販子中的大俠,認爲自己做錯了?殺人放火的通緝犯各個都會懺悔認罪伏法?所謂這種大俠和他們果然一個德行!憑着這種虛無縹緲的俠義精神,就這樣也想拯救天下蒼生嗎?可笑!你不過是披了一個以天下爲名的大旗罷了。”   白庸坦然面對自己的私心,反問道:“爲什麼扯到天下蒼生上面去,我只是在做一件能讓自己感到開心的事,和什麼擔負天下蒼生的重擔統統無關,我喜歡這麼做,所以才這麼做。人難道因爲沒有善報,就不去行善嗎?”   “人不爲己天誅地滅,沒有好處,又有誰會行善呢?”   白庸眼神清城的問:“照你的話,那我爲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呢?名聲我不可不在乎。”   韓林鄭重道:“你當然不是爲了名聲,你是爲了證道,救蒼生能夠證你的道!你和我是同樣的人,只不過選擇的手段不同,你披了一張更漂亮些的皮,而我是赤誠面對內心的慾望。”   “你錯了,恰恰相反,我不是爲了證道而救蒼生,是爲了救蒼生而證道,因爲證道後,我才能擁有更強的力量來爲蒼生出力。證道不是練武,執着一心就能成功,所以這世上多有極道強者,卻少有證道聖人。”   韓林自是不會相信:“哼,這番鬼話你認爲我會相信嗎?騙人又騙己。”   白庸不以爲意,繼續問:“如果讓你在武道第一與證道成聖選一個,你會選什麼?”   “當然是成聖,武道是手段,成聖纔是目的!”   白庸意味深長的搖頭:“哈,錯了,你這樣就本末倒置,永遠證不了道。”   韓林雙目一瞪,略帶怒意:“你說什麼!”   “如果讓我在救蒼生與證道中選一個,我會選前者,那纔是我真正所追求的。”白庸的語氣聽不出一絲敷衍之意,如同本心在發言一樣,“當然,我並未成聖,這番話也就少了幾分可信度。”   韓林死死的盯住白庸,一字一頓道:“我、不、信!”   “是不敢相信,還是不願相信?”白庸長嘆一口氣,“看來你我誰也說不服不了誰,那就不用再說下去了,話不投機半句多,本來靠語言就很難說服一個人,等你以後真正抵達證道關口的時候,自然會明白這一切,到時候希望你不要太在乎面子。”   白庸說完,便灑脫的離開了,一點也沒有因爲這充滿火藥味的談話而留下不快的印象,好似真正沒有放在心上。   可他這樣的表情,更加刺激了韓林,這種好像開解小孩子鬧脾氣的表現,看向他的眼神也是長輩的好心指導,甚至將他看做無足輕重的小人物,都深深刺激了他的自尊心。   在對方轉身離開後,他終於不再忍受的釋放出濃烈的嫉恨之意,整張臉都產生了扭曲:“憑什麼你我同時出道,你的修行比我快,名聲也比我好,好像整個世界都圍繞着你轉一樣,我碰上了那麼多奇遇,卻一點也不被人在意,連師姐都……不可能!區區一個土著,怎麼可能比我還要身具氣運!天道應該是站在我這一邊的!”   韓林緊緊攥起了拳頭,連直接嵌入肉中,嵌出了鮮血都渾然未覺,如果起點比不上那也罷了,本來他就是後起之秀,要享受的也是超越那些成名人物的成就感,將那些原本比他修爲高的人物,統統踩在腳下。   然而,他現在卻連成長的速度都比不上別人。   白庸當初的修爲只比他高出一點,名聲也是不顯,同樣是無名小輩,還抱有天真幼稚的理想,可現在呢?不但內功雄渾,還是武道雙修,在江湖上也是名聲赫赫,被譽爲正道盟主心骨的後繼者。   本來他就看不起白庸的理念,原本還打算以後修爲超過對方了,再好好指出其中的浮華之處,可是現在呢?   現實的殘酷是,他雖然修爲突飛猛進,世間罕有,不但在許多個上古遺蹟中取得了功法口訣,神器法寶,還戰勝了很多江湖上的成名人物,遊走各大門派之間,可世人對他的評價居然仍是籍籍無名的小輩,甚至連天才少年的名聲都讓了出去。不僅如此,還大爲推崇那些爭要虛名之輩,當真是瞎了眼!   這等不愉快的刺激,又不免勾起他心中一個極其厭惡的回憶——   “我已窺見長生之道,將來甚至能打開永生的大門。你看我的修煉速度就能明白,短短兩年光陰,我就已經追上師姐你了,大道可期,到那時便可與你逍遙天地間。這樣的我,哪裏配不上你了?”   “一聽這話就知道,你根本連我是什麼樣的人都不清楚,就說出這麼愚蠢的話!因爲你實力強大我就要依附你?那跟俗世中那些一心追求榮華富貴目光短淺的女子有何區別?一個追求財富,一個追求力量,又是哪個比哪個更高尚!小人眼中盡是小人,這句話確實是至理名言。長生之道?永生之門?這種渺小又自私的理想你也好意思開口說出來。你不過是一隻井底之蛙,目光所及的只有自己。”   “那你說什麼樣的理想纔算得上偉大?”   “讓天下所有好人求得長生,你做得到嗎?”   “什——你在說什麼傻話,這種事連聖人都做不到。”   “連聖人都做不到,原來你也知道自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比不上聖人。”   “這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那可是聖人,已經求得永生的人。”   “聖人一開始難道不是普通人嗎?他們難道從出生起就註定能證道成聖?你的志氣看來也不過如此。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有沒有勇氣去做是另外一回事,你連勇氣都沒有,談什麼偉大?繼續你那渺小又自私的理想,做你的小人物去吧,反正你的氣量也不過如此。”   “等一下,你站住!我知道啊,師姐你看中是那傢伙……我問你,難道白君龍就有這樣的志向?他所作的,也不過是安國定邦,跟俗世的官員臣子沒有區別。”   “愚蠢啊,要求長生,第一步不就是要保留生命嗎?如果連命都保不住,還談什麼長生。雖然他現在所做的只是最初級的一步,離目標遙遙不可及,但至少他有勇氣去做,而你沒有!互相一比較,誰偉大誰渺小一目瞭然。更何況,安國定邦這樣的理想很渺小嗎?真可笑,從小到大你又救過誰的性命?得到過誰的感謝?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你們這些求長生之人,完全有能力兼濟天下,卻偏偏要獨善其身,這等自私自利之心,還以爲有多了不起嗎?真當自己高高在上了嗎?”   越凌仙帶着厭惡表情轉過身,只留下一個拒絕的背影,最後指出打擊人的一點:“在自我長生與天下太平之間做選擇,一百人中有九十九人會選前者,而你,不過是那九十九人中的一員,又有哪裏值得自豪?敢做獨缺的第一百人,那纔是真正的豪傑!換成俗世之人,你不過是區區一名爲富不仁的暴發戶。”   ……   白庸雖仍認爲自己與韓林是道不同不相謀,但也並非因此,就認爲對方做的是錯,去批評和指責對方。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證道方法,只要不傷天害理,那都是可以容許。   善道並不一定要行善,只要不爲惡,那就是善。   真誠盡力地開掘自己的本然之心,就可以認識人類普遍的本性,因爲人與人之間心相通、性相近。認識了人類普遍的本性,也就認識了天命,因爲人的本性就是天賦予人的使命。保持人的本心,護養人的本性,就是對天命最好的尊奉與恭敬。無論是富貴長壽,還是貧窮短命;無論是飛黃騰達,一帆風順,還是艱難困苦,身處逆境,都能一心一意,修身養性,坦然迎接自己的命運,君子就是這樣來安身立命。   人生所遭遇的一切,無非是命運的安排。順從天理,坦然面對,就是完成了天所賦予的正常使命,也就是成就了自己人生的正命。所以,知命的人,不會拿自己的性命去作無意義的冒險,不會故意逞能站在搖搖欲墜的高牆之下。   盡心盡力一輩子走正道而死的人,就是完成了天命,成就了正命。走歪門邪道,鋌而走險,胡作非爲,犯罪而死的人,就是違逆天命,偏離正命,也就是死於非命。   人生有些東西,如道德與智慧,是通過努力可以獲得的,只要追求就能得到,如果放棄也會失去。這種追求,投入一分努力,就有一分收穫。因爲,所追求的,是我心性中本來就潛在着的東西。因而這種追求,也是自我可以把握的。   人生還有些東西,如地位與財富,不完全是憑主觀努力可以獲得的,即便求之有道,但能否求到,則要看命運的安排。這種追求,投入的努力,未必都有收穫。因爲,所追求的,都是身外之物。因而這種追求,也是受外在因素制約的。   人作爲人而存在,所需要的一切道德要素,其實早已全備於我的心性之中。返回自己的內心,真誠面對自己的本心本性,便會得到莫大的樂趣。努力從自己的本心本性出發,推廣到他人的心性,將心比心,像對待自己那樣真誠地對待他人,這就是追求仁德、實現仁道的最便捷的途徑了。   其實,仁道的原理是很普通、很平常的。人們往往如此這般去做了,卻不能明確地說出其中的道理;人們早已對之習以爲常,卻不能清楚地看出其所以然;人們一輩子就在這條大道上走,卻不知這就是仁道。   與韓林的爭執並沒有衝散白庸從章卿雲那裏得到的好心情,倒不是他看不起韓林,真的將對方當做小人物,而是認爲對方的想法稱不上惡,很多修行者都是懷抱同樣的私念。一個人沒有私行,這值得稱讚,但他不能讓天下人都沒有私行。   他回到正道盟的臨時據點,打算將好消息告訴師傅,商量下面的一步,可剛進來,就聽見任之初在對石墨羽上課。   “話說,很久很久以前,當三教還沒有誕生時,神州大地基本是思維的荒漠,大家對世界的認知一片混沌,對天地萬物充滿敬畏之心。先民們面對變幻莫測的自然,將不能解釋的事紛紛交由各路鬼神處理。既有鬼神,自然就有同鬼神打交道的人,在這樣的背景下,誕生了中國最古老的職業之一,巫。   作爲一門古老的職業,洪荒年代,在道士、儒生等職業遠未誕生時,巫已發展得十分成熟。在甲骨文中,巫字是兩個工字成直角交叉的形狀。工,就是原始人測量天地的工具,而掌握這種工具的人,就是與鬼神、天地交流的中介者。   商代起,工的主要形式表現爲占卜和筮草,所謂占卜,又叫卜甲,就是在牛骨或烏龜殼上寫上事情的卜辭,由卜官在甲殼背面鑿出凹穴,在凹穴部位加以燒灼,甲殼正面就會出現裂紋,這些裂紋稱爲——兆。商王便依據兆紋而預言吉凶,商代占卜十分風行,上至祭天,下至穿什麼衣服,事無鉅細都要靠占卜決定。   儒這個字最早表示求雨,而求雨除了跳大神、獻牲祭之外,還有終極的一招,燒活人祭天。不過並不是那種民間故事裏,燒掉平頭百姓這種惹人怨的事,一般來說,燒的對象不是巫師,就是貴族!地位越高,越能表現求雨的誠意,燒活人祭天,就是讓老天把不滿都發泄到被燒的人身上,不要折磨無辜百姓。”